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古今异事

有穷后羿善射。尧时十日并出,焦禾杀稼,帝患之,使异仰天射之,落其九。偶得神药服之,轻举。其妻窃吞之,遂飞身入月府,名曰“嫦娥”。

唐魏元忠,未达时家多怪。一婢出汲方还,见老猿于厨下看火,婢惊白元忠,徐曰:“猿愍我无人,为我执□,甚善。”又尝呼苍头未应,犬代唤之,又曰:“此犬能代我劳,乃孝顺狗也。”又尝独坐,见群鼠拱手直立其前,又曰:“鼠饿,来就我求食,乃能成礼。”令以食饷。夜中又有鸺□鸣其屋端,家人恶欲弹之,又止之曰:“彼昼不见物,故能夜飞,此天地所有,何足为异。因闻鬼语曰:“此忠厚长者,将来必大富贵,不可戏也。”怪遂永绝。

宋范文正公仲淹,一日携子纯仁访民家,其舍有鼓为妖。坐未几,鼓自滚至庭,盘旋不已,见者皆股粟。文正曰:“想此鼓久不击,见好客至,故自来以寻槌耳。”乃令纯仁削槌击之,其鼓立破。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今人稍见妖异,即便因邪入邪,遂至风鹤皆惊,无处非鬼。良由见得不透,怪随心起耳。观此可为猛省。

成化间,武清县民家石臼与邻家碌碡相滚至麦地上,跳跃相斗。乡人聚观,以木隔之,木皆损折,斗不可解,至晚方息。乡人以臼沉于污池中,以碌碡深埋,相去各百余步。其夜复斗于池边,池上麦苗俱坏,犹不止。乍前乍却,或磕或触,坑然有声,火星炸落,三日乃止。

晋阮瞻不信鬼,尝作《无鬼论》。一日忽有客来访,坐与语,议论风生,以为鬼所必有。瞻谓必无,争辩不已。客笑云:“吾即是鬼,君何不识?”因起立,披发吐舌,示现鬼形,瞥然不见,瞻乃大惊。

唐玄宗召方士张果,问寿几何。曰:“尧时丙子年生。”赐之酒,曰:“臣弟子能饮。”俄一小道士自檐而下,饮一斗不醉,又逼之饮,酒从顶出,冠堕地化为酒榼。乃集贤院中榼也。赐号“通玄先生”。嘉靖二十七年戊申八月,山西大同女,年十七,忽化为男子。隆庆二年戊辰,陕西民李良雨,倏变为妇人。

宣得中安福华严寺僧,忽于月夜见两矮男子行吟,其一云:“几度人间结善缘,百花丛里闹喧天。鸾凤一去无消息,独坐空阶五百年。”其一云:“梵语无多语,空门即善门,夜深风露冷,有口不能言。”

解人颐 树德集

清廉类海瑞,晋南冢宰。以币物为贺者,俱不受,报名纸用红者,亦以为侈而恶之。邹元标以青蚨三十文入贺,出诸袖中,海瑞见之喜曰:“如此方是!”乃受之。越数日,置酒酬邹,惟肴四盂,市饼一盘,佳酿数巡而已。汉杨震性廉介,或馈以金,却之。其人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地知,子知我知,何谓无知?”卒不受。

范文正公未遇时,尝读书僧舍。家贫苦,日以黄齑为羹。乃作一韵,中有联云:“陶家瓮内,酿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

吕荣公晚居秀州真扬间。十余年,衣食不给。至有绝粮数日者,公处之晏然。静坐一室,不问家事,并不以毫发事干托州县。尝作诗云:“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庭。”明李远庵,性廉介,一毫不取。郑沧泉,韩晓乃其得意门生。一日,侍坐良久,有布鞋在袖,逡巡不敢进。公问何物,对曰:“晓妻手制一履,欲送老师。”公见其诚,取而着之。生平所受惟此。

康熙甲子八月,中州汤潜庵讳斌,巡抚江南,莅任以后,惟饮吴中一杯水,不受公私半文钱。兴学校,讲乡约,崇节义,敦孝友,尚朴俭,毁淫祠,禁豪强,绝赌博。专务以德化民,改过即止,安静简默,无为而治。丙寅清和月,内召回京,辅导东宫。士民攀辕泣留,为之罢市。去之日,止有图书数箧。人谓海中介、周文襄再见云。

俭约类甘矮梅先生有徒某,御史来访,留之馔,惟葱汤麦饭。因口占一诗云:“葱汤麦饭丹田暖,麦饭葱汤也可怜。试向城头高处望,人家几处未炊烟。”章文懿公懋曰:“待客之礼,当存古意。闻薛文清待客,只一鸡一黍,酒三行,食饭而罢,此可为法。”

贫者入一钱,出不及一钱,虽贫亦富也。富者入千钱,出浮于千钱,虽富必贫也。故强取不如节用。百日省,一日不省,则一日之失与百日不省同。百事节,一事不节,则一事之耗与百事不节同。

高景逸先生曰:“凡家之兴,必有思艰之人始基之。”

人家有资蓄,便宜置产,利虽薄而稳当,且可贻之久远。

勤俭类

入其家,闻书声纺织声,俱是隆兴气象。

诸铁阊曰:“富不在他求,惟使天无遗时,地无遗利,人无遗力耳。”

柳靖公戒弟曰:“虚掷岁月,得罪于天;荒芜田土,得罪于地。戒之戒之!”

仁厚类

郭暖尚升平公主,琴瑟不调。暖曰:“汝倚乃父为天子耶?我父薄天子而不为!”主恚入奏。子仪闻之,囚暖入朝待罪。代宗曰:“不疾不聋,作不得阿家翁。儿女闺房之言勿听。”

毛氏斛铭曰:“出如是,入如是,子孙亦如是。”又曰:“少收几粒,多收几年。”

黄山谷《戒杀诗》云:“我肉众生肉,形殊体不殊。原同一种性,只是别形躯。苦恼从他受,肥甘为我须。莫教阎老判,自揣更何如?”

恐伤行蚁尘推地,为惜飞蛾纱罩灯。其事甚小,其心其慈,扩而充之,仁不可胜用也。 谦和类

王通屡征不起,弟子问息谤,曰:“无辨。”问止怒,曰:“不争。”又曰:“闻谤而怒者,谗之囮也!见誉而喜者,佞之媒也。”卒,谥为“文中子”。

唐王播少孤贫,客扬州惠照寺木兰院,不能自给。每随僧稠粥。寺规鸣钟会食,久而厌怠,乃饭过击钟。播甚不平,勉为含忍。因题壁云:“上堂禅位各西东,惭愧阇梨饭后钟。”后二纪,出镇襄阳,复访旧游。因见向日所咏,以纱罩罩之,续题云:“二十年前尘扑面,而今始得碧纱笼。”又吟感旧一绝云:“二十年前此地游,木兰花发院重修,于今再到经行处,树老花残僧白头。”光禄卿王守和未尝与人有争。尝于几案前大书“忍”字,于帷幌之属,则以绣画为之。明皇知其名,不时召对,曰:“卿名守和,已知不争。好书忍字,已知用心。”奏云:“臣闻坚则易断,刚则必折,万事忍为上,和为最乐。”上甚善之。

杨宗乔、尹新卿峭直不相容。一日,桂古山过之,乔告以故。山曰:“譬如对弈,且饶一着;譬如争路,且退一步,便无事矣。”乔惕然谢教。夏翁者,江阴巨族。尝舟行,甫过桥,一人担粪倾入船中,溅及翁衣。看其人,乃旧识也。僮辈大怒,欲登岸欧之。翁曰:“此出不知耳,知我宁敢犯处?”因好言遣之。及归,查阅债簿,此人乃负三十金,无偿,欲藉是求死。遂以诣翁,翁为之毁卷,其人无衅可乘,竟弭其祸。

长洲尤翁开钱典,闻铺中哄声,出视,则邻人也。司典者诉曰:“某将衣质钱,今空手来取,反出詈语,天下有是理乎?”翁见其人,仍悍然不逊,乃谕之曰:“我知汝意不过为度新年计耳。此小事,何以争为?”命检原质,得衣帷四五事,翁指絮云:“此御寒不可少。”又指道袍云:“此与汝拜年用。他物非所急,似可留也。”其人得衣二件,且见主人和厚,遂默然而去。是夜,竟死于他家。此人因负债多,涉讼经年,家为之破。已服毒,瞷尤翁可诈,特来寻衅。不与较,无处生波,则移于他姓耳。或问翁何以预知其谋而忍之?翁曰:“凡无理相加,其中必有所恃,小人所恃者,命而已。小不忍则受其祸。”闻者叹服。

吴翁,讳大伦,号至愚,武进人。叔资饶无子,翁系长房次子,例应继从。有弟利赀财而强继者,翁勿与较,慨然让偏。继其居曰:“听天”,终身绝口不言应继也。侄代麓讳狱,四岁孤,翁抚养教育如已子,因得成进士。后代麓易箦时,嘱诸子曰:“吾赖叔父以成人,子孙当共戴之。”翁仲子昆麓讳□,登贤书,为理学名儒,至今五世,科第接踵。

起家之人易于成立者,盖服食器用及吉凶百费,规模浅狭,故日入之数浮于日出,所以常有余。承家之子,易于倾覆家者,盖服食器用,规模广大,又财产各分门户,则费自倍前,渐费渐耗,何以支吾?故“由约入侈易,由奢入俭难。”

国朝橙墩,豪迈好客。一日设宴,忽失金杯,家人四觅。有爱妾苏氏诳曰:“杯已收贮,不须寻矣。”及客散,语公曰:“杯实失去,寻说不得,公平日爱客任侠,岂可因一杯故,令名流客怀不安乎?”公称善。

一士人赴省试,偶遇相公叩之,相者曰:“公骨相寒苦,不能成名。”揭榜果黜。再往,问终身果何如?相者曰:“功名岂敢相许,如种大阴德或可以回造化。”士子归,自念我贫穷,济人利物事安能为之?徐思尝见为师者多误人子弟,我从今当尽心教导,以称阴德。后赴省试,复叩前相者,相者曰:“公形骨俱变矣,定应荣达。”揭榜果中。

解人颐 博雅集

讥讽类

元旦拜年,明时用古简,有称呼。本朝易以红单,书某人拜贺。素无往还者,而单亦及之,大是可憎之事。记文衡山一绝云:“不求见面惟通谒,名剌朝来满敝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吴门风俗,每逢一节互送盘盒。宋颜度有诗曰:“至节家家送物仪,迎来送去费心机。脚钱尽处浑闲事,原物多时却再归。”

袁中郎诗曰:“苏人三件大奇事,六月荷花偏廿四,中秋无月虎丘山,重阳有雨治平寺。”绛州有一僧能诗,途遇太守,守命以伞为题,僧立成一绝云:“众骨攒来一柄收,褐罗银顶覆诸侯。当时撑向马前去,真个有天无日头。”

有豪杰倚财放肆,谑侮西席。春日折梅佐酒,置诸瓶,戏谓师曰:“尔能诗,即以此为题。”师即口占一律云:“瓶养梅花供岁新,此中哪有斗芳春,有香有色皆因水,无叶无根难保身。松竹不与为三友,风月何曾作尔邻。等闲总是无成局,休倚东风冷笑人。”

成化初年间,有两大主考取士不公,专通关节,策题《问五经同异》,“高堂生”错写“高唐生”。有一人用昔人枇杷诗套子题四句,粘在壁上云:“高堂不是这高唐,主考原来两眼盲。若使高唐登讲席,也应愁杀楚襄王。”

诙谐类

郑康成家奴婢皆读书通文。尝使一婢,不称意,怒甚,罚跪污泥中。又一婢来,见之,戏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刘伶爱酒,妻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伶曰:“善!吾当誓神断酒矣!尔为我具酒肉。”妻信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生。一饮一石,五斗解酲。妇人之言,切不可听。”乃饮酒御肉,陶然复醉。

晋谢太傅妻颇妒,欲置姬妾而不敢。其兄之子,因称“关睢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其讽已,乃顾问曰:“此诗是谁所撰?”答曰:“周公。”夫人笑曰:“周公是男子想为之耳,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言。”李林甫为相,不识“杕”字,谓韦陟曰:“诗云:‘有杖之杜。何说也?’”陟既鄙其误,又畏其威,不敢答,俯首微笑而已。

姜庆生子,李林甫手写贺之,误写“璋”为“獐”字,曰:“闻公有弄獐之喜。”坐客见之皆笑。后东坡诗云:“甚欲去为汤饼客,却愁错写弄獐书。”

和凝性偏急,冯道同在中书,一日问冯曰:“公靴新买,其值几何?”冯举左足曰:“计钱五百。”和遽怒,诘其仆曰:“吾靴何用一千?”冯徐举右足曰:“此亦五百。”和不觉失笑。

王磐家失鸡,家僮詈骂,公戏作《满庭芳词》云:“平在淡泊,鸡儿不见,童子休焦。家家都有闲锅灶,任意烹庖。煮汤的贴他半捆草烧,烹炒的助他一把胡椒,倒省了开东道。免却朝报晓,直睡到日头高。”东坡饮一豪士家,侍姬十余。内一善歌者,体伟声高、乞诗于公,公戏赠云:“舞袖蹁跹,影摇千尺龙蛇动;歌喉宛转,声撼半天风雨号。”

宋梁灏八十二始中状元,谢表联云:“皓手穷经,尚少伏生八岁;青云得路,已多太公二年。”又《谢恩诗》云:“天福三年来应举,雍熙二载始成名。饶他白发巾中满,且喜青云足下生。观榜更无朋辈在,到家惟有子孙迎。也知年少登科好,怎奈龙头属老成。”

孙山年老成名,有诗云:“盘古榜中同进士,伏羲手里探花郎。”

石动筒尝诣国学,问博士云:“孔门达者七十二人,几人冠?几人未冠?”众曰:“经传未载,哪得而知?”石曰:“先生读书,岂不知解?《四书》上便记着冠者三十,未冠者四十二。”众曰:“何以见得?”石曰:“冠者五六人,五六得三十,童子六七人,六七四十二。”众大笑。一日或问:“三千弟子,后来作何结果?”石曰:“始而习文,向后都学了武。”或曰:“此据何书所记?”石曰:“岂不闻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昔一士家贫,欲与其友上寿,无从得酒,乃持水一瓶,称觞进祝曰:“君子之交淡如......”友应声谢曰:“醉翁之意不在.......”李西涯在翰林时,告假居家。一日,陪郡侯席,过饮大觥,醉而言曰:“治生今日乃舍命陪君子。”郡侯笑曰:“学生不是君子,老先生切不要轻生。”

明王元美,名重一时。居太仓,有里中富翁宴客,以臭鳖为馔,生梨为果。王与席,举杯笑曰:“世上万般愁苦事,无过死鳖与生梨。”

王百谷初令太和,一日坐堂放告,一士公服昂然而进曰:“一等生员告状。”百谷敛容,徐答曰:“三甲进士不准。”胥吏无不掩口而笑。

有一人极贫,富者语之曰:“我自与你银子一千两,你与我打死了罢!”其人沉吟良久,答之曰:“只打我半死,与我五百两罢。”有一狠子,生平多逆父旨,父临死嘱曰:“必葬我水中。”冀其逆旨,得葬土中也。及死,狠子曰:“我一生逆父命,今已死,不敢违旨也。”乃筑沙滩水心以葬。

徐后庵眇一目,尝作《千眼观音赞》云:“汝有千目,众皆了了。我只双眼,一明一眇。多者忒多,少者忒少!”

震泽顾大史,一日谒郭桐冈太府。送别登舆,见门上一枷犯,乃其家用之锯匠也。因顾太府曰:“既常为解锯矣,而于此犹枷颈焉!”太府微笑,即命释之。

昆山、常熟、嘉定、吴江四县令同在长洲见知府,有一人冲道,长洲令欲责之,昆山令曰:“恕矣哉!”常熟令曰:“恕他板责,还须枷号。”嘉定令曰:“既恕矣,又何枷焉?”吴江令曰:“虽枷一日愈于已。”

戏子一班没生意,同往乡间觅食。见一乞儿问曰:“此处有富贵人家否?”乞儿唱曰:“一直走,转个弯,粉墙里面红栏杆。他家有喜事,正在觅梨园。”戏子大惊曰:“此处叫花的都会唱曲,夺生意者多,往别处去罢!”

昔一人行善,应托生转轮。王问其所欲,对曰:“父是尚书子状元,绕家千顷好良田。鱼池花果般般有,美妾娇妻个个贤。充栋金银并米谷,盈箱罗绮银及钱。身居一品王公位,安享荣华寿百年。”王曰:“有如此好处,待我自去,将王位让与你罢!”

杨群玉、薛瑶台二人皆惧内,一日杨妻怒甚,将群玉捆吊屋角山头,薛妻恚甚,将瑶台罚跪天井月下。其事传闻于外,有士人题四句嘲之云:“云想衣裳花想容,一声狮吼赛河东。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鬼应转世为人,向阎王乞恩。王问所欲,对曰:“绕家千亩五顷田,更有鱼池花果园。库积金银仓积粟,陆乘车马水乘船。娇妻美妾房房有,桂子兰孙个个贤。官不差来民不扰,寿高彭祖一千年。”二人酒肆饮酒,酒毕,久坐不去。主人厌倦,假看天色曰:“雨要来了。”二人曰:“雨既来了,如何去得?少待雨过再去。”主人又曰:“如今雨又过了。”其人曰:“雨既过了,怕它怎的?”明进士杨循吉,有才名。邻居一铁匠,得财暴发,里中为之庆号,因请于杨,杨题云:“酉斋”。人咸不解,或问何出?答曰:“酉字横看象个风箱,竖看象个铁墩。”闻者绝倒。

明时有一友,才甚高,或戏曰:“君能作四字破否?”乃以“君命召”二句为题。应曰:“王请度之!”一座称妙。或又云:“能复作一字破乎?”适见一癞痢过,即以为题,即应曰:“鞹”。众不解,问之,曰:“鞹,皮去毛者也。”

又有一童生,年七十余求考。文宗命其作破,以“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为题,即应曰:“不得其名,必得其寿。”文宗奇之,遂入学。

一士作能近取譬题文,极其得意。质之于唐六如,唐故赞之不已。士以为真,再三求正,六如曰:“六固绝佳,但细玩‘能近取’三字,全不曾做,略觉偏枯些。”士始悟讥其文为屁也。有一人持所作文,求教于某先达,某先达极称其字佳。其人曰:“某只求指示文章有甚好歹,不问字之美恶。”某先达曰:“据我看来,还是这笔。”

邹臣虎曾评一人文云:“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今君已通六窍,文殆几于圣矣!”盖暗讥其一窍不通也。达毅与王达同为郎宦,偶签公移,王戏曰:“每书衔名,辄以公之上为我之下。”毅应曰:“书不云乎?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高祖每称郭璞诗绝佳,殆无有及之者。石动筒曰:“臣诗较胜一倍。”上不怡曰:“哪见胜处?”对曰:“璞《游仙诗》曰:‘青溪一千仞,中有一道士。’臣则曰:‘青溪二千仞,中有两道士。’不胜一倍乎?”上大笑。秦大夫优旃善滑稽,二世欲漆其城郭,旃曰:“佳哉!漆城荡荡,寇不可上。”二世大笑而止。

岳阳有酒香山,相传古有仙酒,饮之得不死。汉武求得之,东方朔窃而先饮焉。上怒,欲诛之,朔曰:“陛下杀臣,臣必不死。”帝问其故,对曰:“臣已饮酒,若死,则酒不灵矣!”帝笑而释之。

王荆公常作字解,穿凿杜撰。刘贡父问曰:“牛体壮于鹿,鹿行速于牛,今犇字从牛,麤字从鹿,意甚相反,何也?”王不能答。东坡亦问:“以竹鞭马为笃,不知以竹鞭犬,有何可笑?”又问:“坡字何意?”王曰:“坡者,土之皮。”坡曰:“然则滑乃水之骨乎?”忽一日,谓公曰:“鸠字从九,可知有意?”公认为真,欣然请问,坡曰:“《诗经》‘鸤鸠在桑,其子七兮。’边娘与爷恰是九个。”公大惭。 附:嘉言小辑总语

仁厚刻薄,是修短关;谦虚盈满,是祸福关;勤俭奢惰,是贫富关;保养纵欲,是人鬼关。

能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能听人之言,乐于琴瑟管弦。

走江湖,不如治田园;炼丹砂,不如惜五谷;结权贵,不如乐天伦;奉仙佛,不如学圣贤。

事事肯放过他人,则德日弘;时时不肯放过自已,则学自密。

读书贵知要,做人贵知窍。

子弟若识名节之堤防,诗书之滋味,稼穑之艰难,便为贤子弟矣。

富后须想那贫乏时,病后须想那危笃时,荣后须想那羞辱时。

欲得谷实,当勤耕种;欲得智慧,当勤学问;欲得厚福,当务布施;欲得长算,当务戒杀。

治生莫若节用,养生莫善寡欲。

品诣常看胜于我者,则愧耻自增;享用常看不及我者,则怨尤自息。

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闲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虽终古愚人,必有顷刻曾作圣人,试举是日清夜扪心时;虽终古凡人,几有顷刻曾作仙人,试举是日闲斋独坐时。

以爱妻子之心事亲则孝,以保富贵之心保君则忠,以责人之心责已则寡过,以恕已之心恕人则全交。

《芦居浅语》曰:“节饮医醉,独宿医淫,衣布医艳,苑蔬医腥,输粮医累,偿逋医羞,慎言医祸,敏事医慵,反求医侮,无辨医谤,安分医贪,卑已医思,啜茗医睡,弹琴医躁,索句医愁,研理医俗,达观医滞,去非医过,矫性医偏。”

张敬堂先生座右铭:“勿展无益身心之书,勿吐无益身心之语,勿近无益身心之人,勿临无益身心之境。”

世路风霜,吾人炼心之境也;世情冷暖,吾人忍性之地也;世事颠倒,吾人修行之资也。

多事为读书第一病,多愁为养生第一病,多言为处世第一病,多智为立志第一病,多费为持家第一病。

文由于积学,福由于积德。学识未有不由谦虚进者,德业未有不由困衡成者。

动不如静,语不如默,显不如藏,取不如舍。

马文正《我箴》曰:

诚实以起人之信我,乐易以使人之亲我,

虚已以听人之教我,恭已以取人之敬我,

自检以杜人之议我,自反以免人之罪我,

容忍以受人之欺我,勤俭以补人之侵我,

警悟以脱人之陷我,奋发以破人之侵我,

逊言以息人之詈我,危行以销人之鄙我,

定静以处人之扰我,从容以待人之迫我,

游艺以备人之弃我,励操以去人之污我,

直道以伸人之屈我,洞彻以解人之疑我,

量力以济人之求我,尽心以报人之任我,

弊端切须勿始于我,凡事但知无私于我,

圣贤每必存心于我,天下之事尽其在我。

解人颐 超群集

澹雅风流类顾长康小字虎头,善丹青。每为人写真,或数年不点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明,正在阿堵中。”又尝言:“画之一道,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唐明皇时,有献牡丹者,适贵妃匀面,口脂在手,印于花上,诏栽于仙春馆。来年花开,犹有指印红迹,依稀相应,因名之为“一捻红”。

唐王维,字摩诘,工于诗,又精于画。苏东坡尝称之曰:“味摩诘之诗,则诗中有画。玩摩诘之画,则又画中有诗。”陈眉公曰:“武士无卤莽气,书生无寒酸气,女郎无脂粉气,山人无烟霞气,僧道无香火气,必须换出一番境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虞长孺曰:“天地一小梨园也。”陈眉公曰:“佛氏者,朝廷之大养济院也。”尤展成戏作一对云:“世界小梨园,牵帝王卿相为傀儡,二十一史演成一部传奇;佛门大养济,收鳏寡孤独作丘尼,亿千万人遍受十方供养。”

昔一尼悟道,作诗云:“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岭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月到梧桐上,风来杨柳边,大丈夫不可无此襟怀。海阔纵鱼跃,天空任鸟飞,大丈夫不可无此度量。珠藏川自媚,玉韫山含耀,大丈夫不可无此蕴藉。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大丈夫不可无此风致。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大丈夫不可无此节操。两仪常在手,万化不关愁,大丈夫不可无此作用。

山斋雨过漫焚香,几净窗明竹树凉。早睡起来无别事,自磨新墨写潇湘。

人要优游自足,心无外想。

万事不责望于人,则无寒冰烈火之扰吾心。

风月襟怀,可与学道。铁石心肠,可与学道。

静坐洗心,闲中一乐。

自处超然,处人蔼然;无事澄然,有事斩然;得意□然,失意泰然;非盛养者不能。

广成修道一千二百年,不知壶中日月才过分阴。仲尼作史二百四十年,何如皮里春秋都无一字。

敏捷颖悟类

杨修九岁,聪慧过人,孔君平坦,常诣其父,父不在,呼儿出迎,果设杨梅,指戏曰:“此是君家果。”修应声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也。”

徐稚,年九岁,尝月下玩耍。或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不更明耶?”答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仁,无此必不明!”

吴使张温聘蜀汉,后主设宴待之,百官皆集。秦宓独后至,温顾孔明曰:“彼何人也?”答曰:“学士秦宓。”温谑之曰:“名为学士,未知胸中曾学士否?”宓曰:“蜀中五尺童子皆尽知学,何况于宓。”温曰:“诚如尊言,敢问天有头乎?”曰:“有!”曰:“在何方?”曰:“在西方。《诗》不云乎‘乃眷西顾’乎?”温曰:“天有耳乎?”曰:“有!《诗》不云‘天高听卑’,又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乎?”温曰:“天有姓乎?”曰:“有!姓刘。”温曰:“何以知之?”曰:“天子姓刘,是以知之。”温又曰:“日生于东乎?”曰:“虽生于东,实没于西。”温乃默然,无言可答。宓应对如流,一座皆惊。

宋王有疾,梦河中水干,谓“君乃龙象,无水则死,恐不能活矣”。卜于宰辅,对曰:“河无水是可字,陛下之疾其可痊矣!”王悦,果即愈。

唐李泌七岁便知文,以神童召见。上方与张说围棋,因以方圆动静试之。泌曰:“愿闻其略。”说曰:“方若枰,圆若子,动若生,静若死。”泌应曰:“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逞机,静若得意。”上大异之。

有相者自言世人贵贱,一见辄分。赵王李德诚欲验之,乃使女奴数人与妻滕国君同梳妆服饰。共立于庭下,请辨良贱。相者顾盼而进曰:“国君头上有黄云。”众婢不觉,皆仰视,相者乃指所视者为国君。

明文皇与学士解缙同登江宁方桥,问缙当作何好语。对曰:“此谓一步高是一步。”及下桥又问:“今将何说?”对曰:“此谓后面高于前面。”上点头。时太子久留南京,一日承制题《虎顾众彪图》曰:“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上见诗有感,即命迎入宫中。

解学士缙侍文皇,尝谓曰:“有一书句,甚难其对。曰:‘色难’。”解即应曰:“容易。”文皇不省,曰:“即云易矣,何久不对?”解答曰:“臣适已对矣!”上始悟,不觉大笑。于忠肃公幼时,母梳为双角,就乡校。僧人兰古春见之戏曰:“牛头喜得生龙角。”于应曰:“狗口何曾出象牙。”僧异之。公回语母曰:“今不可梳双鬓矣。”乃束发为在角。古春又遇,复戏曰:“三角如鼓架。”公复云:“一秃似擂槌。”古春谓其师曰:“此儿长成,必救时之相也。”李东阳早负奇气,六岁时,与程敏政并以神童,受纯皇帝诏见。至宫,门限高不能度,上笑曰:“书生脚短。”李即云:“天子门高。”及赐宴,御馐有蟹,上指曰:“螃蟹浑身介胄。”程应声曰:“凤凰遍体文章。”李徐对曰:“蜘蛛满腹经纶。”上顾侍臣曰:“他日一个是宰相,一个是翰林。”后果如其言。

潮阳苏福,年八岁,赋《新月》诗云:“气朔盈虚又一初,姮娥底事半毫无。却于无处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极图。”

王文恪公六岁附学于舅氏。适一婢送茶至,戏握其手,舅出对云:“奴手为拏,此后莫拏奴手。”即答云:“人言为信,从今勿信人言。”

戴大宾八岁游痒,十三登贤书。有贵公来谒其父,见大宾戏于庭,尚是婴稚,以为业童子艺也,戏出对曰:“月圆。”答曰:“风扁。”问:“风如何扁?”曰:“侧缝皆入,不扁何能?”又曰:“凤鸣。”答曰:“牛舞。”问:“牛何尝舞?”曰:“虞庭百兽率舞,牛独不在其中耶?”贵公大惊,及询之,即大宾也。

刘恕八岁时,或曰:“孔子无兄。”恕曰:“以其兄之子妻之,焉谓无兄?”

解人颐 寄怀集

屈屈歌

屈屈复屈屈,仰面长吁诉造物。人皆读书遂荣显,我何读书成抑郁?叹息青春十八时,努力好教诗与书。初心争谓教书好,我何教书无尽期?百岁光阴能几何,在家日少离家多。春初倏忽去赴馆,岁暮欲归成蹉跎。今年已复过明年,冷凳青毡皆坐穿。寂寥一饭小窗下,冷淡三杯孤灯前。先生道学徒自尊,主人供膳何曾闻。但愿先生不饮酒,但愿先生不茹荤。先生更莫出户走,出门又恐逢亲友。友人不觉寻访来,欲见主人如泄柳。先生只得坐忧闷,不想虚名宁本分。有时散步舒精神,本分反为轻薄人。愚顽之子功难成,晨昏费尽千万情。河东狮子反不足,抚儿隔壁高声争。先生一日才放宽,主人责备大失欢。鸿门岂惜白玉斗,大士欲挂平天冠。主人自此无相容,先生踧踖须下功。一经授人如敝屣,遗子黄金难开封。物薄礼轻微束脩,受之况复多虚花,料谷腐米如丹砂。输官偿债两无用,此物如何得养家。先生此屈何因当,天覆地载空昂昂。青天万里在何处?十年空对槐花黄。白云满目雁南飞,青山落日子规啼。高堂白发望甘旨,室内空遣桃李姿。七情同我居择邻?男儿读书当富贵,富贵不来须自致。良辰美景梦中过,赏心乐事愁里度。问君有才既有德,可攀龙鳞舞凤翼。麒麟高阁图功臣,黄金置阁延上宾。问君无德既无才,尔可田园归去来。白云空谷桂花香,秋风江上芙蓉开。闻君二者既不为,囊琴匣剑将何之?川源远近皆可乐,渔樵耕牧随所宜。渔者无荣亦无辱,日日扁舟共妻子。得鱼换酒醉复醉,欸乃一声多不理。樵者无忧安与危,利斧晓出行歌归。未雪先防隐薜萝,迎喧已得眠茅庐。农人有事在南亩,耕饁朝朝两夫妇。养子教孙衣食足,头白何曾识官府。牧童有乐人不识,卧牛背上由朝夕。南村北村烟雨歇,三声二声风月笛。渔樵耕牧俱有乐,不在天禄不在爵。早知教书反不如,绛帐皋比永忘规。反思祀宗有薄田,箪瓢陋巷三四椽。布衣饘粥尚消遣,一家骨肉常团圆。先生先生王先生,可怜三十名未成。床头金尽多憔悴,风檐寸晷难为情。东君东君如若识,先生素抱荣华质。鸾凤固非荆棘栖,蛟龙岂是池中物?屈屈歌,写不尽此情何其多。街头买纸纸价贵,黑池蘸尽清水波。君不见钟子期相逢迟,高山流水凭谁知?又不见孟尝君,天下宾客徒纷纷。先生就此为君别,收拾收拾清风与明月。谁能听我弹铗歌,我辈岂是蓬蒿列!

语有之:“先生越老,学生越小;功课越多,束脩越少。”只四语已见凄情,唱此歌益增悲戚。

长恨歌

月尽更残,漏声断续,万事惊心眠不热。仰面望天天未明,侧耳听鸡鸡正宿。旧愁新闷不可禁,起剔银烛诉衷曲。少年胸襟天地宽,精神志虑超凡俗。百工技艺不屑为,万卷诗书勤苦读。读书望登天子堂,岂知读书成劳碌。数年流落江湖中,江湖世事多萧索。一身去住由主人,三餐茶饭由奴仆。寂眠孤枕梦魂寒,冷落书斋形影烛。放荡犹恐玷儒风,常把身心自检束。身如无罪囚,落在无罪狱。利觅蝇头不可言,弟子愚顽难教育。幼者年方十二三,长者年已十五六。未识读书滋味深,一心思要顾鸿鹄。拘缚矩头严,护短不教加鞭扑。抚育少功程,又责先生才不足。此情此苦诉与谁?长笑一声自藏蓄。我思家有一亩田,勤耕可以供饘粥。我思家有数株桑,养蚕可以供衣服。红杏一枝和白梅,雪里花开香馥郁。阶前数茎濂溪草,雨中叶茂齐腰绿。池中可养化龙鱼,庭前可栽栖凤竹。既有一所旧书房,又有数间茅草屋。堂上有亲寿可祝,室中有女颜如玉。愁来酒一壶,闲来棋一局。坐卧得自由,进退无拘束。散散诞诞过一生,何必衣紫腰金食天禄。嗟我功名心性酷,飘然未肯退林麓。丈夫有志事竟成,穷途何必吞声哭。大舜未登庸,深山伴麋鹿。苏秦未封侯,曾受妻嫂辱。我有志冲天,我有书满腹。文章压倒吕东莱,诗才不让黄山谷。卓卓兽中麟,琅琅石中璞。海底神松不久潜,厩中良马岂常伏。尝闻韩吕俦,出入更为仆。久闻百里奚,将身自秦鬻。冯欢长铗不须弹,郭隗之屋终日筑。我叹长歌非口才,述出胸中愁万斛。兴来挥笔写长歌,书尽加添纸一幅。长歌赋罢胆气豪,叮咛重为主人嘱。主人听我嘱叮咛,世事如棋如转轴。令他传胪报一声,天下英才皆刮目。

山东野叟老来歌

少时聪俊老来痴,背曲腰驼颈项低。牙屈不能尝硬物,身躯缩小怕长衣。

眼花耳塞精灵灭,气短神衰话不齐。走路全凭扶竹杖,登山如怯上天梯。

手颤头摇腿脚软,涕流泪滴便淋漓。写字看书一抹黑,面生斑点皱纹皮。

须发鬓眉堆粉雪,形容枯槁强支持。做事健忘无记性,多年闲话不重提。

咳嗽吐痰多哮喘,人前气泄下元虚。赴席未终先要睡,遇张呼李熟韭薤。

会亲作揖难还礼,迎宾心急步行迟。闲同孩子街头戏,新人不识旧人稀。

说与后生谁肯信,行到中年渐渐知。人逢百岁光阴少,后人休作百年机。

阿呀歌

坐上客,莫喧哗,停樽静听歌阿呀。秋江渺渺悲迁客,青山枉泪湿琵琶。曾传落雁啼乌曲,战马空嘶关塞笳。回首奸雄如梦散,当筵勿进渔阳挝。阿呀二字鞭心处,利爪当胸着痒爬。好个囫囵圆混沌,一朝凿破血虾蟆。阿呀!南倾北陷难修补,却仗娉婷一女娲。阿呀!揖让征诛垂样子,千王万帝竟如麻。阿呀!周公拮据鸮戕室,尼父凄惶狗丧家。阿呀!此望长生彼解脱,青牛过了白牛车。阿呀!长条直路平坦坦,跌脚污泥贪径斜。啊呀!逆子乱世失节妇,正缘一个念头差。阿呀!剖心割股忠和孝,挖肉成疮也有疤。阿呀!你道恩情权宠盛,看来重锁带披枷。阿呀!平添白发三眠柳,吹落红颜半夜花。阿呀!电闪光中营利禄,爆声撒处逞荣华。阿呀!彩云虹散终成雨,白玉蝇来便是瑕。阿呀!坐上客,莫喧哗,烧银蜡,进流霞,老去固可惜,年少不可夸。富贵何足羡,贫贱勿咨嗟。青青庭下草,犹自有根芽。你看何物为长久,你能不死你奢遮。劝君早把灵台照,莫待临时叫阿呀。

青毡述苦文

先生诉苦,眼泪直迸矣。夫冷板凳之苦,一言难尽也。想将起来,岂不要哭乎?且先生之做不得也,非一日矣!束脩只得些微,铺排倒有无数。落雨包驮,晴天要送。仔细思量,讨饭不如也。今天下生意之最微薄者,莫如教书矣!挣起喉咙,一年叫到头的是赵钱孙李;放开力气,从早缠到晚的乃天地玄黄。还想哪个供茶,谁家供饭。姜汁面一碗,希图暂饱。休望张家请酒,李宅邀谈。糖烧饼两个,聊且充饥。节礼包分文未见,倒说如今不作。学课钱毫忽也无,反要查问功课。戴顶旧帽子,便说道:“这先生好去打卦。”穿件破衣裳,又骂云:“这穷酸俨似叫化。”任凭寒来暑往,不住的争堪道好。悉好春露秋霜,你还说去早来迟。收的低银潮色,皆缺戥头;来的七龄八岁,浑如凿石。未打骂,向云独养儿子;不放学,犹言歇落太多。可怜雇工不如,奴才弗若,岂不要哭乎?岂不要哭乎?!

长恨歌

有商妇病笃,其夫不归,作此以寄之。

良人重利轻离别,东走南阳西走越。君今弃妾不思归,万里关山音信绝。妾身未嫁守深闺,何曾知有离别苦。自从一去几经秋,朝夕思君无去路。思君滴尽眼中泪,泪珠滴尽眼欲枯。几回对镜为君愁,体瘦形枯对镜羞。妾身本是儒家女,九岁攻书识经史。读书不知行路难,自谓嫁夫宜得所。夫君好作商,弃妻复弃子。妾年二十六,衾枕孤眠独。朝观城头雪,夕见华山翠。愁君西蜀路崎岖,展转教人心欲碎。蜀江水碧蜀山青,野草闲花处处新。当时耳畔叮咛说,莫学王魁负桂英。锦城虽快乐,不如归家好。祖宗遗有复业计,何必远游求名利。知君铁石作心肠,更不回头思故乡。紫燕年年至,双双雁结行。在天比翼鸟,物象亦如此。何况人为万物灵,含芽待发不相似。嫁夫了平生,今反为夫误。妾多沾病无汤药,忧愁交集谁堪诉?生理岂不做,有谋皆不富。休须奔长途,青春等闲度。吾州多富翁,财积似石崇。朝歌夕宴乐,妻孥享万钟。惟有我夫身落魄,梗迹萍踪任飘泊。家中门户谁主持,拿得鹰来走了兔。椿萱生可怜,双双赴冥路。二亲待汝归来葬,汝不归时谁主张?此时此际说不尽,留与旁人作话柄。君今弃妾不思归,他日回来无会期。一男一女谁为养?可怜弱幼倚阿谁?衣裳鞋袜妾针线,衣是绫罗裳是绢。我今吩咐景春收,留待归来与君看。归来必定再续弦,未必他人似我贤。吾今死去不复生,生死两途难会面。愿君速归顾吾儿,怜儿孤幼被人欺。信手剪香云,香云付君看。今生情已已,来生再结缘。

词虽粗而情切,读之不禁下泪。录之以为久商者鉴。

卷堂文

学以治生为先,不可无谋食之计。师以淑人为贵,先当严卫道之防。慨自世降而风微,遂至道衰而日甚。倚门糊口,效弹铗之冯欢,寄食资身,同垂钓之韩信。十金虽甚薄,俯首于浊富之门;百里敢辞劳,委身于不亲之地。视生徒犹骨肉,遂弃子与抛妻。以馆舍为福堂,遽离乡而背井。去时动经累月,不道归迟;来时未及半旬,都嫌久滞。无枷无锁,实为自在之囚;不哑不聋,化作痴呆之汉。巧其言,善其色,献谄何异于卑微!禁则止,令则行,奉命实同于轻贱!东人事机浑未解,遽称为圣为贤;书生文理但粗通,包渠发魁发解。习成便佞,巧妆百样温存;抖出寒酸,尽露千般丑态。毛锥将安用,直须曲意徇人。文章难疗饥,只得垂头丧气。事非由我,辜负雪月风花;身属他人,受尽辛酸冷辣。幽暗岩崖生鬼魅,灯火未来时;凄凉境界忆家乡,书生归去后。浓霜染鬓,韶华多向苦中过;烈火烧心,家事尽在忙里办。虽春花烂漫,何从金谷遨游;秋月光辉,无暇琼楼赏玩。炎威似火宜避暑,偏说道心定自然凉;寒气如冰当向火,却教我冷之不要动。他恼时,语言不逊,没奈何忍耻含羞;我馁时,茶饭未来,只得挨饥受饿。七情未得从吾愿,十年只替别人忙。行坐皆在人前,分明是上宾模样。志气落于人后,其实是下等生涯。纵觅得一两五钱,怎填补千疮百孔?徒使斯文扫地,岂知富贵在天。几番欲发愤辞归,受不过儒家清淡。若待要屈志且留,当不得客馆凄凉。待至岁终时候,益增凄惨情怀。馆童落落,似朝星半明半灭;门第悠悠,如夏燕自去自来。向闺房乐尔妻孥,哪管你黄昏独坐。拉宾朋傧尔笾豆,岂念我终夜孤眠。谁人效立雪杨、游,何处寻浴沂童冠。雨洒书窗声淅淅,打破愁心;风吹纸帐影翩翩,惊回旅梦。算功课论长说短,欲诉无门;讨束脩指东话西,要归不得。反不如操瓢丐者,乞余墦郭没忧愁。怎学得捧钵道人,笑傲烟霞无管束。农工商贾莫非人,奚必教书为业。城郭乡村皆有利,何须处馆营生,戴天顶地真男子,不思展骥足,千里驰驱;博古通今大丈夫,为甚恋蝇头,一生笼络。从今奇翼,即今飞过愁山。及早回头,还好脱离苦海。拨开云雾超凡界,再睹青天;剖破藩篱即大街,安行坦道。且去乘龙朝帝阙,莫教骑马傍人门。勉作卷堂之文,永誓处馆之戒。

别头巾文

一戴头巾心甚欢,岂知今日误儒冠。别人戴你三五载,偏上吾头三十年。要戴乌纱求阁下,做篇诗句别尊前。此番非是吾情薄,白发临期太不堪。今秋若不登高第,踏碎冤家学种田。

维岁在大比之期,时当揭晓之会,诉我心事,告我头巾。为你青云利器望荣身,谁知今日白发盈头恋故人。嗟乎!忆我初戴头巾,青青子衿,承汝枉顾,昂昂气概。既不许我少年早发,又不许我久屈待伸。上无公卿大夫之职,下非农工商贾之流。年年居白屋,日日走黉门。宗师按临,胆寒心震;上司迎接,东走西奔。思量为你一世,惊惊吓吓,受了万千辛苦;算来一年四季,零零碎碎,被人赖了多少束脩。你看我两只黄靴穿到底,一领烂衫剩布筋。埋头有年,说不尽艰难凄楚;出生何日,空历过冷淡酸辛。赚尽英雄,一生不得文章力;未沾恩命,数载犹怀霄汉心。嗟夫!哀哉!哀此头巾,看他形状,其实可矜。后直前横,你是何物?七穿八洞,真是祸根。呜呼!冲霄鸟兮未垂翅,化龙鱼兮已失鳞。岂不闻:久不飞兮一飞冲天,久不鸣兮一鸣惊人。且求你脱胎换骨,非是我弃旧怜新。斯文名器,想是神通。从兹长别,方感洪恩。短词薄奠,庶其来歆。理穷数极,不胜具恳。就此拜别,早早请行。

儒冠误人,古来同慨。不知世间多少英雄被这之乎者也断送一生也。

尤侗乞者说

长安大道有乞者焉,蒙袂辑屦,若哭若呼,既醉既饱,其歌呜呜。行者曰:“鄙载!乞何先号啕而后笑也?”乞者睨而应曰:“嘻嘻!啼饥号寒,人之情也!式饮式食,式歌式舞,古之志也!子何怪焉?且子鄙我乞,天下皆乞也!我之乞异乎人之乞。我之所乞,箪食豆羹;人之所乞,白璧黄金。我乞之所,通衢旷野;人乞之所,玉堂金马。我乞之时,白日堂堂;人乞之时,昏夜皇皇。我乞之状,箕踞坦腹;人乞之状,蛇行匍匐。我乞之后,高卧而已;人乞之后,咤叱自喜。由此观之,人乞乎?我乞乎?子以为齐门鼓瑟,何如吴市吹箫。豫让吞炭,何如子瑕啖桃。五柳叩马,何如五斗折腰。子徒嗤我之先号陶而后笑,于窃悲世人之先笑而后号陶也!”行者曰:“夫人也,殆隐于乞者与!”追而谢之,弗顾而去。

艾南英浩歌行

天长地久无终毕,昨夜今朝又明日;鬓发苍苍牙齿疏,不觉身年四十七。

前去五十又几年,把镜照面心茫然。既无长绳系白日,又无大药驻朱颜。

朱颜日夜不如故,青史功名在何处?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

去复去兮如长河,东流赴海无遗波。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空嵯峨。

古来如此非独我,不如有酒且高歌。功名富贵须待命,命苟不来可奈何?

广连珠三首

盖闻仁义不可论交,当财利而始信。富贵安能结客,至患难而方真。是以管仲分金,惟有鲍子知我;魏其失势,可知灌夫骂人。

盖闻行虽至高,饥寒不可忍;识虽极广,哀乐不能忘。是以乞食叩门,岂损陶潜之洁;涂穷恸哭,宁嗤阮籍之狂。

盖闻三径菊钱,无六铢之用;九秋桂粟,非五斗之藏。是以煮曹氏之书仓,不堪糊口。割江郎之笔彩,未足缝裳。

禽言二首

脱却布袴,脱却布袴,布袴脱来一半破。褴褛不比鹔鸘裘,刚典青铜三百数。儿要钱,妻要布,买米归来腹中饿。脱袴脱袴莫脱衣,留与债主偿逋赋。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欲哭不哭勉强歌。大暑小暑未插禾,白头何少乌头多。黄米食尽□赤米,茄果干死采菱果。安得多收十斛稻,娶得新妇养阿婆。

继母歌

人间夫妇愿白发,但得男女皆长大。男娶妻兮女嫁夫,频见孙儿能说话。若还遂我心中愿,百年瞑目黄泉下。莫教中途有差池,丧了前妻娶后妻。古云继母人间有,自谓王祥天下稀。断头之妇还由可,带子吾家便有非。他儿借做心头气,吾儿恨不打成泥。饭不饭兮茶不茶,今年衣服上梅花。任儿垢面蓬头走,反又搬夫莫理他。不信但看闵子骞,他儿芦絮亲儿绵。其父欲将晚母出,谁及当年闵损贤?吾儿能有自立志,免教受尽腌脏气。吾年至今三十九,殷勤尚不如人意。

感慨歌

朱买臣,朱买臣,行歌负担妻子嗔。恩情难系薄命妇,一旦捐弃如轻尘。鸳鸯分翼比目破,孤灯举眼无相亲。贫富于世果炎凉,结发尚尔况路人。功名到手未为晚,太公八十荣泽新。细君何必苦翻覆,吾岂樵采终其身。朱买臣,何灾屯,食比玉粒衣悬鹑。自知一卷胜万贯,时不遇兮肯怨贫。数年衾枕一宵冷,飘花流梗同逡巡。因嗔何处已作善,鬟云重整眉新颦。朱买臣,莫笑颦,隐忍依旧肩衡薪。山光泉韵两怡悦,醉卧危石花为茵。翠萝青鸟暂宾主,芒鞋踏碎岩头春。有时此斧到得柄,一斩天下之荆榛。歌残烟卷日已暮,松梢新月挂桂轮。

刘达生与余集生书

世间极认真事曰“做官”,极虚幻事曰“做戏”,而弟曰愚甚。每于场上遇见歌哭笑骂打诨插科,便确认为真真。不在所打扮古人,而在此扮古人之戏子。一一俱有父母妻儿,一一俱要养活父母妻儿,一一俱靠歌哭笑骂,打诨插科去养父母活妻儿,此戏子乃真古人也。又每至于顶冠束带,妆模做样之际,俨然自道一真官,天下亦无一人疑我为戏子者。正不知打恭看坐,欢颜笑口,与夫作色正容,凛莫敢犯之官人,实即此养父母活妻儿,歌哭笑骂,打诨插科,假扮之戏子耳。乃拿定一戏场戏目,戏本戏腔,至五脏六腑,全为戏用,而自亦不觉为真戏子,悲夫!有此游戏神通之笔,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田院乞儿。总是认真不得。谚语云:“认了真,冷水没得吞也。”

解人颐 辟蠹集

赌博赋

有志之士,惟亲简籍。无籍之徒,专事赌钱。圆如骰盘,静极而方。方若骰子,动极而圆。红四绚烂,金幺鲜妍。钱财盈诸袖里,筹码堆于案前。习之者如醉如梦,爱之者如痴如颠。引类呼朋,如鸤鸠之唤友;贪前失后,似螳螂之捕蝉。六块臭狗骨头兮,玩之如白璧;一段破蒲席段兮,临之如绮筵。双目转动兮,如兔如鹘;寸心狠毒兮,如狼如鹯。夏日炎炎兮,或终朝而废食;寒风冽冽兮,或沏夜而忘眠。坐处无分于高下,来时不论乎后先。街市小人每齐行而并列,屠沽下贱咸执袂而拍肩。一掷二掷兮,奚啻数十?三开四开兮,直至百千!口则呼卢而同吆喝,手学坐六而甚轻便。双足冷如水湿,一心热似火燃。幸或一胜兮,如游蓬岛。片时闲暇兮,若坐针毡。此乃牧猪奴之戏,殊非成家子之缘。孰云刘毅之旷达,安得袁耽之精专。或技艺之辈兮,终身丧其职业;或贾肆之儿兮,何心坐于市廛。豪客奢迷,亦易尽千金之产;富翁放纵,也难留数顷之田。嗟输财之速兮,真如瞬转;叹反本之难兮,诚若升天。走入场内,便需茶索酒;回到家中,乃断火绝烟。妻号寒于腊月,子啼饥于丰年。徒能向恶,安肯亲贤。一被博徒之蛊惑,如遭痼疾之缠绵。有钱费之太尽,无药疗之可痊。若偶出而邂逅,即到处而流连。非假他人之利债,即窃妻子之钗钿。或贯钞之争差兮,遂成反面;苟分文之计较兮,便欲挥拳。昼则神魂之飞荡,夜则梦寐之倒颠。每侵晨而早出,至薄暮而未还。使老母倚门盼望兮,愁怀戚戚;致娇妻守室踌躇兮,忧心悬悬。上焉负教育之恩义,下焉弃伉俪之婵娟。论生意兮,连年杜结;询家计兮,逐日迁延。看其行止兮,诚不足齿;见其窘迫兮,又何足怜。刑律禁之而弗畏,父兄挞之而不悛。谦耻丧之尽矣,礼义何尝有焉?丑行人人而憎疾,恶名处处而流传。有子而谁与匹配?无妻而谁结姻缘?卒致一生之负困,永为百岁之迍邅。不耕而无粟可□,不织而无衣可穿。蓬门挂席,败壁无砖。居食恒遭乎缺乏,性命亦难于保全。行般苦楚,万种忧煎。问何为而至此,因赌博而使然。达人君子,幸鉴斯焉。

觉迷迂叟娼妓赋

渠本娼家,素非雅族。山鸡野雉,家不能驯。路柳墙花,人皆可折。调脂弄粉,装成娇艳规模;莲步柳腰,扮作轻盈体态。倚门卖俏,傍户招商。贪钱财,并不论贵贱高低;滥交接,全不顾尊卑上下。东家饮而西家宿,某为逐水之桃花;张家妇而李郎妻,愿作章台之杨柳。然而习染虽异,嗜欲则同。岂无眷恋俊俏之情,亦有绸缪勾人之意。奈何瘟龟爱钞,势驱美女弄奸心;老鸨图钱,威逼娇娥生巧计。是以歌舞池,风月场,摆一个迷魂阵势;教坊司,勾栏院,砌几只泼雪汤锅。枕席间暗藏剑戟,管弦内潜伏刀兵。初来财物丰盈,便作粉蝶恋花之状;已而囊箧匮乏,顿兴金蝉脱壳之谋。立海誓,订山盟,皆是骗人圈套;烧早香,剪青发,总为觅利虚情。临别时,假作短叹长吁,出门莫记;送行日,强妆愁眉泪眼,转呈便忘。此乃妓家之故习,而子弟所宜龟鉴者也。可不戒哉!

讼师文

世道衰而争端起,刁风盛而讼师出。横以虎狼之心,恋以沟壑之欲。靠利口为活计,无田而农;倚刀笔作生涯,无本而殖。开人争痛心激忿,扬人恶切骨栽诬。媒孽事端,妄相告诉,联聚朋党,立计舞文。阀阅婚姻,却被他交构一番,遂违秦晋之好;公平田土,怎禁他调弄百出,便兴鼠雀之词。搬斗两不相争。则证事指时,捏就打伤人命;离间同气失好,则虚为实,装成强占家私。最怕太平,惟喜多事。写呈讲价,论事体之重轻;做状索钱,看机宜之大小。或起稿于草纸,才录过纷纷扯碎;或草创于白牌,一誊完急急洗去。价高者百般装艳,务求耸动于官府;价轻者一味平淡,哪管埋没了冤情。颠倒是非,飞片纸能丧数人之命;变乱黑白,造一言可破千金之家。脱却燕闲,辄思衅起。捞得浮浪尸首,奇货可居;缉着诡寄山粮,诈袋在此。结识得将危的大盗,嘱他扳扯冤家,密密里暗栽大罪;蓄养个久病的老儿,挽渠跌诈富室,白白地结起深冤。设施对理,则挽硬帮见证,将无作有;假令讲和,则倾低银首饰,弄假成真。茶罢开言,即鼓掌而欢笑曰:“老翁高见,甚妙甚妙!吾辈真个不及!”酒阑定计,乃侧首而沉吟曰:“学生愚意,这等这等,执事以为何如?”弄兵刃于尖唇,伏机锋于秃管。以院司为衣钵,陆地生波;藉府县为囮媒,青天掣电。衙门卖术,常重富而轻贫;踵市献筹,惟害人而利已。朝来利在于赵,乃附赵以毙钱;晚上利在于钱,复向钱以背赵。操纵如提木偶,反覆如弄婴儿。又能恬李客之言,送于张氏之耳;复探张氏之说,悦乎李客之心。及其彼此构仇,原被结讼,因而兜揽行财,于中侵克使用。刚杰之辈,希图决胜,则进嘱托之媒,说事处往往各半均分;愚弱之徒,但欲苟安,则求买和之策,交财时每十而取七。乘打点市恩皂快,代请求结好吏书。甚者官府未审,而供稿已成,讨理未经,而罪名先定。倘然幸甚,则曰非人力不至于此;偶而问输,则曰使神通其如命何。奸邪未伸,狡猾复肆。或造不根谤贴,遍传四处,以为中伤之阶。或捏无影访单,计闻上官,以贾滔天之祸。卒致报复相寻,家不可保,冤仇四结,身亦难容。妻怨叹于房帏,贻恨罔极;子放荡于闾里,流祸无穷。彼方踞华堂,披文绣,犹怀虎视之心。孰敢批龙鳞,捋虎须,声彼通天之恶。境内畏同蛇蝎,更是窝贼赃,铸私钱,相戒斗口;里中敬如乡宦,因而结婚姻,勤宴会,始得安身。至于恶贯既盈,法网难遁。或徒三年,或徙五载,未几计挟驿官,无奈放回故土。或问充军,或问为民,中途威胁解子,只得随还本乡。故欲兴仁俗,教唆之律宜严;若挽颓风,珥笔之流当逐。谨临风而作赋,冀龟鉴而留神。

用铜银四书文

善与人同,是人之所恶也。甚矣,形色不可罔也!出内之吝,一介不以与人,则亦已矣,何必同。君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紫恐其乱朱也。岂谓一钩金,辨之弗明,可以为美乎?”将为君子焉,莫之或欺,小人反是,诈而已矣!何也?君子喻于义,以币交,有所不足,补不足,然后用之,不然,曰未可也。小人喻于利,悖而出,如不得已,恶可已?则有一焉,无他,曰假之也。然则有同乎?曰:“然!”若是其甚欤?曰:“然!”斯人也,无恻隐之心,非人也。知之者,行道之人勿受;不知者,斯受之而已矣。比其反也,则曰:“我无是也!”斯君子受之,而谁与易之?斯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有知者,可欺以其方;知之者,执之而已矣。当是时也,皆曰:“跖之徒也。”有司者治之,其为士者笑之。以若所为,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无实不详,不成享也。却之为不恭,岂其然乎?以若所为,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虽多无益,不能用也。周之则可受,岂谓是欤?彼将曰:“如用之,其孰能知之?惠而不费,乐莫大焉!”君子曰:“明辨之,乡人皆恶之。亡而为有,不可得矣。而今而后,所藏乎身多寡同。”如之何则可?曰:“是不难,惜乎,不能成方圆,方圆之至也,去然后行。”

祛倦鬼文

岁丙申,久荒于嬉。将理业时,手稿一编,辄复困倦,倦则复废书,如是者累月。昔人云:“精强则神辅之,困意则鬼入之。”是诚有倦鬼耶!柳骂三尸,韩逐五穷,其有激也,故矢文以祛之。词曰:

“嘻!大块委蜕,洪钧铸形。孕精毓秀,笃生斯人。摄以阴阳,调以五行。充以元气,运以元神。戴圆履方,含聪蓄明。壮以股肱,利于屈伸。五官奉职,福寿康宁。昔在神禹,胼胝如腊。亦越姬文,晏朝及昃。且周公旦,夜以继日。宣文皇皇,不寝忘食。彼诚至人,尔不能入。予独何辜,尔不相恤。惟尔之来,嘿嘿冥冥。非虺非蛰,无状无声。不寝而梦,不酒而醉,不疾而疲,不叹而呻。若浮云而未坠,若负重而莫胜。入人之首,诡焉如兀。欲仰更俯,求昂反屈。若南郭人之抚几而坐,北宫子之丧志而出。入人之目,如眩五色。注目欲睫,回瞬成黑。若昌黎之昏花,步兵之眼白。入人之手,如絷如维。将掉臂而徙倚,欲抚掌而离披。坠何郎之笔,落司马之杯。入人之足,如纠如缠。欲举武如超乘,比寸步若登天。李白安能脱靴于内陛,谢安何以曳屐于东山。至若青缃浩牍,玉笋成编,诵不能句,读不终篇。惟尔一至,令人茫然。如王右军之坦腹,陶靖节之高眠。又若汪洋奥义,佶屈微言。凝思冥想,欲探其玄。自尔一至,忽若澶漫。如尹父之坐钓,达摩之逢禅。凡此之类,倦态不一。实尔之故,伊子之戚。吾欲一旦制汝而不能,顷刻索汝而不得,吾将帛戈淬刀,悬桃荐棘,出子于榛莽之野,渡子于逍遥之域。子胡不归尔之乐土,而顾留我之胸臆?速去速去,毋留我侧!”

言讫,坐而假寐,见一人扬扬然,勃勃然,魁肩驰臂,垂头曳踵而来,顾予言曰:“我非尔仇,尔胡我责?适闻詈言,令我气噎!独不闻大明升而群阴伏乎?天君至而百体从乎?蜉蝣之由,必以阴凉,魑魅之见,必以无人。吕雉衰而苍犬据腋,晋侯蛊而黄熊入门。使尔神定而无移,吾安能于尔而见侵?尔志则不立而我是咎,尔学则不专而我是嗔,何责人之苛,而恕已之昏欤?吾以安静为体,虚废为形,入乎优游之室,憩乎偃仆之林,不与精强者为伍,而与懈怠者为朋。锐健者吾即与之绝,安闲者吾即与之亲。昔者董子下帷,吾不窥其幕;孙生闭户,吾不行其庭;季子持锥,吾即避其锐;匡衡窃照,吾不掩其明。他如寒楼雪案,影伴萤灯,食黄齑而不饱,抚圆枕而长惊。凡若此者,吾即望风而去,褰裳而行。惟有贵介之子,落魄之夫,食厌粱肉,服羞绮罗,游娱既暇,歌舞方余,徙倚高堂,宴坐华居,思憩息而少安,甚与我而相宜。又有愚童下士,恶习诗书,便目前之逸乐,忘腹中之空虚。想绝青云之骥,闲过白日之驹,每欠伸而无措,遂与我而相依。我之畏避者如彼,如昵者如斯,吾当入汝绛室,窥汝灵台,银海茫洋,玉楼虺颓,心随鸿鹄以俱往,神偕蝴蝶以飞来。吾乃能解汝系络,驰汝形骸。虽一见面颠倒,犹四顾而徘徊。尔胡不自责,而徒咎我为!尔胡不厉精以为刃,淬志以为戈,锐意以为棘矢,殚力以为桃符。吾即与子而永诀,安能复受尔之叨叨乎?”言已不见。予亦惊觉,神耶鬼耶?乃汝训告。振衣拭目,敬谢来教。

虱蚤相诟解

虱蚤者,均血食于人者也。然虱性缓而蚤性躁,故虱生柔恶,而蚤得刚恶焉。战国时,一日韩昭侯御便殿,有蚤入敝袴中叮啮,昭侯大怒,披襟索之甚急,蚤曲跃三百而去。宦竖无以应,自取一虱以磔之。虱颇不平,乃詈蚤曰:

“汝何为哉?食人之食者,死人之难,常道也!今日之祸,谁则开之?良由汝入里穿裳,往来迅疾,无少忌讳,以酿成之耳。事败之后,高逾远遁,灭其迹于已,而嫁其孽于人。趋利避害,乐祸标功,虽滥厕冠裳之中,亦乌用生为也!于以此优懑疾,饥则皮毛随风而靡,食则蛊胀而不能行。屡受其殃,时危不测。匪特吾躯。将就饥矣!”蚤乃鞠躬而听,俟詈毕,乃反声曰:

“子何过我之深乎?迹汝之所行,若有若无,或藏或出,阴韬阳晦,嗜饫无极。富贵者远之,贫窭者欺焉。食膏乐腴,腹垂过膝。首下足上,步履艰侧。祸至而不避,难生而不知。尚尔营构巢穴,为子孙计,天下果嵇康辈乎?查道俦乎?不为纪昌,王猛者几希矣!”

二者纷竟莫爽。忽有夏国人,号蚊中子,鼓翼而前,解之曰:“二子所遇,固有幸不幸矣!虽然,太柔财损,太刚则折,均所不免焉。脱附于敢屈原之体,入水能不溺乎?长于介推之身,入火能不焚乎?遇盲瞽者,浣濯于涫沸之中,靡孑遗矣!若我食人,而不制于人;着物而不溺于物。聚则成雷,散则无迹。人作我息,人入我出。添破毛窦,翱翔人极。二子为之次矣!奚相诟为!”

虱蚤闻之,五内俱裂,欲尚步而不能,欲守黑而不及。

解人颐 · 第 3 / 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