○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

太仆居海外者四十余年,竟卒于岛;吾里中知之者少矣,况有求其诗者乎。吾友张侍御柳渔持节东宁,其归也为予言太仆之后人颇盛,其集完好无恙。予乃有意求之。适里中李生昌潮客于东宁,乃以太仆诗集为属,则果钞以来。予大喜,为南向酹于太仆之灵。呜呼!陈宜中、蔡子英之遗文尚有归于上国者乎,是不可谓非意外之宝也!

太仆之诗,称情而出,不屑屑求工于词句之间;而要之原本忠孝,其所重原不秪在诗。即以诗言,亦多关于旧史。今明史鲁王传曰:「王不为郑成功所礼,渐不能平,会将之南澳,成功使人沉之海中」。是言也,如杨陆荣辈向尝载之野史,而予窃疑之。盖成功之卒也在壬寅,张苍水有与卢牧舟书,以成功既卒,海上诸臣议复奉王监国。是成功卒于王之前也。成功既卒,二岛为大兵所取,则南澳道断,王之不得薨于南澳明矣。阮夕阳集则谓王薨于金门,岁在庚子,尤属传闻之谬。庚子乃成功自江宁归之次年,又一年始入东宁,又一年而成功始卒。以苍水之集证之,庚子之谬不待言也;及太仆之集至而后了然。太仆有挽王之诗,其序曰:「王薨于壬寅冬十一月」,是其在成功之后明矣。成功卒,诸臣欲奉王监国,而王亦遽薨,牧舟诸臣之举所以不果也。诗言王之墓前有大湖,盖王本与成功同入东宁,故即葬焉。是不特其薨有年有月,而且其葬有地,焉可诬也。予再证之苍水集中更有祭王之文,其中有「十九年旄节」之语。由乙酉起兵数之,至癸卯恰十九年。盖王薨以壬寅之冬,苍水在浙,至次年始遣祭,正合十九年之目也。考成功之于王,修唐、鲁颁诏之隙,故不肯执臣礼,盖信有之。其后苍水与太仆诸公调停其间,言归于好,故虽不称臣而修寓公之敬矣。读太仆集中,王在东宁颇多唱和,宗藩则宁靖,遗臣则太仆,虽不复行监国之仪,而已可以安其身。中土传闻,因成功前者有差池,而加以此事,不亦冤乎!

大兵入东宁,王之子随众出降,安置中州。若王以非命死,则覆巢无完卵,不得尚有遗允也。然非太仆之集,何从而考得其详?此诗史之所以可贵也。予既录太仆之诗入续甬上耆旧录中,复为序之。

蠡测汇钞 · 第 29 / 32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