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东壁先生佚文│顾颉刚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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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案语
按:以上文字皆适之先生於九年前所辑集者。先生原辑本从《乾隆大名县志》中录出《水道考》两篇及诗《只当行》一首,从陶梁《畿辅诗传》中录出《感遇》三首(即《知非集》中之第一、第三、第七首。)及《清化镇晚眺》、《磁涧》、《拟古》、《西安》、《离绪》、《卜居》、《早春》、《华州晓行》、《崤关》、《登易州西山》、《宿窦店》、《春暮即事》十二首,已於五年前排印成书矣。不意去年洪煨莲先生忽於燕京大学图书馆中发现写本《知非集》,比对之下,除《西安》、《卜居》二首外皆本集所已备。盖《知非集》之未定本不止吾侪所见之一册,陶氏根据者别一本耳。今既重刊《知非集》,故悉去之,但存陶氏所未录之二首於《知非集》後。《大名县方言》一篇所以列为本帙附录者,盖东壁先生於《只当行》之序曰“只当,魏之方言,已知其误而自恕之词”,与此所云“误而自解曰只当”者甚相类,且《乾隆大名县志》,东壁先生职任编纂,固有出於其手笔之可能也。
《水道考》两篇,本在《无闻集》第五卷,未审陈氏何以不刻。又自订全集目录云:“《无闻集》附录之《水道考》曾用活板印出。”则此文尚有活字板本。去年游大名闻崔之桂言在广平韩氏得《大名水陆考》,献之张县长者,疑即此本;言“水陆”者其误记耳。五年前标点此文,以村、集之名不易分截,乞袭子元先生代借《乾隆大名县志》校读一过。《县志》中有《漳卫河图》及说明,取其可与两考相参证,故附录於文後。
东壁著述之佚失者,以《五行辨》为最可惜。成孺人诗云:“五行三正细剖分,创论惊天思入。”盖此两问题为东壁所同样致力者;然《三正考》发表最早,刻本甚多,而《五行》之篇乃终焉,可谓大不幸。观《洪范补说》云:“世所传五行之术,非《尚书》意;说详《五行辨》中。”是东壁固有意以此书与《考信录》并行也。《无闻集》第二卷已著《五行辨》之题矣,而注曰“阙”。《自订目》中《存箧书》三种,其一曰“《大怪谈》一卷”,注曰:“《五行辨》、《天问》。”是则当此篇之成,固已编入文集;暮年自订其书,不知有何不惬意处,或自嫌有与世人信仰大冲突处,遂自《无闻集》抽出而置於《存箧书》尔。然陈履和《遗书序》曰:“《五行辨》、《天问》二篇,题为《大怪》,实“大好”也,亦宜刻;余且从存箧之命。”可知东壁虽有是命而陈氏固不欲遵之,又有行世之望。不审以何牵掣,此一卷之书终於未刻,而陈氏亦旋逝世,向之期於存箧者,且作烟之消散矣。是则过於矜慎之过也!倘天壤间尚有副本,复现於他日,得继续辑入《佚文》乎,此固不敢存之奢望而又不忍不妄作万一之希冀者耳。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五日,顾颉刚记。
●大名县水道考
【漳水】
漳水,即《禹贡》之“衡漳”,《周官职方氏》所称“冀州,其川漳”者是也。其源有二。清漳出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少山,南过和顺县辽州界,又东南入河南涉县界,至交漳口而会於浊漳。浊漳出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发鸠山,东过长治县界,又北过屯留,潞城,襄垣县界,又东过黎城,平顺县界,又东入河南涉县界,至交漳口而会於清漳。於是潞安、平定、辽、沁诸府州县之水皆由小溪会於大溪,由大溪会於小川,以达於漳。其自清漳右来者,有和顺石猴岭之水及八赋岭之小漳源;自左来者,有和顺之清河。自浊漳右来者,有高平县丹朱岭之水,长治之淘清河,壶关之石子河;自左来者,有长子之龙泗河、雍水,屯留之兰水、洚水,而沁州漳源镇之水为最大。夏秋霖雨相继,土坚崖峻,势不能留,则二十馀州县之雨毕会於漳;所过崖崩岸刷,其土亦随水而下,为淤为沙,以出於交漳口。自交漳口又东,入直隶磁州界,东过讲武城南,山尽地平,水始奔放涨漫。又东过河南临漳、直隶成安县界,而土始疏,沙始涨,岸始数决。又东入本县界,则地势愈下,水患浸多矣。
初,古河自大亻丕北流,距西山仅百里;漳逾山衡流东出,──故《书》谓之“衡漳”,──然後右旋,纵流而北,循西山趾,穿南、北泊而注於河。是故,患常在河而不在漳,而魏史起且凿渠以兴水利。周、汉以降,河日南徙,而漳遂独归於海,其道亦日徙而南。故《水经》云:“漳水东过列入县南,又东北过斥漳县南,又东北过曲周县东,又东北过钜鹿县东。”又云:“东北过平舒县东入海。”自是始独为患。然其道乃在今顺德、广平二府之东南境,虽时迁决入县境,县之受漳患固浅也。
明初,漳自临漳、成安东北流,经肥乡、曲周而下,直达天津入海;其支者,自成安东流至馆陶,入御河。永乐中,尝决入魏县。(知县杨文亨筑堤当在此时)未几,流渐湮。正统末,御史林廷举疏请自广平县大留村凿之,使入故渠,分其水以济漕。久之,北流遂塞,漳稍南徙,由成安、吕彪而东(陈所志《疏漳议》云:“成、弘间,漳即流今吕彪。”盖由吕彪而东以达广平也;)魏县往往受水。成化十八年,水至魏县,漂田庐无算。弘治二年,溢羊羔口,魏县大水,宇屋皆倾;知县鲍琦筑护城堤,建长桥以御之。正德初,漳北流合於滏。嘉靖初,南徙魏县城下。九年,徙回隆镇,由大名县城北东北流,而漳益南,两县境皆当漳冲矣。二十七年,漳自虾蟆愈徙而南,入内黄县境,过大名县,至府城北,始入故道。三十年,漳决,平地数尺,溺死者无算。三十二年,漳、御合流,自回隆南至上村,漫衍二十馀里;知府王太平於双井上循新河堤之,开渠於双井之东,导之使复故道。三十四年,决磁州东界北下;磁州知州力挽之,遂复南。三十六年,漳决魏县,县境汇为巨浸。隆庆三年,霖雨四旬,漳水溢平地丈馀,合御河入大名县城,溺死者甚众。万历十六年,漳复徙於魏县南门外。二十一年,漳分为三;魏县知县田大年筑长堤,西起临漳县界,东迄王儿庄(魏县境,今割属元城县)以捍御之;由是遂北徙,复由成安、肥乡、曲周东北达於天津,而大名、魏县始得息肩矣。既而广平诸县渐患苦漳,谋复移之大名。二十八年,给事中王德完疏请塞北流,导使仍由回隆至小滩(元城境),入御河以济运。下所司议,魏县举人陈所志作《疏漳议》驳之,上之当道,德完疏不果行。由是终明世不复南。
本朝顺治初,由临漳北流过邯郸、河沙堡,又东北由永年、曲周合於滏。十年,复还故道。康熙初,稍徙而南,由成安入广平县界;数决,田庐悉没,民不能稼者数载。三十八年,巡抚都御史李光地议开支河以杀水势,由广平入魏北境,过义井村、西寺堡(堡之北半,亦名後屯;或称後屯河,即此)、寺庄,复由广平及元城、馆陶境入御河。魏之再患漳,自此始。三十九年,魏县知县王廷栋重修长堤,以护城东南西诸村。四十三年,魏县知县蒋芾筑支河堤,复筑斜堤,障西来漫水以护城北诸村。广平民争之,持械器与魏民相斗伤。芾躬率民役逻守,身当其锋。未几,芾去,斜堤亦废,而漳且南徙入支河矣。
雍正五年,漳决成安,由抹疃村东下,至赵三家村,分为二,入魏县境:一由院家堡,白仕望过县城北,东抵罗儿庄、王儿庄;一由马峰头、申家店过县城南礼贤台下,东抵马头东庄,而皆会於元城之西店集,魏县知县来谦鸣筑堤於北河南岸及南河两岸以防之,於是漳自临漳、成安以下改而东流,过魏元城县界,又东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御河,又北至临清州,会於会通河,又北过直隶清河县界,又东北过山东夏津、武城、恩县界;又东北过直隶故城县界。又东北过山东德州城西,又东北过直隶景州、吴桥、东光、交河、南皮县界,又东北过沧州、青县、静海县界,又东北至天津县之三岔口而後会於白河,以东为海河,至大沽口而入於海,为今日漳水经流之道,而漳自明至是凡再南矣。
漳之迁徙虽无定行,故道纵横虽纷不可数,然其大约有三:由临漳、邯郸历永年、曲周北合滏者为北道;由大名若魏东合御河者为南道;由肥乡、广平东北历冀州、河间诸属,直达天津入海者为中道。北道地高,南道地卑,故漳益北则患益轻,益南则患益重。《禹贡》所志,北道也。《水经》所序,中道也。明初以来,出入永年、肥乡、广平、魏、大名五县之间,而今日之所流,则南道也。
初,明知县鲍琦所筑魏县护城堤,正德中已增筑为外城濠;外别筑小堤,卑薄不足恃。至是,谦鸣填外城濠,附城包小堤筑之,亦名护城堤;又筑横堤於城西南隅,北迄外城,南迄於南河堤,横截水势,使不得至南门。谦鸣练习水性,能得人死力。方冬寒,民惮不肯入水,谦鸣解履袜自入;民从之。有运钟伤手指者,谦鸣遽自取袖中巾裂裹之。由是人咸尽力。诸堤既成,魏以无患。
魏故有丞,康熙中省之。十三年,复设魏县丞,专治漳事。
乾隆初,水尽趋於城南,北流涸而临漳以下数决,城南诸村常受水;久之,遂成支河。其自县境行善村南出者,东流过得政、杜儿庄北,又北入元城境,又东北至徐家仓,入於御河。其自临漳境南出者,东流入县西境,至仕望集而分,东至李家口而复合,又东至申桥而复分。其北出者,过韩道西,又北入元城境,会於行善村南出之支河。其东出者,过韩道南,东入府城濠,又东北入元城境,至善乐营而入於御河。每水盛则分流入支河,狭不能容则泛溢入田,没禾稼,为民患;而故道在义井者亦时分流旁出为灾,与城南略同。然漳水浊,挟泥而下,每有决溢,尝喷淤沙十有馀里,不粪而肥,利在获麦;淤沙日久,田亦渐高,水常过而不留,以故近漳者反多不患水。而十馀里以下水清无泥,甚者地卑而水不泄,芦茅相望,斥卤频生,有害而无利,以故远漳反多患水。而李家口以东尤甚,常数十里茫无津岸,或历冬春始涸。民甚苦之。
先是知县来谦鸣所筑堤日久颇有冲刷,或时决溢,近城诸村亦患水;而漳自城南流,十馀年复移城北,地势北高南下,两河之决多在南岸,城外受水益频。水流既久,沙淤益高;城内地益下。多积水,水居十之八。漳决溢,则环流自垣下浸入城,如泉源然;城内居民庭内自出水,或方爨,自灶内流出,人不保朝夕。二十一年,总督方观承用魏县丞杨骐言,於县上游北岸广平境内开支河十馀里,东北注义井故道以分其势;以骐署广平知县,董其役。二十二年春夏旱,漳浅流几绝,人少懈;而县丞骐既去,即有害,度不至代其任咎,遂不复为水备。五月,突决河下村,遂决横堤,入魏县城。城中民出者半;未出者登楼巅坊脊树杪以待救,室庐财贿悉没。是岁,御河亦决,入大名县城。两县境内皆水。二十三年,总督方观承奏请移大名县治於府城,遂并魏县入焉。二十四年,漳决临漳之丽家庄,循仕望支河而下,故道尽沙,东南徙三十里;环府城十馀里皆水。二十五年,知府朱英筑坝於丽家庄,使归故道。是年,复决临漳之沙家庄,北徙,由成安广平故道东北流;二县共塞之,水复南。二十六年,漳溢,县境大水。是时南河上流巳沙,诸支河上流亦多沙者。然水决溢,皆归於相近之支河,循两岸而下,自旧魏县城而西,至临漳,──北岸决,上则归河沙堡,北流入滏,下则归义井故道,东入御河;南岸决,上则归仕望支河,下则归得政支河,以东入御,──常无宁岁。三十五年,溢南岸,循仕望支河,环府城而北。四十年,决临漳小柏鹤村,突至大名府城下,西境皆水;知府永宁塞之。四十四年,复决小柏鹤村,县西境大水,数昼夜不减。未几,沙庄亦决,漳北徙,分为二:一由成安、广平故道而下,一复南;白院家堡入旧河上游,决者数处,南岸水始渐退。其冬,开新河,挽漳使复故道。四十五年春,北流遂绝;自是秋无积雨,水常安澜。四十八年,决赵三家村,县西境大水;大名、元城、成安三县共塞之。而是岁旱,受水者居十三,禾虽没而麦可播,得失略相准,民不以为患。然雨无定度,冲刷无定形,治於已然则难,而治於未然则易,未雨绸缪,正不可以一息缓也。
盖漳之所以数决,以流众而挟沙。然自交漳口以上,两峡束之,地峻流驶,势不可停。及至平地,水稍阔,流稍怠,水盛则沙随水而涨,水落则沙傍水而停。停则水滞,滞则溜(土人谓之洪)徙,溜徙则沙愈停;三者相寻无已,其溜必曲。曲则啮岸,啮岸则决;决不甚则灾,决甚则徙。故自明以来,常不逾数年而决,不逾数十年而徙,其水势然也。而决口之上下,则视水之盛衰。雨甚,水盛,急不能泄,怒不能待,则决多在上游。水少杀,则势舒怒浅而上游不能决,待少下土疏而後决。又杀,则又下而後决。决弥下则弥轻;决弥上则弥重。故漳之徙多自於临漳境内,而成安次之,其地势然也。自南馆陶以下,去山益远,水益平,流益缓,水盛则先泄於上游,势分力薄而漕堤亦多坚固,故其为患亦少;而惟临漳以下五县患为甚。然临漳成安水较急,患在决,而地少高,其留不久;元城、馆陶地较卑,患在留,而水少缓,其决不数;惟县境居其中,兼决与留二患,西为临漳、成安,受其委,东为元城、馆陶,当其锋,故其苦漳尤甚。《易》曰:“思患而预防之。”计然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苟得其故,及其未有事而思所以转之,虽千载安澜可也。
又按:大名旧志云:“明初,漳西注魏县,北历元城、西店,东注山东馆陶县入卫。”下次以“正德初”云云。按:《明史河渠志》:“洪、永间,漳由正定(即今冀州诸属,旧隶正定)河间趋天津入海;其分流至山东馆陶西南,与卫河合。”是至馆陶者乃分流,非经流也。故自洪武至於正统,漳多决於顺德、广平之境。若果在魏县、元城,何得乃决於彼二府境内乎?《河渠志》又言“元时分支,流入卫河;永乐间堙塞”,是并分流亦不久堙塞也。故《魏县志》有永乐间知县杨文亨筑堤之事,自是至於天顺无闻焉。若漳果久流於魏县、元城,何得魏县三志及明代诸前辈文集皆无一言及之乎?故今皆不从。
又按:《河渠志》不言分流所过州县;而御史林廷举疏中云:“旧迹去广平大留村十八里。”观其语意,似在广平东境。然漳之果由魏县与否,盖不可考。且漳东流而云“西注”,云“北历”,亦非是。故今亦缺之。
又府旧志云:“弘治二年,漳水溢魏县羊羔口;十四年,漳水溢魏县。”似成、弘间即自魏县流者。按李岳《鲍公堤桥记》云:“往年虽或浸涨入境,岁但一至;成化壬寅,水荐至;弘治戊申,水大至。”则是漳不在魏县,浸涨乃入魏也。陈所志《疏漳议》云:“成、弘间,漳即流今吕彪,以故广平郡名即云漳川。”则是成、弘间漳由吕彪东入广平境也。盖其初但开支流於广平,其後漳遂尽趋支流而北道塞焉。《府志》但因魏受漳患,遂疑此时漳在魏县,误矣。且羊羔口乃临漳境,非魏境。故今不从。
又旧府志大名县旧志皆云:“正德初,漳徙府南阎家渡入卫。又十馀年,自双井入卫。嘉靖初,自回隆镇入卫。”按:《明史河渠志》:“英宗时,漳已通卫;弘治初,益徙入御河;正德元年,浚滏阳河,自是漳、滏汇流而入卫之道渐堙”,是正德中漳入滏,不入御河也。而陈所志《疏漳议》中亦言“肥、曲之人指嘉、隆年在回隆小屯,万历年在魏县西郭者为故道。”若果正德初漳已自府南入御河,肥、曲之人何以独指嘉、隆以後为故道耶?且《府志年纪》卷中,载成化、弘治时,魏县屡被漳患,而正德中两县皆无;嘉靖中叶以後乃复有之。若果正德初漳已徙府南,又何得历四十馀年而绝不被漳患乎!历考县中前辈文集,皆无正德初徙府南之事,亦无一语及正德时之水患者。然则《明史》入滏之说确乎不误,而府县旧志之误无疑也。又按:回隆在双井上游,双井在府南上游;漳至回隆必至双井,至双井必至府南,今之故道犹历历可指。然则回隆、双井、府南,乃一道,非三道也。回隆去御河二十馀里,双井去御河十五里,两地皆不滨御河,漳安得由此处入卫耶!盖修府志者皆他县之人,又修於漳已北徙之後,不知其详,但相传为回隆、双井府南皆有漳故道,未暇细考,而遂误以为三,臆度而为之说;而《县志》则又沿《府志》而误者也。今皆不从。
【御河】
御河,即《卫风》之淇水,《汉书》之白沟;或亦谓之卫水,非也。源出河南彰德府林县西山,东南流过淇县界。又东南至县淇门镇,卫水入焉。又东北至内黄县界,汤水、洹水入焉。又东北至张儿庄,入本县界,经旧县城南,东抵龙王庙,北至曹家道口,出县境。又东北过元城县界,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漳。又东北至临清州,会於会通河。(以下详漳水下,不再举)又东北至直隶天津,入於海。
初,汉建安中,曹操於淇水口下大枋木,遏使入於白沟,以便粮运,由是淇口以上谓之淇水,而淇口以下谓之白沟。故《水经》云:“淇水东过内黄县,为白沟。”至隋大业中,引白沟为永济渠,名曰御河,由是淇口以下,人但谓之御河;间有知其为白沟者,而绝不复知其为淇水矣。故《通鉴》云:“田悦遗其将康出城,西与马燧战於御河上。”注云:“御河在魏州魏县,炀帝引白沟水为永济渠,即此。”然则御河即白沟之改号,而白沟实淇水之别名,此水之为淇而非卫,确矣,不待言也。
卫水者,泉水之俗称,本小水也;源出河南卫辉府辉县苏门山,而东注於淇。《卫风》曰“淇水在右,泉源在左”,《邶风》曰“毖彼泉水,亦流於淇”,是也。洹水经安阳县城下,而人遂呼之为安阳河;滏水经故滏阳县城下(即今磁州)而人遂呼之为滏阳河;泉水经故卫州(即今卫辉府)卫县(今废,在卫辉府东北)城下,而人遂呼之为卫河。其初盖缘行道之人不知其名,故以其地名之;其後里巷相沿,遂习为常,本无足怪。而文学之士亦遂从而卫之,则误矣。然卫自卫,御自御,自淇门以上以卫呼之,自淇门以下固未尝以卫呼之也。至元、明间,建都燕、蓟,会通河未开,言漕运者多谓自黄河陆运至卫,可以达天津。盖卫距河近,淇距河远,故必由卫乃入御河;而言者但举其始,未详其终,由是遂有并浚以下千馀里之御河亦概称之为卫水者。然自嘉、隆以前,犹以卫与御河互举。其後吏斯土,客斯地者不知水名改易之由,遂误以御河为俚俗之号而卫为文雅之称;甚有误以此水为即《禹贡》“恒、卫既从”之卫者。於是四方之士莫不从而卫之。然大名土著之民则固仍以御河呼之,不知其为卫也。
明初,漳水北流,御河源近流弱,不甚为害。成化中,漳稍南徙,知府李瓒附御河筑堤,自新镇达馆陶三百馀里;日久渐圮。嘉靖中,漳益南徙,过大名县城北,遂往往挟御以决。三十年,漳、御决,水平地数尺。三十二年,复大水,与漳相接,漫衍二十馀里。三十六年,又决,县境汇为巨浸。隆庆三年,与漳共决护城堤,遂入大名县城,溺死者甚众。四年,知县李本意增筑护城堤。五年,增筑附河堤之在县境者。万历十六年,漳北徙,御河势始衰。二十年,知府涂时相开支河十馀里於县城西,由艾家口入漳故道。是年,支河决而东,围县三月。自後支河频决,为县境患。三十九年,知县赵一鹤乃塞支河口,增筑附河堤。而是时漳益北徙,御河自是不复大为患矣。
本朝雍正初,漳复南徙,由魏县城下至馆陶,入御河;而漳水势盛,御河弱不敌。夏秋漳涨则横截河口,御河水不能下;及漳落,则沙塞河口以南,御河不能冲刷,水常倒泻,由是上流数决。乾隆二十二年五月,漳决,没魏县城。六月,御河亦决,与漳接,复坏护城堤,入大名县城;居民皆出。其明年,总督方观承乃奏移县治於府城中,复并魏县入焉。二十四年,漳决;旬日後御河亦决,复与漳接,环府十馀里皆水,往来者皆以舟。二十六年,漳溢;未几,御河亦溢,县东境复大水。初,濒御河地多卑,夏秋雨甚,泺水由内黄而下,往往害稼,乃开沟引水,使入御河,──有刘固、长兴、楼底等沟。然或泺水不至而御河骤涨,反由沟倒泻入诸村,没禾稼,乃甚於泺水。有诸生尝议设闸於沟口而启闭之,不果行。自三十年以後,御河多决於元城、馆陶之境,决县境中者不二三,大名稍稍宁息。然南馆陶距府治仅九十里,河口数涨数沙,不预有以防之,大名未可以安枕卧也。
初,会通河既开,江、淮漕运皆自山东达京师,至临清始入御河,不由县境;惟河南漕舟於小滩镇兑运,或在馆陶,然其地皆居大名下流,漕舟亦不由县境也。及我朝,移兑运於彰德、卫辉水次。乾隆五十三年,移兑於内黄之楚汪,於是河南诸府漕舟必由县境乃达小滩。临清故御河,自临清以上亦名西运粮河,而商舟盐楫贸易往来,上自卫辉、新镇,下达临清、天津,亦咸鳞次鹜逐於县境中,而龙王庙实为泊所焉。
县境又有宋洹水县故墟,即元之魏县治,今为旧魏县村。盖自唐宋以前,洹水皆东北流,经县西境而下,故以名县。至明徙而东南,由内黄、汤水入於御河,县境不复有洹矣。
右(下)图漳、卫河。(缺图)
漳水自成安县界赵三家村东流,至马峰头村北,入县界。又东过院家堡北。又北过北来庄西。又东过马於村、魏於村北。又南至二郎庙村北。又东至白仕望村西。又北过梁河下村西。又东北过河里村西。又东北过黄小庄北,疃上村南。又东过旧魏县城北。又东过连小庄北。又北过氵小庄西,环庄而南。又东过房小庄东,代固村北。又东北过罗儿庄北。又东北至邵村,入元城县界。迤逦东北,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卫。
卫水自内黄县界菜园村东流,至张儿庄南,入县境。又东北过军寨北。又东北至刘固村西。又北过中烟村东。又东北过田教村西。又东北过长兴村东。又东北过楼底村。又东北过寺南村、楼子头东。又东北过淡疃,又东北过白水潭东。又东北过樊儿庄南,庄北三里即旧大名县城。又东过五里铺。又东过逯家堤南。又东南过范胜堤、高村北。又北过龙王庙镇西。又北过曹家道口村西。又北至小王家庄,入元城县界。迤逦北流,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漳。
○附:吕游文
【衡漳考】(《光绪临漳县志》卷一《疆域志》)吕游
乾隆二年,大名府同知彭奉总河顾差查漳河源流。时有大名人崔广有字丰年随行,分查浊漳,归而记其说如此。予既录其原文,又质以目之所见,数年来又几更变矣,故不可为图。即在山中者,亦不能无古今之异。昔人所谓人之血脉且有老少之不同,是也。故即今日之水以记其大略云尔。
漳水发源有二:一名清漳,一名浊漳,俱在山西境内。
一,清漳发源於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二十五里少山,上有圣寿寺一所。泉水北流折西复南流四十里至和顺县界紫罗村;又东南流五十四里至瑶村;折而南流五十里至辽州界骆驼村;又南流三十里至上交漳;又折而东南流七十里至涉县界云头岭;又东南流四十里至河南店;又东南七十里至交漳口,会入浊漳合流。
其泉水自右来者一,和顺县西南六十里石猴岭有泉水一道,东南流八十里,由骆驼村南入焉。
又和顺县西南八十里八赋岭上有泉水一道名小漳源,水自石缝流出,积水一洼,周广约有二十馀丈。东南流六十里至辽州界长城镇;又东南流绕辽州南关下流六十里至上交漳,会入清漳。
其自左来者,和顺县东南有圈马平山,上有海眼寺一所,泉水流出名清河,西南流十六里至骆驼村入焉。其馀小泉小沟无关漳水紧要者不可胜记,俱会上交漳而入清漳。《水经注》有梁榆水、水古今同异不可考也。
一,浊漳发源於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五十里发鸠山,有灵湫庙一所,泉水一道,周广丈馀。东流七十里至长治县界高河镇;折而东流三十三里至屯留界上韩村;北流一里至潞城县界起云台;西北流三十九里至襄垣县界武扬村;折而东北,复折而东南,流六十里至黎城界枢村;又东南七十里至平顺界王曲村;又折而东北流一百零六里至涉县界张家口;东北流三十三里至交漳口,会入清漳。
其泉水自右来者一,长子县南六十里高平县界丹朱岭有泉水一道,东北流五十馀里入焉。
又长治县西南有淘清河,北流四十馀里入焉。又壶关县北有石子河,西北流五十馀里入焉。或云:此水无泉,天旱则竭。
其自左来者一,长子县西七十里方山有龙泗河,流四十馀里至石折镇入焉。
又长子县西北三十里有雍水,东流六十里入焉。
又屯留县西南六十里盘秀山有兰水河,东流一百里入焉。(屯留县南有兰桥,相传为尾生抱桥处。)
又屯留县西北有洚水河,东流五十里入焉。此水最浊,故与漳水合流之後可通名洚水,《禹贡》“北过洚水”是也。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漳源镇,有泉水一道,东南流四十里至沁州西关;又六十里至襄垣县亭驿,折而正东;又转东南流至襄城县北入焉。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伏牛山,上有显济王庙一所,宋元敕封。下有泉水,东南流四十里入漳源镇合流。其馀小泉小沟甚多,俱归浊漳,由交漳口会入清漳合流。涉县交漳口,清、浊二漳相并一处。东流穿太行山五十里至磁州界吴家河;东流七十里有西门闸,自闸以西,河中有文石可磨砚。又东三十里为铜雀台,属河南临漳县,河滨多碎瓦可磨砚。(後赵石虎建武二年作东西宫,以漆灌瓦,是其遗也。世人多以为曹魏之瓦,故予诗有“石赵、高齐曾再修,台名终是曹家物”之句。)
又东北六十里至成安县界;又东北十五里至魏县界;又东四十里至元城县界;又东北三十六里至山东馆陶县界;又东北四十里至孙儿寨,会入卫河。
《水经注》:浊漳初出,左则阳泉水注之,右则散盖水入焉。东过尧水、梁水;又东北过陶水;又东过壶关县北,有洚水注之。又过铜水,即晋大夫羊舌赤铜伯华之邑也。县有上亭、下聚。会专池水,出八特山。又会女谏水。北则苇池水与公主水合而右注之,南则榆交水与皇后水合而左入焉。迳下聚至襄垣县入於漳,旁流附入之。水惟此最大,盖即今伏牛山之水也。又东过潞县,为潞水;过五会之泉;有洹水、汤溪水、涅水、武乡水、隐空水。又东经阳城北,仓石水入焉。
【开渠说一】(同上卷十六《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为天地自然之利。前贤创之,後人不能守之者,邑绅士之过也。又非邑绅士之过,邑乘之过也。後(疑是“从”字)来人心有觉而典籍无为,故曰“徒法不能以自行”。今乃薄责绅士而厚诛邑乘者,何也?古之立言者与立德立功同垂不朽,为其皆有益於後人也。输辕饰而人弗庸,弗庸者信有罪矣;若乃车折其辐,本不足以载物,亦将归罪於弗庸之人乎!
漳邑僻壤,无古圣先贤生於其地。自铜雀建台之後,七才子流风未坠,故邑乘所载多风月露之词。其有关一邑之利病,如所谓文以载道者,则绝不之见。其注西门渠,不过曰“今废”而已。至於渠虽废而闸存,则未尝言也。是以漳邑八景,事多附会,连篇累牍,刺刺不休,而西门旧闸未有见於诗歌者。既为邑绅士所不知,宰斯邑者何由而知之。是以虽有贤父母访求民间利病,亦苦於前无所因也。
请得以开渠之便者详陈之,庶几当事者少留意焉。
创始者百计经营,心力俱瘁;我得以因其成功,以常年之故道为今日之支流,则不劳而事举。其便一也。
斯闸也,南至洹,北至滏,各三十里,皆有分渠,此人之所共见也;而滏之闸更多。方水之分也则利农而商不通,及水之合也则通商而农不利,故农商之构讼者每数年而一见焉。若漳水则止有截流横渡之舟,并无顺水行船之事,知永无农商之相争。其便二也。
濒河数郡之苦於筑堤也,每疾首蹙额而相告。试问筑堤何为乎,为水力之猛为民害也。夫水之为灾数十年而一见,而堤之为灾则岁岁不免。今若分而为二,则水之力必减其半矣。若分而为十,则水之力必减其九矣。水力既减则不能为害,何用筑堤。若是则下可以省小民之力,上可以省国家之费。其便三也。
分水灌田则收获必多,不劳里老之催科而国赋自办,竖守令不更觉安逸乎!其便四也。
民情之刁诈多讼也,生於俗之渐染者半,生於家之贫穷者半。既分水以灌田,又无筑堤之费,则菽粟可以如水火,不且“富岁多赖”乎!其便五也。
临邑南至回隆,北至广府,皆有漳河故道。西门闸一开,则相地形之高下,铜雀台之南可再分一支,显王之东可再分一支,而河之北岸自讲武城之东亦可相其高下而分疏之;若是则南北百馀里间可以成数万顷之沃壤,禾易长亩,田至喜,《豳风》、《豳雅》见於今日矣!其便六也。
漳水至馆陶始入运河,而漳滨漕粮多半在楚王交纳。西门闸一通,则水之南支经韩陵之北,下同洹水入运河,且出楚王之上流矣,是於国家漕运不无涓埃之补助。其便七也。
漳滨坟墓多被冲决,贫乏者任其漂流,富厚者迁徙靡定,此仁人君子所尤痛心者也。水既弱小,则死者各有宁宇,泽及枯骨矣!其便八也。
丁亥七月县试前一日,应考者争舟,溺死三十馀人,於是有子寻父尸者,号哭之声累日不绝,然竟不可得。水既分疏则永无此患,救将来无穷之性命,阴德真可格天矣!其便九也。
己丑十月,近闸口之北百馀步,有安水磨者,予乍见之而喜,徐察之而忧心生焉。喜者,善斯民之得利也。忧者,为春夏之交忽遭阴雨,或被漂冲,後人将引以为戒,则利永不兴矣。若分疏之後,则沿河上下皆可为之,有利无害。其便十也。
有此十便,既不得见诸行事,又不得载诸邑乘,此区区之心所以不能释也。尝读孙学使诗,有云:“南阳治陂杜母绩;漳水引溉西门为。”今诗虽传播人口,而闸则废而不修,不几“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乎!此闸既通,则有以触诗人之逸思,百姓殷富而颂声必作,恍如置身於西门公之世矣。
【开渠说二】(同上)吕游
古人论为政者曰:“如保赤子。”盖言爱民当如是耳,非必其实能之也。借曰能之,父母之爱子终不如子之自爱,则良有司之爱民其不如民之自爱也明矣。又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既诚求矣,犹有不中者何也?父母之知子终不如子之自知,则良有司之知民其不如民之自知也又明矣。
幸也,赤子不能言而民能自言也!是以西门君之为政也必问民之疾苦,民皆曰:“无过於河伯娶妇者矣。”使西门君不问之民而谋之吏胥,彼吏胥者方以河伯娶妇为利,岂肯言其害哉。於是西门君深思而熟计之曰:“斯害不难除也!然吾能必山右之不雨乎?使水再为灾之岁,彼乱政者必将曰‘是不为河伯娶妇之故也’。则莫若分渠以杀其势,使水永不为灾而已矣。”今者,筑堤之害人人能言之,惜当事者之不肯下问耳。即有能爱民如子,欲除斯害者,又计及於水再为灾之岁,彼乱政者必将曰“是不筑堤之故也”。故必开渠而後河伯娶妇之害可除,不开渠而筑堤之害终不能除也。
今试以筑堤之不可解者略言之:
直隶、河南皆是朝廷之赤子。今堤筑於河北,则水必南迁矣。岂河北之民当生而河南之民则当死乎!其不可解一也。
漳水出太行山,即横流至馆陶入运河,二百馀里间皆能泛溢为灾。今堤之长不过三里,仅百分之一耳,而为河之上下流皆不为灾,有是理乎!其不可解二也。
水之来也,或远或近,迁徙靡定。以有定之堤防无定之水,何异刻舟而求剑,徒竭万姓之脂膏以饱吏胥之囊橐。其不可解三也。
即使水流有定,而河水一石,其泥数斗,堤外之地日淤日高,数年之後,水流自上而下,其为灾也或相倍蓰而无算矣。何必遗害後人乎!其不可解四也。
大凡无堤之处,水皆四散分流,随来随去,故水虽大不能为灾,但见为利而不见为害。惟有堤束之,岁旱则水利绝不可得,至於堤溃之时,水皆聚於一处。夫水之性散之则其力弱,聚之则其势猛,此岂必待智者而後知乎!其不可解五也。
沙庄一堤,成安、广平两县之民已将累死;至戊子、庚寅两次水灾,沙庄之堤毫无用也。不分疏其下流,使水有所归,但壅遏其上流,使水激而愈猛,其不可解六也。
且成安果欲筑堤,即当为久远之计。筑堤於成安境内,去河渐远,水至堤则其力缓,可以免岁岁修补之劳。今奈何筑堤於河滨,民甚利堤之成,而吏则甚幸堤之决。然则筑堤果为民乎,为吏乎?其不可解七也。
即以临邑言之,止此人工物力;分之则见少,合之则见其多。若专用力於护城之堤,其工必倍。今既分之於河侧,则护城之力必减矣。然则城郭衙署府库仓廒皆不足重乎?其不可解八也。
临邑钱粮所以甲於邻封诸县者,以滨漳河,二麦收成有自然之利也。今堤北之地水利绝不可得,果能减临邑之赋税乎?其不可解九也。
国家维正之供,不愿丝毫累民。今堤旁取土皆成坑坎,谁敢阻拦,是堤占一分,所坏之地且五六倍堤也。是皆有地不许民耕,催征赋税,焉得不施鞭朴,焉得不累里长。贤有司亦曾念及此乎?其不可解十也。
然则筑堤果无利乎?曰:有利也。督工之史胥,漳滨之包户,相通为一,盖无日不醉饱矣。青楼酒肆,为所欲为,虽不必其家之果富,然亦可云享尽人间之乐矣。盖堤一决而相庆贺也,亦思所敛之怨皆归何人乎?
继之,民穷财尽之後,万苦千辛,难更仆数。或有能考西、史之遗迹,为一劳永逸之计者,则不能无望於今之贤士大夫矣!
【开渠说三】(同上)吕游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反治者,在乎人之断而已矣。
凡利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不怨也。如子产称众人之母,曷至有未信而劳民之事;衣冠田畴,亦必待行之既久而人始安之。
凡害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即怨也。如河伯娶妇,其首事之人亦未可厚非也。河水一决,万顷茫然,以一弱女子而救数万之生灵,所得固已多矣。况於鬼神之事,儿女子信之为尤笃。闻有党将军者,因没於河工而得配食於河神之庙,至今河滨夫役犹有欣之不置者。况妇人女子生於钗荆群布之家,死得为河伯之妻,享万人之俎豆,生平志愿固已满矣。古今人情不大相远也。师巫三老虽视为奇货可居,然亦必有女之家不惑於鬼神者而後可以取其利。夫女子之入选者,大抵十五岁以上,不过四五年之间耳。即此四五年中,或因残疾,或因貌陋,其断不可以入选者,又往往有焉。若家本无当嫁之女,虽吏胥狠如饿豺,一钱亦不可得。即使有女当嫁,而笃信鬼神者十家之中常得二三焉,此二三人者又非肯行贿赂者也。由斯言之,则当时之受其害者盖甚有限。且每年不过一娶,既娶之後,小民各安其生。水之流也,任其自行自止,不劳民也,不伤财也。岁旱之时,水利固自若也。沙压之地,可以望其更变也。所伤者仅一弱女子而万姓安枕,是以当日之为政者虽明知其说之荒唐而隐忍不能断也。以视今日筑堤之害,其劳民为何如?其伤财为何如?其岁旱之时水利绝不可得为何如?凡堤占沙压者永无望其更变为何如?
夫被灾之後,正当与民休息,培养元气,奈何复继之以大役!是以富者贫而贫者愈贫。呜呼,今之百姓何辜,视河伯娶妇之时其治乱为何如哉!夫杀一无罪之女以救万人之命,西门君犹耻焉。必继之以开渠,使斯害永不复作而後已。今也伤万民之财,劳万民之力,使之劳苦饥饿而死,若令西门君见此,其伤痛不知又当何如也!
夫凡民可与乐成,难与谋始。西门君所以决志开渠,行之而不疑者,以既除河伯娶妇之害,所谓“信而後劳其民”也。今若能除筑堤之害,则百姓既解倒悬之厄,即以此人工物力为开渠之费,所谓“悦以先民,民忘其劳,因所利而利之,择可劳而劳之”,其有不欢欣鼓舞而从上之令者必非人情也。但一那移间而转祸为福,“人道敏政,地道敏树”,西、史之後二大夫可并列为三矣,人何惮而不为哉!
【漳滨筑堤论一】(同上)吕游
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无事者何也?顺水之性而不与水争也。物各有性。草木之性有寒热温凉,惟老於岐、黄者知之。若水性之刚柔缓急,宜疏宜防,不问之土人而与远方之人谋之,是问耕於婢,问织於奴也。然则禹之治水,其必不使雍、梁之人治青、徐,荆、扬之人治兖、豫也明矣。
漳之为水也,当其弱,可褰裳而涉也;当其盛也,则万顷茫然,而陵谷为之变迁。然亦有时硗瘠变为沃壤,濒河之民因以致富。且冀州之地高燥,大约十年九旱,水之为灾,偶然一见耳,则漳河之利民也常多而害民也常少。是故西门豹、史起之为政也,则见为利而不见为害。迨乎西、史既没,二千年来,任其自行自止,则利与害皆有之。自庚辰、癸未两次筑堤,乃全乎害而不见其利矣。
夫水之为灾也,为其占田也。试问筑堤将筑於天上乎?且水之占田,水去则仍还民间;而堤之占田,则近堤之一草一木皆属之官,是一堤而为阱於国中也。又况督工有差,守堤有役,贪残暴横常出情理之外,民敢怒而不敢言哉!是则二千年相安於无事者,而焉用此扰扰也!
夫庚辰之为南堤也,大名为之也;癸未之为北堤也,广平为之也;是皆被灾之处救死不赡之民,竭膏脂,勤手足,疾苦转移而奉之者也。试问南堤果足以卫大名,北堤果足以卫广平乎?癸未之兼为西堤也,则漳邑为之也。甲申而後,连年大旱,民思漳水之利而绝不可得,堤隔之也。戊子之岁,水涨堤决,环漳邑之四旁,下至成安、广平及东昌之北境,被灾者且数百里,然则堤果何用乎?
今夫水,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其理甚明。欲为堤以御水,是掩目而捕燕雀也。既为南堤以防之,又为北堤以障之,不使之南,又不使之北,使水而有知,未必能尽如吾意,无怪乎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也。今若出筑堤之费以赈被灾之民,则贫民可以转而为富户,此可以济一时之急;亦若出筑堤之费多开沟渠以分杀水怒,则可以成数十年之利。惜无有任其事者。
或者难之曰:“其人亡则其政息。”西、史既亡矣,开渠必滋讼端,吏胥中饱在所不免。然独不曰“其人存则其政举”乎?若得一廉能之吏,统漳滨数郡而总理之,先出一令曰:“治水者宜疏而不宜防。”则由一而二,由四而八,如阴阳仪象之剖分。水性就下,既顺其性而不与之争,则西、史之功无难再见。禹之尽力乎沟洫者盖如此。若恐任事者之难其人,则漳滨之堤尽行停止,涝虽少受其害,旱则大获其利,亦庶乎其可也。
【漳滨筑堤论二】(同上)吕游
贾让《治河》三策,千古脍炙人口。其言曰:“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而塞其口,非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
然则筑堤可尽废乎?曰:何可尽废也!《周礼》言水利者,备於稻人一官。“以潴畜水”,畜之以待用也。“以防止水”,防者潴旁堤也,恐潴不足以畜水,故为防以止之也。“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是三者由大而小,欲水之均也。“以浍写水”者,有馀无用之水则写之使去也。盖三代以上,水利为第一急务,故舜命九官,先平水土;孔子称禹之无间,曰“尽力乎沟洫”。大之而决九河距四海,小之而浚畎浍距川,天下无不兴之水利,则天下无为堤以御水者,此虞、夏、殷、周之所同也。东迁而後,列国分争,或有利己以病邻,其名曰“曲防”。桓公恶之,见於葵邱之会。是故为防以御水,五伯之所必不为也。孟子曰:“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然则所谓“无曲防”者,孟子盖未尝亲见其盛也,况至今又二千馀年哉!
故为今之计,欲兴天下之水利,当与宰相谋之;欲兴数百里之水利,当与郡守谋之。今欲为临漳一邑之计,则数十里以外即为异境,虽有爱民如子者欲兴利以除害,动辄掣肘。水之利既不能尽兴,则水之害不得不防,此筑堤之所以不容已也。虽然,不得为而自有其得为者。四境之内,凡有自然之沟可以疏者疏之;水力既分,则城郭可以免其害。若欲预防不测,则护城之堤增之可也。所谓堤之不可尽废者惟此而已。但使城郭衙署府库仓廒沦入於洪波巨浪之中,守斯土者复可憾焉。夫合一县之民力以筑护城之堤,则用力少而成功多,民虽劳而不怨。若究其极而言之,水之迁徙靡定,或值运会之穷而人力不足以胜水,则自邺镇而旧县,自旧县而今邑,人之不与水争者已见於前事矣。
今者城外之地日淤日高,在城内者亦不可不早为之计。惟将四达通衢培之使高,凡富厚之家必自高其基址,富民者贫人依以为命者也,即有非常之灾,民亦有所恃而不恐。或曰:城内居民满矣,欲取城外之土以修城内之路,其工程浩大,毋乃倍难於筑堤乎?曰,无难也。四门之内皆为浮桥,使城内四角之水皆可以相通,水必取其尤下者而归焉,则地之不甚卑者水必涸而土可用矣。既取其土而水返归焉,则向之水深者今反浅矣。
总之,冀土高燥,旱多而涝少,当岁旱之时而为预防水灾之计固易易耳,又何必竭万姓之膏脂为无益之劳费哉!若此者,虽非圣贤法,然河滨之筑堤可废,亦今日小补之一术也。
【漳滨筑堤论三】(同上)吕游
古之用人也,将欲明试以功,必先敷奏以言;谓即其言之得失可以知其人之邪正也。自刘ナ下第之後,应试者多以直言为戒;其有一二特出之英,又往往终身无成。如侯朝宗少负高才,自期科第唾手可得,究之主司恶其试策太直,竟摈弃不录;其载在《壮悔堂集》者可考也。其言曰:“今天下一家,两岸之地皆朝廷之地也,两岸之民皆朝廷之民也。南徙则吾避而北焉,北徙则吾避而南焉,计其财力所费,不敌治河十分之一,而固已无事矣。皇帝轸念民艰,正供之额概从俭薄,而治河之竭民财者,倍正供而五之,其以耗民之力,则又父老子弟终岁於嗟风泣雨剜肉补疮之中而不得休息也。故今日之河,朝廷即欲行其无事,而治河官吏借河以为溪壑者,终不肯以为然也。”斯言也,斯文也,岂非经铸史而出之者哉!
其他,如在周有王子晋之谏论谷、洛也,在汉有贾让之策论黄河也。至若《礼》所谓“鲧障洪水而殛死”,《书》所谓“汨陈五行,帝乃震怒”,则通言天下之水也。
历稽经史子集,堤之为害,无智愚皆当晓然矣。而漳滨之堤,高不过六尺而下广七丈,欲何为哉?晋士筑蒲与屈不慎,薪焉,欲速其坏也。今漳滨之堤,必使柳枝与土层层相间,又何为哉?孟子曰:“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不知筑堤一事,为高乎?为下乎?今乃就洼下之地多阡椿稍草於其下,真所谓为高必因川泽者矣。凡此三者,不过欲多占民田,多劳民力,多费民财,吏胥得以乘机科敛耳。堤既不可已,如取土於河滨犹可望其填淤肥美,不致遗害於无穷也。今漳滨之堤,必取土於堤内,又何为哉?夫水之性好流而恶止,故流则苦者亦甘,止则甘者亦苦。今堤内坑坎,雨水停聚,烈日暴之,尽成斥卤,转相延引,无有穷极,是堤占一分,所坏之地且将百倍於堤。务本堤北之地,一望无际,皆成盐碱,非其明验乎?
夫天下事有始则必有终,今日者筑堤一事既有始之者矣,吾不知终之者何人也?安得有如王子晋、贾让、侯朝宗其人者一除其害,岂不与西门豹、史起同享千秋俎豆哉!
【《衡漳考》杂载】(同上)吕游
予家烟落寨,在县西南二里许。我生之初,在康熙甲午。至辛丑,八岁矣;八月,河自县北移於县南。壬寅七月初二日戌时,水入城,时予寄居城内;初三日居民尽逃出城,在西南城角依亲居住数日,归家已不隔河矣。问何故,曰:“河又返城北矣。”癸卯雍正元年七夕,大雨,河又徙城南。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河无岁不徙。
戊申冬,知县陈公大新莅政,访问漳水利病,时有陈端进《治漳策》,大约以不治为主。陈公采用其言,载其文於邑乘,因於县考特拔取以风多士。明年春,以首卷入府庠。夫以少年童生之文,县父母采而用之,真从善如流者矣。不有陈公,筑堤之害宁待今日哉!公善政极多,辛亥设立书院,予犹得蒙其教泽。乙卯,内升中书科,太和门考履历时,奏减漳邑漕米四千三百馀石,此人所共知者也。曾不得占名宦一席,不知漳邑绅士有能念及此者否?
【漳滨杂记】(同上)吕游
查《明史》及新旧县志,河滨之堤甚多;不但堤之遗址丝毫无存,即旧县城池曾见有些微踪迹否?总之,竭数十年之人工物力,不足以敌三五日之洪波巨浪,此漳滨之老少男女所共知者也。
我生之初,不闻有堤;有之,自庚辰年厉家村始。既防其南,则决於北,故癸未年沙家庄又继之。乙未之夏,河决小柏鹤。六月二十四日,决朱家庄。是时盛暑兴工,合县骚扰,凡坟墓有近堤者,田禾将成者,尽皆发掘,其践踏伤毁更无论矣。予乃以《衡漳考》一本呈送本县父母周公;公遂向巡抚徐中丞禀启;中丞乃移咨直隶总督,深言筑堤之害。小柏鹤所以不筑堤者,徐中丞之力也。然而朱家庄堤,丙申、丁酉又於农忙时动工,绝不可解。究之小柏鹤河口,临、魏两县蒙恩多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西门闸记】(光绪《临漳县志》卷十三《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於铜雀台西,可三十里,其南为漳河故道,其下流则投巫之处也。闸之东南约十馀里,有村名稻田净渠:盖河伯娶妇之害既除,引渠灌田,可以种稻,至今犹啧啧在人口也。
予生平好古,每见前贤遗迹辄徘徊不能去,况漳滨乃桑梓之乡,水之利害最为详悉,西门君事业尤所寤寐不忘者,因沿渠而上,溯之至於闸口,不禁喟然曰:“思深哉,圣贤之用心固如此乎!历年虽多而无少损坏,有以也夫!”盖相其高下,度其土宜,厥土惟刚也,故可以久而不溃也;南流之水既少,则不能为害也;分之而北,则临漳、成安等处之田皆可以获其利也。为水门者二,则其流不至於太急也;建梁於其上,则人行可通也;两旁各砌以大石,则虽有激湍,於闸无损也。而又恐历年既久,冲决靡定,不能无唇齿之忧也,於是大石之外附以小石,用灰涂之,盖为夏月水势暴发,石子或被冲决,则随时修补,而大石可以安然不动也。“善为沟者水漱之,善为防者水淫之。”观於此皆有所不足言矣!
呜呼,西门君之为此也,岂非欲一劳永逸,使後之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哉!孰意功难成而易废,水变迁而无常,任其自行自止,数年之後,将合者不可复分矣。迨至曹魏之时,为元武池以练习水军,则惟恐其不合也。极合流之害,至於伐大木,彻墙屋,毁城郭,禾稼为之一空。当事者忧之,於是筑堤以捍之。或以至柔之土御至刚之水,而堤为必坏之堤。或堤筑於此,河迁於彼,而堤为无用之堤,劳民伤财,动以万计,至於水大冲决,当事者束手无策,焚香默祷,曾何补哉!幸也,西门闸依然无恙也!但一反手之劳,可以分而疏之,则水之势必弱矣,此虽至愚者可明也;较之筑堤之费,其利害不大相悬殊乎!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予是以每携友朋来观斯闸,未尝不神游於其世也。安知後人无闻风而兴起者乎!今而後,知西门君之庙食百世非偶然也。
颉刚案:吕游与东壁,论学之友也。《考信录》中,数引其《戊申记疑》等书以为己证,知於论史为同调。水利亦然,故吕氏有《衡漳考》、《开渠说》、《筑堤论》诸篇,而东壁有《大名水道考》、《漳河源流利弊策》,且有《与吕乐天论漳水事宜书》焉:其声气相应非偶然事矣。
●知非集
○顾颉刚案语
案:四年前得《二馀集》,已诧为意外之获,孰料去年洪煨莲先生又从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检得是集,为东壁之稿本,且容有一部分为东壁所手书者,其可矜宝为何如!展卷之初,几不信为实事,亦几疑东壁先生於冥冥之中呵护百年而特以授我辈者。世间之事乃有巧遇如此者乎?是知人苦不求耳,否则精诚所至,鬼神来告,固非异事也。
东壁《自订全集目》,列《知非集》三卷於《文集正编》中,固志在刊行者。其後陈履和刻《无闻集》而未及此,或绌於赀,或困於病,皆未可知;而定本三卷则即以陈君之没而散失。此本为未定之稿,观其有原编,有续入,有再续可知。且《雾树》诗为东壁所欣欣自喜者,乃不见於此,亦可证也。
吾侪於《考信录》,见其理知之锐;於此集,见其情感之强。如《负薪行》、《秋夜独坐》、《寄酬韩州》诸篇,牢骚抑郁,殆不可堪。至《心绪》一篇,其声更哀厉欲绝;末云:“若非黄卷能宽解,此日多应到夜台”,则彼之受生活压迫,不至自杀者几希,其坎坷之实事虽不可知,然观《水调歌头》云:“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於世途险之情言之深切如此,知固饱受人侮矣。
东壁伉俪能诗,故多倡和之作。《雾树》诗之相和,《序》中已道之。《白燕》两诗,题同韵同,成孺人录入《绣馀吟》,则是州结後作,不知谁倡与谁和也。孺人《九日赠良人》云:“今朝且醉菊花丛。”而此集《将至馆舍得句》亦有“犹堪下酒菊丛花”之语,是亦互酬之作也。此集《水调歌头》云:“多少不平事,抚剑冲冠。”又云,“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而孺人《赠君子》诗云:“一朝飞腾遂厥志,平尽人间不平事。”则用其言以慰之也。此集《答细君寄衣》诗云:“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然竟不第,孺人赠之诗云:“岂必上林无树借,知君性本爱山峦。”则反其言以慰之也。当其任县令於闽,夫妇年六十矣,东壁以事离邑,孺人为诗以寄之云:“老去更添恩爱重。”又云:“暂时小别还成忆。”其敦笃犹如此。嗟乎,彼之所以穷厄颠连而不死者,岂仅得黄卷之宽解耶!
集中如《牛女行》之辟神仙故事,《只当行》之辟浑沌思想,《金缕曲》之辟荒渺古迹皆与《考信录》诸文异曲同工,可作《考信录》之补充材料者也。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七日,顾颉刚记。
○《弱弄集》旧序
士人有真性情而後有真学问;有真学问而後有真文章。诗与文胥此道,而求之近今则尤难。
自《三百》亡而《离骚》歇,七言滥觞於《柏梁》,五古权舆於苏、李,要皆慷慨悲歌,各言其志,非不欢而笑,不痛而哭,徒为风容色泽已也。
唐以帖括取士,而李、杜擅场千古;然其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壮浪恣肆摆脱拘束者,往往见於乐府歌行长篇大作之内。说者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岂区区在近体绳尺中哉!
昌黎韩子、东坡髯公,学博力厚,识超气雄,为能高挹群言,俯瞰一切,远绍衣钵,不坠宗风。究其所以骀宕排,光怪陆离者,必有真气以行乎其间。
後世士不嗜古,往往以一生精力沉埋於四橛八股之中;即间有安章妥韵,自号风雅者,率攻近体学邯郸之步而效西施之颦,所谓不欢而笑,不痛而哭,徒为风月露之辞章而已,恶睹所谓真性情,真学问,万丈光焰者耶?
东壁先生,天雄名士也。妙龄驰誉,二陆齐名。余私心窃慕之,而恨未即觏。丙戌春仲,乃识荆州於都下,见其伯仲翩翩,真是神仙中人,盖自是弥殷饥渴矣。岁戊子,余与东壁俱馆於武,相得甚欢,时或杯酒相往来,索其所为古文者,首出《封建论》二,《治漳策》一:纟丽々数千言,如海如潮,具征实济,深服其为古文圣手。最後出诗稿一册,五七言,长短句?古体居多。余读之,如望衡山之,如观沧海之水,缈冥变幻,不可名状。既乃喟然曰:“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吾乃知东壁之不薄今而爱古者有故矣!”
以东壁之才情豪迈,岂六韵八韵所能拘;天马行空,知不可以羁勺絷也。以东壁之识议卓越,岂平平仄仄之所能缚;神龙变化,知不可以尺泽困也。其体高龙门之桐,其气雄黄河之水也;其神洁玉壶之冰,其色古太庙之鼎也;其声宏黄钟之音,其笔健太阿之锋也。故其为诗也:浑浩流转,疏落磅礴,沉郁痛快,蕴藉风流,无体不备,无美不具;虽不曰“得屈、宋作衙官”,已乎登李、杜、韩、苏之堂而咀其矣。而要东壁自陶写其性情,发抒其学问,非斤斤焉蕲合於古而留摩古之迹也。以视夫不欢而笑,不痛而哭者之学步效颦也,岂特《雅》、《郑》之分,抑有人鬼之辨矣。
来春大魁天下,射策金门与翔步玉堂,以所为文者施之政事,以所为诗者播之讴歌,的称国朝一大著作才;振衰起靡,於是乎在矣。
虽然,文章有神,光焰难掩,亟当公之同人,不宜久秘箧中。不尔,或恐为神龙攫去!
──乾隆三十三年,岁次戊子,秋仲朔六日,黄池弟纪闻歌顿首拜撰。
○自序
诗自唐虞至今,凡几变矣;要其升降之故,大略有三:
《雅》、《颂》以纪盛德,告成功;而《风》以观政治风俗之得失,故可以经世,可以感人,诗之用也。周衰,楚人始纵其荒唐悠谬之词;汉兴,扬、马、班、张竞陈繁丽;建安以降,益沉溺於风月露之中;於是诗为浮靡绮丽之词,无适於用,而诗一变。然其言虽无物,犹各自成其为言也。
自沈约始调四声;陈、隋之际,竞尚徘偶;永徽、神龙以後,稳顺声势,谓之律诗遂驱意以就词;於是诗为矫揉造作之物,不畅其情,而诗又一变。其中虽有豪杰之士间出於时,然希古常不胜其从众,其专为古而不为律者,自三唐已不数人;至欲求适於用如《风》、《雅》者,则每名人集中仅十之一二耳。甚矣,风俗移人,虽贤者有所不免也!
然自宋、元以前,虽有高下巧拙之殊,要皆自写其意,自琢其词。自明前後七子出,始揣摩唐人之音响以为诗;钟、谭、钱、吴、王、朱之伦相继而起,其体迭相改易,论亦迭相訾毁,要其大旨皆不出於剿窃,依仿以求工於语言;於是诗为假设伪造之言,无涉於我,而诗又一变,而诗几於亡矣。
余幼奉先人之教,即以达意为诗,不求佳於声音笑貌之间;顾时方尚律,犹未知肆志於古,间一为之,亦不得其蹊径。年二十五,始致力於古诗。馆武安时,尝自选其古唐体诗若干首,题曰《弱弄集》,内黄纪东川为序之。三十以後,渐知究心经学,兼以人事纷赜,疾病循生,不能沉思苦索,颇悔少年所为;然於无聊赖中辄复借诗遣之。馆北皋时,复自订其四十以前诗,题曰《乐饥集》。由是辍吟数年。其後间为时势所激,景物所触,见猎心喜,不能自坚,然仅仅矣。
每自念生平德不进,学不成,徒劳心於区区无用之诗,一何可鄙,而余年已五十,乃合其前後所为诗赋,重删而再录之,凡为赋三首,为诗二百首,题之曰《知非集》。综计少时所作,存者不及十三。时馆於西山之乞伏村也。
嗟夫!世之谈诗者众矣,其高者争於体格之升降,其下者争於面貌之仿佛;贵唐,贵宋,贵初盛,贵中晚,贵建安、正始,贵元嘉、永明,其言不可车载而斗量,然皆非余所知。余独爱顾宁人之言,谓诗当求有用於世,为最得风雅之指归。
昔尝有以文寿人者,受者以之糊壁。作者见之,诉於其乡先达。先达笑曰:“君之文不以糊壁,竟复何用?”呜乎!信斯言也,自汉以来,其诗之不必作,不必存者,盖不可悉数,而况於余乎!以故屡欲焚其稿。顾又自念生平之所阅历,忧乐之情,离合之变,居游之所,往往见之於诗,时一览观,如逢故物,因复踌躇,不忍遽弃。乃於暇日又删其三十首,而区别为三等。择其言情感事,义近於讽谕者,二十有八首,首列之,曰《近古编》。其次抒怀,赠答,游览之作,无足为重轻者,三十有八首,曰《遣兴编》。又其次则声病徘偶之言,大雅所不屑道;其中虽亦间有取义,然以其体既卑,不足复为区别,统列之於一等,凡九十有二首,曰《谐俗编》。而又附以咏物等诗十二首,曰《谐俗附编》。
嗟夫!余之诗既不足为诗,而又无子,异日谁爱惜之者,必将供人之糊壁耳。然以无用之诗,以之糊壁固当。此乃吾曩者误用其心之非,而不得以咎夫弃掷之者也!
──乾隆癸丑仲冬,魏人崔述自序。
●知非集赋
【惜赋】
原夫虑多偶失,事罕万全;探隋珠以弹雀,吝一篑於山巅。天与不取,前功尽捐,侮之无及,比比而然。於是仆本多情,怛焉惋惜,拍案欷,掩卷不怿!若深痛乎予怀,神不宁者累夕。
有如乐生提旅,深入齐都,弹丸两邑,指日成诛;谗人交构,惧罪逃逋,降城尽叛,遂失海隅。至若张良发愤,欲雪韩耻,东游沧海,阴求力士,博浪潜踪,狙击天子;误中副车,大索不止。若乃武侯出师,祁山乘胜,三郡来归,关中响应;任违律之参军,失街亭之要径,陇西之地尽亡,偏安之势遂定。又如鄂王北征,朱仙大捷,太子宵奔,幽、燕震慑,义士争迎,临河欲涉;忽奉诏以班师,降金牌之重叠。此皆义关宗社,事系生民,大功垂就,一跌不振;哀九京之不作,能勿痛惜夫古人!
若夫贤为人望,善乃国纪,或应运会而後生,或培百年而後起;况夫贾谊学期王佐,士元才非百里,道济乃万里长城,宾王亦一时才子,张元三辅之奇材,邓弼关中之壮士,均宜宝此善人,勿令失所者矣。而乃鸟空赋;骥足难舒;人主生其疑贰;宰相吝其吹嘘;石上题诗,反逃身於异国;市中舞剑,终槁死於蓬庐。数奇不遇,可胜惜欤!
别有宠姬易带;爱妾换马;老侯氏於宫中;弃昭君於塞下;鸦远打凤,恨大中之粗豪;粪解开花,怜国香之艳冶。此其人皆丽质芳姿,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负兹娇姹;怅佳人兮难再得,堕泪珠兮如洒。所以令千古蛾眉短气者也。
至於池荷并蒂,清姿如雪;夜半萍开,一枝忽折。大宛竹杖,天下所稀;削而圆之,以漆为衣,使绝世之奇种,竟埋没其芳菲。更有兰香馥郁,桂影婆娑;凄凉空谷,寂寞山阿;草木有知,伤如之何?而况醅覆左思之词赋;火焚李贺之诗歌。又何怪乎幽人逸士,凭吊山阿,怅世界之缺陷,不禁涕泗而滂沱。
吁嗟乎!天意久渺茫,人事多错误;岂成功之取忌,亦全美之招妒。恶草能长茂;好花不久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已往之不可追兮,又何贵乎悲歌慷慨而惜之也哉!
【怀旧赋】
倚棂槛以凝睇兮,感秋华之摇落。悲日月之易兮,嗟余生其焉?身蓬转而萍飘兮,情纡轸而不乐。慨勋名之未立兮,徒追叹於曩昨。
忆余之方总角兮,渺人事之未知;进弦诵於庭帏兮,退嬉於阶墀。岂幼稚之易怜兮,曾膝下之未暂离。兄弟合业而同方兮,情愉悦而奚疑?嗟衡漳之肆虐兮,故里忽湮为泽国。家室颓而无复存兮,依昏姻而苟食。霜雪纷以交集兮,涉塞流而未息。慨流离之备尝兮,泪纵横而沾臆。
遂衣食於奔走兮,桑与梓而屡违。初犹翱翔於州郡兮,渐留滞而罕归。揽征辔而西来兮,登山而欷。故乡远而难见兮,魂依依而欲飞。
梦少年之往事兮,睹乔木其犹未朽。入西园以游目兮,偕幼弟而握手。步逍遥於三径兮,攀依依之杨柳。若姊妹其皆幼兮,婴儿戏而相友。亲左顾而颜霁兮,进霞觞之春酒。忽目眩而心悸兮,恍惊起而何有。
窗黯黯而未明兮,鼠剥啄而群走。风细细而无声兮,月沉沉而当酉。悟此身之犹客兮,怅归期之未定。心惆怅而不宁兮,身辗转而如病。迨薄曙而不寐兮,思绵绵而靡竟。恨韶华之不再兮,聊优游以待命。
乱曰:陟屺岵兮东望,思旧游兮神伤。何日兮微禄,买薄田兮归故乡,葺茅屋兮艺稻梁,偕昆弟兮奉兕觞,承色笑兮无央?
【玫瑰露赋】
原夫玫瑰之为物也:其色则深红浅紫,花艳美;其态则娇媚柔和,宛转婆娑;而其臭也<香奇><香尼><香力><香孛>,侵人入骨,尤能丽清虚而常存,随风而汩没。此其所以异於众香之销歇者也。
尔乃攀条折荣,弃蕊取英;金盘贮之,玉杵捣成。又恐杂於浊者失其清,滞於形者遗其精;欲袭花气之香;无如朝露之零。盖惟质清故不染其艳丽,而惟性虚乃克受其芳馨。尔乃贮之清壶,取其冽也;置之书案,资其洁也;淡泊无尘,水澄澈也;<香奄><香覃>纟奄绕香萦结也;<香今>々骤至,遇风而初泄也;<旁香><香孛>渐甚,往来而不绝也。斯诚胜於木兰之所坠,与五明之所撷矣。
盖在露也,不为如饴之甘,而为有饣必之香;而在玫瑰也,不为拂地之红,而为著水之素。是香固附露而长生,而露亦缘香而愈著;虽各异其本来,实变化而合於度。岂若兴歌软障,徒致赏於名花;濯立金茎,惟营情於仙露。
若夫居闲无事,密室<香分>ξ,清香徐来,郁郁纷纷,馥如兰佩,<香曷>若檀焚;染指而三日不灭,启盖而一室皆闻;注之砚则馨香满纸,点之茶则齿颊生芬;能不心旷而神怡,气清而意欣也哉!
且夫露降乎天,於五行也属水;玫瑰产乎地,於五才也属木;固聚天地之精华,而合水木之芳馥。故其为气也若隐若见,而其入人也不疾而速。
然非有荀令之香,则玫瑰且羞其臭;苟无叔宝之清,则露亦厌其浊。吾赏其臭之如兰,吾爱其人之如玉!
●知非集五言诗
【感遇】
髫年爱《诗书》,发愤观四库。读史耻记诵;穷经薄章句。弱冠游四方,慨然识时务。虽未登霄,经纶及时具。岂为夸浮名,兼济本吾素。一朝功业成,高寻赤松去。
南山有元豹,七日无所食。岂不尝饥饿,泽身可华国。文成出深林,万物皆避匿。人生富与贵,忽如空中色。所患少不学,老大兴叹息。挑灯绝韦编,此意竟谁识?
鲲鹏生北溟,一飞可万里。如何待培风,双翼不能起?岂不困泥沙,雁鸿非我拟。欲奋垂天,六月暂相。蜩鸠虽同笑,何足病君子!
黄莺出幽谷,悲鸣求其俦。乔木岂无鸟,振翮自远游。人情久淡薄,谁可结绸缪?一饭且望报,况复同车裘。雷陈既已矣,归来息交游。
秦王求赵璧,厥价十五城。相如上大夫,乃以生死争。宁知在楚时,再献未知名。空山怀至宝,雨泪落纵横。岁寒识松柏,区区何足荣。
右军书之圣,而拂村妪意。大瓠置市井,不如斗筲器。哀哉英雄人,用武苦无地!太宗书御碑,金钱易一字。从来异代宝,多为世所弃。
洪钟所以贵,不叩则不鸣。不叩而自鸣,叩之将无声。夜光无因至,按剑或相轻。奈何炫己长,以取当世名!尚口易招妒,多言乃摇精。不如守吾素,逍遥待连城。
桃李下成蹊,富贵人所欲。何为冥寂士,入山自抱犊。所宝良不同,岂必皆荣禄。曾皙嗜羊枣;公都美粱肉。谁为知味人,千古难相服。人生贵意,安知世所逐!
田畴应州辟,间道行万里。归来致君命,义不戴仇耻。岂尝食其禄,所感在知己。五月被羊裘,见疑延陵子。悠悠何足论,贤者尚如此!安得齐鲍叔,甘心为一死?
琵琶发艳曲,满座皆欢醉。琴瑟扬清操,听者倦欲寐。淫声易悦人,雅音久断坠。律吕有真传,安能取世媚!留待知音人。临弦共一试。
【都中送舍弟南归】
与汝同北来,送汝独南去。可怜滹沱水,不得同时渡。双影自此分,孤舟泊何处?临歧草草别,此情对谁诉?
汝归侍亲侧,吾留依帝城。遥知後夜月,不似此时情。向晚宿野店,征队萧萧鸣。惟有思乡梦,与汝同南行。
相亲复何人?同胞惟予汝。忍见灯前影,南北忽分处。欲泣已无泪;欲立竟何语。不知此时肠,断作几万缕!
【清化镇晚眺书事寄朱松田】
随山西南行,未暮憩客馆。乘暇眺晓色,丛篁互疆畎。
大行翠屏列;淇水玉带展。绿柳夹清渠;春城倚翠。
拥泉溉陇亩,下田变沃衍。雪浪激飞轮;石如雷转。
河曲野径迷,云起暮山断。细雨催人归,然忘近远。
惜君未同游,寄此代书柬。
【磁涧】
际晓发洛阳,亭午出磁涧。水流砂石间,青山夹两岸。
突兀摩霓,一径自中断。诘曲随山行,十步不相见。
入谷天忽小;上坂山复乱。迤逦循水涯,倏忽登天半。
山合疑无路,将近势复变。忽闻重霄中,人声若相唤。
仰见穴处民,午烟起炊爨。群羊如蚤虱,蠕蠕略可辨。
极目欢幽情,登临遂忘倦。更欲凌绝顶,乘风扪河汉。
【州步月】
秋晚碧天净,日暮步高阔。川原旷远目,层吐皎月。
烟消寒潭清,千里镜中澈。水气浮苍雾;山光烂白雪。
下望平沙处,草树疏行列。旅雁空中鸣,素影淡欲灭。
西风吹夜凉,冷冷浸心骨。高谈忘久立,微霜忽已结。
佳期未能还,惆怅不可说。觅径赴归路,苍茫月亦没。
【雪後登州城】
北风敲海冰,万里纷积玉。晓色破馀寒,高城一登瞩。
群峰乱远近;两仪混清浊。川原平若水,依微辨寒木。
石梁拖虬龙;苍崖衣绡。雪岸响冰澌;野水暗通谷。
一樽对寒,清冷荡远目。落笔成短韵,苍茫失五岳。
【拟古】
仗剑出交河,北风寒堕指。白日草中没;黄沙天际起。
丈夫生有为,岂得顾妻子!节旄麾三军;便宜制万里。
感君不相疑,甘心为君死!
【读杜诗】
自从仰大华,天下无奇山。自从俯黄河,九州无洪川。山川无虑万,眼大不足观。大哉少陵诗,上下三千年:建安何足道;王孟宁比肩。韩欧难为後;屈宋难为前。自从有诗来,无公之诗篇。《图畴》垂万古;河汉悬中天。我少未知学,读公诗最先。初不识其妙,但谓言当然。厥後览诸家,琐细不足宣。昵昵儿女语;啾啾虫鸟喧。披之不终卷,兀兀取欲眠。乃知大历後,其诗尽可删。惜後无真赏,徒耳盛名传。掇拾昆仑石,球琳反弃捐。低昂效笑;分裂窃语言。譬如持寻丈,妄量天地宽。黄钟与《郑卫》,所辨宁一弦?悠悠千载来,知音何其难!
【晚春自都门抵易州,秦苞文邀同仰瞻行殿】
乍别嚣尘地,息肩山水州。主人重夙好,胜境相偕游。杨花密雪布;槐影疏流。嵯峨仰行殿,清秀谢雕锼。大行列作屏;易水环为沟。泉声引风雨,石势盘螭虬。奇峰断忽起;密径寻转幽。阴洞雾细,凄凄如深秋。小憩朱栏外,清茗尽数瓯。拟作《上林赋》,愧非相如俦。
【村僧】
村僧居村中,所见惟农牧。朝出刈青茭;暮归饭黄犊。芸田烈日下,胼手胝其足。尽日无休闲,《法华》从不读。问以因与缘,茫然舌如木。自云“有弟子,授书入乡塾。《大学》与《中庸》,经年犹未熟。每愁食指众,田少仓无粟。那堪度牒钱,县隶复来促。”我闻僧此语,不觉笑捧腹。佛教人出家,出家果何欲?方期离六尘,况乃计盈肉。儒者辟异端,谓佛害最酷。今且读儒书,力耕艺禾菽。观其所行为,何以异凡俗?然犹名为僧,但以其头秃。若令发勿,娶妻入禅屋:即此同齐民,何烦汰且逐。
【杂诗】
孔子慎钓戈;孟子远庖厨;圣贤用禽兽,有节不可逾。
太古餐毛血,未有犁与锄。礼乐既已兴,此事当踌躇。
佛氏戒杀生,其说虽近愚;要之过於厚,仁者之心与?
佛之为异端,不在此区区;所以害名教,乃因虚与无。
後儒学识浅,自谓圣人徒;唐虞道渐微,不能一补苴。
《六经》踵讹谬,谁敢异注疏?甚乃言心性,掇拾佛之余!
独此稍近理,胡为苦揶扌俞?乃知耳食者,徒得古人粗。
面牲诚可戒;敝帷亦有须。此言世不信,留以待真儒。
【清明晚眺】
到山仅十日,凭眺已三度。初观崖下泉,汩汩清流注。
继登白羊城,俯瞰漳东骛。群岭各杈牙,数行迭交互。
值兹清明辰,桃林复信步。朱英虽未繁,艳芷已先吐。
夹岸尽苍崖,西山远盘踞。隔山见遥岑,苍茫若烟雾;
云是大行脊,悬岩最高处。却亿少年时,胜游昔曾屡。
壮岁反悬车,经年萦俗务。常恨无佳境,为我诵读助。
常恨无幽人,同领《诗书》趣。今年来山隈,悠然感吾素。
赏心或不远,隐者倘可遇。夙愿庶几偿,便欲溯流去。
【九日登烂石山】
积雨当新晴,山川可眺玩。况值重九晨,秋深物已换。
摄衣升崔巍,从游备童冠。丹柿耀林间;白草明溪畔。
北顾衡漳流,蜿蜒绕匹练。远树渐苍茫,洪波半隐见。
西山生白,青翠忽中判;截然横两重,遥天互一线。
登临畅幽怀,留连遂忘倦。黄花虽未开,此乐亦足羡。
归来自倾倒,景物犹在眄。还胜杜少陵,霜鬓徒悲叹。
【自东水度响石岭】
适从山上来,回首不相识。山势须臾变,行人迷物色。
岭峻石嵯峨;屋峭径逼仄。控辔不敢瞬,况乃暇喘息。
登高群峦来;下坡众峰匿。升降无了时,乱山何所极。
前山隙忽开,平原蓦在即。莫嗟行路难,白日幸未昃。
【观《华山图》】
昔闻太华山,高出诸山外。头戴天为笠;腰绕虹作带。
常思浚绝顶,一与白帝会。濯足天河流;引手星晨队。
匏瓜一系身,此意久茫昧。岂知丹青手,力与造化配。
竟将西岳尊,移来与我对。仙掌何がテ,桃林连楚塞。
崎岖陡盘路;砰氵訇飞急濑。峰插霄汉心;壁立霞背。
十年旷观志,此日始觉快。出门视城府,藐如芥与蒂。
何必问真源,方知天地大?
【京邸岁暮】
霜雪催岁暮,北风吹衣巾。游子何所思?鹤堂上亲。
两儿各出外,衾枕畴为温?况复忧家事,晨夕自苦辛。
我闻古人言,有时仕为贫。但得抱关禄,敢辞击柝勤。
不然弃《诗书》,俯首事耕耘。莫笑江上贾,洗腆亦足珍。
甘旨聊可供,荣辱谁复论!
【九日与纪东川登儒山,兼以志别】
久识儒山胜,无因共跻攀。秩风肃原野,携手何辞艰,
系马古槐下,觅径乱石间。不惜谢公屐,宁论孟嘉冠。
渐升云木上,顿觉天地宽。四山豁如退,蜿蜒遥相环。
危桥跨水,水落平无澜。日晶长空回;沙白孤村寒。
山风高转急,凛冽难久观。归心浩莫遏,欲去仍盘桓。
佳节古所重,别离况无端。遥知同乐处,他日梦中山!
【梦中送别李翰林琪园,因成短韵寄之】
别意已如梦,梦中仍送别。琪园从此去,泪尽不忍诀。
世事尚周旋,而我性独拙。感君重故旧,不肯遗蹇劣。
贵贱交乃见;升沉情愈热。忽云归海上,使我肝肠裂。
我时新坠车,扶杖痛欲折。握手问後期,相视未敢说。
放声尽一哭,幻影瞥然灭。乃知身在床,独卧秋窗月。
愿君长自爱,相期追前哲。尤宜惜此躯,欢乐不可竭。
富贵君自有,无为羞一蹶。安知非黄金,百炼始奇绝!
耿耿怀此心,无由自陈列。因风寄远情,以诗代喉舌。
【庚寅仲夏书事】
去年龙昼眠,三秋乾不雨。禾稼既瘠收,种麦百无五。
春日复愆阳,四月始播黍。农夫忧如焚,秋禾远难许。
且幸麦将登,饥腹暂可鼓。平明入野田,腰镰呼亚旅。
来来何处人?千百不可数。弱者乘时窃,强者公然取。
大言通姓名,其猛如狼虎。顷刻茎穗尽,一粒不得煮。
始信为盗乐,不似为农苦。方今太平时,岂宜纵狐鼠。
况乃近城市,非有山泽阻。县令不行法,我为嗟何补!
【宿青石滚】
暮投青石村,村小乏逆旅。有屋陋且狭,再三请乃许。入屋惟灰尘,其深寸四五。扫除一席地,税驾暂兹处。出门问居民,饼肆设何所?皆云“旧有之,门闭因天暑。”温言白主人:“为我暂炊煮;但求得粗粝,不敢论鸡黍。”主人摇手言:“妻病室无女。”踌躇良久时,乃为倩邻父。坐久杳无声,徨见河鼓。饥肠枵欲鸣,渴舌焦难语。食至更已深,草草充肺腑。解衣就枕欹,无床代以户。饱蚤跃被中;饥马喧檐下。竟夜眠未成,迟明天复雨。雷电势交加,滂沱泽应普。屋漏坠泥多,纷纭污蓝缕。推枕起披衣,中庭浩无浒。前途辽水深,何以能达府?我闻昔晋重,乞食五鹿野:在外十九年,历历尝险阻。夫丈多艰难,安知非玉汝?自念生平来,如此众难数。避水登空台;操舟出荒渚。半年七徒家,至今为酸楚!此後数浪游,往往亦龃龉。岁月忽已非,辛勤复奚补。腰痛劳即伸;眼昏字难睹。百病相纠缠,壮心渐已腐。初困後必亨,兹念久黄土。此身非少年,谁堪复此苦!有儿甫弥月,何时可继武?天命当忧劳,人力岂能去。且将枕上怀,细向诗中谱。写寄殷广文,牢骚恐不取。
【黄鹂】
余尝读少陵诗,其《杜鹃篇》首云:“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盖叙地气之殊,以开下文意耳。後人不识文体,求其字句之工而不可得,遂谓此本诗序而误合之;或又从而为辞,以为其古在此;皆谬论也。古人论诗,但观通篇命意所在,及其顿挫结构之奇,原不以三四语判工拙也。浅学之士求新奇於字句,其於论诗下矣,况欲以此绳少陵乎!余居河之北,未尝见黄鹂;游关中始遇之。及来邺西,此鸟颇多,乃知河北固自有之。喜之,为吟一篇,而不觉其句势之与少陵同也。高下殊科,由才之异;而词旨相犯,则境之同。古今事原有极相类者,此何足怪,且其工拙亦不在是。然论少陵诗者,使见余作,又必以为袭少陵矣。
关中有黄鹂;河北无黄鹂。邺东无黄鹂;濒山有黄鹂。我昔游秦川,豳原初结。青山绕官舍,好音发幽枝。乍洗风尘耳,顿忘身为羁。归来多株守,遂与清景辞。结庐近市井,混迹事委蛇。盈耳者何声?群鸦噪阶墀。不然风雨夜,屋後号枭鸱(舍後有鸱巢)。可怜廿五载,烦嚣少宁时。岂知今年春,西来山之陲。重闻见声,使我心再怡。知与故人别,江海复相携。乃知地气殊,遂使物情移。出谷能求友;止隅不履危。尔声良足爱,尔智尤可思。微物多兴怀,从古皆如斯。不见《杜陵集》,中有《杜鹃诗》?
●知非集七言诗
【忆旧游诗寄朱松田】
忆我与君惜年少,把酒晚香(堂名,在郡署东偏)乘夜凉。池中洗手弄明月,珍珠洒落盈莲塘,晓来却看草亭雨,玉团迸碎声玎。自谓与君有仙骨,世人未许同翱翔。秋深老菊尤奇绝,三峰(堂东北隅有假山,上有三峰)俱戴黄金妆。“十八学士”争索句,(是时有菊一本而十八花,花皆美盛;观察公题之以“十八学士”云)笔墨浸渍东篱香。年年此时共欢乐,岂知一旦成参商。惆怅清原分手去,湘水茫茫苍梧暮。湖南已恨信音稀,何况雁飞不到处。我亦漂泊风尘间,数年未得开心颜。回首旧游如天上,惟有梦中时往还。青槐依旧当窗倚,携手同行百花里。共怜久别乍相逢,命仆开樽颜色喜。秋风吹寒梦易觉,觉後始知人万里。古寺惟闻落叶声,青灯终夜凉如水。问君南归何日来?流光冉冉春花开;应须共醉三百杯。胸中无限鬼语,留待松田来时吐。
【送董公常南归】
董公不乐居长安,飘然乘风归故山。一杯两杯清夜醉;千里万里明月寒。雪埋马兮北风起,滹沱冰坚兮不闻流水。甯不知冰坚雪重行路难,为念老亲思稚子。与君同乡更同客;欲共君归归未得。为君今夜发清歌,明日君归奈我何?
【雪後寄成自堂】
玉龙昨日战旷野,纷纷鳞甲自空下。阶前数寸扫还积,须臾埋尽庭中石。
是时崔生方闭门,虚窗砚冻炉火温。来朝风定拔关视,冰壶浴出乾与坤。
青陂紫陌香何有,粉勾几点林中村。四围渐远益浩荡,上混天色无线痕。
廓然引望意未足,缓控霜蹄踏琼玉、道凹陇突了不分,岸合川平水潜伏。
厚者为风所摺皱,势若江湖浪相逐。薄者经日面破穿,窍纹细碎如绮。
侵晨雾重林更妍,条条玉带垂马前。花纤叶密削不就,空明洞彻琉璃寒。
亭午雾消冰渐坠,窠间曲处留三四。浑是江南溪上梅,冷蕊疏枝写幽思。
贪奇嗜怪轻寒威,须结为冰不自知。直疑身在瑶台住,肌骨清灵欲仙去。
忽怜城市人几许,楼馆重遮竟谁睹。惟有街头三尺泥,朝蹂暮蹴深埋股。
羊羔美酒饮者乐,锦帐佳人笑相谑。终身不愿知外事,况兹清景更索莫。
郡城中人成自堂。曾共逍遥山水傍。紫薇踏雪冰澌滑,至今此意忘未忘?
吟成寄去廿馀韵,和否由君都不问。丁宁莫向外人语,笑落唇中齿四五。
【酬同年殷兰亭见赠】
我家旧住漳河曲,家传数卷残书簏。有时携书河上读,不识书中有金屋。十八衡漳没吾县,单衣御冬豆充饭。始知禄仕因家贫,素衣奔走长安尘。买得新来好花样,午夜寒灯到鸡唱。磨龙豪气逐时趋,有亲不敢言高尚。可怜点额终无己,自负锄给甘旨。椿堂白日沉西山,从此功名淡如水。
无聊且读簏中书,偶然有得还踌躇。漫向晴窗污故纸,岂有文章追《左史》君不见围棋客,呼卢人,夜忘倦,昼忘食,亦不过破除岁月而何足为贤者陈!近来愁多病日积,已都却去不复惜。感君贻我金玉言,读之再四心豁然。不辞结束学年少,但恐颜色非从前。会当攘臂作冯妇,安得春风马上随君鞭!
【赠东明沈铭亭】
少年意气凌青,秋风走马长安尘。结交天下豪杰士,酒杯诗卷同逡巡。龙门点额十五载,故交升沈复谁在?石渠、天禄位已高;绾符分郡情应改。敝衣黧面归故乡,乡人见之走相藏。经年不识邻与里,况复天涯书一纸。已甘落魄为人弃,不待人嫌先自避。短衣操作混佣奴,新诗题向空山寺。岂知负笈郡城游,犹有沈郎同应求。倾盖如故不足异,百遍相过无厌意。清才逸思自无敌,迂拙何由得君惜?乃知自有嗜痂人,不须和峤方为癖。沈郎沈郎且自爱,恐被旁人笑君怪!长风波浪须臾间,而我宁堪值一钱!
【《迂歌》赠别王懋勤】
十六游府宅,同学笑迂僻。至今二十有四载,须长短迂犹在。少年虽迂迂可说,中年因迂与世绝。高轩飞盖各逡巡,白月寒山自怡悦。凤台王子何翩翩:正定相逢正少年。别来六七载,风度仍清鲜。聪明溢眉宇,心细如丝缕。察言观色世无二,不语已能知人意。自言“智慧无须书,白头黄卷多迂儒。平生不解有疑事,周爱咨谋胡为乎?”每与我言常微笑,笑迂疏,弹古调;“古来俊杰无不识时,君今持此将奚为?”然犹胡为乎不相弃,殷然与我缔交谊?围炉长恨不三更,洗盏从来只半醉。不迂重迂世所稀,迂已为君分半归。不然岂有宿缘在,与君前世同双飞(古诗:“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月穷岁暮吾将转,此别未知相逢之近远!烦君记取迂何如,他日还看加损无。
【牛女行】
文人好奇口如簧,牛女之说何荒唐。天高星远听不到,一任凡庸谈短长。古人制名但以象,岂有夫妇如鸾凰。《小雅》偶然曾并举,牛女喻履霜。众星杂列非有意,不见天毕西长庚。後世因之遂附会,谓“女为妇牛为郎。天孙下嫁惰於织,帝命隔之以河梁。盈盈一水不得语,札札无由成报章。”何人妄撰《博物志》,浮槎乃至天河傍!丈夫饮牛妇与石,客星犯斗尤渺茫。自此相传为佳话,谁复沿流穷滥觞?姑妄言之姑妄听,聊资谈尘添诗囊。闺中女儿竞慧巧,祷之於神亦寻常。春宵织女尚在地,初昏未睡空徨。五月六月星渐高,炎风烦热如沸汤。初秋庭院气稍爽,此星正在天中央。近朔数日苦夜暗,陈瓜设酒昏无光。近望数日嫌月明,碧天万里星掩藏。不明不暗烦斟酌,曰维七夕辰最良。日数月数两符合,後则重九前端阳。沿之日久习不察,遂谓此夕同兰房。乌鹊填河乘夜度,五更分手难为肠。方朔上天竟谁问?张仪舌在凭低昂。自缘世人喜为媒;彭郎小姑亦拜堂。人亦有言鬼易画,为其不见人难详。《离骚天问》皆如是,寓言岂但推蒙庄。近世儒生读书少,乃至以博相夸扬,杂家小说齐东语,遂与经传同缥缃。羲和驱车犹可说,常仪(读作娥)无端红粉妆,缪公囊枣岂足辨,仰天一笑诗成行。
【只当行】
“只当”魏之方言,已知其误而自恕之词,犹云“只以为”也。野之夫好以意度人,怪怪奇奇,匪夷所思。所行事具在目前。了不一观;聒而与之语,亦终不信。幸而情状终露,诘之,则曰:“我只当云云耳。”若其料本属意中,而其事反出意外者然。作《只当行》。
“只当,只当”,水炎,火涨,日自西升,鱼游树上。英雄气短冤难伸,泣尽鲛珠人不闻。夷齐让国采薇蕨,“只当”西山来行窃。盗跖日日生食人,“只当”闭户安清贫。黔娄万锺“只当”取;杨朱一毫“只当”与。“只当”娄公惯骂座;“只当”灌夫不拭唾。不视所以观所行,“只当”二字胸中横。仪秦辨口如悬河,技穷其如“只当”何?前者“只当”已知误,後者“只当”仍不悟。世间万病皆可医,惟有“只当”无法施。“只当,只当”何所极!忠臣孝子无颜色。天生“只当”困圣贤,莫怪世人昧不识。
【春花行】
君不见春花渥如少年容,风雨摇落似老翁。花落有开时,少年一别无还期,花开花落人已老,愁时常多乐时少。如何此身非金石,百忧交攻头不白!劝君酒,君莫辞,智者乐,愚者悲。生前不肯花下醉,死後荣名竟谁知?
【病起题庭中桃花】
累朝寒疾不窥户,桃花烂熳庭中吐。隔窗惟识花蕊香,艳色争春无由睹。病起小立轩楹间,已见此花坠红雨。三分春色二分归,一分枝头能几许!自恨芳辰等闲过,不为此花葬尘土。年年有花似今日,双鬓渐凋无计阻。今年兴已非往年,明年知复如今否?且浮大白花枝前,对此不饮愁何补!
【为成陟庭题《浮图》】
浮先生知足早,弱冠已看万事小。虫肝鼠臂随所为,蜗角蝇头破除了。至今逍遥四十年,更无些事萦心田。欲传此意谁能传?龙眠画家夏樽子,貌得先生青山里。回头看在空,乍舒乍卷随天风。甯知上下西与东,取此为号非偶同。嗟馀少年竞文战,名流倾倒相钦羡。但看骐骥上青;慢想驽骀追紫电。白凫黄鹄须臾变,又不能趑趄谒州县。盛衰之理原逐时为转移,复何怪乎里人之相贱。豪气消磨壮志灰,移家欲住西山隈,清溪绕舍无尘埃。前山暗人踪杳,门外落花深不扫。孤稚相依去未能,手把此圆自颠倒!
【望京楼】
有明百战得海内,要使龙孙同富贵。神宗爱弟穆宗儿,封以潞王国於卫。亲王岁禄自有常,庄田日请不可量。金珠币帛溢府库,常苦钱财无用处。危台上起望京楼,台尽巨石修。数去方知高百尺;曳时应是毙千牛。看花楼在此楼东,其高相亚制略同。楼外假山尽怪石,八卦危亭倚削壁。山南水绕桥相连,梳妆之楼当桥前。处处崔嵬拟帝阙;朝朝欢笑傲神仙。仙尊属近无人问,惆怅繁华如转瞬。鼙鼓无情匝地起,一朝宫殿生荆杞。我来吊古春城隈,望京楼尽惟荒台。美人歌舞安在哉?西山苍翠依然来!废沼耕为圃,剩土范为坏。军人火药洞中贮;营将教场宫内开。盛衰常事不足异,可惜潞王仅一世。当时空自矜豪奢,岂知身後已无家。武王昔日封康叔,遗诰犹存但相勖;不闻起楼台,不闻作山谷。其後享国一千载,百姓思慕永不改。君不见武公祠,べ竹如箦淇之涯;南距卫城且百里,卫人每岁正月往拜之。望京楼,在城内,无人思。胡为乎越近而贵远?非盛德感人,乌能若斯!
【负薪行】
岁不能有春而无秋;人不能有少年而无白头。古来多少智勇士,到此无所用其力与谋。中年日月常苦疾,一月不敌少年之一日。功名未立已华,二十馀年转头失。世人重新还轻旧,当时後进称先生,此日时髦欺老叟。绰约识时务,妖冶衣冠媚当路。酣歌恒舞兼樗υ,到处逢迎侈豪富。而我块坐漳之涯,杜门不与通往来。文侯故馆空徘徊,魏成翟璜安在哉?惟有逾垣之人留此台。人生盛衰各有尽;何不携妻负薪学老莱?
【寄酬韩州】
丈夫意气凌雾,千金万金掷弗顾。独有平生知己人,常在心头不能去!昔馀少年犹未婚,妇翁监州永兴路。看山怀古西入关,执雁迎亲之署。当此之时公守,吐握曾蒙国士誉。逢人说项不啻口,华筵为我开者屡。《豳风》九月寒授衣,塞关月争入句。千言立就飞相守,舆台传送走若骛。州中较试多士集,委馀甲乙持衡度。黄堂开宴穷珍鲜,舞袖歌喉侑举箸。病辞不兀“无伤,健即来观倦即住。”时来时往随所之,不责苛礼公之恕。偶然腹疾却荤肉,别造嘉蔬十二具。好士如公古所希,毛遂侯赢见应妒。春风催别杨柳新,扁舟东渡咸阳渡。荆山再献名未闻,从此归来事农圃。短衣持畚自筑垣,胼手操作每至暮。不然奔走村墟间,夜犯霜雪晓犯露。故交一纸抵万金,况乃车马江干驻。少年新进意气豪,一揖不屑恐相污。更兼市井游侠多,探丸斫人吁可怖。窜名卒隶倚官势,杜门犹恐触其怒。荒田二亩半已侵,茅屋数椽知难据。穷乡隶尊寒士卑,视为固然向谁诉。当日空惊刺史筵,此时却出淮阴胯。岂知物产近即轻,或者时有遇不遇。今年二月赴礼闱,再到南柳巷南寓。闻公官罢归大都,九陌相寻几回误。欢然一见罗酒浆,别久不觉语言絮。“且喜有子继家学,宦橐萧然本吾素。”新诗示我情何深,旅邸烦嚣韵未步。春官放榜桃李开,江上芙蓉不在数。清宵一醉天明行,见何尔难别尔遽!燕山辽远易水阔,雁下寒沙日已除。曾云“五月改卜宅”,有梦未知向何处。聊将长句寄北风,月落空城暗秋树!
【题妇翁成北樵先生《爱莲图》】
丈人文穆公之後,早传一经发二酉。看花独爱周濂溪;作吏不薄陶五柳。昔年监州古公城,再陈《风》献羔韭(公著有《志续笔》二卷)。边村文誉动幕府,檄向平沙战场走。黑水寒日草际没;天山怒风雪中吼。戎衣吟缺关山月;诗脾浇尽穷庐酒(公从制府西征,著有《塞上草》一卷)。倚剑跃马竟何意?一笑非贪印系肘。偶登原看归鸿,忽忆烟霞别钓叟。一声长啸归去来,世人妄说时不偶。牡丹之爱宜乎众,富贵浮吾何有?别有会心命画图,图者凝神几搔首。灵台一点笔难状,却写江南莲半亩。秋水潋滟濯锦绣,初日晶莹照琼玖。而公危坐涟漪中,别有精神蜕泥垢。元方季方亦可怜,风味如公侍左右。忆我亲迎西入关;君子之光始窥牖。论诗从此得津梁;饮酒宁须计石斗。当时自负青云望,岂谓归来尚株守。东还马首再拜时,碧衣未改愧颜厚。季方持卷邀我题,岂有文章燕许手。不辞才薄由恩重,世上知公复谁某。感此遂题莲叶间,就问元方花否?
【秋夜独坐】
天河斜挂南斗欹,秋轩独坐有所思。二十五年废食寝,读书谁料今如斯!自从捉笔弄文字,文坛曾夺万人气。七入京华战未休,铁砚磨穿黑裘敝。归来生理何凉薄,万言书贱一钱贵,高堂父母多隐忧,白首食贫谁之罪?此时有泪空沾臆,此怀无语竟谁识?富贵功名非我亟,八口嗷嗷兮无以为食!毛义之檄何时来?白日西驰兮待不得。苏秦若有负郭二顷田,何必腰佩黄金相六国。
【登黄华至王母殿】
太行之山何崔嵬?鲁班之豁天半开。豁南黄华号胜地,传有王母挂镜之妆台。流泉汩汩声盈耳,引惹游人兴未已。攀崖蹑磴凌虚空,百盘始到王母宫。绝壁四围何所见?惟见苍苍天一片。黄华虽著殊未奇,石粗地褊无丰姿。从此以上路更险,一失足为石上泥!既非天下奇绝境,何必拚命升其顶。黄华黄华名何噪,万事从来以名好。回首忽觉归思浓,挂镜虽高不欲到。
●知非集五言唐体诗
【八韵诗六首西师奏捷恭赋】
西域违声教,张皇整六师。捷传金殿日;凯奏玉关时。
平减千城戍;横飞万里旗。地开唐节度;人仰汉威仪。
吐谷功犹浅;高昌岁尚迟。赏勋颁铁券;纪绩勒铜碑。
马散连峰下;军田弱水湄。从兹青海外,正朔奉靡遗。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平秩西成”(得“成”字)
圣主勒民事,治西畀上卿。甲兵销作耜;师旅散为氓。
疏密分禾黍;高低长稻粳。发荣曾藉雨;颖栗转宜晴。
秩序因天道;均平省岁成。四封遗秉穗;千亩奉粢盛。
已著三登瑞;还征百室盈。年丰人尽乐,万寿共称觥。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月中桂树”(得“香”字)
丹桂何年植?扶疏碧汉旁。月中微露影;外远飘香。
根借金波润;枝横玉宇长。婆娑依冤魄;旖旎澹蟾光。
输满全舒芷;秋深不陨霜。九霄柯独秀;万古叶还苍。
柳宿同高洁;榆星异苦良;圣朝群物茂?天上亦含芳。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河海不择流”(得“虚”字)
沧海三山外,洪河曲九初。源从星宿发,槎接斗牛居。
洋溢波虽阔;包涵量有馀。江淮遥灌注;渭洛各纡徐。
巨细流无择;萦回势正舒。千峰奔涧谷;万里引沟渠。
受益功何限;鸣谦意自如。始知深不测,容纳但缘虚。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灯右观书”(得“风”字)
开卷能收益,焚膏最有功。骋怀秦汉上,娱目《典坟》中。
藜杖何须授;萤囊可使空。书题千帙碧;灯射一窗红。
久坐花频结;高吟漏未终。三冬文足用;四库学宜充。
月向疏帘瞰;心从静夜通。右文逢圣世,披阅仰皇风。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春服既成”(得“鲜”字)
沂水春光晚,临风意洒然。垂杨迎暖日;细草弄晴烟。
绕砌萦新带;缘堤脱旧绵。衣轻堪觅胜;褐解欲登仙。
漫惜裘将敝;偏宜服正鲜。襟披芳树下;袖染落花前。
修禊邀嘉客;流觞傍野泉。欢游逢盛世,歌咏乐尧天。
○四韵诗二十五首(颉刚案:後多六韵诗一首)
【离绪】
离绪向谁收?萍踪暂此留。夜寒徐稚榻,秋老仲宣楼。
引镜方知瘦;衔杯不解愁。为贫兼为养,此意两悠悠。
【将赴州次韵留别舍弟】
同归才数月,此日复东西。分袂暮云暗;回头春草迷。
花临河水发;鸟傍华山啼。明夜知何处?临歧手暂携。
【北邙山晓行】
万古北邙坂,苍茫双岭平。岚深迷曙日;雾重夫春城。
残梦随风断;新愁逐晓生。乡园重回首,千里大河横。
【新安道中】
古戍马嘶风,雄关接大东。生青嶂合;岭断碧流通。
岸柳侵衣绿;山花照水红。醉吟欹客帽,人在画图中。
【崤关】
崤坂高无极,崎岖欲到天。中低岭树;水际俯村烟。
古戍馀秦垒;残碑记汉年。二陵风雨地,驱马意茫然。
【永寿县】
县僻戍楼稀,春寒鸟不飞。山风侵瘦骨;岚气湿征衣。
雨细石磴滑;深村径微。异乡风景别,惆怅旧渔矶!
【早春】
绿意催新柳,芳时独闭开。病多成性懒;交寡得身闲。
明月惊春梦;清风破醉颜。自能消好夜,何事买深山!
【梦归漳上,寻故居不见,成首二句,因续成之】
天下无家客,关山任转蓬。孤城千嶂黑;残夜一炉红。
燕厦栖何处;鱼书远未通。数行离别泪,空洒梦魂中。
【冬夜对月】
千峰明霁雪,百里见纤毫。水落平沙白;天空紫塞高。
虚窗穿竹影;凉砌走松涛。空有南楼兴,何时遂大刀?
【华州晓行】
晓色开林表,鸡声隔水闻。清溪随路曲;官柳到桥分。
雾气朝含雨;山痕远入。却怜刘梦得,此地惜离群。
青山斜不断,迢递亘秦川。宿雾初消日;高峰欲隐天。
车声破残梦;草色入新年。千古关中道,临风独黯然!
【武安雨夜】
斋阁和愁卧,山城入夜清。骤雷惊客梦;寒雨暗归程。
多病思家室;长贫望友生。怜才无复古,高枕独伤情。
【贾氏废园】
何年歌舞地,亭榭未全ㄨ?游客不到处,野花春自开。
泉声流复咽;山势拱如来。回首思乡县,苍茫感劫灰!
【登易州西山】
平生爱山癖,况乃久风沙。石润苔痕滑;溪回柳势斜。
两峰双抱寺;一水暗随车。应去桃源近,临流见落花。
【出都道中】
落尽嗣宗泪,谁怜原宪贫?饥寒低七尺;文学误双亲。
命蹇都成拙;交深转似新。他年封楚後,莫忘有恩人。
【雨行】
细雨斜风里,书生匹马行。饥寒离骨肉;贫病误功名。
远树笼烟暗;遥天透日明。穷途羞一哭,总付与诗情。
【送人秋试】
柳岸看鸣棹,槐花正拂衣。关心千里别;极目五飞。
月落水势阔;日高帆影微。秋风方破浪,壮志莫怀归。
【待月】
待月梧桐院,新秋露气清。轻数行白;高树一枝明。
暗入疏帘冷;频移曲槛横。遥怜青海塞,千里夜沙平。
【中秋】
乡居为世弃,农圃作生涯。阶植忘忧草;庭栽蠲忿花。
病多诗懒做;贫久酒难赊。空负中秋月,来穿竹影斜。
【夜坐】
病多人不寐,秋夜坐何长!犬吠荒村静;蛩吟短砌凉。
月光窥户白;花气入帘香。赖此风光好,愁怀一半忘。
【黄滨杂咏】
愁见新来事,携家作舌耕。依栖唐夹寨;怅望宋罗城。
堤断河无迹;碑磨字欲平。凄然感身世,不独为羁情!
何处居堪卜?萍踪暂此淹,庄孤犹近郭;地硷独饶盐。
架板为长几;编芦作小帘。还愁窗太暗,难见字纤纤。
风景虽殊地,依然绿绕村。苇生新雨箭;柽发旧年根。
遣闷惟锄草;嫌嚣且闭门。地偏心未远,惆怅共谁论!
院狭墙遮屋,虚窗月到难。事烦书任废;花少鸟还残。
夏韭昂难买;秋茄老始餐。晚凉何处好?时步断桥看。
【送门人李庄入都】
此去程千里,扶摇望汝抟。选言须雅洁;制胜在波澜。
易水秋多涨;燕山气早寒。此身还爱惜,莫但记弹冠。
【夜明柴】
(颉刚案:此上当标“六韵诗一首”)
毓秀由深谷,浮沉路已长。泥中惟养晦;泽畔且含章。
日晚辉初发;时昏德更光。映川珠减色;结佩玉同良。
疑月穿虚壁;如萤满素囊。欲知身显处,众影正潜藏。
●知非集七言唐体诗
○原编四韵诗十九首
【旧宅新筑】
渐剪荆榛辟草莱,茅斋新葺少尘埃。墙低不碍观天眼;院小犹容看月台。
帘幕迎风晨自卷;轩窗临水夜常开。莫言地僻无人到,昨日催租县吏来!
焚香扫地无馀事,茅舍春幽似蜀江。因爱鸟声勤插柳;为贫月色懒糊窗。
篱疏好过蜂儿队;帘破宜穿燕子双。向夜忽疑身待漏,卧闻屋隙雨淙淙!
溪水流回旧岁春,人情物态两同新。知时鸿雁寻芳草;乐水凫戏绿苹。
尚可吟诗非甚病;犹能酿酒不为贫。偷闲自酌酬佳景,共此心情有几人!
【朱公子兄弟枉驾见过】
巨卿克日到蓬庐,文举忘年拜纪初。有甚留宾三白饭;无他下酒一床书。
随风庭户香应遍,映月丰姿玉不如。从此夷门添气色,夜来新驻信陵车。
【宿窦店】
征马长嘶出凤城,少年作客为浮名。已无东ト留人住,惟见西山送我行。
经济有怀还入梦;乡园多难独关情,月斜门外频催起,愁听晨鸡四五声。
【元夕感旧】
长记儿时经此夜,春城遍处踏华灯。笙歌雷沸成千队;烟火星飞近万层。
市上彩龙当月舞;街头竹马看人乘。十年回首成兴废,残雪连天满地冰。
【孟津】
两岸青山相对起,大河中断暮天开。惊涛浸日如追电;怒浪乘风自吼雷。□垒沙平埋折戟;荒林烟断有沉灰。《黍离》、《麦秀》都何处?惆怅东流水不回!
【函谷关】
绝壁连霄一径通,黄河春涨接山红。仰驱征马登天上;遥见行人入洞中。
惆怅一丸封陕右;仓皇六国困关东。於今四海无争战,草绿沙场古戍空。
【登庆善寺豳风阁】
接天石磴千寻起,趺地金身百丈开。山骨破残成栋宇;云根吞吐入楼台。
平芜不尽连青塞;翠嶂无端落玉杯。援笔欲题流火句,恐随风雨蚀苍苔。
【秋思】
低垣短砌卧苔痕,秋老山城似野村。万里星霜催白日;一窗风雨逼黄昏。
惯尝滋味惟离别;常傍乡关有梦魂。无那更逢重九近,登高客思共谁论?
【岁暮即事】
寒林隐日冬将尽,宿雾笼城晓未分。皇涧野烟青欲雨;紫薇晴雪白如。
草枯秦卒烧山数;穴暖豳民塞向勤。独有客游惊岁晚,不堪惆怅更离群!
【留别韩州】
画熊几省授衣秋,锁钥秦中镇上游。自许骑驴逢吏部;不烦仗剑谒荆州。
驿临渭水冰初绽;马出函关梦尚留。回首青山迷远望,梅花片片促离愁。
【赵北口】
烟迷洲渚水迷天,万顷平湖一径悬。隔岸燕山露头角;缘堤赵戍列星缠。
三关晓日开金钥;两淀秋波浸画船。欲问宋辽征战事,鱼帆几片草芊芊!
【送同年李旭亭令石城】
新膺黄绶壮心生,南下征帆一叶轻。锦似士元宁待制;琴缘毛义且须鸣。
疆分梅岭成花县;山接金精号石城。独有故人心重别,梦随寒月渡江明。
【客馆书怀】
生抛骨肉缘蜗角,独立关山逐马蹄。肯构自怜黄卷在;倚门应恨白低。
雪埋驿路书难至;月暗空城梦易迷。岁晚游人归未得,凭轩极目羡乌栖。
【临坛岗】
立马临坛思渺然,乱峰无路碧迷天。春深滏水涨新雨;日落鼓山生暮烟。
离别自怜长似梦;文章虽好不逢年。马蹄明夜未知处,满地野花心共然!
【春暮即事】
惆怅盐车困太行,破除无策是思乡。白千里暮回首;明月满楼春断肠。
山气袭人衣袂湿;泉声入梦枕函凉;经年漂泊浑将惯,且觅神农却病方。
【山行】
牛象嵯峨足下生,一家谋重一身轻。乱峰深谷日将落;瘦马远天人独行。
山势断时荒庙在;泉声落处野桥横。极知行路非佳事,八口无田待笔耕。
【重五】
五月五日沙河店,敝衣黧面归乡时。乱韬日不成雨;高柳斗风空织丝。
车中驷马无此命;日下五色谁复知?佳晨未至心烦惋,肠断千门艾叶旗。
○续入四韵诗七首
【楚王镇怀古】
将军事业轩天地,百战无如救赵时。钜鹿不缘烧甬道;关岂得竖降旗。
霸图已尽乌江畔;故垒空传卫水涯。惟有遗民思旧德,至今犹拜项王祠。
【礼部试归夜坐】
罢试归来昼渐长,雨馀庭院散微凉。浅深影移平野;上下蝉声噪夕阳。
坐待露风侵袂湿;卧闻花气入帘香。此身已分林泉老,有梦无因到玉堂。
【自咏】
家贫身病两相牵,不望寒儒到木天。穷巷车来将十载;故人书断已三年。
花怜寂寞秋犹放;月伴凄凉夜不眠。独有文章缘未绝,愁时开卷即欣然。
【绿添】
次第春风染旧枝,千条争傍大堤垂。惯遮天外离人眼;早动楼头少妇思。
向日渐添张绪影;临流初展太真眉。啼莺漫喜藏身密,怕见飞绵满路歧。
【红减】
一番风雨度前溪,粉坠脂消满大堤。几处绮窗飞锦片;半庭芳草湿香泥。
攀时已惜枝头少;折得休辞帽影低。未便尽随流水去,留教词客彩毫题。
【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
十年踪迹隐牛耕,征迈空劳赋《脊令》。抛已输新进贵;赠绨休倚故人情。
春来陋巷看花笑;午趁浓阴听鸟鸣。何处好风吹好句,有人犹解惜狂生!
【邯郸七夕】(是岁闰六月)
天上乍逢欢好夜,人间初别怅新秋。闰迟乌鹊三旬会;贫折鸳鸯两地愁。
酒酹丛台空对月;云迷漳水漫登楼。吕翁仙枕如容借,愿入黄梁梦里游。
【再续四韵诗三首心绪】
少岁流离志未摧,中年心绪转多哀。千番回避闲仍到;百计驱除醒即来。
旧恨已成胸膈痞,新愁惟恐笑颜开。若非黄卷能宽解,此日多应到夜台!
【再续四韵诗三首登西山白寺】(在矿窟村东,俗名矿窟山)
一上高峰见万山,屏围带绕白间。嶂痕差互层层翠;岭势纡回处处弯。
古刹无人花自艳;幽崖多洞石常斑。直西更有奇岩在,应待秋风试一攀。
【再续四韵诗三首戊申除夕,明晨五十】
儿时曾记戏庭闱,转眼风光鬓已稀。才薄敢言将眼政;过多犹恐未知非。
痴凯久惯何须卖;家室漂摇不羡归。但使有男绵祖德,此身甘老钓鱼矶!
○附录四韵诗八首(颉刚案:实十首)
【乡试後赋秋雁】
引吭北去同依日;振翼南来独冒寒。满地秋霜孤影落;半天夜月一声残。
江迷衰草衔芦远;水落平沙集泽难。最恨年年空往复,忍教踪迹似纲官。
【中副榜後戏作】
应是天怜失意频,秋来暂许住成均。蓝衫已觉开箱旧;黄顶都惊入眼新。
半喜半忧今日意;欲歌欲泣此时身。乡邻未识长安事,问是生员是举人?
【白燕】
拂水衔泥淡月中,霜毛玉羽素心同。弄春不觉穿云幕;听语方知到雪宫。
楼锁梨花香带雨;帘开柳絮梦随风。回头却笑乌衣客,野草斜阳滓太空。
【纱窗】
半遮半露得人怜,薄雾轻绕帐前。满径花香春暗透;一庭月影夜偷穿。
黄梅欲过闻疏雨;绿草长留染细烟。只有幽人偏隔断,朱棂咫尺恨长天。
【雪弥陀】
一尘不染坐墙阴,翠竹寒风响梵音。身化三千浑似玉;庭飞丈六漫疑金。
团成衣钵空中色;炼就冰霜世外心。莫怪日高寻不见,本来无我又谁寻。
【秋燕垒和韩州韵】
惆怅乌衣草半凋,疏帘无复污书瓢。丰城月冷迷双剑;邺水风高失二乔。
笼竹草堂怜往事;石榴华屋忆芳朝。谁吟随客空梁句,落尽残泥故国遥。
【细君寄衣并诗至,赋此答之】
读罢回文泪满巾,鸳帏刚是一年新。不嫌德曜如卿丑;却惜粱鸿似我贫。
客馆病迟归去梦;征衣瘦称别来身。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
【赠内】
潦倒牛衣病後啼,携家暂寓紫山西。安贫大爱梁鸿妇;好德何妨许允妻。
晓爨疏烟经雨湿;夜吟斜月入帘低。但教相敬如宾友,宋玉登徒理亦齐。
【晚秋清流道中】
年来多病怯登程,强著征衫起晓行。红叶一林秋欲老;苍山满眼雨初晴。
绕村暗烟浮色;隔岸雷喧水弄声。风景犹堪资眺望,敢将辛苦怅离情。
【将至馆舍得句】
鞍离髀尽几年华,书剑飘零岁已赊。回首半生惟有泪;伤心四海更无家。
秋风满树鸣黄叶;落日长河带白沙。多恨且拚今夕醉,犹堪下酒菊丛花!
●知非集五七言绝句
○五言绝句十首
【古意】
午梦人初觉,迟迟出绣帏。梁间双燕在。不忍更惊飞。
【自警】
才睡便有梦,才醒便有思。不知一日中,何时是静时?
【一片】
一片玉无瑕,爱护惜磨砺。非无温润姿,何时始成器?
【春日】
昼长垂柳处,门掩落花时。但觉肠都断,焉知断为谁?
【乙酉除夕】
一身辞故园。千里度新岁。不如田舍翁,骨肉同一醉。
【论诗】
常恨谢灵运,不见李太白。妄谓“古今才,於人止一石。”
【对酒】
万事不如意,一身只自怜。对酒莫斫地,携诗聊问天。
【独坐】
烟气如气,帘纹似水纹。昼长人独坐,花径雨纷纷。
【春日】(回文)
细雨春濡柳,轻风晚落花。砌幽生草碧,城古带烟斜。
【拟游西山,至新店不果行】
未遂看山志,空怀访友心。惟堪临绿水,独自洗尘襟。
○七言绝句三十二首(颉刚案:实三十四首)
【公子词】
银灯尽後玉漏促,独入芙蓉帐中宿。春意恼人眠不成,闷呼童子唱新曲。
【秋燕词】
甲第连未许依,萧条独趁晚秋归。人间何处无门户,莫向乌衣巷口飞。
【春暮】
眼见林花大半开,壶中有酒莫停杯。等闲放得春归去,满地榆钱买不回。
【出都】
堤柳青青绕旆旌,归途何事不伤情?春风未信《长杨赋》,吹落人间尚有声。
【新丰市】
满目青山巷陌斜,垂杨深处暂停车。新丰门户於今改,鸡犬多应不识家。
【咸阳渡】
汉殿秦宫尽绿苔,咸阳渡口鸟声哀。古今无限兴亡恨,渭水东流自不回。
【京邸有怀】
冷雨疏窗欲夜时,秋深古寺独牵思。人生好事谁兼得,小宋文章道韫诗。
暗雪打窗灯烬落,明河垂地月华凉。可能入梦人千里,惟有归家字数行。
【无题】
垂杨何处不停车,十里红楼隔槛呼。惆怅郢中无宋玉,风流从此属登徒!
玉腕殷勤捧玉卮,主人如梦客如痴。麻衣瘦马不自觉,正是心中无妓时。
【惆怅】
惆怅明珠几暗投,世无知己便应休。龙泉宝剑埋尘土,自有塞光射斗牛。
【偶至故巷,见瓦砾为沙埋尽,漫兴】
楼台瓦砾莽然平,极目寒沙际古城。惟有石坊依旧在,半埋尘土半纵横。
【春夜】
山城夜静锁千峰,小院无人花影重。归梦欲回天未晓,半窗斜月五更钟。
○和张卿《花间杂咏》之二
【蓼花】
礼贤台下记残红,十里斜阳两岸风。自入山城寻白石,故园秋老水烟中。
【老少年】
角齿盈虚不两全,莫羞ウ淡度芳年。樽前留取惊人色,次第秋风倚暮天。
【访李琪园同年,适值午睡,因眠客榻】
不惯缁尘陌上行,闲寻供奉谱《清平》。主人未觉客亦睡,满地绿阴春鸟鸣。
【酬吕东山】
荆山三献未知名,六载离群自课耕。已分此生田畔老,梦魂飞不到春明。
柳色催人重北来,老僧心死已如灰。同乡谐子多英杰,珠玉相形愧不才。
野人性喜无拘束,乍入都门众眼惊。不履不衫何处客?漳南卫北一狂生。
渐增马齿人同弃,久伴鸥群我自哀。感尔故人犹念旧,新诗吟写向金台。
【过河南村,题隆天都土地祠】(祠中有碑,云即唐昌黎韩退之)
深沉寝殿碧檐垂,金像庄严画壁奇。多少梵宫过景福,此乡独重社公祠。
韩公学行冠三唐,一表回澜万古香;犹向村为土地,此身敢惜钓沧浪。
【送高赞府玉符北旋】
作吏漳干二十年,归时两袖尚依然。长安相识休相问,种种凄凉尽可怜!
盛名题柱艳同僚,屈指鹏程路不遥。漫想河阳花满县,微官并付与春潮。(公以卓异记名,未选而病,因病罢官)
典尽冬衣又夏衣,罢官长是断晨炊。破窗漏屋阴寒夜,廉吏方知未可为!
翻书独坐镇经秋,一病龙锺不自由。偶尔天晴风色好,倩人扶掖看街头。(公罢官後,留滞一载有馀,贫不能归里,病不能出户)
揽辔南来共几人,妻孥亡尽剩单身。止馀堤畔累累冢,赢得行人泪满巾。
添得文姬慰暮年,中郎情绪一欣然。岂知官罢妻亡後,四顾无依倍可怜!(公来时眷属六七口,悉没於任所,葬之城东堤畔。惟存一女,系在任时所生,欲之人,无可依者)
雁行情重不辞贫,嫂侄相依度几春。身病囊空浑小事,至今官罢为何人?
记得华堂宴客时,衣冠满座品燕丝。只今试数桥头柳,折向离筵共几枝!
【率笔】
魏晋文章尚屏除,(韩文公云:“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宋元诗见欲何如?(王贻上诗云:“几人曾见宋元诗。”)可怜看得《临清志》,便笑韩门不读书!(韩门,汪侍讲师韩号也。侍讲与余言次,偶及明季始有烟草,其姻家某在坐争曰:“烟草始於生公说法,非明季也。”侍讲不答。其人不平,遽曰:“此出《临清州志》,人未见耳。”侍讲一笑而已)
【大名秋晓】
轻寒漠漠透窗纱,客梦惊残未到家。细雨酿秋人不觉,满庭飞尽石榴花。(此诗在访李琪园诗後)
【游羊城山】
两岸青山夹水长,半山一径入苍茫。偏怜眩目惊心处,满岸黄花十里香。
层峦曲曲失西东,骇浪惊涛雪卷空。立马羊城山半望,一川红树水声中。
●知非集桂窗乐府选
【水龙吟】(登华阴岳庙後阁望华山)
凭栏日极秦川,桃花零落春将暮。云横烟断,三峰如削,亭亭可数。玉箸悬空,青萍插汉,翠微深处。算登临胜境,无如此阁,将秀色平分取。
回首故乡不见,最伤心少年羁旅。客游倦矣,不堪更是斜风细雨!流水光阴,恼人天气,愁肠万缕。到何时许向青天,仰首问,惊人句?
【又】(菊影)
梦回月透窗纱,隐囊寒枕添秋意。迷离院落,晚风吹堕,冷香流砌。偷过疏篱,倦眠苍藓,夜阑人醉。问婆娑日下,横斜水畔。谁堪共芳魂倚?
暗上珠帘不觉,立西风几多憔悴。故园何处?惟同泪眼模糊相对。仔细新诗,参差认是,飘零满地。忆秋容老圃重游,甚日踏,幽香碎?
【木兰花慢】(京邸送客)
记燕山同客,风雨夜,几经秋。正茅店孤灯,霜林落木,无限离愁。那堪故人还别,送飞鸿天际去悠悠。落日马嘶衰草,残星人渡寨流。
烟波遥隔晚稠,望远怯凝眸。纵湿透征衫,把残征袖,也则难留。今宵一杯清酒,且高歌畅饮共绸缪。後夜相思何处?凄风凉月空楼。
【百字令】
征鸿归尽,问如何不唤燕山游子?夜雨萧萧茅店冷,人似黄花憔悴。梦里乡关,心头驿路,动是千馀里。西风不定,扁舟欲倩谁系?
惟有灯下《离骚》,窗前《周易》,常伴刘伶醉。痛饮狂歌人不识,都道少年情味。逐柳随花,求田问舍,肯损平生气!鲲鹏毕竟,一朝飞入际。
【满江红】
春惜谁来?人只管惜春不住。思量起,从前事事都教春误。弱柳几曾知雨困;娇花自不嫌风妒。枉多情,写尽断肠诗,伤心句。
餐不得桐花乳;穿不得杨花絮。纵为春病也,春还无语。有恨几杯田舍酒;无聊一首《闲居赋》。是庄周蝴蝶梦初回,蘧然悟。
【又】(初秋寄秦苞文)
临水登山,送不尽萧条秋气。树外故人何在?暮天无际,贫久望穿毛义檄;病多拭尽王章泪。最伤心一馆似官难,穷如此。
饱不得千年史;卖不得千金字。甚经纶满腹,文章满笥?城下不逢韩信饭;人前莫乞周瑜米!到而今青眼望何人?唯吾子。
【蝶恋花】
雨气苍茫吞远树。小院轻寒,暗向疏帘度。梦断故乡无觅处,青山遮却来时路。
滴尽珍珠山欲暮。斜倚阑干。谁会闲情绪?明日准将花细数,归期还恐花难据。
【忆秦娥】
秋何处?梧桐院落冥雨。冥雨。一川衰草,四山红树。珠帘不卷西风暮,悲秋况是吟秋赋。吟秋赋,重阳过也,塞鸿无数?
【花非花】
花非花,是风絮。逐暖来,随春去。舞逢绣幕更吹开,飞著游丝还绊住。
【又】
花非花,是轻雪。素自怜,寒偏发。满庭玉芷蝶无踪,几树梅英人不折。
【又】
花非花,是灯芷。结艳红,凝轻紫。落时常使梦魂惊,开处先傅明日喜。
【又】
花非花,是花影。折去无,看来冷。乱铺阶砌不关残,暗上帘栊谁复省?
【水调歌头】
多少不平事!抚剑冲冠。少年慷慨犭旬世,援手不辞艰。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飞腾志,今老矣,复奚言!让他英俊当路,拂袖入青山!辛苦蓬茅任我;打叠精神看汝,得意到何年。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
【金缕曲】(自彰德游苏门,道经古迹颇多,漫题)
妓女年庚小。更无凭牙行斗秤,媒人道好。野老村中谈国政;巫觋许教神保。尤可恨春闱试草。区出心肝成底事?便孩儿绷去何妨倒。圈与抹,任房考。
齐东野语从来巧。漫讥评,《离骚》屈子,《南华》庄老。太史文章千古重,舛谬依然不少。还未算全无分晓。最是而今谈古迹,试推求人地皆荒渺。堪一笑,问囊枣!
附佚诗
【西安】(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下同)
马蹄行不息,迢遥度西都。气乍离合;山光时有无。雪消秦岭出;山落灞陵孤。惆怅春风里,经年怨客涂。
【卜居】
卜居烟火外,扫径薛罗间。地僻柴为壁;庭幽雪作山。白心自静;落日昼常闲。薄暮无他事,焚香待鹤归。
●二馀集
○顾颉刚案语
予读《东壁先生行略》,知成孺人著有《爨馀诗文》二卷,然《自订目》则作《细君诗文稿》一卷,书名与卷数皆不同,而其兼有诗文则同。一九二八年居粤,得识李仲九先生(一非),大名人也,叩其有无东壁箸述不见於《遗书》者,仲九允为访之。越一月而以《二馀集》见示,则即《爨馀诗》也,为之大喜。书凡二卷,《爨馀吟》为嫁後作,《绣馀吟》为在室时作。然观《晓》一诗云:“遥忆天涯双白,归宁何日泪千重。”盖适东壁後同出陕西之诗。则《绣馀吟》中固不尽在室之作。又《白燕》之题。《知非集》中亦有之,又与此同韵,疑东壁就婚州时夫妇倡和之作也。其书有诗无文,当非完帙。然即此残存者观之,什六七为伤离别,致慰藉之辞,其伉俪之敦笃盖有大过人者。东壁处境虽至坎坷,犹得一编,终成其学,是必闺房敬爱之情足以调和其生活,而消释其牢愁,乃有以致此。至其《赠君子》诗云:“近来学古益成癖,独坐搔首常寂寂,唤之不应如木石。忽然绝叫起狂喜,数千馀言齐落纸。”写形写声,使吾侪得於百载之下想见东壁先生治学时精力专注之容态,讵非一快事乎?《行略》谓孺人既卒,“先生为之传,系於诗後”,今此本亦无之,盖彼乃定本而此为孺人生存时所传钞者。安得他日发见其文,并得其传,而重刊之!此本,仲九得自王守真先生,王先生又得自姚晋檠先生;一九三一年秋,姚先生又从范廉泉先生处假一与《针馀吟》合钞之本见示,遂得一校。敬对於四君致无尽之感意!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二日,顾颉刚记
又案:此书既以大名两钞本合校,择其善者从之,将发印矣,忽得袁洪铭先生自广东东莞来书,谓有家藏《二馀集》钞本,可写寄。闻之狂喜,乞其手写以贻。念此本不知如何流传岭外,或与大名本有多少同异,可资考核,颇涉悬猜。一九三二年五月中,邮至;拆视之,乃与大名单钞本一律。如《九日赠良人》,“寂寥”亦误作“寂寂”;《送三兄归里》,“故国”亦误作“故归”,实不及合钞本之善。故今仍依合钞本写定。然非袁先生之见示,亦无由知此单钞本曾传钞而至於粤东也。
──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三日,颉刚再记
○爨馀吟序
余从先大人宦关中,时年十有一矣,先孺人始教之识字,读唐人诗数十首;先君公事之暇,时命与兄姊为偶语。暨年十四五,侍先君侧,见人有以诗呈裁者则喜动颜色。辄不自揣,遂学弄韵,欲承一日之欢。然先孺人课女红严,无暇读书,亦未知讲求声律,是故所作多小儿语,亦有不成章者。
於归後,家綦贫,无人代操井臼,诸劳苦琐事无不身亲,是(以)更无暇学诗。然舅姑喜读书,因未尽弃旧业。舅多病,每呈诗至,则为一破颜失所苦。而小娘亦略知声律,常唱和於针线刀尺间。顾所作多率意,过即弃之,所存无几也。
其後数年,随良人设帐於外,颇有暇时,而客中亦多感触,故诗多异乡之作。
近岁从良人宦於闽之罗源,署中少暇,因集旧稿为一帙,题曰《爨馀吟》。又阁中所作,未忍尽弃,另为一帙,题曰《绣馀吟》,附於其後,未忍忘初也。
夫女子以德为贵,诗非所宜;况余诗无所长,又何足为轻重。但心有所感,景有所触,不能自己,聊以记事言情,非敢言诗也。
──大名崔氏妇成静兰自序。
●二馀集爨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怀远】
深闺兮寂寂,独坐兮徨。登崇台兮远眺,见下来之牛羊。
春鸟兮双飞,和鸣兮翱翔。怀远人兮何及,步踟蹰兮入房。
意萧条兮就枕,梦君子之仪光。故衣兮谁补?见之兮心伤!
兮未言,复远去兮他乡。风飒飒兮透户、月皎皎兮照梁。
夜漫漫兮不寐。泪凄凄兮沾裳!
【送君子入都】
悲兮生别离,况是新相知。从此似春蚕,日日添愁丝。
青簟夜不眠,残灯心俱然。离情可与共,此别恨经年。
别离非不苦。所苦甚别离。萤窗须努力,春色莫教迟。
八口沟隍里。双亲望眼穿。敢将儿女泪,沾洒向君前!
【怀远】
惆怅连宵风雨频,征衣制就寄无因。
遥怜卧病长安客,谁解绋袍赠故人?
【水後九日呈姑】
野水犹环屋,荒城三两家。又看归白雁;不复对黄花。
爨罢吟新句;针馀奉晚茶。曾闻敬姜语,劳亦不须嗟。
【魏台晚眺】
野水绕孤台,月明旷远目。缘堤绿树斜,参差见茅屋。
双棹何处来?渔歌断复续。雨过暑全消;尽天新沐。
星月落水中,微风碎珠玉。只此可忘机,何须觅林麓!
【春日新居即事奉赠君子】
数家寥落不成烟,惆怅从君几度迁。小院花多妨踏月,闲门客少好参禅。
夭桃坠露红沾袖;弱柳牵风翠拂肩。只此堪为偕隐处,柴桑应不羡平泉!
【武安即事】
蓬门书迥野花香,自卷重帘对夕阳。山色入庭青似黛;泉声过雨沸於汤。
尘中踪迹凭谁识?庑下萧条已共尝。从此不须施绛帐,与君归去伴沧浪。
【夜坐赠君子】
小院微凉夜,疏帘不上钩。山风欺袖薄,溪月下庭幽。
废学怜君病,常贫讵妾愁。乡关何处是?醉後莫登楼。
【闻雁】
万里来秋塞,关山夜度难。月中孤影落,天外数声残。
思妇停砧听,征人和泪看。年年愁见汝,乡思正无端。
【再送君子入都】
又向长安去,临歧泪暗倾。敝衣羞把袂;瘦马怯登程。
捧檄应须喜,怀书岂为名。杏林春正好,早慰依闾情。
【赠君子】
崔郎卓荦志不群,胸藏经济人莫闻。
有时慷慨论时务,沛如黄河向东注。
近来学古益成癖,独坐搔首常寂寂。
唤之不应如木石,忽然绝叫起狂喜。
数千馀言齐落纸,“五行”、“三正”细剖分。
创论惊天思入,直欲扫除千载惑。
岂效小儿弄笔墨,半生辛苦文几篇。
才高可惜无人识,长安虽去每空还。
十年憔悴长途间;且同煮酒开心颜。
一嘲飞腾遂厥志,平尽人间不平事。
【雾树】
双扉破晓开,满目飞雾雪。庭树玉雕锼;砌草珠攒结。
望远不分明,迷离光皎洁。天地造化顷刻成,瑶草琪花不可名。
蓬莱瀛洲竟何处?恍疑身在玉京住。须臾雾尽白日见,满庭无路花零乱。
【寄张夫人】
知己真难得,深闺何处求?别来将十载;离思欲千秋。
落落空回首;星星已上头。何年重握手,洒泪话新愁?
【哭天佑】
四十始有子,娇弱不离怀。三年不能行,一旦归草莱。独坐空庭雨,使我心如摧。柔肠千百折,点滴欲成灰。安能学佛老,清静寂无为!
自尔归山邱,使我常悲辛。举箸思尔食;闻声思尔呻;拂枕思尔睡;睹器思尔陈。推之不能去,辗转泪沾巾。此身岂我有,上有垂老亲。挥泪强出户,安可不自珍!
【遥题陟庭叔《浮图》】
谁为叔写《浮图》?伯仲题咏如联珠。又见君子《浮诗》,移家欲住陌西山陲。岂为女子不解事,几番开图不我示?浮之图虽未瞩,浮之意亦已熟。但图富贵等浮,未写芝兰如水流。嗟予四十苦无子,终日凄凄不能已!虽无富贵萦心曲,犹有忧愁来梦里。安能如叔万事不关怀,流水浮任去来?
【雨後】
川原雨过客情酣,涤尽尘氛见远岚。落岸水声喧似瀑;隔溪山色碧於蓝。
浊醪藏得恰一斗;野菜挑来刚半篮。且喜晨餐犹可供,不须惆怅乐高谈。
【夏日山村即事】
小院独踟蹰,下窥见幽壑。山鸟任去来;野花自开落。
睡觉北窗下,日高帘影疏。爨馀容我懒;闲课侍儿书。
棋声出洞口;茗色浮碗面。长夏漫消除,小鬟问针线。
虚窗少人迹,心静梦亦闲。鸟声深树里,细碎落庭间。
头白未有子,寄居山之隅。辛苦教娇妾;殷勤侍病夫。
洞里人初起,窗前日尚低。黄莺未全懒,犹趁晓凉啼。
妆罢对明镜,白发已盈头。犹有少年心,问郎花开不?
貌丑羞临镜,才疏怕见人。只宜山谷里,岚峰自为邻。
【溪上】
雨晴天气爽,约伴采青芹。细草香侵袜;微波绿漾裙。
泉声如漱玉;峰势似奇。共憩桐阴下,罗衣染汗芬。
【九日赠良人】
寂寥孤馆逢重九,坐对黄花伴客寒。短萧骚羞落帽;壮怀磨灭懒弹冠。
文经百炼终须达;家已三迁尚未安。岂必上林无树借,知君性本爱山峦。
频年南北复西东,闷里登临眼暂空。两岸苍苔微雨後;半林红叶夕阳中。
新来有恨惟浇酒;老去无家尚转蓬。莫使繁霜侵客鬓,今朝且醉菊花丛。
【雨中有感】(时久客於外,梦熊新亡,归家为应龙完亲)
春阴漠漠雨丝丝,独坐深闺愁锁眉。客久归家翻似客;悲多逢喜转添悲。
夭桃堤外红将绽;弱柳门前绿欲垂。对此不堪思往事,小窗强读少陵诗。
【山村苦寂,门人杜谠言送菊至,喜成二律】
寂寥蓬户秋将尽,闷里欣闻送菊来。乍见黄英开笑口;急呼小婢破莓苔。
香侵冷袖身亲灌;影拂幽裙手自栽。从此东篱添逸韵,恰逢家酿熟新酷。
暂停刀尺饮疏篱,时觉寒香落酒卮。冷艳乍添新体态;幽芳不减旧丰姿。
能经岁月缘开晚;要耐风霜故放迟。怪得此花无俗骨,仙根原自少陵移。
【山行误人小道】
(行次谓从者曰:“此山有虎。”险峻绝少人迹,意必有虎;今竟不然。及出山,闻土人言,旬日前虎食数人,方知幸免,亦信馀言非过也)
峥嵘插霄汉,误入可如何?冲草缘山转;悬车跨水过。
壑深气重;林密虎踪多。出险惊魂定,堪怜鬓欲皤。
【寄从子应龙】
艰难绝不数仙霞,别汝南来到海涯。觉後涕痕双袖湿,梦魂畏险不归家。
【寄侄作肃】
艰辛历尽暂时安,万里相从侍伯鸾。官舍环山朝雾重;女墙临海夜潮寒。
才疏事简亲操易;德薄民蛮佐化难。若问罗源近消息,新诗寄与阿咸看。
【苦雨】
一自入春来,十日九阴雨。幸有一日晴,朝雾直至午。
阴气袭衣裾,湿潮浸肺腑。我本河北人,何能堪此苦。
君子久欲归,宦橐乏资斧。凄凄何时已,廉吏可为否?
【寄良人】
怜君客里重为客,使我愁侵复病侵。老去更添恩爱重;闷来不觉酒杯深。
暂时小别还成忆,如许离情已不禁。何日方归冰署内,齐眉举案两相斟?
【戏成口号】
只缘欲积且休钱,裙布钗荆似昔年。为问且休何处是?洋洋满纸派匀捐。
【黄莺儿四首】
一自到罗源:地当冲,百姓蛮,才疏最怕差难办。酒席怎添?公馆怎安?长随乌合难驱遣!苦无边,制差才过,又接道传单。
一自到罗源:送降人,备站尖,百般需索心无厌。鱼肉不鲜,使费要添,解官软弱谁能劝?苦无边,这番刚过,那起又来全。(颉刚案:疑是“缠”字)
一自到罗源:吏胥疲,册籍繁,差提饬锁真无遍。谁说你冤,那管你贤,文来总是言参办。苦无边,早知如此,後悔杀从前。
一自到罗源:仆思归,友欲还,清贫难过频兴叹。债主催钱,典衣过年,万民争颂中何干。苦无边,急来拍案,“谁教做清官”!
●二馀集附绣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春寒】
翠袖临风怯,虚窗晚乍晴。山深常积雪;春老尚无莺。
映日萝阴薄;穿篱蝶粉轻。锄花课小婢,书带逐阶生。
【中秋对月忆故园女伴】
佳节更新晴,开筵月倍明。碧梧流有影;玉露坠无声。
砧杵一时急;榆千里情。故园诸女伴,何日遂欢迎!
【春雨】
梁燕回残梦,深闺倦绣时。开窗香满屋,花径雨丝丝。
【送三兄归里】
又送三兄去,迢遥故国情。十年经几别;千里复孤征。
班马嘶残月;村鸡下五更。家园春正好,花柳逼清明。
【霁望】
雨声尽夜晓风轻,柳翠花妍倍有情。一抹岚光山似画,白断处野人耕。
【白燕】
又向雕梁觅旧踪,衔泥轻掠曲阑红。差池别院梨花影;下上疏帘柳絮风。
玉翦碎愁香梦断;霓裳罢舞画楼空。倦怀藉尔浑消脱,白璧光摇绣幕中。
【晓发】
埋古戍驿楼空,回首秦川失旧踪。双眼望迷千里月;寸心敲断五更钟。
车迎晓露征衣湿;马踏春溪野草茸。遥忆天涯双白,归宁何日泪千重!
●针馀吟稿(魏县崔幼兰)
〔顾颉刚案语:
去岁予等游大名,得识姚晋檠先生(谕)。秋间晋檠来平,出此书见示,盖假自范廉泉先生者。东壁有妹适刘观成,昔在《考信附录》中知之。刘家藏有成孺人画菊一帧,直至五年前始被焚,亦闻崔衍随先生言之。独至其妹之名字及其才调则绝无所闻见。今忽睹此,为之拊掌。成孺人《爨馀吟序》云:“舅多病,每呈诗至,则为一破颜失所苦。而小娘亦略知声律,常唱和於针线刀尺间。”所谓小娘,即指幼兰。崔氏一门能诗,习而俱化,故幼兰亦喜吟咏,且以“针馀”题其稿,示取法於其嫂之“绣馀”焉。晋檠所得於范先生者有二本:其与《二馀集》合钞者凡四十八首,迄“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止;其单钞者又有“七旬自叹”以下十篇。然溢出者多不类。如“忠肝义胆在闺门”,犹可解也;至於“志气冲霄汉,常怀报国心”、“空怀治国志,不得定乾坤”,似非昔之妇人所应出。东壁常谓古书篇末多後人附羼之语,此例得毋亦用於此书乎?诗以嫁前所作为多,风格虽嫌平弱,而婉娈清扬,合少女身分。及其既嫁,则质直乾枯,叹才尽矣,环境移人,一至於此。是知成孺人垂老作《黄莺儿》,尚以滑稽之语自相嘲谑,盖由於夫妇之交相抚慰,故处境虽难堪,犹得不改其乐,而幼兰则未有是也。卷末附《妇女奇谈论》,述其长妇杨氏事,惜下半缺失。此题殊不显豁,或指夭亡之次女附於妇之身而作之谈话乎?予辑东壁亲友文字及其故实为一编,幼兰之作原当入之。惟以其独成一书,非出钞辑,且夙与《二馀集》合订,不欲变其旧,故仍置之《二馀集》後。谚有之,“爱其人者及其屋上之乌”,今录此书毋乃类是。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三日,顾颉刚记〕
【雨霁】
雨後天初霁,停针倚画栊。萋萋芳草碧;淡淡野花红。
入坐茶香薄;穿帘日气融。闺中同阿姊。携手笑东风。
【病起偶作】
年来多病懒裁缝,翠幕轻开野草茸。新柳拂楼烟漠漠;碧波映日水溶溶。
风前宛啭莺声滑;雨後朦胧蝶睡浓。彩笔慵拈书未就。半窗明月夜闻钟。
【新秋雨夜】
风飘桐叶入雕栏,冷雨潇潇阵阵寒。停针女伴谁相问,独自吟诗到夜间!(颉刚案:疑是“兰”字)
【九日】
对酒看花怅雨蒙,荒城那复惹秋风!每逢佳节思诸姊。不把茱萸插坐中!
【和次兄赴馆高儿寨原韵送大兄入关】
同归方半载,雁侣又东西。辘辘征车远;萧萧班马迷。
孤村风俗异;长路燕莺啼。去去难为别,一樽清酒携。
【上巳怀张氏堂姊】
寒食思君处,春归满院芳。何时重会面,携手看春光?
【书怀】
芊芊绿草又春天,日暖风和倍可怜。花下鸣琴常自乐,年年惟愿笑尊前。
【即事】
云浓窗自黑;院静雨初霏。花落一枝瘦;苔生三径微。
【其二】
纱窗听雨时,滴滴细如丝。只为吟诗苦,翻忘刺绣迟。
【寄张氏三姊】
(随任贵州,八年始归宁一面。别又六年,有怀奉寄磁州)
八年离别乍相亲,西望云山又六春。何日归宁同绣阁,窗前携手笑声频?
【雨夜书怀和大嫂韵】
飒飒西风吹薄裳,更烦苦雨送秋凉。寂寥旅馆愁孤客;迢递关山思故乡。
蟋蟀声中催夜漏;春飞处忆行装。埙篪孺慕谁同我,问视晨昏慰北堂?
【忆逯氏四姊成安】
新柳依依触我愁,登楼闲看水中鸥。可怜独立窗前影,转瞬韶光忆旧游。
【秋雨步家大人原韵,时大兄在北都】
风雨潇潇湿碧苔,绣馀闲自绕楼台。已怜满目秋将暮,无限离愁雁送来。
【和二兄归城中故居原韵】
蟋蟀灯前促补衣,杏梁又见燕南归。水馀破屋犹容膝;风过闲庭忽掩扉。
三姊於归鱼信杳;长兄出外雁书稀。双亲独累吹篪客,幼妹痴愚未识机。
【重九】
何处登高赏?闭门王谢家。几人同白酒;独我插黄花。
罢绣方裁句;呼鬟为煮茶。龙山已往事;今古不须嗟。
【家大人赏菊代作】
落帽谁家兴?闲来就菊花。东篱人未醉,邻酒可能赊?
【纺车同长嫂赋】
弦正轮圆运不穷,丝抽万丈疾如风。谁知无限经纬意,却出闺人织手中。
【寄陈氏大姊】
砧杵遥闻怯倚楼,黄昏望里暮收。萧条小院桐阴瘦;惆怅寒庭玉露秋。
远水连天明月冷;荒城匝地野烟浮。埙篪对处心如醉,欲向征鸿寄别愁。
【送二兄会试,时大兄先已在都】
草绿瀛洲暖,莺啼上苑春。联飞双凤客,同作看花人。
【除夕以病不得与家宴】
年年椒柏酒,岁岁我先尝。可怜今夜酒,不得侍高堂。
但为身多病,非关孝思凉。早晨承色笑,阖室乐无央。
【八春诗】
春还春色美,春日倚春台。春鸟啼春树,春去复春来。
春草春方动,春花春月开。春暖寻春伴,春酒饮春杯。
【戏赠二婢】
著柳东风景正妍,双鬟争笑倚秋千。彩绳低拂裙拖地,月入斜窗未肯眠。
【夜坐怀三姊西及长嫂东】
独拥薰炉火正红,绣针初罢夜方中。光穿朱户一轮满;影度重楼几点鸿。
弱体清癯人寂寞;寸心牵扰梦西东。凭谁说与无穷意,写向新诗诉北风!
【夏日偶兴】
绣罢看窗午;吟馀觉昼长。帘开来燕语;人困厌莺簧。
柳色侵衣碧;花风过枕香。重楼幽静地,随意到羲皇。
【长嫂偕兄馆武安】
一行雁字几何曾,地岂衡阳到不能。应是左芬新有赋,武安纸价一时增。
【其二】
残灯独对小窗幽,寂寂虫声欲替愁。多少襟怀无计写,一行雁字正横秋。
【春晴】
东风著意到帘帷,细雨才收添绿肥。烟柳枝头莺乍啭;露桃花底蝶初飞。
闲烹雀舌偕兄语;醉染貂毫倩嫂挥。放眼春田芳草外,青莎短笛牧童归。
【闻笛】
落梅何处起?宛转出重城。可惜今宵梦,何能诉别情!
【梦中作寄大嫂大名成氏】
飒飒寒风画阁幽,清宵夜雨泪双流。遥怜黹绣谁同伴,两地相思一样愁!
【月夜登重台】
极目漳川上,荒城似画图。月明人语寂;烟静夜村孤。
啸听蛙声聒;金看鱼泪呼。微凉多病怯,风露冷罗襦。
【其二】
寂寞空斋里,登临晚乍晴。柳阴依浪转;波影澹沙明。
雨过蝉声乱;风来蝶粉轻。遥看新月上,绮阁夜弹争。
【拟仙子洞中怀晨】
岚重迷仙径,胡麻可共浆。水清花自艳;风Й草含香。
乍会乾坤别;离思日月长。百年空有梦,无路访刘郎。
【二兄在都,梦中寄二兄】
千里驰驱只一身,离家数月傍风尘。遥怜秦市单衣客,有几绨袍赠故人!
【赋得“好雨知时节”】
雨暗芸窗黑;风高石燕轻。王孙归怨湿;父老悦春耕。
卷帘看细线;隔幔听微声。明朝甘雨足,岚带绕孤城。
【感怀】
独坐残灯夜,凄然心俱灰。自嗟新旧事,何若在天台。
【不寐有感】
开卷窗前夜已深,空阶点滴冷难禁。自怜薄命愁如许,写向新诗泪满襟。
【送女伴归里】
忆汝初来时,宛若如┶。爱尔卫夫人,素与成兰契。
相聚五六年,倏尔忽分袂。今行虽不远,後会茫无际。
明年雁归来,莫使空相忆。
【题画菊】
醉後杨妃别样妆,裁成婀娜玉肌香。生前不与群花比,留取芳魂独傲霜。
【夫子就学,二日即归,因感乐羊子而作】
君乃乐羊子,愧妾未断机。所以学不成,相对空嘘唏。
【慈母命咏金雀、丁香、桃花三事】
小院花如锦,春深二月时。雨润黄金嫩;风翻白玉脂。
左右芬芳茂;上下影参差。遥知洛阳处,更有一株奇。
【秋雨怀夫子在外】
雨湿苔初嫩,秋声老碧梧。可知窗下客,杨窃馀书?
【其二】
金风飘败叶,四处起寒砧。欲寄回文锦,劳君动别心。
【自悼】
拜佛常求寿,吟诗慰北堂。课儿思曹母;举案愧孟光。
昔时比翼鸟,倏忽参与商。众人同炊食;取妇各分浆。
泉水儿女饮,藜藿欢成粮。新妇为饿鬼,次女葬路傍。
夜寐缺毡被,日出无完裳。险衅成疲病,颠沛方寸狂。
追思父母言,何可衷肠。仰天惟叹息,嗟乎空自伤!
【感怀二首】
薄命从来缺五伦,广寒宫内谪仙真。闺中弱质如男子,黧黑羸膝(颉刚案:“膝”字疑误)何处陈?
生男育女已成空,五十馀年一梦中。少米无柴随夫主,夫荣子贵付东风。
【成氏长嫂寄侄原韵】
曾闻闽地有仙霞,不许闺人赴海涯。贫苦只因儿女累,饥寒冻馁向谁家!
【秋日哭王氏姑母灵座前】
日月光辉性格慈,柔肠欲断永离思。窗下蘩勤教女;几前阅史(颉刚按:“阅”疑当作“经”)自传儿。锦帐乍空人寂寞;妆台仍设魄迁移。西归鹤驾诚遐逝,无限伤怀寄万枝。
【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
六月飞霜雪为雨,怒恼穹苍旱乾土。只因世人多鸱类,不重爷娘重儿女。
【七旬自叹】
忠肝义胆在闺门,一生碌碌似浮。旧时女伴多为鬼,只有饥寒丐乞存。
【偶兴】
志气冲霄汉,常怀报国心。闷来寻知己,南窗一曲琴。
【言性】
刚烈丈夫性,忠义心自存。空怀治国志,不得定乾坤。
○悲痛三首
力尽马牛婢子身,蓬头赤足敝衣人。三餐炊爨犹嫌懒,不念劬劳多苦辛。
一生辛苦无人晓,屡逢谤突何时了。愧我贫穷天地间,不如走兽与飞鸟。
遍体疼痛少人知,井臼亲操泪暗垂。满腹愁恨思往世,真心耿耿独自悲。
【翁姑弃逝】
三十馀年几变更,耳终朝不可听。但得树窠安寐室,沧浪之水濯吾缨。
【望雪】
四野茫无际,梨花风乱舞。飞来衣袂湿,穿窗更穿户。
【风雨夜坐,忽忆旧日此时长妇杨氏夜送绵衣】
暮雨纷纷涕泪潸,朔风折骨敝衣寒。室中只有痴儿女,膝下空存伴夜阑。
【贫妇】
生成辛苦命,智拙更痴庸。伏蜡常炊爨,春秋衣敝同。
摩锅兼洗镬,曷汗并补缝。吾乃儒家子。不能争雌雄。
【附文一篇】
【妇女奇谈论】
孝妇者,乃魏邑杨氏讳源之长女也。生於乾隆壬辰九月二十一日子时。妇周岁,其母段氏即卒;父鞠育成人。继母王氏亦贤。既长,约媒氏聘与长子永宁为妻。
妇性纯孝,善侍其父。父患呕血之疾,期年不愈。妇寝食俱废,衣不解带,药必亲尝,不离左右。
因其祖葬,余其家,见妇举止端庄,可谓窃窕淑女焉。余顾谓人曰:“子宁不肖,然有此妇可承吾家宗嗣矣,余志亦足矣!”时年乾隆辛亥,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即成婚礼。
妇既於归,果能侍舅姑无异父母,小姑小叔如同胞姊妹也。取妇廿馀日,忽各分爨,妇即亲操井臼,昏定而晨省,进膳奉姑。宁好顽狎邪逆,妇昼夜苦劝读书而宁终不听,反被秽言污触;妇怏怏不乐。常痛其父,夜则泪透其枕,日则不能下咽。嗟乎,刘氏祚户将衰,有此贞静贤孝之妇安能存乎!
余之次女聪慧俊异出众,余素爱之。授之以诗,过目不忘。女四五岁时,余有采薪之忧,女便撮土为香而祝。祝曰:“勿使我母病、我长孝母!”腊月廿七日忽发痘,即死於元旦矣。余悲伤不食,妇亦不食,相对而泣。余每出,妇必尾其後,归必问与何人言,言之何事,惟恐在僻野处涕哭。又作斑衣频戏以开姑之颜。
余有疾,妇扶持坐以待旦。宁有私畜,必藏以待姑至而发。妇勤纺绩,宁恶之,遂不谐伉俪之欢;妇郁郁成疾。
是年夏月,妇食藜藿,未尝见於齿。
秋九月初十日,生一女。十一月廿三日,妇即卧床褥矣。夜作亡女言:“吾乃母之次女七岁鬼魂也,腊月十九被次兄所害;在嫂之身日久矣。”人皆(下缺)
●{艹收}田笔残稿
○顾颉刚案语
〔此残稿一册,前年范廉泉先生发见於大名,去岁姚晋檠先生持以来,洪煨连先生为之考,考定为《{艹收}田笔》之初稿及《{艹收}田缀语》之一部,其说缜密而可信。东壁先生之私人生活,尤为宦闽六年中之生活、观此益可明白。其与人书札,於作令时所屡屡慨叹者不外数端:吏玩民蛮,事多掣肘,一也;地系冲途,差使络绎,二也;前任亏空,时虑赔累,三也。此既成孺人?《黄莺儿》之所咏者也。至其与朱松田、陈海楼之书,一往情深,足为师友矜式。与海楼书更可与《考信附录》中海楼来书合看,於以知《考信录》与《王政三大典考》之刊改次第。《知非集拾遗》缺失虽多,而可知今存之本,先生由旧本删去者之题目为何,其今本虽存而终被删於定本者又为何,斯固一快事。《杂说》推阐人情,以明率意论古者之非,疑为《考信录释例》之前身。噫,先生定稿未刊者皆焚於滇南矣,何意丛残弃掷之稿转得保存於河北,而吾侪亦得赖之以识先生之墨迹,岂非艺林之大幸耶!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八日,记於苏州〕
○《知非集》拾遗
《扪虱歌》,乃余未学为古诗时戏作。《赠栗上林》三首,因其体涉应酬,故皆不以入稿。《题画》三首,则偶未存稿,而後遂忘之者。其馀三首,皆订集时所删,因有所戚,不欲尽弃,并取而附於此。(此段原文为“《题画》三首,以岁久不省忆,而遗之。《赠栗上林》三首,则以体涉应酬,原未入稿,而遗之。其四首者,则订集时所删,而後复拾之者。井取而附於此。”经涂改,乃如上。)
【梦中送别李琪园,因成短韵寄之】
琪园与余乡试同年,交相善也。以癸未进士入翰林,时方以检讨授知县,尚未谒选。
□□已如梦,梦中仍送别。琪园从此去,泪尽不忍□。□□□□旋,而我性独拙。感君重故旧,不肯遗(下阙。以上叶一上。)
【附摘句】
(原为“《弱弄集》摘句”,後於“弱”字上贴“附”字,涂去“弄集”二字。此行书眉有朱笔“一”字。)
余少喜为诗。三十岁後,曾自订《弱弄集》,删去者近半。及订《知非集》时,删去者十之六七矣。暇中偶忆及之,间有一二语足解颐者,未忍悉弃,聊摘录之如左。想不足当大方一笑也。(“曾自订”下原有“之曰”二字,後涂去。“删去者近半”,原无,後所加。“偶忆及之”,原作“偶取阅之”,涂去“取阅”二字,改“忆及”。)
【古体】
(原为“五言古体”,涂去上三字,复於“五”字旁作“古”字。)
四岁读门联,解辨平与仄。五龄授经书,便知质疑惑。观叔读《周易》,从旁画奇扌力。听父讲《春秋》,背面说故实。○“县侯赏骏才,金盘赐果食。”从此更发愤,旦夕务学殖。夜寝常五更,朝餐每日昃。携书拾薪刍,带经摘萝菔。○时会终难料,天心未可测。泰山参天高,半日巅可陟。北辰万里远,举头见紫极。不然事耕耘,壮怀寄稼穑。不然学著述,为世开茅塞。“文章苟表见,名山永不蚀。”(《述怀》“昃”字原作“晨”,涂改。)
乍别嚣尘地,息肩山水州。“主人重夙好,胜境相携游。”杨花密雪布,槐影疏流。○“大行列作屏,易(原作“易”,涂改。)水环为沟。”泉声引风雨,石势盘螭虬。奇峰断忽起,密径(原作“经”,涂改)寻转幽。(此下原有双行夹注云:晚春自都门抵易州,秦苞文邀同仰瞻“行殿”。“晚春自都”四字,适居一行之末,以朱笔钩去,馀文上贴纸条蔽之,纸条上所书,见下。)
【律句】
(此书纸条上,原为“五言律句”,涂去上三字,而於“五”字旁书“律”字)。
未夜(原作“但”,涂改。)先愁暗,当冬转爱凉。看书嗔字小,写赋恨篇长。《眼疾》(以上叶二。凡钩去符号,“”,皆以朱笔为之。“乍别”上,书眉有朱笔“三”字。“律句”上,书眉有“五”字。)
与花同岁月,以笔作生涯。识药缘多病,甘贫为少才。(《春日傲进退格)月明新雨後,山断暮中。
雾含关月小,雪压塞低。
塞柝随风断,边城入夜寒。
清夜月千里,平沙天四垂。
气乍离合,山光时有无。雪清秦岭出,日落霸陵孤。(《西安府途中》)今夜长安月,如何只独看?天清闻笛远,梦冷到家难。(《京邸对月》)
【七言律句】
(钩号以朱笔为之。)
村从隐隐林中出,人在青青陌土行。(《清明日郊行》)回首暮将万叠,伤心秋雁正双飞。(《秋夜怀舍弟》)高文直与斗星齐,应笑嬴秦烈焰低。润笔幸能亲雨露,画灰今已隔泥。(《雁字》“嬴”原作“赢”途改。)
飞如飞白中写,行似行书月下排。一字常思补衮职,人文会见贲天阶。(同上)(“下”原脱去:先误加於“排”字下;後涂去,复加於“月”字下。)
字耀金光春日暖,笔穿纸背暮开。(同上,以上叶三)
兄弟相依聊若一,主宾有分亦同人。(同上,叶四只此一行,馀空白)
【惜赋】
(此赋书眉有“□吊古今口心人别口”等字。)
原夫虑多偶失,事罕万全,探隋珠以弹雀,吝一篑於山巅。天与不取,前功尽捐,(原作“损”,涂改。)悔之无及,比比而然。於是仆(原作“朴”涂改)。本多情,怛焉惋惜,拍案欷,掩卷不怿。若深痛乎予怀,神不宁者累夕。有如乐生提旅,深入齐都,弹丸两邑,指日(以上叶五之後五行,其前四行,井纸阙)成诛;谗人交构,惧罪逃逋,降城尽叛,遂失海隅。至若张良发愤,欲雪韩耻,东游沧海,阴求力士,博浪潜踪,狙击天子;(“子”字原脱,後加。)误中副车,大索不止。若乃武侯出师,祁山乘胜,三郡来归,关中响应;任违律之参军,失街亭之要径,陇西之地尽亡,偏安之势遂定。又如鄂王北征,朱仙大捷,太子宵(原作霄,涂改。)奔,幽燕震慑,义士争迎,临河欲涉;忽奉诏以班师,降金牌之重叠。此皆义关宗社,(原作杜,涂改。)事系生民。(原作“民生”,涂改。)大功垂就,一跌不振,哀九京之不作,能勿痛惜夫古人。若夫贤为民望,善乃国纪,或应运会而後生,或培百年而後起。况夫贾(以上叶五)谊学期王佐,士元才非百里,道济乃万里长城,宾王亦一时才子,张元三辅之奇材,邓弼阙中之壮士,均宜宝此善人,勿舍失所者矣。而乃《鹏鸟》空赋,骥足难舒,人主生其疑贰,宰相吝其吹嘘,石上题诗,反逃身於异国,市中舞剑,终槁死於蓬庐;数奇不遇,可胜惜欤!“别有宠姬易带,爱妾换马,老侯氏於宫中,弃昭君於塞下,亚还打凤,恨大中之粗豪,粪鲜开花,怜国香之艳冶,此其人皆丽质芳姿,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负兹娇姹,怅佳人兮难再得,堕泪珠兮如洒,所以令千古蛾眉短气者也。”至於池荷并蒂,清姿如雪,夜半萍开,一枝忽折,大宛竹杖,天下所稀,削而圆之,以漆为衣,使绝世之奇种,竟埋没其芳菲。更有兰香馥(原作馥,涂改)。郁,桂影婆娑,凄凉空谷,寂寞山阿,草木有知,伤如之何。“而况醅覆左思之词赋,火焚李贺之诗歌。”又何怪乎幽人逸士,凭吊(原作吊,涂改)山河,怅世界之缺陷,不禁涕泗而滂沱。嗟乎,天意久渺茫,人事多错误;岂成功之取忌,亦全美之招妒。恶草能长茂,好花不久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已往之不可追兮,又何贵乎悲歌慷慨而惜之也哉!(以上叶六)
【杂说五则】
(原为“为难”,後涂改)
孔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子贡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曰:“其恕乎?”盖(原为“今夫”,後改“盖”字)人之为言,苟欲自顾其行,则必讷然有所不敢尽。其於古人也,详其时势人情,位之所值,才之所堪,与(此处有“夫”字,涂去)年月之先後,这里之远近,毫厘不失,然後敢为论说。一有未悉,则惟恐吾一旦处古人之地,而亦不能自行其所言也。今之(此处有“为”字,後涂去)论者,则不然。不考时势,不察人情,不问其位与才,年月道里之先後远近,斤斤焉求古人之瑕,惟恐其弗得,此其意但欲成我之言而已,岂真有顾行之心(此处有“也”字,後涂去)哉?慕容绍宗之讨侯景也,兵久不决,高澄使诸将往助之。诸将皆尤绍宗,绍宗曰:“来日,君等自与战,当知之。”来日果战,皆大败,几死;赖绍宗救,乃免。故责人则易,自尽则难。谚曰:“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鲍老当筵舞,想更郎当舞袖长。”多大言而少成事,岂非古今之通患乎?凡此之类,不可悉数,姑举其著者一事明之。苏氏(此处原有“之”字,後涂去)论汉昭烈(原作“刘备”,後涂改为“汉昭烈”)罪其不当弃荆州而入蜀。岂不谓荆州者,据汉、沔,连吴、会(此处原有“通巴蜀”三字,後涂去)进窥许、洛而有馀乎?“果如是,虽吾亦将罪备,岂但苏氏已哉!”不知此乃刘表之荆州,非刘备之荆州也。汉(下阙。以上叶七。钩号用墨笔)
○尺牍
【与朱松田】
(此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一”字)丁巳年罗源寄(“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接读手札,得悉近况,并荷眷眷旧雨之情。但不知系何年所寄,目下又在何处;道远鸿稀,消息茫茫,亦可伤矣。弟於丙春(“丙春”二字旁有“元年”二字)选调闽之罗源,於七月间到任。闽中风气,全异他省,吏玩民蛮,事烦缺苦。传讯则不到案,催粮常亲下乡。兼以权不自由,动多掣肘。“无罪不能救,有罪不能”(此处原有“惩”字,涂去)地方事一毫不能整顿,固已尸位素餐矣。兼以文书旁午,而吏胥常不在衙,地系冲途,差使络绎。又承前任废弛之後,积弊累累,稽察不易,事事皆须亲督。每日卯起,亥眠,无一刻之暇,又足悲矣。且当清查之後,县小而贫,捐赔种种,入不敷出。粗衣素食,犹不能给。欲归,则无路费。欲留,则惧入於清查案中。未知将来作何结果。亦不复望吾兄之辱临也。回思舌耕之日,竟是神仙境界,何况晚香堂畔耶。因便肃泐数行,奉候起居,亦不知何日寄至滇南也。(钩号用墨笔)
【与朱松田】
(原作“第二札”。此四字乃书纸条上,贴盖之。又此札书眉有朱圈一,其下有朱笔“八”字)戊午松田行後十一月罗源寄(“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
数月谈心,得慰三十馀年饥渴之怀,幸何如之!乃翩然遽返,无计挽留,转多一番消魂别况。不知三哥亦同(以上叶八)此情否也。昨因制差初过,囊橐拮据,又闻不日旋省,然後往浙;内顾多忧,不能厚赠。(原作“增”字,後涂改)一壮行色,心殊慊仄。别後,每一念及,辄为怅惘。兹闻制宪拟由福宁赴浙。因念三哥归後,滇万里,继见难期,欲尽此心,遥遥莫必。窃料广丰署内亦当有旬日之盘桓,用特差,再具银一封(此处有“八字”,涂去)“十两库平”赍赶前途投送,望为察收,见覆是荷。抵家之後,倘以所余少加经理,使可长为娱老之资,则善矣。舟车劳顿,诸惟珍重。专此布悃,并候旅安,统希心照,不尽愿言。(钩号用墨笔)
【第三札辛酉十二月省城寄】
(“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辛酉十二月初六日,在福建会城,值前遗赴广丰役回,接奉吾兄三月内手书,备悉近况艰辛,且慰且怆。来札言弟宦况太清,是以不能久留。此殊不然。凡人遇合皆有数在,而财尤甚,惟耐心者能待时耳。吾兄曩到罗时,逢弟调帘归後,又值大差往返,所费已多,且弟方谋告病,计算请咨之费,归途之用,惟恐不给,是以不能多赠。致於吾兄无救於困,而弟亦常留馀憾也。若稍宁耐,岂无从容之时。弟在上杭时,盖无日不为兄惜之。今(以上叶九)弟已於十月十二日卸事,将及两月,现在省中守候咨文,归途舟车之费,虽可约略计算,而请咨之需索,守候之岁月,实不能以预决。且现亦无妥人能送至广丰者。若邀天之幸,使弟得早领咨文,明春至浦城时,定当专送广丰署中,尚不知吾两人之际会何如耳。恐廑尊怀,先此奉覆,并候近祉不宣。
【第四札壬戌二月初八日归至清湖寄】
(“壬戌”二字旁有“七年”二字)
岁前曾具一函,由广丰寄上,未知已寄滇否。今弟已於新正十二日得咨,十七日启行。拟既迂道广丰,面交陈介存转寄微赀。不意二月初二日至浦城,而介存已於正月念五日赴省。不得已,人赶送省会二百金,嘱其到滇面交,以为修建之用。因已卸事,并无妥役可信,是以迟延至今,非敢为出纳之吝也。此布,并候近棋。余详前字,不赘。(以上叶十)
【与陈介存履和】
(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二”字)丁巳五月十一日罗源寄(“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丙辰七(些三字旁有“嘉庆元年”四字)月抵罗源任,民蛮吏玩,事杂途冲,“绝无能事官”“亲代理,一切俱系亲办。”兼之前任交代不敷,款目纠缠,经三任监盘而未结。敝精劳力,卯起亥眠,无一刻之闲。以故前两接手书,并读尊大人函谕,俱未暇裁覆。何况文墨一道,高阁尤不待言。古人云:“一行作吏,此事遂废。”每一念及,悔不可言。至於缺之寒苦,差之赔累,仅免亏空,而自奉无异舌耕之日,犹不在愚意中者也。且此地风气,回异北方,非惟号令不行,并传人亦不能到案。政府掣肘,旧俗难更,平生志愿,至此毫无所施,(原作“旋”,後涂改)尸位素餐,归兴浓於山色矣。兹於五月初十日复接手札,乃以循吏儒林相期。岂知其已为簿书俗吏耶!愚(“愚”字原脱,後加)虽素好考核,然常不敢自信。今岁所为,明岁辄复窜易。《补上古》及《洙泗》两考信录,近已多所更定;乃吾介存竟以旧本梓,令人骇绝。是彰吾过於天下耳,岂爱我乎!朱子将易箦时,犹改《诚意章注》,何况吾辈庸人。王右军一点一画失所,辄若眇目折肱。愚亦同有此癖,介存何不相谅也!(此处有“既”字,涂去)“如是则《尧舜》以下诸录安敢复令介存见。”望介存於已(以上叶十一)刊者,勿(原作“而”字,後涂改)印;未刊者,停刊。“已印送人者,索还;未送人者,弃”(此处原有“之”字,涂去)俟有定本,再行奉寄,亦不为迟也。“不然,俟吾终身以後,尽以吾介存刊之,又何患焉。”家眷系同来,熊罢尚未兆,亦不敢望也。事忙,不暇缕述,惟略陈大概。容俟政暇,细寄一切。此覆,并问近祺,临池惘(此处有“之”字,涂去)惘。
《洙泗录》备览一句,移之甚是。(此处有“但此书”三字,涂去)前因吾介存言,不当立杂录一门,又《周南》二则不当列入《除泽篇》,暇中因复改定。别出《考终》、《遗型》二篇,而删《馀泽》、《杂录》、《总论》三篇名。“其三篇中所引辨,或分入《考终》、《遗型》二篇,或竟删去。”其详俱写书中,阅之自知。“但未记其次第”(此处有“耳”字,涂去)《补上古录》初本,凡特书提纲者,加补字;详志其事者,从传例。故刳木二节,凤鸟一节,皆无补字。然其义例,近已大加改正。虽未成书,而胸中(此二字原脱,加於旁)别有一部《补上古录》在,亦不较此区区也。重刻,少刻,依愚见,皆不必增减。重刻,即削为空白;少刻,则添注一字,无碍也。其馀目下皆不暇览,俟览过再寄闻可也。又及。(此札钩号皆朱笔)
【第二札丁巳八月罗源寄】
月前接手书,及书样数纸,既裁覆,并力阻刻书之事;从(以上叶十二)令亲棠村先生处转寄西江矣。不料鱼雁相左,前字未达,而书已(二字原颠倒,涂改)送至。接阅手书,深为骇叹。以未成之书遽尔问世,贻人笑柄,奈何奈何!《祀》、《三正》二考,尚略可自信;至《考信录》二种,则犹大须改正。乃今既亦如此,更无方计。惟望介存於未送人者,中止;已送人者,取回,悉行焚去。如必不肯焚,或於总分标题处悉加“未定稿”三字,其中大可议者易一叶,既爱(“爱”字原脱,後加)我之至矣。顷问来役,知尊大人先生到省二载,并未一扌耳县篆。虽西江与闽贫富不同,然省邸终属清苦,何用此不急之费,亦非所望於介存(此处有“闻广”二字,涂去)者也。闻广丰缺颇平善,前任亦无亏缺;可喜之至。尊大人古貌古心,德厚福长,固当有此际遇耳。若夫闽省情形,回异他省。簿书烦碎,吏玩民蛮,而罗源又系冲途苦缺。兼承前任亏空废弛之後,徽输日扰,整顿无方。不但尸位素餐,一毫不能兴革;仍复晨起夜眠,刻无宁晷,竟将诗书一道付之高阁,亦殊贻笑於大方矣。到任已及一载,结犹未出。自念敝衣蔬食,(此处有“不”字,涂去)一钱不敢浪用,然犹仅免亏缺。县贫如此,既在任十年,亦不能代弥前任之缺。清查以後,法令甚严,身家讵宜轻掷。以故常有(以上叶十三)去志。少待积数百金,敷归途之费,既当苦求上宪,容其旋里。异时或纡道广丰,盘桓旬日,亦未可知。要之,亦莫非定数也。介存既有宿恙,宜自爱惜。好学固是佳事,然较之身,则身为本而学为末。当为父母重此身,为天下重此身,不可徇一日之好,致婴疾病。如晋皇甫谧,可为股鉴。倘因(“因”原脱後加)苦学致疾,与好色贫口腹者亦不甚相远也。余书虽都携来,然殊不敢自信。前在都时,作有《经界考》,俟稍暇当抄寄。然恐又付之梓,则不如其已耳。此覆,并问近好,不一。
【与陈介存履和】
(此写纸条上。原作“第三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七”字)戊午(“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九(原作“十”字,涂改)
【月罗源寄】
松翁在署,日订行期,催促作札。固是簿书碌碌,然每一提笔,千头万绪,竟不知当从何处说起。罗源小县,事本不多,无如当冲沿海,(原作“河”字,後涂改)刻无宁晷。抑且事多掣肘,经理为难。非惟书史遂废,而因劳致疾,与吾介存略同。是以今秋调帘入省闱,竣後,既以乞归之意面白上宪。未蒙允许。窃念闽中作吏,赔累多端,今幸仓库无亏,可以脱身,岂宜久恋。意欲迟两月後,再(原有“赴”字,涂去)行赴省苦求,未知能遂愿否。若更因循,则明岁当大计,例不得病免,归期尚遥(以上叶十四)遥也。闻广丰缺尚平善,盖天留此以待贤人君子者,殊为忻慰。寄去《唐虞考信录》稿四卷,《三代经界通考》稿一册,此考与前《三代正朔通考》(原名《三正异同通考》)、《经传祀通考》共为一书(原为“二卷题”三字,涂改为“一书”二字)日《王政三大典考》。此俱已成稿者。其《三代考信绿》,尚多缺漏及应改之处,未便寄览。当俟身轻日,从容订正,再寄可也。倘能克遂鄙愿,归途当纡道广丰,作旬日之聚,畅谈一切,此不能尽言也。外寄佛手、茶叶二种,希查收。此问近好,余不一。
【第四札己未】(二字旁有“四年”二字)七月二十四日上杭稿,八月十二日寄
去岁役回时,闻吾介(“在”字涂去)存尚卧床间,不知近日已全愈,行动如常否也。道涂赊远,音信难通,令人怏闷。松翁别时,值调帘初归,大差过境,赠遗殊薄。後虽遗役补送,然终未满此心,至今歉然。愚自去(“去”字原脱,後加)腊赴省,面禀各宪,以病乞归。未蒙允许,而抚台语尤决。竟不得已,复归罗源。今春调署上杭,愚又赴省,再四面辞。不允。又不得已,於三月八日卸事,四月二十五日
接上杭印矣。簿书讼狱,碌碌终朝,何时复得阖户摊书,享神仙福也。言之长叹。上杭密迩江西,以为可常通消息;乃到任来,询之土人。(以上叶十五)俱莫知广丰何所。大抵上杭偏南,颇近会昌、瑞金。闻直北八站,有白水,有水路可至建昌。不知建昌至广丰有无水路,可几许里也。今特专差往候,并令探查路径。若可通舟,将来告病得允时,既可从此过常、玉(原作“至”字,涂改)山,未尝(原作“常”字,涂改)非相聚之一机会也。暑气熏蒸,统维自爱。书不尽言。松翁何时离江西,何时可至滇,并寄知之。余不一。
“外附寄图章一副,画一幅。”(钩用朱笔)
【与陈介存履和】(写只条上。原作“第五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九字”)庚申(此二字旁有“五年”二字)七月初上杭寄
客岁接吾介存手书,以尊翁大庆,嘱馀一言。顾簿书录录,非惟无一刻之暇,而意烦心碎,亦无由强牵入文字一途也。庚申元旦,辰巳间,新正事毕,得半日暇。即屏人,坐小阁构思,甫漫草一稿,未及点窜,而仆人已告席具。即着衣冠,延幕客,方逊坐饮酒间,忽外禀本府有手书至。折视,则系钦案,制台已委粮台星夜来矣。自此拘人下乡,办差点解,复有命盗各案,陆续纷沓。上府者,两度。过道台差者,又两度。直至五月,夏公始至上杭,於二十二日接印。以为可以少闲,而二十三日即(有“春”字,涂去)奉藩台札调,连夜赶赴行辕。旋随还上杭,辨查抄事。至初六(以上叶十六)日往送藩台回,又因交代限迫,宵画赶办、逮十三日始送各项册於新任。越次日,乃能寻得前稿而改窜之。言之可叹,亦可笑(有“矣”字,涂去)也。交代幸无欠缺,但监盘未委,仓未盘,回任尚需时日,又不知能免调帘与否。俟赴省时,当苦口恳於上宪,俾得归里。然未知命竟何如也。倘如所愿,当於启行後迂道广丰,作旬日之聚。不知介存於何日赴公车。望先寄一信,以便临期酌定,不至相左,则善矣。此问近好,不一。
【第六札庚申十一月初十日回罗源寄】
(“庚申”二字旁,有“五年”二字)
使来得接手书,知於近日赴京。此亦大佳事,况出之父命乎。但宦途艰(原作“难”字,涂改)阻,作吏不易;而以弱体跋涉长涂,亦宜善自爱也。愚於八月十五日,自上杭起程,沿途担搁,至九月二十三日始进省垣。本期早赋归来,而时会未至。竟不到已,於十月二十五日回罗源任。前所云迂道过丰者,亦不知为何年事矣。久事簿书,经史悉置高阁。虽有旧作一二,都不暇厘正。上杭卸事後,颇将《上古》、《洙泗》两录更定。《上古录》已抄有另本,捡出送阅。《洙泗录》尚未抄毕,俟异日再寄可也。《唐虞录》前已寄阅,今虽小有更(以上叶十七)定,无大异也。其馀都未敢自信。而自中秋後,碌碌道途,悉针箱箧,今虽履任,尚未移入署内,行李都未开视;匆匆遗人,亦不及细检也。此候近好,并望高标,余不一。
【又】
(写纸条上,原作“第七札”书眉红圈一,又朱笔“十”字)辛酉十一月初十日罗源卸事後寄(“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客冬接来书,已具函裁答。今春遣价赴都,复寄一札,至今未接回音。春闱失意,自属时命未至,但不知赴挑何如,现在已回丰署,当复留京,或赴他省也。海娇地僻,音信茫然,令人郁闷。愚归心久迫,解组无由。九月间,离任部文始到闽省,业已委员接署,於十月十二日交篆矣。交册虽经早送,但盘仓请咨,皆需时日。未知年前能起身否。迟则在正二月间矣。介存明春北上,当於何日,望寄知一信,俟临期酌量。如尚及一晤,当由浦城迂道广丰快聚旬月;否则自衢州北去矣。《洙泗考信录》今已抄有另本。前所寄已刻数十部,因未慊意,尚不敢轻示人。然既已刷印,又未便弃置。因於暇时,抽去二十馀页,另易十馀页,补刻之。虽较定本尚未尽符,然或无大疵累矣。今特人去二部,并将抄出稿本统寄去。(此本亦尚有未惬意处,因簿书历碌,未及细酌;俟归里後履行磨勘,再另付梓可也)。明春倘至广丰,当将(以上叶十八)十馀页之版留之丰署,以便补刷也。《三正》、《祀》二考,本系三种,因壬冬相晤时,《经界考》尚未脱稿;今已补行刻出,当共为一部,统名《王政三大典考》。兹寄去二部,并将新刻者另寄十部,以便合订,祈为检收。尊大人福履想应康健,宦况想应遂意,祈为请安。朱松老来罗时,值大差往来,又方图告病,预筹归途之费,以致未能厚赠,至今为之不乐。惜乎其命驾太早,不於署上杭时来也。不知近日亦有信到否。率笔询问近好。纸短情长,馀言不尽。
【第八札辛酉十二月省城寄】
(“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役回,接阅手书,得悉近况,并知尊大人委办铜斤,殊为萦挂。宦途不易,得失无常,愚所以决志辞归也。然尊大人既精神甚健,处之泰然,既亦无可虑者。至於赔累(“有”字涂去)一节,据愚闻关中王棠(原作“堂”涂改)所言:其乃翁运京铜时,俱系亲自经理,不委他人,俭於自奉,所领路费亦足敷用,并未赔累一毫。又前在京师时,有新例:斤两责之厂员,块数责之解员。此虽为京铜而言,然外省恐亦当依仿此也。惟愿尊大人善於颐养,不为道途勤劳所累,吉(原作“及”字涂改)人天相,(以上叶十九)早回原任,是所祷祝耳。所索文稿,现留罗署。他种亦俱未及改定。且介存行色匆匆,已送者尚不暇披览,又何以多为?旧板既不能携,新板十馀页亦似不必赍去。如有机缘,可以早领咨文,统俟至浦城时面行商酌可也。朱松老叔侄,理应帮助。但闽省请咨最难,所费不赀,卸事以後,有出无入,咨文一日未发,则有馀不足一日不敢定。曾有同寅告病,因请咨,致资斧俱罄,流落闽省者。自度或不至此。然现在亦无妥人可送。曩上杭卸事後,曾差衙役进京,银绪俱被拐(“拐”字原脱,後加)逃。莫若亦於至浦城时,送至丰署,较为稳妥。然未知天意如何也。兹因使回,率笔致覆,馀不一。
【与陈介存履和】
(写纸条上。原作“第九札”。书眉红圈一,又朱笔“十二”二字)壬戌二月初八日归至清湖寄(“壬戌”二字旁有“七年”二字)
前接手书,当即具札付来役赍回,思已入览矣。愚於正月十七(原作“二十六”,涂去“二”字,改“六”为“七”)日自福省起程,因雨过多,脚夫迟延,至二十六日始抵建宁。即遣役星夜前赴广丰,约於月初相聚,并面致朱松老之项,不料去役於初二日至丰,尊大人已於二十五日起程赴省。数年离思,止因旬日之迟,不得畅淡一切,以慰别怀,时也,数也,夫复何言!朱(“朱”字原脱,後加)松老遭此(以上叶二十)艰难,恐其悬待甚切,而愚路费之外,亦尚幸有馀财可推。不得已,役送赴省会二百金,祈(此四字原无,後加。)面为收明,亲交松老,毋致参差,是望。(此处有“至”字,涂去)道远人单,财物未便多带,且(以上十一字原无,後加)朱笏山业已挑发邻省,想亦(“亦”字原无,後加)无待於远水之救也(原作“而”,涂改)“道远人单,亦未便於多带。”专此达知,并问近履,余不一。(钩号用墨笔。以上叶二十二)
【与广平王亲家以下五首并嘉庆二年五月内寄】
(“五首”之“五”字旁有朱笔“三”字。此行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三”字。此行前另有一行曰“闽中与故乡亲友札”,而书眉贴纸条曰,“头行不写”)夏景舒迟,绿阴绕舍,想老亲家先生课耕树下,摊卷(原作“书”字,涂改)窗前,清闲快乐,何羡如之!弟於六月抵福省,七月到任。民蛮吏玩,缺苦地冲,兼之前任亏缺颇多,交代难办,卯起亥眠,常无暇刻,每自笑多此一来也。舍侄年少,诸事全无主意;去家五千里,无由管束教诲。所望老亲家时加训戒,并喻令爱不惮烦琐劝谏於闺阃中,庶可不致流荡。子之与婿,分虽异而理同。总宜爱之以德,不当姑息。若纵其所为,将来流荡,必至冻饿,反所以害之耳。丈人乃有服尊长,女胥谓之半子,督责戒饬,不得谓之过也。妇人爱夫,不在日用小节,惟能劝之以正,使能自立,乃为善爱其夫;非徒爱夫,即是自爱。舍侄果能守分读书,令爱必不至於失所。设其吃酒赌钱,亲近匪类,将来令爱岂能平安度日?但观杜令胥,便是前车之鉴。纸短思长,笔难尽意。惟望老亲家怜此苦衷,代为舍侄令爱谋永远之计,是所祷切。
【与逯懋如】
(以上叶二十二。此行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四”字)
久不相见,想兴居定康吉(原作“去”,涂改)也。弟本命穷之人,处馆常不过数十金,仅给朝夕。出任又得苦缺,复遇苦年。去岁免粮,兼连办大差,菲食恶衣,尚(原作“常”字,涂改)赔累千馀金,今春始能完补。乃知命有一定,即为官亦无益也。先姊没已十年,窀穸未卜。前者犹恃有甥在,岁岁催葬。今甥又亡矣,此非三哥之责而谁责。《春秋》责备贤者,况三哥分则家长,情则至亲,岂容坐视。若待重甥长而後葬,则亡人之得安遥遥无期矣。伏望三哥慨然自任,使令兄与先姊均得早归泉壤。不但幽冥衔感,既姻友亦必共称义举。人之爱其同胞,谁不如我。弟不能忍於先姊,想三哥亦必不能忍於姊夫也。闻棺椁惧已漆成,此外不过酒席杂费,尽可从省。度西院之力,不难以办,但少人为董理之耳。万里寄书,情殷词苦。万望三哥怜而勉之,幸甚。
【与刘从龙】
(书眉残破,然尚留朱笔“五”字之半)
别後,东至台庄登舟,南历淮、扬、苏、杭,泛钱塘江,逾仙霞岭,於七月十三日抵罗源任。罗源民蛮吏玩,缺苦地冲,文移烦多,兼前任有亏空,屡次核算交代,卯起亥眠,常不暇食。虽有山水松竹之胜,竟无暇时得以观览,甚悔(以上叶二十三)有此一来也。且去岁免粮,又值连过大差,赔累甚多,一钱不敢浪用,今春始免亏空之卢,然亦苦矣。
【与徐融川】
忆昔都门需次,朝夕谈心,并承戚谊关情,照料一切。飞光如驶,别来一载於兹。梁月帘风,谅同兹缝卷也。愚於七月到罗源任。山城蕞尔,吏玩民蛮。且地当浙、闽南北之冲,送往迎来,几无虚日。一行作吏,卯起亥眠。以视村居教读,闭户著书,此境渺不可追,深悔多此一来也。倘积有盘费,即当速图归去,则晤言聚首,为期正不远耳。附上土宜二色,聊展芹私,希哂存是幸。
【与杜承考】
不见数年矣。京师千里之隔,闽中两月之程。每忆山房握手,黄华偕游,不胜今昔之感。巽五入学,闻之甚喜。更当从此勉力,勿ㄨ初心。弟自正月选授罗源,三月归家,即拟赴府面别,而事烦限迫,不克如愿。旋於六月抵闽,七月十三日到罗源任矣。福建民蛮吏玩,全与中原不同,平生志愿,一毫莫展;而缺又贫苦,即以利言,亦无可贪者。虽有山溪泉石松竹之胜,而簿书鞅掌,竟无观玩(以上叶二十四)之暇。回思在西山时,闭门著书,真神仙之乐也。官兴索然,归期在迩。久欲卜居西山,不知究以何村为善。便中望为留神是祷。署中苦无办事官亲,诸事皆须亲理。如此远道,能者不来,愿来者又不能,求如自新、讠刃言辈,竟不可得,奈何!
【与王端植三年二月寄】
(书眉墨笔四行曰:“端植名楷,魏邑柏庄人,乾隆中恩贡,法书极为人重”)
前者仓卒遣吏,未克札候,乃蒙手翰下颁,愧感奚似!闽省风气,迥异北方,非惟寒暖不同,而民蛮吏玩,权(“权”字原脱,後加)不自由,竟使平素读书之愿,一毫莫展,亦可叹矣!本拟即以病辞,因前任亏缺太多,上宪难於措置,迫弟代垫千金。县小缺贫,一(“一”字原脱,後加)时难楚,以故未得如愿。少(“少”字原脱,後加)待事有端绪,即当归休耳。古人(“古人”二字旁,有“之”字,涂去)云:(“云”字原脱,後加)“一行作吏,此事遂废。”碌碌簿书,原非豪杰之所自命。念吾端植先生,闲居弦诵,书翰消怀,真何啻神仙也。(“也”字原脱,後加)因便布候近安。附致土物数种,希为哂留。临池神溯。
【与族弟荧五年正月寄】
(书眉墨笔二行曰:“崔荧,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副榜”)
戊午岁於罗源接吾弟手书,得悉近况平安,为慰。闽中事琐,罗源地冲,苦无暇时;兼之家乡远隔,以致音信多疏,良可叹也。愚素性迂拘,不耐世务,屡欲退休,未蒙(有“允”字,涂去。以上叶二十五)允许。去夏复调署上杭,事益繁而民益难理。不知何时得返家园,赋《归去来》也。乃吾弟反以为苦尽甘来,亦未知闽中之情形耳。但显吾弟拣,勿至闽中,即是万幸。
【道中与门人张自新七年四月寄】
(书眉墨笔二行曰:“张乡学人,乾隆五十四年钦赐副榜”)
辛酉腊尽,谠言至闽中,得接汝字,并悉近况平安,慰甚。所言岭南诸处田房,具见留心,又喜甚也。我於十月十二日卸事,十一月半交代已清。因到省领咨时,需索过多,是以延至正月十七日始得起身。又因路途阁,至三月初九日始自杭州北行,过黄河後尚须进京,大约五月半方能到家也。花园庄、卢村二处皆好。我作宦不爱饯,所以宦囊甚薄,止可如此打算。若大产业,则力所不能矣。所说府城之房,尤为良策,然总须到家一看,当面酌定也。但我又有虑者,人情风土非一过所能知,住之数月,然後可见。且即使乡俗淳良,而既无宗族,又无亲戚,若非有二三东家学生相与维持,亦未免於孤而难立。所以我意仍欲往西处馆,但可有馆有房,不必计其束修。富者随其自便,愿送柴米者,听之,不拘数;送银钱者,一概不收;贫者(有“饮”字,涂去)银米俱免送。若汝与谠言来(以上叶二十六)者,并不须自备火食,与我同食可也。惟幼学则断断不收,虽千金亦不(有“敢”字,涂去)肯教也。我虽曾出仕,然自奉无异在家时。切不可谓如今局面大,与前不同。我若爱大局面,又何必辞官归家乎!便中汝可先为留意,待我归後,面商可也。(以上叶二十七)
【骈语间存】(原作“摘录”,涂改“间存”)
余自经水以後,移居礼贤台前,护城堤上。堤傍外城之址,而宅背城外向。门前狭不容车。其台则魏人相传以为段干木之遗迹也。余弟迈得首句,余代对之。
负郭陈平巷,诛茅庾信居。
附额:山不在高,可以栖迟。
不望如人富贵,但求与我清闲。
无求於世方为贵。惟有文章堪慰我。
有得於心未是贫。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有文章堪慰我,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大英雄能蠖曲,岂有文章惊海内。(杜少陵句)
有真学问定鹏飞,要留清白在人间。(於忠肃句)
“岂有文章惊海内,要留清白在人间。”集前人句
(以上叶二十八。钩号皆用朱笔)
映雪囊萤,稽古羞为干禄地。
袍脱粟,传家幸有疗贫方。
家务虽劳,未费啸歌犹足乐。
吾庐诚小,尚容卷轴不为贫。
蔬食味偏馨,岂为家贫乏刍豢。
闲居情最,非因命薄谢簪缨。
新晴山,微雨树,侵晓烟,薄暮,深春花,高秋月,吟啸其间,微躯复何求哉。
紫阳经,涑水史,昌黎文,少陵诗,南阳表,彭泽词,典型犹(以上叶二十九之前半叶,其後半叶误订於叶三十之後)在,丈夫当如此矣。
附额:何陋之有。自有乐地。别有天。尚志。
【先慈及弟服除後题】
北堂日暖思萱草,南浦春回忆棣华。
【新纳侍妾,兼有迁居之谋】
日暖香(原作“深”字,涂改)闺双梦燕。
春深乔木早迁莺。
【余年五旬以外多病,无子,书以自勉】
(以上叶三十一,谨存後半叶。实为叶二十九之後半叶)
欲绵世泽须修德,要享遐龄在养生。
【连岁苦旱,饿者载道,漫题】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
敝衣粗食,得无冻馁即神仙。
【乞伏馆中】
山添新岁寿。收拾江山诗卷上。
春似故乡多。消磨岁月药炉中。
“收拾江山诗卷上,消磨岁月药炉中。”
“传僻书痴,家中旧聊也。至乞伏,颇闲,地亦清雅,漫改其对句书之。”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乞伏地颇清雅,因取)
棋声诗韵;犹堪溪壑作神仙。〔前传僻联改而书之。(此二行小字写纸条上。又条上第三行以朱笔书日:“小字旁注俊杰神仙两行下。”)〕
附额:风景不殊。
【嘉庆改元,京邸候选】
欣逢初载。一年经始日。
恭祝万年。千里欲归人。(以上叶三十。钩号用朱笔。末三行另纸,糊续於前十五行之後)
“一年经始日。千里欲归人。”
才见早春莺出谷,
更逢晴日柳含烟。〔集前人句。(此下贴纸条一,失去)〕
【罗源卸事後志喜】
向山野藏其迂拙,
把功名付与英豪。
福建,危地也,仕宦者视为畏涂。仙霞岭(浙、福交界之地)之半有关帝庙,庙柱题一联云:“进来福地非为福,出得仙霞即是仙。”余解组北归,至庙前,具酒教自庆,因为续其下云:
进来福地非为福,当自种福,以脱危机。
出得仙霞即是仙,莫更求仙,致生妄想。
【自罗源归里後苦无居宅,次年春蹴居西山孟村,漫题】
山林地僻堪藏拙。何处卜居非逆旅。
名利心灰只爱闲。有时摊卷即康庄。
“何处卜居非逆旅。(以上叶三十二。钩号用朱笔)
有时摊卷即康庄。”
邻汤庙而居,慨八迁之自古。
卜孟村而宅,知三徙之非多。(以上叶三十三。钩号用朱笔)
○崔东壁《{艹收}田笔》残稿(洪业)
大名崔东壁(述)以四十年之力,著书三十四种,共八十八卷。其弟子滇南陈介存(履和)以刻师书为毕生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後已。然书之未曾刻者,尚十五种,共三十三卷;未刻之定稿尚存霄壤中否,不可得知。一九二九年,大名王守真(证)先生得《二馀集》抄本以寄顾颉删先生。此东壁妻成孺人之诗集也,聊可以当东壁《自订目录》中之《细君诗文稿》一卷。二十年一月,业於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发见东壁《知非集》一册,旋断其为《知非集》定本三卷未成前之过渡稿本。四月,颉刚先生与业亲至大名及旧魏县访东壁故里,(参颉刚先生与业合撰之《崔东壁先生故里访问记)冀於东壁旧稿或有新发见也。当时虽无所得,然曾敦请大名士人随时留意查访。今年四月,颉刚先生从大名姚野浣(谕)先生得东壁残稿一册;据野浣先生云,得自大名范廉泉(鉴古)先生,而廉泉先生则得之於崔氏某也。
残稿书竹纸上,共三十三叶。其中叶一阙後半叶,叶五阙前半叶之前半,叶二十九阙後半叶,叶三十一阙前半叶;然叶二十九叶三十一之两半叶,文相接续,盖误订而然耳。本高营造尺八寸四分半,宽五寸七分半。眉端左角纸多残缺,似为鼠所啮者。本中每半叶九行,宽共四寸三分半;行二十一字,高共六寸二分半。文字内容,大约可分三类:诗文拾遗为一类,多残阙;函稿为一类,共二十一通;骈语为一类,共二十五联,附题额七语。兹以原文披露於左。其标点,皆业所加;唯单引(‘’)本原文所有,标钩销也。方括弧(【】)亦业所加,用以详原文中涂改,钩撤,签贴,删易之痕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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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皋先生遗书│清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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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刚案
〔十馀年来,予以辑录《东壁遗书》,遂得与大名人士相交游。赖其热心搜访,几於每年必有新材料发见;然皆诗文书牍之类,固得藉此以深悉崔氏一门之生活,而与学术思想犹无直接关系也。前年辗转传闻,知尚有东壁之弟德皋先生所作《尚书辨伪》藏於广平县某家。喜其为学术著作,谆嘱大名友人探询,卒未觅得。予遍检《东壁遗书》及其他传状,先生所作仅有《讷庵笔谈》等数种,其《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亦已录入东壁书中,他无所谓《尚书辨伪》者;意传者之非真也,亦置之矣。去冬在北平,接张文炳先生自成安漳河店贻书,书曰:“数年前,曾闻先生不辞劳苦,访东壁先生遗事於大名,辙恨不能为先生助。今乃於广平别有发现,德皋先生全集之原钞本已寻得,不但《讷庵笔谈》一种而己。如愿为表章,乞示知。某诚不忍使德皋先生之心血精力湮没无闻,必许付印始肯寄也。”读之乐不自胜,亟覆书请寄;谓《东壁遗书》尚未出版,当可附刊。今年二月在杭,得平寓转寄张先生函,发之,分量之重远出我想像,凡书四种,综七万言,是诚一大创获也!《笔谈》之上卷为《书经辨说》,皆驳辨《书序》、《伪古文》与宋人经说者,既列册首,览者易见,其有《尚书辨伪》之传讹,宜矣。此一卷与文集中之大半,考辨古史,其持论之廉悍与乃兄同,其历史见解之透澈亦至相似,於以知《考信录》一书虽写成於东壁晚年,而早已定型於昆季同学之时代;然则此书自必为读东壁书者所不敢废。又两书互勘之下,《考信录》中固多明引弟说以证成己说,然袭用其言而未揭之者亦不在少。推此而论,必有先生於坐谈之顷直抒其疑古之见,而未著於书,遂为东壁所采撷者,惜其事不可详耳。东壁年七十七而先生仅三十九,学之成与不成岂非天哉!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六日,记於杭州。
又案:德皋先生著作,据《考信附录》中“附记弟所著书”,其诗文为《寸心知集》二卷,文集一卷,词为《梦窗呓语》一卷,笔记为《讷庵笔谈》二卷,论诗者为《尚友堂说诗》一卷:其搜集乡土文献者:於文有《大名文存》三册,於诗有《大名诗存》三册,於故实有《魏墟杂志》四卷、《魏郡琐谈》三卷、《魏郡丛谈》、《金石遗文记略》、《杂记》三种。在杨静庵先生所作传中,有《梓乡文献》二卷,疑即上数书中某种之异名。今所见者,其自身著作,舍词一卷外皆已备。《大名文存》等书,未为陈海楼携以南行,他日容有发见之望也。张先生寄来四种,云系借自静庵先生者,先生,清举人,广平耆宿;十馀年前初见是书即欲付诸剞劂,详见其所作序文中。今取与东壁书同刊,有若符节之重合,当必闻而拊掌。书凡二册,纸已脆绝,几触手而碎。其中“宁”字尚不避讳。足证为道光以前钞本。然观诗集字体劲挺。墨非一色,文又颇有改窜,意者其独为稿本耶?苟其信然,则尤可珍已。前年洪煨莲先生发见《知非集》,对於写生笔迹有至密之讨论。今予独处南方,匆匆付印,不得呈师友一鉴定之,其怅恨为何如也!四月廿五日,记於苏州。〕
●杨序
古者异端在儒之外;後世异端在儒之中。异说横於门墙之外,而能拒之排之者,则有孟子。异说混於经传之中,而能疏之剔之者,则有崔氏两先生。先生者,洹水人,ウ斋公之子:长曰述,字东壁;次曰迈,字德皋。乾隆壬午,同举孝廉、俱不得志於礼闱,以著述阐道为己任。时去吾生仅百年;地距吾乡仅一舍。洼自为童子时耳先生之名甚熟;及稍长,求读其书,不可得也。三十年来,留心搜访,得东壁所著《考信录》、《王政三大典考》数种。其於唐、虞、三代之传文,下迄秦、汉、唐、宋以来之著作,凡说之有戾圣经者,靡不辨而删削之,不使相混以误来兹。山阳汪文端公称“其书为古今不可无之书,其功为世儒不可及之功”,诚非虚誉。
顾东壁之书,得石屏陈氏为之表章,一刻於江西,再刻於山右,祯刻於京师,至今犹有传者;若德皋之书,则仍未之见焉。其《讷笔谈》数条,仅见於《考信录》之所引;《诗集》一卷,《几辅艺文志》亦但载其目。访之魏人,无知之者;求诸崔氏之族,亦无存矣。久而不获,深以为憾。戊午夏,与同邑王芳斋先生锦堂话及,言渠为先生之外曾孙,家藏钞本,有其全集六卷,尚不甚残缺,计《讷笔谈》二卷、《文集》一卷、《尚友堂说诗》一卷、《寸心知诗集》二卷。余闻言之下,不禁狂喜,亟借观之。其文闳肆如昌黎;其诗醇正似子美;其《说诗》主乎性情,力挽当时声调委靡之习;其《笔谈》则精於考据,足证历代诸儒相沿之谬,有功经传,与乃兄《考信录》一书并堪不朽。若不亟付剞劂以广其传,恐数十年後并此残编断简亦不可得。使先生疏剔异端之功自我而随,则余滋惧矣!
民国七年,广平後学杨荫陆谨序
●讷笔谈
○颉刚案
〔《笔谈》之名,闻之旧矣。若“禹伐三苗”、“羲和湎淫”、“敷虐万方”诸条,并为《考信录》所转载。既辨“六府三事”之文,亦撷取数语入录。彼时推其全文,当是解经笔记。自得此帙;方知其半论《书经》,半载杂说,而尚有拟作之《读书疑》焉。以考证与文辞合为一编,颇讶其体例之不类。东壁先生於《考信附录》曰:“《讷笔谈》二卷,已成一卷,其末卷未成。”於以知此为先生随笔所记,原非定本,苟天假以年,积成钜稿,则经说必与杂记相离可知也。先生治学,集其精力於《尚书》,此既有《书经辨说》,文集中又有《古文尚书考》及《朱子彭蠡辨疑》诸篇,东壁《古文尚书辨伪》中复录其《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其见解证论,宛然百诗、定宇,後之作《尚书学史》者所必不当遗也。且其中尚有极勇敢之创说,虽同志如其兄亦不敢信,而至今日乃审知为事实者。彼斥伪书《大禹谟》“龟筮协从”之语,以为筮後於卜,不但非虞、夏之际所有,且於殷亦未闻。东壁於《商考信录》云:“《吕贤》曰:‘巫咸作筮。’余按《易传》,卦画於伏羲氏,不容历二千年至巫咸而後有筮。恐系後人之所附会。”则固信虞、夏之前已有之矣。其《洪范补说》於“谋及卜筮”“龟从筮逆”之文无所考辨,则亦信卜与筮并行於商世矣。然迩来出土甲骨以万计,当时卜礼皆可钩索而知,固未尝有筮仪也,亦未尝有既卜且筮之文也。是知筮实周人之法;所谓伏羲氏画卦者,但後出之《易传》如是云耳。又彼辨《说命》,摈郑玄“亮阴”凶庐之解,且曰“居丧之说,出於《论语》,人不敢疑耳”,是直以孔子之“君薨,百官总己以听於冢宰三年”之释为非是。《商考信绿》於武丁一篇但辨“象梦”、“赍弼”之言,不录《笔谈》此条一字。自廖平、康有为以来,“古改制”之义大显,而三年之丧即为儒家改制中最要之一事,《论语》解释迥非《无逸》文义乃不复可以辨护。而孰意德皋先生於百五十年以前已发其端乎!呜呼,使《考信录》而成於先生之手,吾知其必有进於是者矣!既为补目,更略论之如此。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讷笔谈卷一
○《书经》辨说
△《书序》不知出於何时
《书序》不知出於何时。《史记三代世表》云:“孔子序《尚书》,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则是司马迁之时已有之矣。故《史记》多采《书序》入本纪世家。然伏生《书》二十八篇无之。後世因孔安国《尚书序》言之,遂谓得之壁中,实不知果否。孔壁所出十六篇,人皆不见,而独传此序耶?今《史记注》所引马融、郑康成之说,盖皆解《序》者也。
△今本《虞》、《夏》、《商书》之分不知何本
今《虞书》、《夏书》、《商书》之分,不知本之伏生所藏耶?抑本之孔壁耶?抑自东晋梅赜上《古文尚书》始若是耶?与古书所引不同。或谓孔子所定。然《说文》所引亦以《周书》为《商书》,则是後汉时尚非如今书所定也。
△《尧典》、《舜典》本系一篇
《尧典》、《舜典》本系一篇。合舜於尧者,尧举舜而授以天下,舜受尧之天下,二帝一体也。史臣叙事,正如《史记范睢蔡泽列传》,其事相因,不假强合,自成一篇首尾也。首叙尧治天下之事;“帝曰钦哉”以下接“慎徽五典”,乃举舜而用之之事;“格汝舜”以下记舜摄位之事;“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则尧崩而舜摄位之事终矣。“月正元日”以下至篇末,则记舜治天下之事,以迄於崩。段落分明,血脉联贯,如人之形体,不可增减移动。姚方兴分而为二,以二十八字强增入之,如支蔓赘瘤;梁武帝驳之,最为有理。而後世终用之,使《尧典》无尾,岂复成文体乎!《史记五帝本纪》全载今《尧典》、《舜典》二篇,而亦以“慎徽五典”直接厘降二女之事。太史公会见古文而所载如此,则古文《尧典》、《舜典》之不分,而“曰若稽古”二十八字之无所本可知也。况《孟子》所引,尤其明证。
△《尧典》、《舜典》二序最可疑
《书序》之可疑者,无若《尧典》、《舜典》二序。本系一篇,何以二序?其辞语亦浅率遗漏。吾宁信经,不敢信《序》也。
△由“异哉”之解可见《孔传》之伪
“异哉”,《孔传》、孔《疏》俱解异为退,谓异从“巳”也。不知此字乃从“[C053]”;[C053],用也。故蔡《传》谓为强举之意。不考古字而止以後世之字为凭,其失多矣。然此亦可见《孔传》之伪,必叹以後人所作也。
△“象以典刑”一节与前後文不类
《舜典》自“正月上日”以至“达四聪”,俱系叙事;而“象以典刑”一节与前後文不类,明系告谕之词,当属错简。(明杨守陈有是说)
△《大禹谟》掇拾《左传》缺语作经文
《左传》缺引《夏书》,但“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四句。“九功”以下皆解《书》之辞。而今《大禹谟》乃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明系掇拾缺语。後世尽为所欺。不知《书经》若果说明,缺又何必费解?缺何不全引《书》文,而乃隐其词而详解之乎?
△《大禹谟》钞袭《论语尧曰篇》使有韵者无韵
《论语尧曰篇》尧命舜数言系韵语。今《大禹谟》抄袭之,却又离而为三,用他语增饰之,使有韵者无韵,以形其陋也。
△筮超甚迟,“龟筮协从”乃後世语
画卦虽始於伏羲,而筮之名始见於《洪范》。虞、夏之际未有言筮者。《世本》谓巫咸始作筮,虽未必然,然“大龟”见於《禹贡》,“卜稽”见於《盘庚》,“元龟”见於《西伯戡黎》,而筮无闻焉。“龟筮协从”,乃後世语也。“枚卜”二字亦不雅驯。(《左传》哀十八年引《夏书》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龟。”)
△“受命於神宗”语谬
《舜典》云:“受终於文祖”,又云:“舜格於文祖。”未有言受命者。命者,生人之事也。神宗既为尧,是时已殁,则禹安得受命於尧乎!
△禹承舜命伐三苗而感格之,与《尚书》他篇所言不类
《战国策》云:“舜伐三苗。”又云:“禹伐三苗。”而作《大禹谟》者遂撰一禹承舜命往伐三苗之事。其数三苗之罪,如“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等语,皆想像郛廓通套语,与“苗顽弗即工”及《吕刑》所言皆不类。至於敷文德,舞干羽,而有苗格,盖仿文王伐崇因垒而降之事;而此独觉迂阔可笑。《尧典》云:“窜三苗於三危。”《吕刑》云:“遏绝苗民,无世在下。”则三苗非干羽可感格,而刑窜有不能已者也。
△《益稷》与《皋陶谟》不可强分为二
《益稷》与《皋陶谟》本一篇,而强分为二。蔡氏从而为之辞,谓“古者简册以竹为之,而所编之简不可以多,故厘而二之。”按《洪范》、《禹贡》字数皆多於《皋陶谟》,而《康诰》、《吕刑》字数与《皋陶谟》相埒,皆未尝以简多而分也。独分《皋陶谟》,何欤?
△《禹贡》九州之赋不以所入总数定高下
三山林氏谓“三代取民皆什一,而《禹贡》有九等之差者,盖州有广狭,民有多寡,其赋税所入之总数有不同,不可以田之高下而准之”。此说大误;而马端临《文献通考》采之,盖以为然矣。余谓果以九州所入之总数而分为九等,则其数有定矣,又安得有所谓“上上错”,“下上上错”,“错上中”,“下中三错”者乎?田有肥瘠,定赋者必视其田以为赋;若不论其田之肥瘠而—概取之,此乃後世苟且之法耳。三代什一之制,盖孟子大既言之。然或五十而贡,或七十而助,或百亩而彻;而田又有一易再易之分,法又有乡遂都鄙之异,是三代不同,而一代又自不同也。况《禹贡》乃尧、舜之时之制,岂得以三代为比哉!且“厥赋”皆蒙“厥田”之文而言,田既分为九等,而赋岂不分为九等乎!如林氏之言,田不当言上中下而当言多寡也。且“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又何以解乎?林氏泥於三代皆什一之法,而遂为此支离之说也。
△《禹贡》三江必有南江,与北、中两江为三,非震泽下流之三江
《禹贡》曰:“三江既入”。又曰:“东为北江,入於海”,“东为中江,入於海”。夫曰北江,曰中江,则有南江明矣。三江自指此三者而言,文义甚阴,但偶未指言南江耳。郑康成谓“左合汉为北江,右合彭蠡为南江,岷江居其中则为中江”,故《书》称“东为中江”者,明岷江至彭蠡并与南合,始得称中也。孔口口、苏子瞻实遵其说。然以经文“东为北江”,“东为中江”,与“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东别为沱”文势证之,则自“汇泽为彭蠡”,“会於汇”以东,始有北江、中江之名,必截然为三水;非果如所云,合汉为北江,合彭蠡为南江也。朱子云:“问诸吴人,震泽下流实有三江以入於海。彼既以目验之,恐其说之必可信而於今尚可考也。”蔡《注》遵之,引庾仲初《吴都赋注》,“松江下七十里,分流东北入海者为娄江,东南流者为东江,并松江为三江,其地今亦名三江口,”夫谓震泽自有三江,则浔阳不有九江乎?何浔阳之九江非《禹贡》之九江,而震泽之三江独即《禹贡》之三江乎?说者曰:二句文相蒙,三江人海而後“霞泽底定”也。夫《禹贡》九州,用“既”字者甚多,下文未尝必相蒙也。“震泽底定”岂必承“三江既入”之文,而乃必以三江属之震泽耶!且震泽下流之三江,当明归有光议开松江时,己言“东江、娄江之迹灭没不见,而松江亦与支流无别。”自宋至明二三百年间,三江已几於皆不可见;而况《禹贡》之三江,数千年来安知其不灭没而改易也?蔡氏之说皆本之朱子,其病在於执郡阳为彭蠡。至参校不合,遂谓“郑渔仲谓‘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於海’十三字为衍文者,得之。”又云:“‘南方地偏水急,禹或遣官属往视,而是时三苗方负固,往视者亦未必敢深入也。’朱子此说甚为可笑。不可解则以衍文置之”。亦何不可以为衍文乎!止见今日一江入海,遂谓《禹贡》时必非三江入海,《导河条》云:“播为九河”。而今亦已无九河,则又何不可谓阿自大亻丕以下止为一河入海,而“播为九河”亦系衍文乎!且即以十三字为衍文,於《导江》亦不可通。若不云“东汇泽为彭蠡”,则“会於汇”何说?不云“东为北江”,则亦不当云“东为中江”。且彭蠡在南,亦不当云“东迤北会於汇”也。是又必以“会於汇,东为中江”七字为衍文,而直以“东迤北入於海”为一句,方合今之形势。夫己不能解,而遂疑圣人之不亲见,官属之以不知为知,经文之错误;浅视圣贤,余不敢以为然也。
△彭蠡非即鄱阳
彭蠡即鄙阳,无确据,而与经文不合,则彭蠡或非鄙阳也。《汉书地里志》彭泽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西,”而蔡《注》云:“彭蠡,《地志》在豫章郡彭泽县东。”谓在彭泽县东,则鄱阳可以为彭蠡;既曰“在西”,则鄱阳未必为彭蠡矣。《汉志》又言水入湖汉者八,入大江者一,而湖汉一水自雩都东至彭泽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则湖汉似即今鄱阳湖,与彭蠡泽各为一地。故以《地里志》考之,而知彭蠡非鄱阳也。朱子谓《汉志》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余则谓班固去古为近,而水道改易亦多,不当深疵其说也。
△归有光三江说之矛盾
有中江则必有南有北,有中江、北江则必有南,书法自明,文义前後相蒙,南江未之及耳。归震川乃谓“自孔安国以下,以中江、北江为据,失之泥。”夫谓“三江”非中江,北江,是“九州攸同”亦非荆、梁、雍、豫、徐、扬、青、兖、冀也。震川又言:“三江,惟郭景纯以为岷江、浙江、松江,为近。”又言:“先儒谓‘三江自入,震泽自定,文不相蒙’,而吴淞一江之入‘震泽底定’实系於此,经文简略不详耳。”此说尤自相矛盾。既谓震泽之定由於三江之入,则不当以浙江、岷江、松江为三江。既谓三者为三江,则於“江既入,震泽底定”之文不合;不得已而遂谓经文简略不详。夫上句言“三江”而下句止承一江而言,经书有此文法乎!夫言中江、北江而不及南江,乃真简略不详者也。不彼之求而此之穿凿,其亦异矣!
△陈大猷三江说能阙疑
论三江者,惟大猷陈氏之言为能阙疑。其说曰:“古有九河,後合为一。古有荣泽,後堙为地。安知彭蠡之下,禹平水时不有三江,而後或合为一乎!郦道元谓‘东南地卑,万水所凑,触地成川;故川旧渎,难以为凭’。禹迹之不可考者多矣,凡舍经文而指後世流派之分合,水道之通塞,地名之同异以为说者,以论後世之地理则可,以论禹迹之旧则难也。”然彭蠡终可疑。
△南江之名由来已久
朱子云:“有欲以扬州之‘三江’既为荆州之‘中江’、‘北江’,而犹病其阙一,乃顾彭蠡之馀波,未有号,则姑使之僭冒‘南江’之名以足之。”余按《南史王侩辨传》“陈霸先率众五万,出自南江”,即赣水也。郑氏所谓“右合彭蠡为南江”,苏氏所谓“豫章江为南江”,皆指此也。可见南江之名,其来已久;不得以彭蠡之馀波未有名号,而使之僭冒南江也。又“东为北江入於海”,“东为中江入於海”,入海者即中江、北江也。今以中江、北江属之荆州,则岂入海亦在荆州之境乎!朱子必欲言中江、北江非三江,故遂为此异说也。
△弱水当以在删丹者为是
弱水当以在删丹者为是,《通鉴》所言当另为一水。柳子厚所言“不能负芥”者,原未尝言为《禹贡》之弱水。其云“西海有水”,固谓在西域也。若指删丹弱水,则他所言“闽有水”,“秦有水”,“雍之西有水”,皆明言其地,不当弱水独作浮廓语也。吐蕃造藤桥,年馀而後成,其不能载物有明征矣。蔡《传》因“弱”字相同,遂误引之。吾郡成北樵先生於役甘州,有《弱水诗》云:“黑水既西流,弱水亦同派,一则可行舟,一则不负芥。胡为共此流,强弱不相贷?折枝投清流,载浮了无碍。理岂今昔殊,书每辞意害。驱车过桥头,惟颂禹功大。”此为蔡《注》所误也。又按蔡《注》引柳文作“西海之山有水焉”与今本不同。
△“四海”非真以海为四界,林之奇南海、北海说大误
“东渐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声教,讫於四海。”四海者,类言之也。古之疆域惟东至於海,无论西北二方去海辽远,既南境亦不过衡山,未尝至於海也。闽中、南越之地,在尧、舜之时不通中国;圣人不务远略,非如秦皇、汉武、唐之太祖、明之成祖,以长驾远驭为快也。侯、绥、要、荒之服,禹当时盖已尽其封略而治之矣,《益稷篇》所谓“弼成五服,至於五千”也。暨者,及也;东至於海,西至於流沙,南北二方所及者,皆声教之所被也。四海云者,极言之也,犹《中庸》所谓“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也,犹後世所谓“天涯地角”也;盖古有其语,相承以为言耳。《益稷》云:“予决九川距四海。”《孟子》云:“盈科而後进,放乎四海。”是皆岂真至於四海哉!《春秋传》云:“寡人处南海。”楚岂真在南海哉!《礼记王制》云:“西不尽流沙,南不尽衡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大约尧、舜、三代方域所及不过此耳。宋林之奇谓“扬州曰‘淮、海惟扬州’,是扬州之界抵於南海。冀州‘夹右碣石入於河’,河之入海在碣石之右,则冀州之界抵於北海。故曰‘朔南暨声教,讫於四海’。朔南不言其所至者,连下文而互见也。”此说大误。北海仅青州之北,冀州之东,一隅之水耳;亦谓之渤海:渤海者,海之别支也。以其在青州之北,自齐人言之则谓之北海。以其入於青、兖、冀三州之间,则谓之渤海。汉之二郡,因相近以为名。冀州东西二千里,北海不在其北,仅处於东北一隅,未可云“冀州之境抵於北海”也。且所谓“朔”者,自兼雍、冀二州而言。东西数千里,而以区区之北海为境,不知置雍州於何地也?至扬州之界,抵於南海,亦未必然。《禹贡》所叙山水,衡山以南无一语及之;今江西、浙江之地自敷浅原而外亦不他及也。其地蛮荒险阻,不通於上国,禹未之至也。故“荆及衡阳惟荆州”者,北至荆山,南至衡阳也。“淮、海惟扬州”者,西北至淮,东南至海也。或疑扬州之境,其南辽远,不当不言其所至。不知圣人於蛮荒之国,视同鸟兽,未尝必收之疆域之中;然亦羁縻勿绝,不肯明弃之於声教之外:故不言其所至。犹之衡山以南,皆为衡阳,而不明言其所至,惟概以“衡阳”,则语有蕴藉,使近者奉天子之威灵,远者亦不疑圣人之弃掷。此正帝王抚驭之方,亦禹贡书法之妙。若必以後世疆域所及为当时之境,则粤西之地属荆州(《钦定书经地里今释》,荆州、扬州之境无今广东、广西),且将跨交趾而南。若必不以言其所至者为州境广阔,则北方穷荒沙漠不毛之地,乌桓、匈奴之国,皆雍、冀二州之境矣。然乎,不然乎?又熊氏禾谓“闽、越虽上古未通,亦当在要、荒之服;禹会诸侯於涂山,会稽又禹迹之所至矣。”既云“上古未通”,又云“亦当在要、荒之服”,猜度可笑。至禹会涂山,不在会稽,昔人有言之者矣。
△《胤征序》六可疑
《书序》云:“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古文》本此而作,其事深为可疑。盖《古文》不足信,而《书序》亦未敢以为然也。《尧典》有羲仲、和仲、羲叔、和叔之文,“羲和”非一人也。今云“羲和湎淫”,又云“羲和废厥职”,一人乎,非一人乎?可疑一也。《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盖羲伯、和伯也。羲伯、和伯在国都,而仲叔宅於四方,此湎淫之羲和必在国都者,在国都何用以六师征之乎?《胤征》巧为之辞曰:“酒荒於厥邑”,既在其采邑而未尝据地拒命,则亦无事於张皇六师也。可疑二也。湎淫之罪,昏迷之愆,废之可矣,刑之可矣,何用兴师动众乎?可疑三也。不曰胤侯往征之,而曰“胤往征之”,胤似人名,非国名也。不曰王命胤往征之,而曰“胤往征之”,胤征未必由於王命也。可疑四也。《书序》无仲康字,不著其时。《史记》谓“当帝中康时”。《唐志》以为日食在仲康之五年。《经世书》以为征羲和在仲康之元年。然夏代未必止仲康时日食,而篇中仲康不足以为据也。可疑五也。苏氏以为“羲、和贰於羿,忠於夏,羿假仲康命,命胤侯征之”者,固未必然。蔡氏谓“以经考之,羲、和盖党羿恶,仲康畏羿之强,不敢正其罪而诛之,止责其废厥职,荒厥邑”,今经中亦全不见此意,则亦工於猜度者耳。说仲康者,有河北河南之异。此时仲康不知实在何地:在安邑,则号令未必能自己出;在太康,则羲和党羿,自在安邑,恐非仲康之力所能及也,可疑六也。陈氏大猷曲说羲和所以当征之故,至云“葛伯不祀,不过其身自得罪於祖宗,而汤以为始征;学者不疑汤之征葛,而疑胤侯之征羲和者,过也”。此说亦殊愦愦。既果如所言,羲和之罪过於葛伯,而汤於葛为敌国,仲康於羲和为天子,其理势同乎否乎?且谓“葛伯不祀,汤始征之”者,《书序》之陋也。观孟子所言,汤非以不祀征葛也,为其教童子而征之也。陈氏未读《孟子》,不足与辨也。
△《胤征》之伪即一首一尾可见
《胤征》之伪,既一首一尾可见。“肇位四海”,殊不成句。且是时夏方微弱,太康失国在外,仲康继之,譬如主人居宅为奴仆所据,主人寄居别业,此“公在乾侯”,“帝在房州”之时也,可曰“肇位四海”乎!史之书法如此,是欲张大之而以彰其耻也。“胤侯命掌六师”,如此句法,不知命胤侯乎,胤侯命人乎?此与“惟说命总百官”俱不成文理。彼但见《说命》、《毕命》、《微子之命》、《文侯之命》等篇名,“命”字皆在人下,而效之;不知以为篇名则可,以之为文则不通矣。至《书序》“吕命”二字原不可解,故昔人疑其阙文,不可以为比也。“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於猛火”,用字炼句正晋以後文章;两汉尚无之,而谓夏之时有之耶!《甘誓》有“不用命,孥戮汝”之言;《汤誓》有“不从誓言,孥戮汝”之语;《牧誓》告之以坐作击刺之法,勖之以虎貔熊罴之勇;《费誓》戒之以越逐寇攘之刑,训之以糗粮刍茭之备;皆誓体也。“火炎昆冈”八句,乃告敌人语,後世檄文之体,非所以誓军士也。即“威克厥爱,爱克厥威”之语,或临事告诫服官之大夫,或行师训谕统军之将帅,亦非所以誓军士也。但见《左传》有“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之语,遂剿袭之,而不自知所以用之者非也。或曰:《胤征》,非胤誓也。若然,则《胤征》一篇,当叙征羲、和事之首尾,而不仅以空言了事矣。
△《古文书经》多偶语,且语气稚弱
晋人尚排偶,故《古文书经》多偶语,如“苗之有莠”,及“不迩声色”,“德懋懋官”等语皆是。《今文尚书》亦间有偶语,要有多少自然之气象;即比喻,亦不若“苗之有莠”等语气稚弱,望而知为汉以後人语也。
△桀、纣暴虐止行於畿内,伪《汤诰》、《泰誓》皆疏妄
桀、纣暴虐,止行於畿内耳;四方诸侯之国,彼不能暴虐也。故《汤誓》数桀之罪,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而汤之民亦曰“夏罪其如台”。《牧誓》数纣之罪,曰“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邑”。而《伪汤诰》则曰“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於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伪泰誓》则曰“毒四海”,此皆作者疏妄,而不顾其理之所安也。
△“尔惟德罔小”数语贪作对待,遂不可通
“尔惟德罔小”数语,即昭烈“勿以善小而不为”二句语意。此贪作参差对待语,而其实一意;乃曰“罔小”、“罔大”,遂令下句不可通。蔡氏曲为之解,可谓善为说辞矣。
△《盘庚》首一段系述民言
《盘庚》首一段,自“曰我王来”至“底绥四方”,先儒谓皆盘庚之言。按下文云:“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次篇云:“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三篇云:“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於朕志。”是於百姓必呼而告之,而记者文法亦明白无疑也。首段若果系盘庚告民者,不当独作鹘突语;况在篇首而记者反不详明耶!今玩其文势语意,曰“民不适有居,率答吁众,出矢言”,则“率吁众出矢言”者,当就“不有居”之民说,言民领率呼吁众忧之人而出矢言也。“曰”字以下,即述民言也。民言“我先王既居於此,固所以重爱我民,不忍尽致之死地也。王如能相匡以生,则民得所矣。今王不能匡以生,乃欲迁都,惟卜是稽,而云‘民其如我何!’”,又言“先王行事恪谨天命,然犹不能安宁,天犹降以灾祸,因之不常厥邑,於今五邦。今王之所以恪谨天命者,不能继先王;方未知天意何如,而乃欲以迁都从先王之烈乎!”意谓存亡安危不在迁都;今若不能恪谨天命,虽迁新都,亦未必能救於危亡也。又言“天将断绝我命,而乃欲恃迁都为安,若大木已颠而欲恃由蘖以生乎?天遂永我命於兹新邑,而复先王之业以绥四方乎?”不敢必之辞也。下文所谓“聒聒起信险肤”,“动以浮言”,皆指此而言。盖必如此解,而後於事情语势文法皆无遗憾也。
△“兹新邑”一名,民与盘庚所指不必一处
《史记》,祖乙迁於耿,九世而盘庚始迁;而自耿以上止四迁,不合於“不常厥邑,於今五邦”之文。故蔡《传》谓“盘庚之前当自有五迁”也。今按《盘庚》三篇,反复论说,未见其为自耿而迁;或盘庚以上一二世曾有一迁,未可知也。“天将永我命於兹新邑”,此新邑指现在所居而言,亦不可知。盖民以迁此未久,意不欲迁,故尚谓之“兹新邑”;而盘庚已择居於殷,故自以殷为“兹新邑”也。民之意谓“先王既迁於兹,若颠木之有由蘖,有死而复生之势;若能恪谨天命,安知天不永我命於兹新邑,使绍先王之烈以绥四方乎?”盖能保天命则现在之地亦可长治而久安,不必以迁都为事也。上言不能事天,虽迁无益;此言若能事天,虽不迁亦可;反覆两端,以明其不必迁也。
△《说命》首节已有不能掩其伪之三证,郑玄亮阴说亦不确
《国语》,白公子张谓楚灵王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於神明,以入於河,自河徂亳,於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於是乎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兹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得傅说,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津水,用汝作舟。若天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睿广也,其知之不疚也,犹自谓未,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亡,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修予,无予弃也!’”今《书经说命》全本之此。然《孟子》证之,则《国语》或即本之《书经》,而今不可得见。今之《说命》掇拾群书,人为所欺,而首一节已有不能掩其伪者三焉。“高宗亮阴,三年不言”之事,一见於《周书无逸》,一见於《国语》,而《礼记》引《书》者三,《论语》引《书》者一,皆未言其为居丧不言;惟孔子及作《礼记》者乃释为居丧不言也。“亮阴”亦作“谅ウ”,古之说者皆云“信默”;惟郑氏以为凶庐。若果如今《说命》及郑氏之说,则既云“宅忧”,而亮阴又即居庐,子张岂不解其故而尚以为问乎?《国语》无“亮阴”之语,《礼记》、《论语》所引盖皆《无逸篇》语;无论与今《说命》不同,亦未必为古《说命》语。而伪作者采拾成文,又妄加“宅忧”二字,不见其陋乎!一也。《无逸篇》云“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今《说命》亦云“其惟弗言”,但作“惟不言”解耳。不知《无逸》所云若作此解,则既云“三年不言”,而又云“其惟不言”,文义岂不重复,而周公之语岂不赘乎!夫所谓“其惟不言,言乃雍”者,犹云“不言则已,言必和”也。谅ウ不言,三年之久岂遂一言不发哉!偶发一言必当於理,即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也。伪作者不解其义,截去下句,而止用“其惟不言”,不知其不成文理也。二也。“禀令”皆自上而下之辞;禀本从禾,今俗从示,音凛,与也,给也。《国语》云:“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言不发命令也。伪作者不解禀字之义,妄改云:“不言,臣下罔攸禀令。”《伪孔传》遂解禀为“受”,而《唐韵》、《集韵》遂有“笔锦切”一音,“受命曰禀”一解矣。而不知实误改《国语》也。三也。至郑氏亮阴之说,实亦不确。《无逸》云:“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乃或”云者,他人不必出於亮阴,而高宗乃或出於亮阴也。盖即位之後而亮阴不言,与《国语》可互证。且不言者,止亮阴之三年,而今《说命》乃云“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亦背异之一端也。但居丧之说?出於《论语》,人不敢疑耳。
●讷笔谈卷二
○杂说
△唐、宋士大夫舍宅为寺之非
唐、宋士大夫往往於将没时舍宅为寺,已没之後犹求福利耶!天下贫士无居者甚多,或奔走道路,或赁居庑下;若以宅与之,岂不强於佞佛哉!凡舍为寺之宅,其宅必大,一宅可以为数十人之宅,其功德非小小也。且佛以济人为心,佛有宅将以与人矣;是与人乃善於事佛者也。不知求慰其心,而但以奉土木偶人及无所不为之秃子,如是而获福利,吾不信也。昔王摩诘辋川为最佳胜,而舍为清源寺;同时之杜少陵寄居蜀寺,方有“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之句。摩诘少年抱琵琶游贵人之门,不知寒士之苦。若少陵则日无宁晷,奔走不遑,深知其况味,故其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如此胸怀,宜其诗之独步千古也。
△晋人不以政事为重,宋人好论度量亦非
陶渊明为孟嘉作传,只叙其度量风韵,闲情逸致,而於政事无一言及之。当时不以政事为重,而诸所谓名士者俱不长於政事也。篇终述刘耽之言云:“此本是三司人。”嗟乎,三司人但取风度哉!此与“深源不出,如苍生何”之语无异。晋人好尚识见如此,安得不亡!五胡乱华,天之以浊溷其清也久矣。东晋相业,惟谢安差强人意,然亦有天幸焉。宋人文章理学政事俱优於晋,然亦好论度量,终是一病。吕夷简观诸子孰可为相,独许公著;虽观人必於其微,然岂不责婢碎茶瓯一事遂可为宰相哉!君子不能为相,而後小人得以乘其隙,此王安石之所以得君也。
△晏子御者之妻不可及
晏子御者之妻有言:“晏子长不满六尺,而身相齐国,显名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长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龃龋子曰:此御者之妻少所见而多所怪也!天下惟仆御皂隶负贩牧竖之类乃常自足耳!苟有知识者,皆知其有所不足而有以自下;惟庸愚小人少得所欲,遂自以为足,皆然也。非特足而已,且视人皆不己若,愚乃益诈,诈乃益愚,而彼方意气扬扬,自以为得计也。御者之妻止见其夫若是耳;然他人妇皆随其夫而自足者,非但不薄其夫,且将曰吾何幸而为若人妻也!此御者之妻之所以不可及也。
△苏轼为陈公弼作传示悔
陈公弼知凤翔日,苏子瞻为判官,不相得;为公弼作《陵虚台记》,因发其肮脏郁懑之气。其後为公弼作传,言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讠刃,好面折人”。又言“官凤翔,从公二年,时少年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於言色;已而悔之”。大抵子瞻之性与谨厚严毅者皆不能合,其於公弼亦与於伊川略同。然自言平生不为行状墓志,;而独为此文者,盖子瞻之侮出於真情,而公弼之行事有以深服之也。新城王大司寇作《秦淮》绝句,以纪阿男入诗;其兄映锺以为言;後司寇竟闻其节於朝,曰“以忏悔少年绮语之过”。子瞻之为公弼作传,亦以救其作记之轻薄也。
△朱淑真与刘令娴之艳体诗
朱淑其遇人不淑,其本传云“时牵情於才子。”而所作《生查子》词云:“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则固有外交矣。刘孝绰之妹徐悱之妻刘令娴者,其门望遭遇非淑真比也;然《玉台新咏》载其数诗,若有可疑。《光宅寺》诗云:“长廊欣目送,广殿悦逢迎;何当曲房里,幽隐无人声?”则有所睹而情荡矣。《题甘蕉叶示人》诗云:“夕泣似非疏,梦啼太真数;惟当夜枕知,过此无人觉”,则寄怨之诗也。《有期不至诗》云:“黄昏使信断,街怨心凄凄;回灯向下榻,转面暗中啼。”则明有所约矣。《梦见故人》诗云:“觉罢方知恨,人心定不同;谁能对角枕,长夜一边空?”则亦怨诗也。三娘中年而寡,遂至此乎!悱有《赠内》诗云:“日暮想青阳,蹑履出椒房。网虫生锦荐;游尘掩玉床。不见可怜影,空馀黼帐香。彼美情多乐,挟瑟坐高堂。岂忘离忧者,向隅心独伤?聊因一书札,以代九回肠。”三娘负此拳拳之情矣。然观“彼美情多乐”之句,则知令娴固薄情人也。越礼之端,实兆於此。
△唐寅集外诗
袁中郎刻《唐伯虎集》,有《题画诗》数十首。而吾邑徐聘三先生所藏伯虎山水轴,有自题诗云:“石径荒凉一寸苔,骚人独步炼诗才。相逢若有忙人问,远向山僧乞火来。”集中无之。又《坚瓠集》引其诗云:“五陵鞍马少时年,三策经纶圣主前。零落而今转萧索,月明胥口一蓑烟。”亦集中所无也。《桐下听然》载伯虎与华学士鸿山饮酒,华有少姬,隔帘窥之;伯虎作《娇女篇》贻鸿山,鸿山作《中酒歌》答之。今集中妩《娇女篇》,有《娇女赋》,而赋非为此作也。然《桐下听然》所载似为近实;而配秋香事,袁中郎附之集中,人遂信为实事矣。
△藉杨君谦《题书橱诗》自述读书之难
杨君谦《题书橱》诗云:“吾家木市人,南濠居有年。自我始为士,家无一简编。辛勤一十载,购求心颇专。小者虽未备,大者亦略全。经史及子集,无非前古传。一一坚纸装,辛苦手自穿。当怒读则喜;当病读则痊。恃此用为命,纵横堆满前。当时作书者,非圣必大贤。岂待开卷看,抚弄亦欣然。奈何家人愚,心惟货财先;坠地不肯拾,坏烂无与怜!尽吾一生已,死不留一篇。朋友有读者,悉当相奉捐。胜遇不肖子,持去将鬻钱!”余家自先曾王父始自新安居於魏,未暇多置书。先君子虽甚好,而家贫多事,所收亦未富。乾隆丁丑,漳水入城,则书尽归波涛中矣。自是以後,贫益甚,流离迁徙,日无宁晷,愈不能买。惟郡守朱公去任时遗书数十卷,而又苦鲜佳者。余既有书癖,每借之戚友之家;然地僻人俗,苦无藏书。旧时仕宦之家,其书既皆散落,而现在之士君子则无以买书为事者,故借亦难言也。而余又顽钝不能记诵,欲手自抄录,则又苦病不能为,是以《十三经》家中止有其半,而《廿一史》犹未能遍观也,他可知矣!余虽有君谦之好而无其力,让其诗每用自愧;而至“朋友有读者,悉当相奉捐”之句,则又未尝不流连慨叹,而冀生平一遇如君谦其人者也。
△陆游出妻之传说
陆务观初娶唐氏,於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於其姑,因出之;改同郡宗子。尝春日出游,相遇於沈氏园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放翁怅然,为赋《钗头凤》词,题园壁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间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莫莫莫!”唐氏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未几,唐快怏而卒。此《坚瓠集》所载也。而《文献通考》载放翁沈《园》二诗云:“城上危楼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池下春波绿,曾逐孤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老柳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引刘後村《诗话》释之曰:“放翁幼婚某氏,颇倦於学。严君督过之,竟至仳离;某氏别某官。一日通(字必误)家於沈园,目成而已。晚年游园,感而赋之。”二书所载不同,而严君督过竟至仳离之事,揆之情理亦似不然。但刘後村、马贵与俱宋人,似宜得其实,而《坚瓠集》又不载所引何书。以情理而论,似迫於母命为近之,且事较後村所言为详。又他书有言“放翁前妻贤,於母为亲,而竟被逐;后妻不贤,而母喜之”,与此说相合。恨余家书少,不能为之细考也。
○读书疑一则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息当为思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息”字当作“思”字。“休”字与下“求”字协韵。若作息字,既非如“只”、“且”、“之”、“兮”为语助字,又与下韵不协。若以休字为韵,则《诗经》又无此体。息字近思字,当为传写之误。
●尚友堂文集
○颉刚案
〔右文凡二十九篇,原不分卷,亦不分类。初意其分年,细检之亦非是(如《枝人》、《蠹人》两文相去十二年而骈列),盖随手裒集者。今次为二卷,以论学议古者为卷上,记事抒情者为卷下。虑原次之或有意义存焉,故注之於目以俟考。其书本无名题,称文集;杨静庵先生以《说诗》之名转名之,故今遂从而题曰《尚友堂文集》,谅亦九原所默许也。先生思想既锐,文笔尤肆,使其克享中寿,稍广交游,必将树赤帜於文坛。至其论古诸作,不啻一《考信录》之缩影。观其《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後》曰:人不必皆明理而好以耳食;六经出於圣人,不幸而为异说所乱,後人不能辨其伪,而相传为圣人之言,信而不疑。”又曰:“欧阳公自谓“哀学者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为说以辍之,而以为後世必有同其说者,信可谓豪杰之士矣!余之为说多与之同,盖所见有不可昧者。”呜呼,何其似《考信录释例》之甚也!若其《书苏子瞻乐毅论後》云:“苏子瞻……言多不衷於理,……然不过见之偏而已;未有如《乐毅论》考据之不详也!……乐毅岂以百万之众,五年之久,专攻此二城而不下哉!盖五年之中积渐而下七十馀城,而二城者力尚未及下也。当是时,闵王在莒,田单在即墨;君之所在,人心必固,而单又能将,二城之不遽下,其理宜也。乌在其以仁义自误而不急攻哉!”此岂非《释例》中近视者读扁上字之喻所由取证者乎!其他若《朱子彭蠡辨疑》、《生民诗集傅办》,《三代考信录》中并承其说而不著其名,是知东壁著书,所接受於其弟者实不少,而惜夫零缣碎璧,未睹其全,弗获一证成之耳。惟《古文尚书考》一篇,东壁於《尚书辨伪》中云:“余弟……驳《孔氏经传》之伪,较顾、李两先生之说尤详。……《尚书考》中所征之书,所持之论,则余《源流真伪通考》中已悉备之。”未没其美。又《卦变辨》中,直斥卦变为穿凿支离之说,非《易》之本义;而东壁於《读易琐说》(《易卦图说》附)曰:“卦变之说,世多疑之。余谓朱子卦变之图所推或不尽合则有之矣,若谓无卦变之说则误也。”是为其兄弟二人立说之相违者。又《封建论》之目,《无闻集》中亦有之而阙其文,不审二人之言有异同否。至其辑大名诗文,记录魏郡故实,则《修梓乡文献引》及《与友人书》皆详哉言之,读者得以识其著作之苦心。而其抑郁傺之情,以文字代痛哭者,悉置於後方;读者与诗集比而观之,可知其悲之深矣。夫以先生之笃学,又沈潜於甲部,顾据《讷庵笔谈》所载,《十三经》家中仅有其半。东壁记弟事,谓其“性喜博览,一书未见如负芒刺於背。闻有异书,必求之;常历十馀人转相嘱。得观之,然後已。”以先生足迹不出乡里,魏县又遭漂没,其读书之难可见,而尚有此成就,虽不称其志,要已大足愧今之人享受十分之便利,迄不获一分之成绩者,先生亦可以瞑目矣夫!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尚友堂文集卷上
【卦变辨】
朱子《易本义》有卦变之说,盖因《彖传》“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之类为之解。予以为不然。夫所谓卦变者,言本卦自某卦而来;然卦有六画,较他卦皆变也,而独以一二画为说,虽与《彖传》相合,乃因《彖传》而求他卦之合者以为证,其理非确然也。且六十四卦自《乾》、《坤》而外无不可谓之变者,而孔子乃独於此十馀卦著其变,而又有自一卦变而来者,自两卦三卦变而来者,参错不伦,必非孔子意也。夫卦变苟有其例,孔子《系辞》、《说卦》之论《易》义例详矣,而独无一语及之,乃忽於《彖传》中为其说,文义不明,茫无根据,孔子之言必不若是也。
然则所谓“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者,其义何也?曰:此仍以卦体言而不可以谓之变也。盖孔子之意谓三阴三阳各自为体,阴与阴为类,阳与阳为类。其有一画不此之比而错入於阴阳之中,或本卦所以成者,则往往为之说,理本易晓。朱子不求之於本卦六画而求之於他卦,其亦过矣!
予请为悉数而条辨之。
《讼彖传》曰:“刚来而得中也”,谓二爻一阳不与上三阳相比,而独陷於二阴,为下卦中也。《本义》谓“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者,是也;谓“自《Т》而来”者,非也。
《随彖传》曰:“刚来而下柔。”谓初爻之阳不与四五两阳爻相比,而居二阴之下,所谓“随”也。《本义》谓“卦变自《困》九来居初,自《噬嗑》九来居五,而自《未济》来者兼之”者,非也。
《蛊彖传》曰:“刚上而柔下。”谓上爻一阳不与下二阳爻相比而居上,初爻一阴不与上二阴爻相比而居下也。《本义》引或谓“卦变自《贲》初上二下,自《井》五上上下,而自《既济》来者兼之”者,非也。
《噬嗑彖传》曰:“柔得中而上行。”谓五爻之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居五。《本义》谓“柔上行以至於五”者,是也;谓“自《益卦》来”者,非也。
《贲彖傅》曰:“柔来而文刚”谓二爻之阴不与四五二阴相比,而错居二阳爻之中也。又曰:“分刚上而文柔。”谓上爻之阳不居下卦二阳之中,而错居上二阴爻之上,如三阳,自中分其一以居於上,故谓之分也。《本义》谓“卦自《攒》来者,柔自三来而文二,刚自二上而文三;自《既济》而来者,柔自上来而文五,刚自五上而文上”,是分字无说也。
《无妄彖传》曰:“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谓初爻一阳不与上三阳相比而居於初,故曰“自外来”也。《本义》谓“自《讼》而变,九自二来而居於初”者,非也。
《大畜彖传》曰:“刚上而尚贤。”谓上爻一阳不与下三阳相比而居於上也。《本义》谓“自《需》而变,九自五而上”者,非也。
《咸彖传》曰:“柔上而刚下。”谓上爻一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居上,三爻之阳不居上而居三,去上卦而来为下卦之上也。《本义》引或谓“《咸》自《旅》来,柔上居六,刚下居五”者,非也。
《恒彖传》曰:“刚上而柔下。”谓四爻一阳不居初而居四,去下卦而为上卦,初爻一阴不与上二阴相比而来层初也。《本义》引或谓《恒》自《丰》来,“刚上居二,柔下居初”者,非也。
《晋彖传》曰:“柔进而上行。”谓五爻一阴不与下三阴相比,而错居二阳之间也。《本义》谓“柔进而上行,以至於五”者,是也;谓“自《观》而来”者,非也。
《睫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谓五爻一阴不与三爻之阴相比而居於五也。《本义》谓“自《离》来者柔进居上,自《中孚》来者柔进居五,自《家人》来者兼之”者,非也。
《蹇彖传》曰:“往得中也。”谓五爻一阳不与三爻之阳相比而居於五也。《本义》谓“阳进居五而得中”者,是也;谓“自《小过》来”者,非也。
《解彖传》曰:“利西南,往得众也。”谓四爻一阳不与二爻之阳相比而往居於四也。又曰:“其来复古,乃得中也。”谓二爻一阳不与四爻之阳相比而来居於二也。《本义》谓“卦自《升》来,三往居四,而入於《坤》体,二居其所而又得中”者,非也。
《鼎彖传》曰:“柔进而上行。”谓五爻一阴不与初爻之阴相比,而上居於五也。《本义》谓“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者,非也。
《渐彖传》曰:“进得位,往有功也。”谓四爻之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上居於四,以下卦之一阴而上入於乾体,所谓“渐”也,所以为女归之象也,犹之《归妹》以阴而居於三而为“归妹”,《彖传》所谓“征凶,位不当也”。《本义》不得所以名《渐》之故,而谓“自《涣》来者,九进居三;自《旅》而来,九进居五”者,非也。
至《涣》与《升》与此似觉小异,然亦非卦变也。
《升彖传》曰:“柔以时升。”《本义》谓“卦自《解》来,柔上居四”,说似可信矣,然而非也。《升》与《萃》反对:《萃》者聚三阴於内也,《升》者升三阴於上也。《易》之道常欲阴在上而阳在下,故《坤》体在上:若《泰》、《谦》、《临》、《复》之类多吉卦,而《巽》下《坤》上者遂谓之《升》,馀一阴於下而升三阴於上。《升》者,积於上而其下升而不已之象,故曰“柔以时升”,《大象》曰:“君子以慎德积小以高大。”谓其日升日积而不已也。初六爻辞曰:“允升,大吉。”《小象》曰:“上合志也。”谓升者已多而在下者终亦必升也。皆本卦画之象以为言。而《本义》不解所以名《升》之故,於“柔以时升”注云:“以卦变释卦名,是谓卦自《解》来,柔上居四。”一爻之升而即可以名卦,若是则卦之名《升》者亦多矣!
《涣彖传》曰:“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本义》谓“自《渐》而变,九来居二而得中;六往层三,得九之位而上同於四”,说似可信矣;然而亦非也。《涣》之所以为《涣》者,非止风行水上而已也,亦有其卦画焉。以《乾》体之一阳而下入於《坤》体,以《坤》体之一阴而上入於《乾》体,阴阳解散,所谓“涣”也;而尤以六四为主,排阳之一爻而使之下,故爻词曰:“涣其群也。”然则所谓“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谓二爻之阳不与上二阳相比,而居二四爻之阴,入於外阴卦,得位而上同於五也。(“上同”犹之“不穷”,字无深意,犹曰“上入於乾体”云尔。)《本义》不求之卦画,得其所以名《涣》之故,而牵引卦变,於《涣》毫无所发明,乃谓“《彖传》以卦变释卦词”,何其误也!且谓“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於四”,则误之尤者也。(近代有吴世尚者,更定朱子《本义》,於此节下云:“以卦变卦体释卦辞,谓‘刚来而不穷’为卦变,‘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卦体,而日以六居四,得位乎外而上同於五,”盖又本之朱子《语类》也。)
他若《泰》、《否彖辞》“大往小来”,“小往大来”,尤不可以卦变言。阳大阴小,此即《彖传》内阳外阴,内阴外阳之旨;不曰阴阳健顺而曰大小者,为占者言也。而《本义》乃谓“《泰》自《归妹》来,六往居四,九来居三;《否》自《渐》来,九往居四,六来居三,”不亦赘乎!
要之《彖传》之词,凡朱子所谓卦变者,实与《剥》之“柔变刚”,《谦》之“天道下济,地道上行”,《损》之“其道上行”,《益》之“自上下下”,《节》之“刚柔分而刚得中”,同类。自上而下者曰“来”,曰“下”,自下而上者曰“进”,曰“往”,曰“上”,皆即本卦六画之体言之,而非所谓卦变也。
夫卦变者,穿凿支离之说也。予所谓本卦者,明白易直之说也。朱子解书众矣,不喜为穿凿支离之说,而於卦变独不免焉,盖本先儒之说而未觉其失也。朱子又有《卦变图》,谓“《彖传》或以卦变为说。今作此图以明之。盖《易》中之一义,非画卦作《易》之木指也。”夫卦变之说由於後人误解,《彖传》何尝有一言及卦变乎!而曰“《彖传》以卦变为说”,是近於诬圣矣!且纳甲飞伏之类,《易》之说夥矣;推而广之,皆可谓《易》中之一义,而皆圣人所不道。朱子於纳甲飞伏之类不取以注《易》,而独取卦变者,何也?盖未知《彖传》之自有所谓也。呜呼,惜其不於本卦六画求之也!
【附杂说二条】
苏子瞻曰:”凡《易》之所谓刚柔往来相易者,皆本诸《乾》、《坤》也。《乾》施一阳於《坤》,以化其一阴,而生三子;凡三子之卦有言“刚来”者,明此本《坤》也,而《乾》来化之。《坤》施一阴於《乾》,以化其一阳,而生三女;凡三女之卦有言“柔来”者,明此本《乾》也,而《坤》来化之。非是卦也,则无是言也。”愚按:此言甚巧,近似有理,颇得其仿佛,而实不然也。《彖传》之词皆谓自本卦升降,但非自他卦而变耳。子瞻知卦变之不足信,遂以为如此,不知孔子所谓“来往,上下”,皆实有所以然。果如其说,则三子皆自《乾》来,三女皆自《坤》来,止一来字足矣,何必又用进往上下也!且谓最著者《贲》之《彖传》,则止言“刚来而文柔”足矣,何以言“分刚上”也?孔子用字不已赘乎?又如“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外”者《坤》耶《乾》耶?何以他卦皆不言外,而此独言外耶?惜不得起子瞻而问之也。
伊川亦不取卦变之说,其言曰:“如‘刚上柔下’,‘损上益下’,谓刚居上,柔居下,损於上,益於下,据成卦而言;非谓自卦中升降也。如《讼》、《无妄》云;‘刚来’,岂自上体而来也!凡以柔居五者,皆云‘柔进而上行’,柔居下者也,乃居尊位,是进而上也;非谓自下体而上也。”愚按:刚上柔下,以成卦言之,不知所言与孔颖达同否。颖达谓“刚卦在上,柔卦在下,为刚上柔下;柔卦在上,刚卦在下,为柔上刚下”,虽与《咸》、《恒》数卦相合,而其理不可通之於“柔进上行”,“刚自外来”之语。揆程子之意,则又似以“刚爻居上,柔爻居下”为言;然於《咸》、《恒》则不可通矣。《损》、《益》二卦则又因卦名为言,非他卦比也。《讼》舆《无妄》皆自上而来,《无妄》固明言“刚自外来”也。故朱子谓“程子牵强解了”,固不足以服言卦变者之心也。至谓柔层尊位即为“进而上行”,则柔居尊位者三十二卦,何以他皆不言,而独《噬嗑》、《晋》、《睽》、《鼎》四卦,皆《离》在上者。言之耶?又《大有》亦《离》在上,何以又不言耶?此其中具有所以然,而程子未之知也。
【《古文尚书》考】
《书经》蔡《注》每篇序所云“今文古文”,解者曰:“今文,伏生所授,马、郑等注;古文,孔壁所藏,安国所傅,”是说相沿久矣。以予考之,有可疑者。
《後汉书儒林传》云:“中兴,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傅》,郑康成《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於世。”据此,是马、郑所注非伏生之《尚书》而《古文尚书》也。考《古文尚书》,当前汉时孔安国授都尉朝,朝授胶东庸潭,谭授清河胡常,常授虢徐敖,敖授琅琊王璜及平陵涂恽,恽授河南桑钦,平帝时立於学官。後汉习《古文尚书》,见於《儒林传》者,南阳尹敏初受《欧阳尚书》,後受《古文》;汝南周防师事徐州刺史盖豫,受《古文尚书》,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鲁国孔僖世传《古文尚书》;东昏杨偷师事丁鸿,习《古文尚书》;东海卫宏从杜林受《古文尚书》,作《训旨》;济阴孙期习《古文尚书》。又《贾逵传》云:“父徽,受《古文尚书》於涂恽。逵传父业。肃宗立,特好《古文尚书》,诏逵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达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训诂相应,诏令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为二卷,帝善之。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於世。”安帝延光二年,诏选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毛诗》、《梁春秋》各一人。又刘陶学《古文尚书》,张楷通《古文尚书》,刘学《古文尚书》。此《古文尚书》之传习於两汉者班班可考也。其後不知何以不传於世。
至东晋时,梅赜之《古文尚书》出,人遂以伪为真。自是众说纷纭,若伪孔安国《尚害序》,孔颖达之类,其说皆不足信。而世人贵耳贱目,信近说而灭旧闻,两汉之《古文尚书》遂无复考其源流者矣。《伪古文尚书序》云:“秦始皇灭先代典籍,学士解散,我先人藏其家书於屋壁。汉室隆兴,旁求儒雅;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而《前汉书》则曰:“秦时禁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大兵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孝文时,使晁错往受之。”《序》又云:“鲁共王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皆科斗文字;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增多状生二十五篇。其馀错乱磨灭,弗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既毕,会国有巫蛊事,不复以闻。”而《前汉书》则曰“《书》十六篇,孔安国献之”,曰“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曰“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逸书》得多十馀篇,盖《尚书》兹多馀是矣”,曰“《鲁共王》得古文坏壁之中,《书》十六篇”,篇数不同,亦绝无“错乱磨灭,不复可知”之说。又《汉书》只言“遭巫蛊之事,未立馀学官”,亦无“为五十九篇作《传》”之文。《史记》藏书之说及篇数,并同《汉书》。而刘歆《移太常博士书》亦云“孝文皇帝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绝。及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於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後,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说亦与《史记》、《汉书》同。是《伪尚书序》不足信也。(口授之说本之卫宏,宏,东汉时人,不若太史公、刘歆去伏生差近,为得其真;而《汉书以备一代之史,说必不诬。)
孔颖达云:“孔君作《傅》,值巫蛊不行,遂有张霸之徒伪作《舜典》以下二十四篇,并伏生二十八篇,复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及《秦誓》,共三十四篇,以求合孔氏五十八篇之数。刘向、班固、刘歆、贾达、马融、郑康成之徒,皆不见真古文,而误以此为古文之书。”按《前汉书儒林传》云:“《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传》、《书序》,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刘向校之非是,後遂黜其书。”是张霸之书凡百二篇,非五十八篇也。《儒林传》既明言“刘向校之非是,遂黜其书”,何得云刘向、班固诸人误以为《古文尚书》乎?此说他无所见,不知颖达何所据而云然?且既云“伪作《舜典》、《益稷》”,而又云“复出《舜典》、《益稷》”,岂有二《舜典》二《益稷》乎?颖达又云:“郑康成师祖孔学,而贱夏侯、欧阳等;何意郑《注》并与孔异,篇数并与三家同!”夫既云“郑康成误以张霸五十八篇为真古文”,而又云“郑《注》并与三家同”,自相矛盾,此孔颖达之说不足信也。
馀若《隋经籍志》、陆德明之类,其说亦大概不出乎此。此皆後人之所遵信传说而不疑其非者也。
以余观之,马、郑所注为《古文尚书》,《後汉书》既有明文,而篇数乃与伏生同者,盖汉时世所诵说者止伏生二十八篇,而孔安国虽得古文,亦多以二十八篇为学者传说。其所上十六篇;与二十八篇别行,当时人罕见者,故刘歆云:“藏於秘府,伏而未发。”成帝时校理旧文,乃得之,而未大传於民间。王莽之乱,遂复不存。及杜林於丙州得《古文尚书》,亦止二十八篇。自是贾达为作训,马融作《传》,郑康成作《注》,篇数虽与伏生同,而文字多异,故杜林谓“古文虽不合时务,愿诸生无悔所学”;贾达谓“《古文尚书》与经傅《尔雅》训诂相应”,撰集三家《尚书》及《古文》同异三卷;而刘陶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馀事,名曰《中文尚书》;皆所争在文字同异,而未尝言篇数之多寡也。是以《汉书艺文志》,《逸书》十六篇与二十八篇别出;而晋秘府所有《古文尚书》,当时若束皙、杜预诸人,岂无一人见之,若果有出於二十八篇之外者,其所著书岂无一言及之,而尽以书传所引为《逸书》耶?(《隋经籍志》:“晋世秘府有《古文尚书》经文,今无有传者。”)又按《隋经籍志》云:“贾逵、马融、郑氏所传惟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则是杂以今文耳,非既今文可知也。夫使马、郑所注果为今文,则范蔚宗不当误也。微独蔚宗不当误而已,蔚宗作《後汉书》本之《东观馀论》及袁山崧、谢承诸人,岂尽不知马、郑所注为今文耶?所载诸习《古文尚书》者,岂尽妄说耶?故吾谓马、郑所注既孔壁古文,无可疑也。
然而以为今文者何也?盖永嘉之乱,欧阳、夏侯三家《尚书》并亡,惟存伏生《大传》,而马、郑所注《古文》尚行於世。及梅赜上《伪古文》,自是孔、郑并行。此後南北分争,天下日乱,而士大夫又务於诗赋,经学遂无师承。至隋、唐之际,李延寿、孔颖达辈止见马、郑所注与伏生篇数同,逐误谓古文为今文。然颖达言“郑氏师祖孔学而贱夏侯、欧阳;何意郑《注》并与孔异,篇数并与三家同”,盖亦疑之矣。今文止有伏生《大传》,《崇文总目》谓“伏胜撰,郑康成注”。康成既注古文,复注此耶?晁公武谓“胜终之後,诺从学者所作”。陈振孙谓“当是其徒杂记所闻,亦未必是当时本书”。故叶梦得谓“其言不雅驯;而《隋经籍志》谓为四十一篇,《书录解题》谓为八十三篇,篇数亦不同”,则其书之真伪不可得而知也。安知非见郑康成所注《古文》而伪作者乎?
至於梅赜所上《古文尚书》,其伪妄不能逃有识者之鉴别,故儒者多疑之。而《晋书》载其传受渊源,云:“郑冲以《古文》授苏愉;愉授粱柳;柳授臧曹;曹授梅赜”,不知伪作欺人者未有不假所自以售其欺者也。故未几而姚方兴采马、王之注,造《孔传舜典》,云“於大行头买得上之”,以师其故智矣。陆德明又言“王肃亦注《今文》,而解大与《古文》相类,或肃私见《孔传》而秘之乎”。不知此乃伪作《孔传》者窃王肃之《注》也。姚方兴亦采马、王之注以作《孔传舜典》矣。梅赜所上《古文尚书》本无《舜典》,但取王肃注《尧典》,从“慎徽五典”以下分为《舜典》;方兴伪作二十八字冠於其首。梁武帝时为博士,议谓“孔《序》称伏生误合五篇,皆文相承接。《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虽昏耄,何容合之!”黜而不用。故陆德明《释文》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而《隋经籍志》谓“姚方兴得《舜典》奏上,多二十八字,列於国学”,宋林之奇、陈振孙又谓“隋开皇中始得《舜典》”,皆与德明说异。德明,唐人,若隋时已行方兴《舜典》,又何以云“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乎?可见诸说亦不足信也。
要之自有孔安国《尚书序》之後,人局於所见,以先入之言为主,递相传说;未有能虚心博考,探其源流,辨其同异者。故相传为今文,则谓之今文;相传为古文,则谓之古文而已。不知古人之说亦未必尽可信,其学亦未必皆过於後人。既如孔传《尚书》之伪,至宋始多疑之者,而隋、唐无闻焉。岂非章句训诂之功多,而辨别之识,考据之学,有所不足舆?呜呼,昔之人去古未远,遗书犹有存者,考其是非常易,而人不为或不能;今之人虽欲考之,而去古已远,传书益少,其考之益难:此古说之所以难明,而有志者用为太息也!
【朱子《彭蠡辨》疑】
彭蠡之名,始见《禹贡》,而《禹贡》所记彭蠡似在江之北也。吴起言“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固未详其所在。《汉书地里志》彭泽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其西”,语亦不详;然未尝言在江之南,既今鄱阳湖也。至郑康成始有“左合汉为北江,右合彭蠡为南江”之言,似谓彭蠡在江之南矣;犹未明言既鄱阳湖也。以鄱阳为彭蠡者,不知始自何人。後世相沿为说,而朱子《彭蠡辨》遂据以驳《禹贡》,谓“彭蠡在大江之南,以方言之,宜曰‘南会’而不应曰‘北会’,独郑渔仲谓‘东汇泽为彭蠡’十三字为衍文者得之。”愚按:以後世地形与《禹贡》较,诚有可疑,然只当疑後世地有改易,而不当疑经为衍文也。鄱阳之为彭蠡,书无确据。《地志》言“彭蠡在彭泽县西”,又言水入湖汉者八。《後汉书地里志》云:“鄱阳县有鄱水。”以此观之,湖汉似即鄱阳湖,而彭蠡与鄱阳非一地也。大概彭蠡在江北而少西,鄱阳在江南,其势遥相联接;後彭蠡淤塞无迹,而鄱阳逐冒彭蠢之名也。
蔡氏以鄱阳不合,欲以巢湖当之,又谓“不应舍此录彼,记其小而遗其大”。巢湖固不可代彭蠡,而谓舍此录彼,记小遗大,亦有不必然者。盖《禹贡》所记山水,皆以其致力者言之;视今之地形,则为详於西北而略於东南;荆州之境,衡山以南无一语及之。扬州之境,如今江西、浙江之地,自敷浅原而外亦不他及;是故,北条之北山入海而止;而南条之南山止於敷浅原。导河则氵水、大陆、九河、逆河,所叙甚详;导江、汉则止於中江、北江,东南以往,记考略矣。意当时衡山以南,及今江西、浙江之地,山高水缓,患害不深,兼以蛮荒负固,地险且远,禹不至其地,未尝致功,故止言彭蠡而不言鄱阳,止言中江、北江而不及南江也。且荆、扬、徐、兖之境,为湖者众矣,不之及者甚多,原不能及遍也。即以山论,庐山高且大於敷浅原而不之及,蔡氏亦知之矣。然则鄱阳不及,亦无疑於“舍此录彼,记其小而遗其大”也。
夫“鄱”古作“番”,鄱阳县以番水而名。番者,播也,犹“播为九河”之播,言一水播为数水,故名之曰番水。今之洞庭,在当时为九江,而在今为湖独深广盛大,非鄱阳、太湖所能敌,则安知鄱阳湖在禹时不亦为数江安流而至後世始盛乎!又地形北高而南下,而水道日趋於南,北乃益高。黄河迁於宿迁,南遏淮水,而淮、扬之间遂成巨浸,群湖连蔓,则又安知非江、汉之汇本在北,其後江迁而南,合於豫章江,而彭蠡遂为平地,南江遂遏而为湖乎!朱子言“今彭蠢至冬天水涸,亦止数条江水在其中”,则是鄱阳与洞庭正同。洞庭在当时谓为九江而不谓之泽,则鄱阳亦必不谓之泽也。此《汉志》所以鄱阳县有鄱水而无彭蠡而《禹贡》所谓“汇泽为彭蠡”者知必非鄱阳矣。
盖尝以《汉志》所言思之,不曰“有彭蠡泽”,亦不曰“彭蠡泽在其西”,而曰“《禹贡》彭蠡泽在其西”,必举”《禹贯》”者,见时当已无彭蠡,而古地名相传可识也。余按地形,必当在今武昌以东,蕲州、广济以南,浔阳、宿松以西,考之地图,证之记载,其地亦多潴水,而九江为尤近之;别於鄂陵,会於江口,上下三百馀里。大约自浔阳江以西既古彭蠡泽,其地望既合於《禹贡》,亦合於《汉志》。夫古之九江为今之洞庭,安知古之彭蠡非今之九江乎!彭泽为县,去鄱阳湖远而浔阳江近,是古之名县以此不以彼,故《汉志》不曰“彭蠡泽在其南”而曰“在其西”也。浔阳江中有彭郎矶,“彭郎”未必非“彭蠡”之误。又九江有湓水、湓江、湓城、湓浦诸名,记者谓“九江有井如盆,故名”。夫一井岂可谓之水,而以之为地名江名乎!(今地志及图,九江有清湓山,湓水所出,与古《九江记》异。)湓者,彭之音讹也。《真》、《文》、《庚》、《青》数韵之字,相传而讹者多矣。
或谓彭蠡既江、汉所汇,不应塞为平地,则亦不然。泽者,水草交厝之所;大约其地洼下,水盛则聚,水杀则涸,易於潴水,亦易於湮塞。《禹贡》所言诸泽,若大陆、梦,则当时已可耕治矣;雷夏、大野、荣波、菏泽、孟猪、猪野,则皆塞为平地;後世指其地者亦多出於亿度,人自为说。彭蠡亦泽也,独不可塞为平地乎!今现有鄱阳湖与江相连,而地颇相近,遂必指为彭蠡;若无鄱阳,吾知其必求之江北而谓塞为平地矣。
且地之改易有可证者。浔阳九江,昔所谓“江分九派”者,今止一江,无九江之迹。九江可变为一江,彭蠡泽独不可变为九江乎!名之改易亦有可证者。洞庭本太湖之名,湖中山有石穴深洞,无知其极者,因洞以名山,因山以名湖;吴起所谓“三苗氏左洞庭”者是也。後世谓洞庭者乃《禹贡》九江,是九江冒洞庭之名也。九江之洞庭相远,而洞庭自若,犹且冒其名;况鄱阳在江南,彭蠡在江北,势既遥相联接,而彭蠡又无形迹,其以鄱阳冒彭蠡之名亦何足怪乎!
朱子确信鄱阳为彭蠡,既谓经为衍文,又谓禹遗官属致误,又谓《汉志》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岂禹与班固皆误,而朱子独不误乎!疑经畔古,非余之所敢安也。昔郦道元有言:“东南地卑,万水所凑,触地成川;故川旧渎,难以为凭。”故《禹贡》所言,其不合於今者,阙疑可矣。若必欲以後世之地形证古人之是非,几何其不疑黄河未至於氵水、大陆;而岳阳、荆州之境,其与太原相远耶!
【《生民》诗《集传》辨】
朱子注《生民》诗,载张子之言,谓:“天地之始固未尝先有人也,则人固有化而生者矣;盖天地之气生之也。”又载苏氏说,谓:“凡物之异於常者,其取天地之气常多,故其生也或异。麒麟之生异於犬羊,蛟龙之生异於鱼鳌,物固有然者矣。神人之生而有以异於人,何足怪哉!朱子谓斯言得之,而余则以为非也。夫化而生者,天地之始也。高辛之世,岂天地之始乎!溯高辛而上之,其见於经可信者,有颛顼、少吴,黄帝、神农、伏羲氏矣,其前虽荒远不可详,然未必遂为天地始也。夫自化而生之时,至於高辛,不知几百年或千年,或万年,或数万年,而仍化而生乎!高辛氏以前,羲、农、黄帝之世,胡不闻化而生?高辛氏而後,尧、舜、禹、汤之世,胡不闻化而生?而独高辛氏之子有稷复有契,一家得两化生乎?盖天地之始,以理揆之,诚有化而生者。草昧既开,万物既定,则胎卵化湿,其生有常;若有异於常者,是妖也,而以诬圣人乎!如曰圣人之生与常人不同,取天地之气常多,则古之圣人不少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何以不化而生,岂其得於天地之气者又少欤?书传所载,若褒姒、夜郎王亦有化生者矣,其取天地之气既多,则宜亦为圣人,何以或为淫後,或为蛮夷君长,而不得与稷、契并称也?至於麒麟蚊龙之生,多人所不能见。既曰麒麟无定种而蛟龙皆出於变化,彼无定种与变化,是即其有定者也。故不闻麒麟皆麟生,而此一麟独牛生也。又不闻蛟龙皆卵生,而此一蛟一龙独化生也。是乌可为比乎,天地间化生之物,若蜃蛤蝉蚋之类,皆古今有常而不变,不以为异,犹之人必始於人道之感而不可改也。苟无人道之感,而履巨迹可生,吞卵可生,则生子綦易而妇人亦危矣。”
然则稷、契何以生,而《生民》、《元鸟》之诗何说也?曰:履巨迹,吞卵,此事之未有者也。即有其事,亦姜螈履巨迹而适生稷,简狄吞卵而适生契,其人道之感自在也。使不履巨迹,不吞卵,而亦生稷,亦生契也。且予观《生民》之诗,未尝见其确为履巨人之迹;无人道之感也。所谓“履帝武敏”者,谓高辛亲往郊而姜原踵其迹耳。所谓“不康祀,居然生子”者,谓上帝宁我康我而安然生子耳,即“无无害”之谓,“居然”犹安然也。盖近世说《诗》有如此者,此亦理明辞顺,何必遵汉人无识怪诞之说以曲为之解乎!至於《元鸟》之诗,则尤未明言其何若,阙疑可矣。
大抵人情,子孙於其先世?往往表其奇异以为夸诩震耀之端;而後世诞妄者则又好因近似之语,造事以惑人。若夔一人已足而曰“夔一足”,牵牛、织女二星而曰“天帝嫁为夫妇”之类,皆诞妄不足道。而张子、苏氏乃巧为说以实其事,朱子亦误载之《集注》,其诬圣惑人,儒者不得辞其过也!
《伪泰誓》之言曰:“白鱼入於王舟,有火复於王屋,流为乌。”司马迁截之《史记》,而董仲舒亦引其语,以为王者受命之符。幸而已黜其书;使其书至今存,而无今书《泰誓》,则亦将旁引曲说,同於巨迹卵之事矣。
【《春秋》论】
圣人之作事也,固有冒天下之大恶,犯天下之大忌,而公为之者矣。圣人非不知大恶不可冒,大忌不可犯,而敢为无忌惮之行也;彼见天下靡靡焉日入於乱也,不有人起而救之,则其祸将不可胜穷。天之所以生圣人者,固非令其安衣坐食,同於庸众无能之人已也。彼庸众无能者不能为善,亦不能为不善,其避大恶,畏大忌,固宜。而圣人承天之意,以为非我莫能定天下之乱,较量於经权轻重之间,卒然振发,甘心得罪於人而独求合於天,虽冒大恶,犯大忌,而不自疑。故尧、舜不惜以天下与人,而汤、武至以臣弑君。何者?其心之安也。
昔者孔子,大夫也,而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其赏罚进退皆非一人所得私;而孔子行之不顾者,亦其心之所安也。当是时,纲纽废弛,民人涂炭,诸侯互相攻灭,而弑君弑父之祸复公行而无所忌,使当禹、汤、文、武之时,皆所诛讨夷灭而不赦者;而周天子暗弱无权,拥天王之虚器而一不敢问,其势将无所底止。故天生德於孔子,而孔子亦知非己不能定天下之乱,是以周流於七十二国而应佛、公山畔臣之召,汲汲以求一日之用;意谓苟能反天下於正,其权不必自周出也。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不幸卒无所遇,无所发其救时之心,不得已而作《春秋》,借天子之权以赏罚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盖得位则见诸行事,不得位则诸空言,其事虽异,其道则同;要使天理有一线之存,而乱臣贼子得以稍敛其迹,则虽被僭之名而不辞也。故曰:“知我者惟《春秋》,罪我者惟《春秋》。”推孔子之心,虽汤、武之事亦可为之,而况於《春秋》。而论者不识圣人之心,谓以天子之权与鲁,呜乎,何其谬也!
子贡言桓公杀公子纠,管仲不能死,且又相之,以为未仁,而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至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左衽!非若匹夫匹妇之谅,自经於沟渎之中,而人不知。”则是匹夫匹妇之谅,孔子所鄙不为,而深有取於管仲者,岂非以有志於天下,则小节不足以夺之与!孟子生於战国,其语齐、梁之君,皆以行王政安天下为急;彼其时周天子固在也,而不以为嫌者,盖其心即孔子作《春秋》之心,故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夫《春秋》作而後乱臣贼子惧,则《春秋》不可不作也。使孔子不安於心,亦避大恶,畏大忌,而不敢作,则乱臣贼子必无所惧,是孔子亦庸众无能之人而无益於天下者也,岂天之生圣人之心也哉!
因读苏明允《春秋论》而作。
【正统论上】
论正统者众矣,自宋欧阳修以至国朝魏禧,予所未见者不论,所已见者予皆有以识其说之非也。夫统有分合而无正伪,而正不正不关於其统。论者泥於其名,每曲为之说,又或以爱憎为褒贬,故其是非不当而予夺不公。
今夫“正统”之名何乎?非古圣人悬此格以待後之君也;其说起於後世之学士大夫。彼见历代之事势各殊也,於是正统之名兴焉。有正统而後有“偏统”,由是而又有“僭统”、“窃统”;此皆强立名字,以古人就己之私说,皆予之所不取。
且彼所谓“统”者果何谓耶?谓合於一者为统乎,则凡合於一者皆是而不合者皆非也,一言而决矣。谓历代相传之绪为统乎?则合古今皆不离乎统,何得有正偏僭窃之名?
盖天下有势有义:正者义也,统者势也。言正不可言统,言统不可言正,然後其理明而其说定。试言统之说。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天下,公器也,非一人一姓之所得私。当其时归於一,则统有专属;及其分也,则统亦随而分矣。今夫一物而数十百人分之,虽出於劫夺焉,不可谓非共此物也。统之说何以异是!自古以来,虽世变纷然,而统无一日之绝也,不过时有分合而巳。盖自唐、虞、夏、商、周皆合也,至战国始分;至秦、汉而又合,三国又分;晋又合,又分於东晋;历南北朝而後合於隋、唐,而又分於五代;至宋又合,而又分於南宋;然後合於元,以迄於今。四千馀年以来,忽分忽合,譬如一缕之丝,寸寸而分合之,其绪固相属也。然则历代虽多,安见其统为正为偏为僭窃也哉?
如曰得国之迹不同,故其名亦异,是论正不正也,非论统也。如以正而已矣,则吾又有说。
【正统论下】
予於商、周,犹窃有疑焉。何疑尔?桀、纣虽暴,汤、武之君也。汤、武虽仁,桀、纣之臣也。臣弑其君,可乎?且夫汤、武之德盛矣,其功大矣,然考其得天下之迹而律以後世之名,则终不免於篡。张横渠之论纣曰:“天命一日未去则为天子,一日既去则为独夫。”予盖迂其说而不信也。夫武王之兴师也,以十三年一月壬辰。假令武王兴师於前一年前一日,将武王不得为圣乎?抑兴师何日,即天命於何日去乎?使观兵之日即伐纣之日,天命去乎未去乎?使武王亦如文王之事纣,将天命终於不去乎?天命不可见也,人何自而知之?世之论汤、武者,不过曰心非利天下也,应天顺人。伐暴救民而已。夫心藏於深微不测之地,其亦至难知矣。即心果无他,而终不可以掩其迹;心非篡则当恕其心,迹实篡则当严其迹。然《诗》曰“至於大王,实始翦商”,《书》曰“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亦安见其无利天下之心也哉?且幸而汤、武有此事也,故唐、宋之君虽以臣位得天下而皆以恕辞予之;假使古无汤、武而三代以後诸侯有暴行此事者,人以为篡乎非篡乎?吾知必以为篡也。然则汤、武幸而生於三代之前,而後世不幸而生於三代之後也。
昔者孔子,商人也,而生於周,为尊亲者讳,故不肯斥言其非;然亦尝微见其意於论乐论德矣。而人专以孟子之言为定;不知孟子生於战国之际,以周室衰微,百姓涂炭,急於救民劝世,主以为言耳,乌足以为定论乎!
或曰:如子之言,则汤、武非矣,而子以为正,何与?予曰:汤、武之事,行於三代以後则不可,行於当时则可。古者人情质朴,其君臣之义非如後世之明也。当其时各自为国,势不能相属也。有有功德与力者,则天下群起而奉之,非必制其予夺之权而设为贵贱之等也,不过势之所归而已。其人死而子孙犹足以系天下之心者,则天下亦不别求君也。不幸而恣为暴虐,则必又有有功德与力者而攻之灭之。所奉之国既灭,则天下又以昔者之奉奉其灭所奉者盖其君臣之势既无大异,而服事之文又必简且易也。其所奉者既无翘然自异之心,而奉之者亦不过以意向之。譬如一邑之中必有豪杰,一乡之中必有望人,善则归之,不善则去之,大恶则除之,理所当然,亦势之所必至。伊尹之放太甲,孟子论贵戚之卿,皆是类也。虽夏、商而後君臣之分渐严,而去古未远,则其事犹有相近者。故曰汤、武之事行於当时则可,其所以不见黜於正者此也。然汤、武之事行於三代以後则终不可,盖古今时异势殊,後之君臣非若古之君臣矣。处女之奔也,鲁男子拒而不纳,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後之圣人不幸而遇桀、纣之君者,必以吾之不可学汤、武之可,而後不为汤、武之罪人也。
【正统辨】
正统之名,其来久矣,然未有释其义者。自宋欧阳修始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作论七篇以等历代,自後论者皆沿其说。予盖考於古而知其说之不合也。
古所谓正者,“三正”之正而非偏正之正也;所谓统者,“三统”之统而非统会之统也。其说载於《汉书律历志》。《律历志》曰:“三统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纪也。十一月,《乾》之初九,阳气伏於地下,始著为一,万物萌动,锤於太阴,故《黄钟》为天统。六月,《坤》之初六,阴气受任於太阳,继养化柔,万物生长,之於未,令种刚强大,故《林钟》为地统。正月,《乾》之九三,万物棣通,族出於寅,人奉而成之,故《太族》为人统。是为三统。其於三正也,《黄钟》子为天正,《林钟》未之冲丑为地正,《太族》寅为人正。三正正始。”此《律历志》之文也。由是观之,是正自正,统自统,各为一事;後人合二字以成文耳,非如论者所谓均此一统而有正不正之别也。“三正”之名见於《夏书》;“三统”云者言以三者为总纪也。盖三统本以律吕言,故《黄钟》九寸为天统,《林钟》六寸为地统,《太族》八寸为人统,三者皆全寸而无馀分,所以总诺律之不齐者,使有纪纲也,故谓之“统”。通其义於十二辰,则《黄钟》子为天统,《林钟》未冲丑为地统,《太族》寅为人统。天统之正始施於子半;地统受之於丑;人统受之於寅。周建子,用天统也;商建丑用地统也;夏建寅,用人统也。其说犹之三正也,不过以十二律言之则为三统,以十二辰言之则为三正耳。统不离乎正,正不离乎统,故连类而及之曰“正统”。
昔者三代之盛,历法修阴,王者之政令被於天下,岁颁朔於诸侯,诸侯奉若而不敢违,故其时无不遵天子之正统者。至春秋、战国之际,史官失纪,畴人子弟分散,兼以王室衰微,天下分争,或不能尽遵天子之正统,故其时有《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而孔子作《春秋》,亦谨书曰“春王正月”,明其正为王之正,意若曰此方为天子之正而天下之所当遵者,故公羊氏释之曰“大一统”也。秦之改正朔也,以亥为正月,汉初因之,已不在三正三统之中。然以天下奉其正朔,故《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序》云“天下一统”,言天下归於一统也。其後改用夏时,历代因之,虽天下有分合,而正朔不改,则其正即夏之正,其统即夏之统,不可曰各有一统而有正不正之别也。至於或以秦为闰者,则以亥非正统,故曰“闰”;闰者对正而为言也?後人误加统字,谓为“闰统”,已失统字之义。自宋以来,又有“偏统”、“僭统”、“窃统”、“王统”、“霸统”之名,则并正字之义而失之者也。故予谓其说皆不合於古。
又按:欧阳修之论曰:“世人溺於非圣之学,以为五行有休王,一以此衰,一以彼胜,故其统有正有不正;此历官术家之事,非儒者所宜言。”予谓休王之说诚为诞妄,然与三正三统之义固自有别,不可以是并废其正说。况乎“正统”二字实本於《汉书律历志》,其所言甚详,若非其说则不当借其名,若用其名则不当异其义。如必曰後世之正统不用《律历志》之说而自立义例,则吾不得而知矣!
予初作《正统论》三篇,亦本宋人之说以立论。既而思“正统”二字所由起,因忆《汉书律历志》有三正三统之说;细释其解,始知正统二字实缘於此。盖《汉书》分而解之,而後人连而及之耳。遂复作此辨。
【封建论】
法久则必弊,弊则变。法之始皆因其势之所趋,虽圣人不能立法,虽非圣人可以立法。
古何以封建?秦何以郡县?偶也。偶之云者,言因其势所固然,无成心焉耳。方古之封建也,不知後世之复为郡县也,亦不知封建之外之更有郡县也。当其时大有所统,小有所属,各私其土而子其民。有圣人者立,因其势之所宜,俾世其国,而封建成焉。由尧、舜而更禹、汤、文、武,非善之也,封建之法未弊也。然其势则日趋於弊矣。盖建国之初以万计,未几而以千计,又未几而以百计,以递至於十二,复合而为七,乱亡相继,篡夺相仍,盖至战国之时而弊已极矣,虽有圣人,不能复其故也。而适以暴秦当其际,故指摘生焉。秦之为郡县也,非必欲改古先圣王之法也,彼其时古先圣王之法盖荡然无存者矣。汤、武之灭夏、商也,诛其君,夷其都而已,天下诸侯自在也。秦之攻六国也,今日取一县,明日取一郡,取之不已,六国遂亡,天下固已无诸侯矣。故秦之郡县,秦不自为也,皆因六国之旧而第易以秦之名。六国之外,无非郡县。天下既安於郡县矣,势不可以再封建。广六以为万,虽封建之初不若是之多事也。盖势之所趋,人不能变。古之封建,势之趋於封建也。秦之郡县,势之趋於郡县也。反而行之,天下必乱。汉之七国,晋之八王,封建之验也。使尧、舜之时而遂郡县天下,天下之平亦必不可得矣。故丁其时者,圣与暴皆无容心,因其势之所趋而立法已耳。
然则封建与郡县孰优劣?曰,无优劣,得明主则治而延,得暴主则乱而促,其理同也。且封建之时有黜陟之典,有巡狩述职之礼,有车服之赏,有贬削夷之罚,有方伯连帅之统率举察,有造选进士之用人,安在其不如郡县也?郡县而後,汉光尝中兴矣,不必晋、郑之翊戴也。唐之郭、李,宋之韩、岳,亦再造矣,不必擅土地,位侯伯也。召信臣、文翁、龚、黄之伦,历代有循吏矣,不必其私之子孙也。安在其不如封建也?盖二者皆偶也;古岂必不郡县,秦岂必不封建,其势异,故其法亦异。德虽不同,易地则皆然,故曰偶也。而论者不察,常偏举其利害,或即末世陵迟之奖以议其得失,故二说相持而不下。夫论事者必合二端而互观之,其情乃见。而一代之中,其初必治,其末必乱,岂一法之先後优劣固殊耶?盖治乱在人事,不可尽诿之於法也。
然则郡县之制何以历唐、宋、元、明而不变?曰:封建之设不知所起,其可考者自黄帝迄周二千四百馀年而後废。始非不可废也,弊未极也。自秦以来二千年,郡县之法日弊矣,安知後世不复为封建也?然天下世变多端矣:封建,一变也;郡县,一变也;群雄割据,南北分治,藩镇拒命,皆变也。变故之来,前者不必有,而後起者无穷。封建之时,不知有郡县。後世或更有出於封建之外者,未可知也。吾又乌知郡县极弊之日,其势何所趋也?
【明论】
魏忠贤用事,士大夫争附之;称“儿”,称“孙”,称“走狗”者,自宰相以下,恬不为耻。至称忠贤为“九千岁”;建生祠满天下;颂谀之词比之於尧、舜,孔子;诰命皆拟《九锡文》;宗室勋戚下至武夫贾竖,无不称功颂德者。崔子曰:自古以来,宦官众矣,未有如忠贤、之盛也。汉之宦官盛矣,然不过招权纳贿,干预政事,多用子弟私人,戮辱士大夫已耳。唐之宦官又盛於汉矣,然亦不过握兵权,废立自己,敢於弑逆已耳。皆未如忠贤举天下士大夫之心之翊戴甚於天子也!
自古以人臣而为天下所翊戴者,无过於王莽。当时上书颂莽功德者至四十八万人,而忠贤又为过之。使忠贤当日不以宦官自嫌;敢於盗神器,岂复有能枝拄牾者哉!不惟朝廷之上而已,翟义、徐敬业之师吾惧其不见於天下也。忠贤之不篡者幸也,是宦官之效也。
余尝以为士气日以衰。汉、唐之宦官虽横,而士大夫皆与水火,以清流自居,其不敢为异者无几人。王莽之时,人争附之矣,然莽初以折节为恭俭,力行要誉而致之。至於宋,奸相既多,士大夫附之者亦益众?然犹非宦官也。夫以宦官而士大夫附之者满天下,且甘心为狗为子孙而不辞?自古以来士气未有若是之萎靡而卑屈也!
世之君子谓明太监之盛,成祖实启其端。余以为太祖亦与有过焉。宰相者,天子以下一人而已,其体尊,其权重,於事无所不统,而於人无所不当问;即内臣窃柄,其体统自如,犹可以势均力敌也。即不然,而忤之,不过逐使去;要结之,不过使为援而已。自太祖废宰相,而成祖以翰林入阁预机务;是时内臣已用事,而入阁者不越编检讲读之官,位卑资浅,其视内臣盖已重。其後入阁者,虽权位渐隆,而内臣亦益尊;而且内阁之票拟必决於太监之批红,是内阁且寄权於太监矣。盖天下虽以宰相待阁臣,而宰相之上又有司礼秉笔太监以承上而临下,阁臣视以为固然而不怪;沿之既久,而阁臣遂为太监之私人。宰相者百僚之望也,宰相且谄附之,而天下有不随风而靡者哉!而其端实由於太祖之废真宰相。譬如势家巨族,以宗族戚友代理其家事,而病其不能为下也,召市井小儿而任之。方其始至也,视主人之奴仆盖已几几乎主人之尊严,不可狎而近也;受颐指气使而不羞,何足怪耶!太祖因噎废食,而不知流弊之一至於此也。呜乎,天下之事变亦何所不至哉!
【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後》】
甚矣世之好怪也!人不必皆明理而好以耳食;《六经》出於圣人,不幸而为异说所乱,後人不能辨其伪,而相传为圣人之言,信而不疑,犹之可也。释、老之说,《十洲》、《神异》之书,以及後世术数占验之法,鬼神果报之记载,其书既不出於圣人,而於理又倍诞胶碍,其不足信至明,而举天下信之不疑,何说也?自宋以来,儒者辈出,往往能辨古书之真伪,剖理之是非,道少明於世。然儒者多,而敢为异说以乱真,伪淆是非者其人亦益众。若宋张九成、陆九渊、明陈献章、王守仁,皆以高才绝学,甘为异教,别立宗门,簧鼓世人;而士大夫造诞幻,记怪异,推行邪说,日甚一日。岂理在天下原无是非欤?抑宇宙之大,邪正杂居,果出於天道欤?将厌常丑正,而索隐行怪以为高欤?抑识见卑陋,囿於世俗,轻信而无辨别欤?何淆乱信是也?
欧阳公自谓“哀学者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为说以辍之,而以为後世必有同其说者,信可谓豪杰之士矣!余之为说多与之同,盖所见有不可昧者。然公在当时,说与人异者,无如《濮议》。若司马温公、程正公,皆一时大儒,而皆背异不能合;则是父子伦理之间已有不可强同者。而况怪妄之说,尤举世所信服;公虽谓不待千世而有同者,而一人明之,百人乱之,其亦何所补於世耶!
虽然,君子之心不能强其所不合,而待於世者无穷。天下之大,无一人不与吾同者,不为多;既如彼矣,有一人独存其是,不为少。呜乎,此余之所以茫然长思而不知自愧也!
【书苏子瞻《乐毅论》後】
苏子瞻以纵横权术之学,发为文章,言多不衷於理,故所作诸论皆以强词私意讥议古人得失。然不过见之偏而已;未有如《乐毅论》考据之不详也!
按《史记》列传:燕昭王使乐毅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而诸侯兵罢归。乐毅将燕兵独追至临;齐闵王亡走莒,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於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留齐,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狗齐五岁而下七十馀城,惟莒、即墨尚未服,而燕昭王死,惠王立。於是田单纵反间於燕,而惠王使骑劫代乐毅,遂终以失齐。固未尝言乐毅欲以仁义服齐民也。
仁义之说,本於夏侯泰初;泰初以己意妄推尊耳。子瞻遂据以为乐毅罪,而曰“以百万之众,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此欲以仁义服齐民,故不忍急攻而至於此。”噫,谬矣!乐毅岂以百万之众,五年之久,专攻此二城而不下哉!盖五年之中积渐而下七十馀城,而二城者力尚未及下也。当是时,闵王在莒,田单在即墨,君之所在,人心必固,而单又能将,二城之不遽下,其理宜也。乌在其以仁义自误而不急攻哉!向使昭王迟数年之命,而田单之间不行,困之以长围,二城食尽援绝,安在其终不下也!
嗟夫,古人戮力以立功名,不幸不成,後人读书论世,当设身处地,谅其难为而剖白其心迹;而乃以无根之言妄议其是非,此在世俗无知之人固宜;子瞻学问盖世,博极群书,乃亦不考其详而猥以成败论天下士,致读者爱其文而遂信其说以为诚然,乱古人之事迹,误後学之闻见,子瞻不得辞其过也!自宋至今六七百年矣,读《史记》与读《苏文》者迹接於天下也,而无一人觉其谬,世之人如是其惑也!不为之辨,吾惧误人无已也;故笔之如此。
予尝怪世之君子读书之法日以坏,自《六经》以下皆有选本,子史尤甚,割裂乖谬。使後人忘其陋而乐其简,故问学日趋於浅薄。然此白真西山《文章正宗》而後始争为之,岂北宋之时已有如近世摘本《史记》,而子瞻未睹其全欤?不然,何考之不详也!
【书方正学《庞统论》後】
呜呼,观先生之言,征诸行事,其迂疏寡效可谓儒者,而愈以知司马徽之言为名言也!何则?三代圣贤本天德为王道,故以学术为治功,而不患於迂。泊三代以降,气运渐薄,而教化学力又不及於古,於是天德王道不能不分为二:儒者多迂疏寡效;而济大业,弭世变者,大约出於豪杰高明磊落之人。盖二者皆艰钜难能,而非圣人则不能兼之。故人常各得其一偏,而终以豪杰为有用於世。夫所谓儒者,大无不该,细无所遗,近不以为易而不举,远不以为迂而不为者,其道则然。宏斯道者,惟孔子一人,而颜、孟庶几焉。三代而下之儒者有能此者乎?章句训诂谓之儒;醇谨和雅谓之儒;高谈性命谓之儒。
今其言曰:“未有不达乎世务而可为儒者也。其不达世务者,谓之非儒可也。”夫果必达乎世务而後谓之儒,则孔、孟而外无儒者矣;而犹不绝之於儒,则吾未见其达乎世务也。且他人不具论,先生当建文帝时,建议者屡矣,干戈扰攘之际,方以改官更制为事;至於措置兵事者,欲与燕王报书,懈将士心,既又欲间其父子,又欲以割地稽时日,待援兵;盖其计无一效者。先生之自以为儒也素矣,而其达於世务者如此,亦将何以自解乎?
语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儒者之长,在於蹈规矩,立名行,著书以发明古圣贤之道。国家当太平无事时,畀之以位,假之以权,优之以岁月,使以其所学施之政事,固可以正君德而培国脉;而临事变,际艰难,则其迂缓拘执必不若豪杰之恢拓有为。盖其应事也必不执,而临变也必不迂;高明之识,磊落之概,立谈之顷可以弭大变,旬日之间可以立大纲。当此之时,所谓儒生者直将束之高阁耳,而奚必诚意正心之斤斤乎哉!
今夫儒者之盛莫过於宋,而人才之不振亦莫过於宋。周、程、张、朱诸儒皆於天德为近,而王道不足焉。试使与寇准、张咏、李纲、宗泽诸人易地而为之,其济否成败不待明者而知。而况徽以前原无真儒,其所云不过如匡、张、孔、马而止乎!故吾谓其为名言而未可非也。
先生又讥庞统:“其言皆矫诈功利之习,不足为豪杰,不当与孔明并称。”予谓统才诚不若孔明,徽亦未尝言其才如孔明也,但其地有才者无逾二人,故并称之。而先生当靖难时,欲使燕王父子内自相图,其矫诈功利亦何以异於统也?
【书屠隆《鸿苞集》後】
昔朱子不喜苏子瞻,而曰“吾宁取王介甫”。予初疑其说,以为子瞻文章气节皆见重一时,而介甫性情学术偏僻执拗,其设施至於蠹国殃民,子瞻何劣焉?及见子瞻全集,而後知其说之不谬。何也,士以识为贵。今夫世之贵智而贱愚者,谓智有知而愚无知也。然而愚者皆不自知其愚,肆然妄说而不以为非;醉而生,梦而死,不以为愧。智者则不然,言必依乎理而炯然知其所以生死,愚者之所昧皆其所明,而所言皆其所不屑出诸口。此无他,识为之也。是故学而无识,虽工文章,负气节如子瞻者,犹君子所不取也。
天下之理,譬如味然。有才者能造为饮食者也,有学者能食者也,此皆不必为知味;惟有识者乃能别之。是故人不知味,虽能造为饮食而不必为正味,虽能食且多而不必皆食所当食;语以至味,亦未必信。而自知味者观之,彼昧昧然无所辨别,极其弊虽与以粪秽而不辞,而乃沾沾焉自以为得天下之正味,不亦哀乎!
明鄞人屠隆,予始於《明史文苑传》见之,以为多读书,工著作,一博雅士也。及见《鸿苞集》,所言鄙倍荒诞,皆二氏唾馀而君子所不道,乃掩卷而叹,以为人之无识有如此者;其记诵才致,适足以为鄙倍荒诞之资耳。《鸿苞》者,谓无所不有也,其所造所食盖广收博取而无所择者;呜乎,可知也已!苏子瞻兄弟常哓哓然自以为知道,而隆亦自称曰“道民”。昌黎韩氏所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者乎?
●尚友堂文集卷下
【征乡先生事迹遗文修《梓乡文献》引】
迈尝怪魏邑自汉至今,历千有九百馀年而後废,必多有名臣,伟士,负才能,工文章者出於其中;而考之史传,自盖宽饶、杜正伦父子诸人而外,了不可多得。岂果无其人哉!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魏地虽平壤,无山川之奇,然县属大名久,大名於唐为雄镇,於宋为陪京,魏与接壤,相距数十里,度其时奇才异能,卓然可表见者,必不当如此少也。意其人泯没而不传者多耶?明之王永寿、申┸、刘瑭,当时颇负重名,号为“三杰”,窃料其气节行谊,邑之人无不知之;而今称道者绝鲜,即文亦不必尽传。由三人推之,其不幸而无闻者岂少也哉!岂非以後起者莫有深识远志,无所纪载而然与?
夫人偶闻一善,偶知一才,虽数千里外,尚必访其行事,购其文辞,以遂其仰慕倾倒之怀。而况乡先生为一邑模楷,幸得生同地,沐其馀光,尤当考究其生平文行以明著之简编;既藉手以自附於乡先君子之後,而後生小子闻其风,诵其文者,亦得以感慕兴起,有所据依以自拔於习俗。乃竟事迹湮没,遗文散亡,使有志者无所考证;而久远之馀,子孙或不自知其宗祖,此亦前人之遗憾也。然则今之仕宦陵夷,人才堕壤,亦何怪其然哉!
迈生也晚,不获亲炙於乡先生间;尝欲考其文行,而稽之县志,筒略不详,其馀纪截阙如,无以征一邑文献之全。因妄不自揣,欲罗纪次,勒为《梓乡文献》一书,以补前人之憾;分其卷为二,一以载事,一以载文。用告同邑诸君子:凡家有藏书者,或先世家传,或先达文集,及他书所载有关於邑之人物文章者,并求借览,俾得荟萃考订,以成此书,庶较县志稍为广备;则前代之可传者更有所藉以传之永世,而後进之士览此书,亦得有所观感焉。不然,邑今废矣,数世之後将复不知有魏,又何有於千百年以上之人,是千有九百馀年而魏曾无数人传也,岂非一邑之耻哉!
【明考功郎申┸传】
申┸,字仪卿,双井镇人。少警敏;为诸生时,与同邑王永寿、刘礻唐(颉刚案:礻唐与上篇瑭字异,俟考正)以文章气节相砥砺,乡人称为“三杰”。登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固始县知县,以治闻;迁刑部主事。
二十九年,俺答犯京师,兵部尚书丁汝夔得罪,吏部左侍郎王襄毅公邦瑞摄兵部尚书事,兼督京营兵;以营制久弛,极陈其弊,遂罢十二团营,复为三大营,以咸宁侯仇鸾总督之。邦瑞亦改兵部,协理京营戎政;因荐┸知兵,改兵部职方司主事,分理京营事,┸上《明职守疏》,大略言:“陛下允吏部拟臣专管营务之请,自刑部改臣今职。臣当殚心竭力,凡有裨於营务者,必告於总督协理。总督协理宜同寅协恭,忘己为国;苟有补於营务,则采而用之;若事关利害,告而不听者,许臣得以疏闻。如此,则陛下用臣於营务,非惟可以备帷幄之咨,且隐然有耳目之寄。”又言:“军务久废,不乘此更新之初,先从见在者而整齐之,乃远待於清勾逃亡,补足原额,然後行事,则动经年月,逃亡者未至而见在之锐气销矣。整齐之法,大要不过三事,先点验,次拣选,次操练。宜急布号令,严行立法,必躬必亲,痛革积弊,鼓舞以赏罚而严惩其玩忄曷。”时鸾方专横,见疏,深忌之;阴中以事,被杖四十,谲莱州推官,督收泰山香钱,声名大著。鸾败,复官车驾司;改职方,署员外事。
┸无他兄弟,父乾素有风疾,年已七十六,┸疏请归养;奏下,而继母周氏凶问至,时三十二年也。归七年不出。四十年七月,以原官起,┸仍不出;迫於父命,至京供职,时当防秋,职方司事也。既毕,即上疏请终养,不报;自是屡请不能得。
初,┸之补官也,当事者皆重其才望,吏部尚书欧阳必进欲用之吏部,兵部尚书杨博欲用之兵部。竟由兵部起本官;迁吏部验封司郎中,转考功司。时尚书为严文靖公讷,承严嵩当国之後,吏道杂,讷雅意振刷,慎择曹郎,遂与陆庄简公光祖俱自他部改吏部。故事,官吏部者锁其私门,避嫌谢客。┸大开其门,语人曰:“他人锁门不锁心;予锁心不锁门。”交际若常,而风采赫然,人不敢干以私。京师因为语曰:“异哉申铨君,锁心不锁门!”武官诰命,吏得贿而後与,多贫不能给,诰命积司中甚多。┸出示,令武职官躬诣部以取,不费一钱。武官大感悦,称为吏部官第一。竟以父忧归。未几,亦卒。
┸以清直自许,性刚负气。在考功日,与文选郎南轩争坐位,至以拳相殴。怜才,爱士,县卢仲木冉初未知名,尝自太学归,过┸大哭;问其故,曰:“太学,贤士渊薮,虚无人焉。”众讶其狂;┸命赋《紫骝马》,冉操笔立就。┸待以上客,为之延誉。
┸先世山西潞城县石流里人,因号潞石以示不忘云。
【淡然陈君墓志铭】
君讳廷章,字焕文,号淡然,姓陈氏。其上世当明初以军功世袭千户,代有显仕;入国朝,家始微。君生十岁而孤;母沈守节以教子,君亦励志於学。既壮,北游京师,图功名;数年无所遇。已而以奔丧南归。君笃於至性,学以行谊为先,不屑屑究心举业。於数学最精,研究《周易》、《河洛》之旨,蹑根探窟,洞彻理奥;旁通奇门、遁甲、星历、卜筮、阴阳、堪舆诸家,上穷天事,下监人物,推断无不应验。然以不切於干时,故人不能用,而君复不急於求用,遂终不克用以卒。君先世居於闽;後以军事分屯浙江之馀姚,因家焉。君之居北方也,安其风土;既归葬母,遂迁居於保定,今为保定清苑人。
君既号淡然,貌亦冲淡,居平默然,不见其喜愠之色,意趣浑浑,若万事无足置念者。与人交,不能作翕翕热,然其中甚燠,急於济人,遇有急难或贫困者,无不极力绸给之;虽路人无休戚,必使得所济乃已。尝客游藁城,民有逋粮者,吏追之急,将鬻妻以偿;君在旅舍闻墙外痛哭声,询知其故,即倾囊金保全其夫妇。友人妻孀居,抚一男二女,而贫不能自存;君给以衣食婚嫁之资,俾遂其志节。萧山某,於君为中表;君既北迁,闻其殁後子复失明,穷无所依赖,即自保定岁寄金以养赡之,无阙者。有周某自通判宦归,窘於事,需金甚急,无所措,因自立券贷於君;君焚券而与,如其数。其周济人类如此。呜呼!人惟淡於交人而後能济人之急。今世所称善交者,遇素不相知人,一识面间即抵掌接膝,倾肝胆,誓死生,视其辞语,气色慷爽激扬,若慨然真如古豪侠人有缓急足恃者。然果使有困濒於死者,求其一举手之援,则摇首而不应;虽平日情浃意洽,较亲兄弟不若者,亦不能得其一钱之赠。盖存於中者既薄,故不得不以忠厚欺人;迨世故日深,则真情日漓,於是乎貌愈厚,言愈甘,而情愈薄。而世之浅丈夫方且即貌信心,谓真可宗者在此不在彼;至求之不应,然後知其人不足信,遂以为天下人皆不古若;而不知冷於面者乃独热於中,有如君者也!
君自负甚高,不能与时俯仰,以求升斗之禄,取苟且之名,故於名利益淡。初亦欲得一命以为母荣;既丧母,遂不复求仕进。有故霸州知州以堪舆出入布政使门下,然其人实无所知识,一皆取决於君。既其人以君名告布政使,因劝君往一见。君不可,曰:“吾有其实,君成其名,足矣,何必使知出自吾耶!吾岂借是以博当道之知者哉!”终不往。此岂仆仆奔走薰心於富贵者所敢望哉!
君年七十五,以乾隆三十二年三月一日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清苑县某乡之新茔。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配周氏,男四人:长恕,次忠,皆先君卒;次惠壬午科举人;次立纲。女一人:适诸生冯绍元。孙六人:镛,铨,皆恕出,铨新补县诸生;锦、钅广,皆惠出;铣、镇,皆立纲出。曾孙二人:某,某,皆镛出,俱幼。
君既卒之八月,其孤子惠乞铭於同年生大名崔迈。迈为作铭曰:“君之德淡而弥章;君之室既藏,君之後必昌,吾於其子孙是望!”
【二从母传】
二从母者,吾外王父之长女次女也。长适崔氏,为余远房伯母;次适仇氏。二从母皆以节著云。
伯母年十七而归於从伯有三君;二十五岁而寡,生子再周矣。先是继姑韩氏亦少寡,不能理家政,赀粮不食用而尽;未几,卒。既而有三君亦卒。伯母守遗产,抚弱弧,外和亲姻,内束婢仆,条理井然。而仇氏从母,适人十载而寡,时年甫二十九。夫名国祚,亦世家。从母之归,家已落。既寡,与一婢纺绩以给衣食。岁馀,婢亦亡,贫益甚。
伯母家故饶裕:性复俭啬,善经理,田增於旧,乃改建室宅为楼以居,富甲崔氏;俾孤子礼亭从伯叔行以读。而仇氏从母无所出;独居五年,夫兄天祚举次子元龙,则乞为嗣。又九年,卒。
是时伯母子礼亭已补县诺生,与长吏交游,以母节闻於当道,得旌於朝。母生日,亲族宾客举觞上寿,为文书之屏,称“崔母李太孺人”。而仇氏从母独以守节未及三十年,例不得与旌典。自卒後,元龙废学游荡,春秋伏腊无为祭神扫墓者。
伯母晚年亦丧子;然孙成立,为选拔贡生,复善治生,益富於前,曾孙女、曾孙亦长矣,始卒。卒之日,不及八十岁者两月耳。
嗟乎,人各有幸有不幸,何二从母守节同,而遭遇苦乐之殊耶?富者有子且寿又表扬其节,以荣於乡族;而贫者无子,且早死,虽苦节,然不得旌异,至於一坏之土亦无所,天之报施善人何其异哉?伯母承因循之後,以一孀妇经纪收拾,使家日隆不替,提携孤子,树立门户,卒之身荣名著,其才亦有不易及者;独是有子且富,无所苦於守。而仇氏从母无子女,无衣食,至一婢亦不存,忍死以待嗣子,然无一日之乐。守虽同,其难易岂可同日语哉!此尤扶持世教者所宜留意也。
乾隆己卯,余兄以仇氏从母事闻於郡守朱公,载名《府志》,而始末不详。丁酉,摄守谢清问使州县举节孝,余复胪其事实,清问为书“贞节”二字。然伯母以被旨旌表,得入祠建坊;而魏自漳水入城後,仇氏无家,元龙无迹,虽得“贞节”字,亦表见无所也。余姑类次其事,以贻後之人云尔。
【故太仓州知州徐历山像赞】(有引)
己丑夏,余在京师,寓同年友李君振文处。时余姚徐云帆亦客於此;既久而欢,以间询其家世。云帆因请曰:“先君子历山公滞京师十馀年,始得一官以出,职繁而危,虽小蹶,幸无有大颠越。其後获以才擢,既勤且仁,尚克有能名惠声於上下。终以辨民冤被吏议。事白待任,一夕卒。潢时以幼弱,善政不能多记忆;惟闻清铜弊防水灾诸事,诚尽厥心力者,不幸所施不究。潢恐後之不光也,子为我赞於像,以垂永久!”维余少且贱,何足以为君重。然古文辞余固乐为之不辞。君讳良模,字尔交,自号历山,康熙辛卯举人;通判苏州、松江二府,转知太仓州。云帆和朴士,潢其名也。赞曰:维历山徐公,余识其嗣君,交人以和,质温而气醇。何以育之?必有其先。不愆不替,遗像之珍。余不克见其面貌而想见其精神。盖凛然以严毅者,明於义方,必期於有子;而端然若忧虑者,劳於官事,不自爱其身。惜所施之不竟,遘谬语以投闲;事大白以待用,倏其躬之不存。名不於灭,永永斯文!
【《海山集》序】
韩退之言:“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而欧阳永叔亦谓“诗必穷而後工。”余尝验之於今,盖穷者易工,而工者不必皆穷。然不穷者之工,亦必以一时之穷激之,故其工也无不在於感触慨叹羁旅行役之际。今夫水,发之平原,泻之旷土,洼而流,坎而止,纡徐委蛇之状非不可爱也;然而动心骇目,则不若长江、大河高涌而深注,激之以石,荡之以风,汹涌澎湃之势,可以使文人学士探奇爱险之俦,流连观玩而不能置。人之为诗也,犹水也,出之者平则观之者厌,故必有戚触慨叹羁旅行役以激荡之,然後其词始工。
寿光李振文,富甲其邑,生二十一年而入翰林,此宜若不必有诗者。乾隆己丑,余在京师,振文出其《海山集》以示;读之,语壮而景真,绝不类志得意满者铺陈软媚之作。盖是时振文已改外职,不肯就,居京邸无聊,因归家省坟墓;既而出古北口,有事於热河,沿山并海,往返数千里;故其诗见於戚触慨叹羁旅行役之际而工若是也。
夫士幸而富贵,则必逐於声色之好,役於世务之烦,故鲜不废学;学矣而无以激之,亦不足以见长。振文既好学不倦,而又以一时之穷激之,宜乎其工。外职之改,振文所不乐;然使振文今为翰林自若,吾乌知其诗不亦出於铺陈软媚也?然则不幸之幸,振文又何以戚戚为!
余为振文同年友,而穷独以久,窃自幸其诗可以工。今观振文之诗之所以工,余因以一时之穷为振文幸,而愈以穷自幸。顾予之诗所以得力於穷者,今尚未知何如;而振文以一时之穷,工已若此,则由《海山集》而进之,岂可量其所至耶!虽然,诗犹水也,必激之而後工,则感触慨叹羁旅行役之况,为诗者不可一日无,而振文福泽未艾,其感触慨叹羁旅行役必不若余之久也。穷达工拙之间,振文将何所取哉?
【《太初遗稿》序】
昔云南龙坡朱公仕畿辅,所至遇异才,辄奖拔成就之,或俾入署,同诸子诵读。其登甲乙第者,在任邱则李学士中简、边运使廷抡、庞知县淑{敬心};在大名则余兄弟;而在广平则得栗太初。太初十五岁应童子试;时公以广平同知摄府事,得太初,拔置榜首,遂读书署中。明年,公擢知大名府,而太初实从;成乾隆辛巳进士。公量移永州致仕,而太初选四川纳县知县以卒。
太初与余居隔一舍,既同出朱公门,遂相与为文字交。其为人聪颖能记诵,广搜博览,於书无所不窥;下至小说传奇,以及子平堪舆杂占验之害,皆评抄而究心焉。工为骈体杂文。其为诗警敏流畅,无艰难晦涩之态;至或限字限韵,集古句,用故事,人所视为险绝不可为者,太初操笔立成,皆有巧思,而归於妥贴。其後复学为古文辞,亦有可观者焉。
太初之卒,年仅三十三。既卒,其诗文已有散失。岁丙申,太初弟魁上林寄其遗稿於馀,而属为选订。余少时喜为词曲骈俪之学,而吾邑无可以文字往来者;每有所作,用质之太初,辄叹赏不置是,太初知余也。然则太初之文,固宜选订於余欤?
呜乎,朱公所拔士类,皆仕进,或至高位,惟太初甫入仕即卒,太初卒而朱公亦卒;而余犹潦倒於乡科,其顽钝自废无以副公一日之知;顾以穷愁之故,得日从事於笔砚间,以删定亡友遗文,亦足悲矣!然以年视太初,则亦有可自慰者。故余每览其书,未尝不有感於怀也。既选录其诗文若干首,因题於简端。
【与友人书】
去岁两次到馆,不获一见。今移馆益远,见面当愈难。仆与足下同邑人耳,辄一二年不得相见,可叹也!
前曾与足下言,欲修《梓乡文献》一书,因作一引;以征乡先生事迹文章。既恐搜辑艰难,卷帙少,不足以自成一书,而大名一州六县,其人文皆无後进者为之裒集,散逸之患实与魏同,乃复欲修《大名文存》。甲午之夏,颇事抄录,已而中辍。近复以此为事,检阅颇勤,而无人代为抄写。以久病之身,躬此烦劳,甚以为苦。然不敢辞也。仆身以前,无肯为此事者;身以後,当亦可知。事虽於天下无补,然表章先达以兴起後生向慕效法之意,则於一郡一县未尽无益也。故愚意不成是书不止。
然辑则诚有不易者。北方藏书家至少;藏书者多不乐借人;而魏之遗书故籍则大半没於漳水。北人不好名,诗文多不存稿;存稿者又未必发刻;子孙不能世其业,则用以饱蠹鱼,糊窗裹物,无所不至。大都存者少,不存者多。而仆方名位卑下,言语不足取重於人;数年来告人者屡矣,皆掉头不为意。仆又苦家贫,无车马资用,身多疾病,兼以家务为累,不能躬至各乡县购访。是以有此志已七八年,而辑未及十之一二,又深虑此书之难成也。
吾乡先达著作,知之而未见者,隋杜正元《白鹦鹉赋》及诸杂文,杜正藏诗赋百馀篇;唐公乘亿《朱林集》;宋郭申锡《边鄙守御策》,李青臣《韩魏公行状》,刘安世《尽言集》;明朱师恕《纠选法疏》,刘礻唐《蛩昔小稿》,张应福《论十事疏》,郑国仕《游艺堂集》,李养正《中州疏稿》、《漕抚奏议》,徐楠《岫蕃集》、《消长疏略》,郑师元《明天正论》、《兵论》、《四以草》,刘永锡《洹水遗诗》;国朝李慎行《べ竹堂诗草》,先方伯公《护抚疏稿》。而郑仰元、刘绍璇、张愿、路遵制、牛耀台、刘体仁诸人,县志称其有文名或能诗者,今一字一句亦未之见。
仆尝念昔人著书,类皆有同志之友佐助之,故其书易成,今书中凡例往往列其人之姓名,如朱彝尊《词综》至二十馀人。以仆之寡陋,尤不能无需乎此。足下好读书,志识超乎流俗。前与足下言此事,似不以为无用为者。故敢望足下於知交间代为搜访,如前所列,或此外有关於大名一府人物文章者,并为寄示,以便抄录,使仆得成此书,则佐助之功岂直仆不敢忘而已,实乡先生之所赖以不朽者!惟留意焉,不宣。
【与李振文书】
振文大兄足下:前岁留滞京师,辱吾兄眷顾,依止饮食者两月有馀,复蒙假以行资;友谊所及,感愧交至。别来忽忽及岁,居僻鲜人便,不得时一通书问,心中甚忄良々也。比闻有事天津,得非所意,代为太息者累日。然传闻不得其详,未知目下定局何似?穷达贵贱皆有一定,似当听其自然。古人有言:“但恐富贵逼臣来,臣无心求富贵也!”以足下材能,自不当如今所得而止。然不可强求,求之过急则往往有意外之虞,如所闻今日之事是也。倘能镇之以静,藏器待时,既不愧古人难进易退之节,亦犹缘木求鱼,必无後虑。以此颐无急急!
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大丈夫生於世,必不肯以利禄自安也,必别有所树立以为百世之计。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德诚不易,至於功也,言也,皆吾党分内之事,非若利禄仅为身外物而已。得其位则立功,不得其位则立言,柳子所谓“贤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贵於後”者也。今仕宦既不得意,非言之求立而何求焉!去年与足下周旋甚熟,观足下天资超悟,甚留意於学问之事;第年少气锐,於仕途未免热中耳。然身外物似不宜恋恋,恐非丈夫所以自期待之意。自古文人学士赋性恬澹者,大都慕简静,外荣利,故闲居自得,谓之“清福”;而宋、元以来则又多以文史书画鼎彝为乐,此虽未足为知道,然其贤於奔走乾没辈必也。足下好读书,工吟诗,多蓄古名迹器物,家又素封,不迫於禄养,夫岂有所不足於己而尚为此郁郁也!传曰:“君子居易以俟命。”今何不暂为闲人,享世间清福,著书立言,以追踪古丈夫之事?至他日学积而名流,其乐孰与为官轻重?此既不为世用,已足自得而无所恨,又况时有兼得者耶!为彼为此,孰得孰失,愿足下留意,幸察!
然足下之事,以告者不详,实不知果如所闻否。目下想已有定局,亦不知进退之机复能自足下决之否。迈与足下以文章气谊相交,胸有所见,不敢自外,窃效古人忠告之义,言过切直,皆世俗朋友所讳者。足下不以世俗自处,知必不怪斯言矣。
迈自归家後,穷窘益甚,米盐琐屑之务扰扰方寸中,学业日就荒弃,惟待一官作生计,所言於足下者皆不得身试之,以为大戚。然区区之志,虽贫困幸终无衰堕;家事之暇,偶亲书卷,便自觉浩浩落落,不知终能有所得否也。所作《海山集序》,匆匆未及点窜,中多未安者。今另写一本寄去,前稿幸无示人也!草草不宣。
【答秦太瞻书】
五月辱手翰,慰诲殷至,深感故人情意重厚,悯其困穷而不弃其愚陋。然所言“无以命途蹇涩,遂思自弃”,若专以科第得失为愚虑,此不知愚之心也。愚今家方贫困,无仰事俯蓄之资,不得不以一官为急。然生平志愿,岂以一官终哉!屈子曰:“民生各有所乐兮,予独好修以为常。”贾子曰:“贪夫狗财,烈士犭旬名。”夫士之志之殊也,若寒暑之异宜,若舟车之不可相假,必不能出於一途也。故最上为道德,其次经济,次文章,递降其等而後及於利禄。世人各行其志,然贤否则必有分矣。愚虽不肖,诚不敢以庸众自待,科第之得失尚不以分荣辱於胸中也。
昔韩退之苦家贫,急於求仕,三以书自通於宰相,後人讥其躁进。然当是时,退之家累三十口,衣食无所资,故不得不出於此。夫饥之求贪,寒之求衣,虽圣贤与庸众同;其高自位置则必别有寄焉。故曰:其小得,盖欲以具袭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後知。退之上书虽多,皆非其真面目;其真面目在答崔立之一书。足下试求取观之,必有以知愚矣。
今世士大夫不识文章,以举业为文章;不识经济,以簿书期会为经济;愚皆心非之,故窃有以自处。既与世殊趋,世之见者往往不喜,其穷且困未必不以此。然本志不可改。今家贫,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亦不敢矫情言吾能安贫乐道,遂绝意富贵。然所谓文章经济者,则固讲求之矣。遇不遇,命也,终吾身焉已耳。不有得於世,必有得於已;不有得於今,必有得於後。又安能舍吾之所乐而从世俗之好以为工也!然则命途虽蹇,岂自弃哉!岂自弃哉!迂阔之见,蓄之已久,聊向足下一吐之。以为然乎,否乎?其亦有合於屈、贾、韩三子之所云乎?复之教之,幸甚,且藉以观足下之志。
古人书问往还,类不作今世浮泛语,私窃慕之,故敢以所学为覆,亦将以古人期足下也。言虽狂,毋以为怪。书到,便思一答;以无便人,故迟至数月,罪甚,不宣。
【枝人说】
凡手皆五指,而枝者独六。五者不必其废於事也,六者不必其便於事也,则将留之乎,则将去之乎?留之无所用,去之则伤於手而痛於心。指而无知也;指而有知,为无用之物,附於人身而见恶焉,不将以为大戚乎!
天之生予也,若有意,若无意,若漠然不知有是人而任其遭遇也者,若故生之使穷极人世之苦也者。历二十五年,卒卒然无一刻之欢,既无所用於世,又不能安其身,年愈长而身愈困。爱者无以全其爱,而恶者亦无道以去之;欲存不可,欲亡不可。呜呼,是亦“枝人”而已矣!
五指而去一焉,则非手也,如人之不可缺者也。指而枝,必手所不乐有,亦如人之见恶於世也,其有也无为,其无也罔缺,人与指同其情,则亦惟指知人之苦;指与人同其遇,则人亦可以冒指之名:故曰“枝人”。
然枝指不言动,不衣食,无求於人,人亦不我用,始虽恶之,久则相忘於无事矣;人则不能也。是又枝人之所慕於枝指者也!
【蠹人说】
余少时心志广侈,尝独层自念,谓丈夫生而以弧矢射天地四方,长而业《诗》、《书》,则必功业昭於时,言语垂於後,学为世师而仕宦至於建牙开府。春时风景丽和,人意骀荡,则携二三朋好,乘扁舟,著芒╂,游大江之南,登涉山水,访奇吊古,啸傲於烟杏霭花柳明媚之间。及秋高风厉,人亦气劲志壮,则率幽、燕健儿,凋弓大羽,驰马出塞外,校猎於古中、五原之地,如曹景宗生啖黄獐,犹赋《竞病诗》故事:斯雄心之一逞也。及长而屡踬棘闱,不能得一第,家日益贫,因贫日益病;年已三十六,往来不得一文字交,登乡科十馀年,未致身於一官一邑,日颠倒於米盐琐屑中,不能作跬步游:盖昔时之志无一得者。惟贫病之暇,从事於典籍文章者为专且久。然质本钝弱,又以病之故,心虚烦不可用,神志凋落,昏毛遗忘,虽专且久亦无得焉。
夫天下之专且久於书而不他及者,无蠹鱼若也;其日在书之中而无所得者,亦无蠹鱼若也。余生六岁受书,三十年於其间,而鲜所得,与蠹鱼何异!宋儒谓人生而无补於世,徒衣服饮食,耗天下物力者,为世之蠹。余居家而无所裨,日衣服饮食而不能干谒耕殖,博资财以仰事俯蓄,处世而无所用,耗天下之物力而不能利益於人,呜乎,岂非一“蠹人”也哉!
鱼而蠹,物也,世不之责也。人而蠢,人也,世岂能以恕物者恕人哉!故蠹鱼无知而不自愧也;人,有知者也,虽为蠹,其情必不甘。不甘为蠹而不能免於蠹,奈之何哉!奈之何哉!
因为歌曰:“与蠹异形而有同情。既有其实,不辞其名。其行茕茕,其知芒芒。伤乎伤乎,其竟以蠹而毕其生乎!”
【多愁赋】
事皆不得意;人无可与言。处愁城而困顿;向苦海以盘桓。遭逢百千万端,未尽毕生之苦;阅历二十六载,曾无一日之欢。
若夫春景方和,气华竞媚。对鸟语与花容;值山巅而水ㄛ。居客襟怡;游人心醉。原同视听,偏伤一寸之心;岂异登临,独洒千行之泪。
又如红烛争辉,华筵竞乐。词客有怀;才人善谑。谊哗抵掌之声;激昂赏心之作。谈非无柄,悬河之口如缄;赋亦有才,生花之笔独阁。
又或摊书求古,觅句吟情。开卷而心偏惘惘;伸纸而泪已盈盈。前人之苦乐殊形,无事而不成可叹;当景之惨舒异致,有呜则不得其平。古有同心,惜唐衢之不见;今无具眼,知东野之犹生。
所以醉不成乡,乐何能国。徒闻思妇之萱;无益将军之食。肠回万结,借剑割而无;眉压千钧,倩风吹而无力。塞默低头之状,竟似生成;频繁开口之声,无非叹息。
嗟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岂异人,愁多不已。只枯菀之分途,遂戚欣之异轨。天实为之,谁能遗此。但恐忧不永年;敢云痛则思死。
【观优赋】
若夫时当正月,节值元宵。徵歌北里;选地东郊。闪酒旗之缥缈;叠戏鼓之喧嚣。奏歌舞於梨园,彷佛太平之点缀;假衣冠於优孟,招邀世俗之游遨。
於是举国若狂,游人如骛。家家村妇,提男负女而来;处处乡愚,耸袂轩眉而赴。浓脂厚粉,光照耀於大堤;啸侣呼俦,迹纵横於长路。或兀兀而坐观;亦遥遥而立顾。
场开三面;人集四周。优伶竞其百伎;士女注其双眸。鼓竞锣喧,才登场之伊始;波翻岳震,已喝采之无休。
态以丑而为妍;曲以哇而为雅。《巴人》是奏,固知听者之多;《白雪》无闻,岂为和人之寡。因端傅会,则三兄弟之盟;彻底虚空,则两亲家之打。语尽出於齐东;事难考於柱下。
尔乃爱情形之谑浪,嘉事迹之新奇。送枕捎书,群夸正旦小旦;喊桥打棍,争说唐时宋时。千百年往行前言,无非是时迁盗甲;《廿一史》提纲举要,不过如李渊祭盔。顿觉胸襟之扩,且知筋力之疲。
独有人焉,於斯时也,想元虚於老、庄,咀英华於屈、贾。身未填夫沟壑,杜甫之歌自豪;意有感於文章,唐衢之泪又洒。掩雅耳於呜蛙;制放心於奔马。任门外之纷纭,曾何足以累其灵台者!
【淡巴菰戒辞】
西南海中,国曰淡巴。有草生焉,厥名为菰。
素花绰约,绿叶扶疏。土人采叶,暴如乾蔬。
层叠缕切,如丝如麻。以铜为筒,端如仰盂。
实以是物,弹丸之多。微火灼之,口吸气呵。
喷烟氤氲,雾蒙遮。其气酷烈,香臭相和。
毒瘴外辟,暖燠内舒。食之而甘,人不能祛。
有明季世,初入中华。始於闽、越,蔓延北区。
人争嗜之,甘如醍醐。日计百筒,不离口牙。
贵贱一致,男妇不殊。有不能者,谓为怪迂。
揆之物理,见闻不诬。匪曰无益,害如之何!
人之脏腑,平和乃嘉。不寒不燥,用健无虞。
火日焚灼,气耗血枯。丹田内乏,动而喘吁。
胃管槁氵啬;舌根不濡。面生蓓蕾;眼如观花。
壮者生疾;弱者增疴。始不觉害,以渐而加。
筒刺咽喉;火焚衣裾。伤财失物,其小者欤!
余自弱冠,始与俗俱。虽学食之,好不敢过。
如是十年,病而弃诸。今年之夏,忽若相须。
因复为之,弥月不除。痼疾骤动,忧悔无涯。
乃叹乃奋,自审自诛。天地有意,覆吾载吾。
守先待後,谓之曰儒。而乃为此,以祸其躯!
与俗同好,何为者乎?损以窒欲,岂其不图。
决弃此物,永矢不他!何以为警?是用作歌。
●尚友堂说诗
论文详而文壤;说诗多而诗亡。天资既卑,学识又浅。前人谬立宗门,後生误为附和,无不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优其所优,劣其所劣。诗学至今,如荆棘满野,不复知何者为涂径矣。余不能随人俯仰,聊复以其所见著之简编;非敢果於自信,亦不过是非其所是非,优劣其所优劣而已。然不可不传诸其人。
茫茫九州,悠悠千载,岂无杨子云乎!
读书好古,穷理养气,志识高广,胸眼阔大者,诗之源泉根柢也。性情、境地、时事、景物者,诗之质也。意者,诗之骨也。词者,诗之肉也。章法者,诗之形体也。顿挫者,诗之动作也。承接、转折、呼应、开阖者,诗之血脉也。安雅、婉约、豪放、凌厉者,诗之神气态度也。才情者,所以鼓铸也。笔力者,所以锤链也。故实者,诗之器具也。学问者,诗之府藏也。温柔敦厚者,诗之品也。高古雅正者,诗之格也。阔大纤细、典雅朴质、闲澹浓丽、敷腴寒瘦者,诗之面貌肤革也。
本之以性情,出之以本色,之以学力,运之以真气;四者不备,不可言诗。王贻上之诗无性情;朱锡鬯之诗无本色。
《渔洋诗话》三卷,无一语及性情者;只如赏名花,评美人,矜夸其声容丰度而已。然名花美人,犹天然去雕饰者。其所赏,乃缯花,矜剪枝缀叶之巧;所评,乃时妓,夸梳头缠足之工;於真诗毫无涉也。
仇沧柱注《杜》,记明季萧云从作《杜律细》,平仄用转音,改拗从顺,於“北城击柝复欲罢”一诗全载其说;乃知人之无识有如此者。读书虽多,只以供其卑陋耳。沧柱谓“虽考证详洽,但恐多此转折”,其说是矣。然沧柱亦有近此者。“与子避地西康州”一诗,谓“与远久一”皆作平声读;“此生任春草”,谓“任”字平声,“春”字上声;“细草偏称坐”,“称”字义从去声,读作平声之类,皆属可笑。然此皆自吴才老《叶韵》始,作俑之罪乌可逭也!
俗人无诗;伪人无诗;不读书人无诗。
杜之排律,往往重韵。韩、白用韵,亦多出入。虽系大家,不可学也。
凡事皆有化工,有画工;惟诗亦然。当为化工,不当为画工。化工可以兼画工,昼工不能兼化工也。
谢茂秦《诗说》得失相半。“想头”一语,茂秦自言其得力所在。然是语有病,近於释氏灵明作用及姚江良知之旨。人未有不多读书,广识见,浸淫於古,而作诗想头可以超拔者也。若概以是语之,必堕汗漫支离之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才士之诗,不患无本色真气,而患於无学力,故其诗多不入格。然较之摹仿者,与其不逊也宁固。
今人之诗,下者无论已,高者总不离乎摹仿二字。其一摹杜,所主在格,而无杜之才气,故常失於平庸,而甚者不知所云。其一摹王、孟,所主在丰韵,而无王、孟之才气,故常失於短弱,而甚者至於幽僻。摹格者如乡原学圣人,不知其有经天纬地神明变化之才,而但以规行矩步为圣人。摹丰韵者如清客学名士,不知其有通今博古经济文章之学,而但以清谈痛饮为名士。均为识者笑而已。
史家三长,曰才,曰识,曰学。非止作史为然也,诗文无不然。三者识为最难。不知作诗者不知论格,无诫者也。论格而止求其貌,不求其所以然,犹之乎无识也。王渔洋才学皆万人敌,於古人之格亦能学之,而止得其貌,不求其所以然,正坐识不足也。
谢茂秦《诗说》有云:“当取初唐、盛唐十四家,选其集中最佳者录成一帙,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得此三要,则造乎浑沦,不必塑谲仙而画少陵也。”此语自妙。至其所载“天灯”诸句,亦不过广於搜索情景,钅追链字句耳;何得自诧神奇,至谓想头落於不可测处,支离其说以惑人耶!
炼想头固不可少,然想头出自心,则炼心更为第一层工夫。心为诗心,则想头自不远於诗。心为浸淫稔熟十四家之诗之心,则想头自近於十四家。心为笼盖古今包含宇宙之心,则想头自落於不可测处。茂秦又云:“作诗别有想头,能暗合古人妙处,法在其中矣。如为将者当熟读兵书,又不可执泥,神奇自从裹许来。”此语自较亲切,然亦不明备。
余尝观黄山谷《大雅堂记》、《石刻杜诗记》,此老为善言《杜诗》者。及见元好问《杜诗学引》云:“近世惟山谷最知子美,而山谷未尝注《杜诗》。试取《大雅堂记》,则知此翁注《杜》已竟。”乃知豪杰所见,大略相同。
黄山谷善言《杜诗》,而自作诗殊不见其佳。余数年前曾见其集,谓此老为不能诗文者。及观《大雅堂记》,又恐余枉此老,因欲复求其集,而一时不可得。家中止《仇注杜诗》,载其《题杜子美浣花溪图》一诗。急取观之,格调卑弱,尚不及陆,何逮於苏!人以苏、黄并称,殊不可解。
山谷《大雅堂记》云:“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为文。”语略而意晦,恐开後世师心自用之端,使浅率者得以藉口;不如元好问所言,语详而意明也。今载於此。“窃尝谓子美之妙,释氏所谓‘学至於无学’者耳。今观其诗,如元气淋漓,随物赋形;如三江、五湖,合而为海,浩浩瀚瀚,无有涯;如祥光庆,千变万化,不可名状;固学者之所以动心而骇目。及读之熟,求之深,含咀之久,则九经百氏,古今精华,所以膏润其笔端者,犹可彷佛其馀韵也。夫金屑丹砂芝术参桂,识者例能指名之;至於合而为剂,其君臣佐使之互用,甘苦酸咸之相入,有不可复以金屑丹砂芝术参桂名之者矣。故谓《杜诗》为无一字无来处亦可,谓其不从古人中来亦可也。前人论子美用故事,有‘著盐水中’之喻,固善;但未知九方皋之相马,得天机於灭没存亡之间,物色牝牡人所共知者为可略耳。”可谓古今论《杜诗》者第一耳。然犹若有未尽者在。
韩文公《题杜子美坟诗》,词意浅俗,气格卑靡,系元、明以来人伪作,断非韩之真笔。仇沧柱谓“似非後人伪”,亦可谓无目力者。此诗与韩诗如黑白之异,一望而知;中惟“天光晴射”二语较佳耳。沧柱又引《容斋随笔》所载昌黎窦牟韦河南《寻刘师不遇分韵得寻字》诗甚佳,的系中唐人手笔也。
《谈笼录》言:“尝举‘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二句於王阮亭,阮亭曰:‘余所不解。’”余谓阮亭非不解二句也,并不知诗为何物。阮亭之於诗,犹释氏之於心也。心之虚灵,具众理而应万事,至广大也;而释氏小用之,所谓“止作一番光景玩弄过”者也。诗之为道,咏歌舞蹈以发之,温柔敦厚以本之,其为物大可以笼天地,小可以入毫芒,而其要归於吟咏性情,长於讽谕;其极也,至於美教化,移风俗,动天地,咸鬼神,非徒以文彩风流相夸尚而已也。阮亭之於诗,止用出雕镂修饰以为玩好之物而已;所谓“情动於中而形於书,发乎情,止乎礼义”者,阮亭固不知也。赋且不解,而况於比兴乎!
文有议论叙事,诗亦有议论叙事,视一时所当用耳。王阮亭作诗,如小学生学作对联,止求其精工可听,於议论叙事固茫然不解也。余因忆刘梦得上牛僧孺诗云:“昔年曾忝汉朝臣;晚岁空馀老病身。早见相如成赋日;後为丞相扫门人。因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语频。犹有当时旧冠剑,待公三日拂埃麈。”若使阮亭当此,必无所措手矣。何也?譬若富贵人子弟,终日安坐,惟事修容饰貌,讲求威仪,学习言语,为一便利美俊之人;而忽欲使之理烦治剧,折冲御侮,必不能也。
“诗以道性情”一语,今人视为老生常谈矣。余谓作诗必本於性情,犹为国必以仁义也。虽是极平常道理,然当邪说误人之际,此即为对症要药。孟子当战国时,以仁义劝齐、梁之君,为其君皆骛於功利也。诗道自王阮亭之後,人不复知有性情矣。故今日必以“诗以道性情”一语为标的。
《杜诗存没口号》二首,每首二人对起,亦以二人对收;非章法当然,乃文义必如此方清晰也。注杜者引黄山谷诗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味,西风吹泪古藤州。”为学杜此体。然山谷诗後二句竟似一人之事,则以不解文义故也。
余最爱杜少陵“吾宗老孙子”一首,乃近体中之汉、魏也。字字常,句句真,而风韵气骨无美不备;极意雕琢,而元气浑涵;此五言律中第一首也。馀诗视此,非剑拔弩张则涂朱抹粉矣。
少陵赞太白云:“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偶举所长,非谓太白之诗尽於此,亦非谓诗必当如是也。後人以出自少陵、太白二大家,遂以清新俊逸为诗之标准。不知刻意清新,必失纤弱;刻意俊逸,必失轻滑;美未必臻而累随之矣。赵饴山有言:“清新俊逸,老杜所重。要是气味神采,非可涂饰。”愚谓清新俊逸必当於沉雄稳老中见之。
韩文公识高一代,於唐人诗独推李、杜,他人则不置论。《调张籍诗》一首,推之至矣。至《荐士》则云:“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後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虽语属兼及,而分寸自在。後人井娃之见,何不以韩文公之言为折衷耶?
少陵於当时人,多推许其诗。於孔巢父则云:“诗卷长留天地间。”於李白则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清新庾开府;傻逸鲍参军。”於毕曜则云:“才大今诗伯。”於薛华则云:“座中薛华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於许十一则云:“诵诗浑游衍,四座皆辟易。应手看捶钩,清心听呜镝。精微穿溟氵幸,飞动摧露雳。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於郑谏议则云:“思飘物外,律中鬼神惊。毫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於阮隐居则云:“清诗近道要。”於孟浩然则云:“赋诗何必多,往往凌谢、鲍。”於严武则云:“新诗句句好。”於高适、岑参则云:“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於张彪则云:“诗兴不无神。”於郑审、李之芳则云:“律比昆仑竹;音知燥湿弦。风流俱善价;惬当久忘筌。”於刘伯华则云:“神融蹑飞动;战胜洗浸陵。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於薛璩则云:“曹、刘不待薛郎中。”於孟卿则云:“数篇今见古人诗。”於王维则云:“最传秀句寰区满。”如斯之类,未可悉数,几於家探骊珠,人怀和璧矣。然他日诗又云:“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却看翡翠苕上;末掣鲸鱼碧海中。”则举当时能诗之士又一洗而空之。乃知此老许可之馀,另有皮裹阳秋耳。
●寸心知诗集
○颉刚案
〔右诗两卷,古近体凡二百五十首。录出其目,以便观览。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载先生《杂诗》一首,《薄命辞》一首,皆此册所未有,则知陶氏未见此书,而先生之诗实不止於是也。东壁先生於《考信附录》中谓其“少年颇好词赋,凝《上沐》、《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书几不能句。尤爱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又记其所著书曰:自订其诗曰《寸心知集》,凡二卷;词曰《梦窗呓语》,凡一卷。”《步柳集》与《梦窗呓语》,当为一书之异名。今其赋之存於文集者仅二篇,而词乃不存一首。然即此遗诗,已足见先生一生之经历与心情,其颠连憔悴於贫病之间,欲读书而不得,欲仕宦而不能,困之以顽童,厄之以猾吏,百感交侵,呻吟待尽,较之乃兄之遭遇,痛苦奚止十倍。然後知一文人或一学者之成就,虽云穷而益工,淡可养志,要必具有维持生活之最低限度,方可言之;苟并此而不存,则惟有以哀伤折其天年,又安所望於著述乎!先生秉卓荦之才华,副之以锐敏之观察,为文为学,两可成功。不幸赋性绝俗,遂寡交游,名场失志,横逆频来,年未三十,已婴痼疾;自後以底於亡,长为病废之人。然己病,而家中大小十六口,蓄养之责萃於一身,何有养息之望;身既陷於绝境,是以虽谙医理,曾不得自疗也。此中悲愤,岂丰衣足食者所可识知乎!後之读此书者,苟其境尚不如先生之厄尽,必当有以自释其牢愁,而努力於其所蕲向之业矣!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又案:以此集与《知非》、《二馀》、《针馀》诸稿合读,得稍稍识其消息。卷一有《和家兄秋兴原韵》,检《知非集》,知是《秋思》之误。又有《和嫂氏书怀原韵》,今原作不见於《二馀集》,知已亡失。成孺人自序云:“所作多率意,过即弃之,所存无几也,”可证其不虚。卷二《雾树》诗二首,为和东壁者;惜原作不存;不克一较高下。其《小庭中丁香桃花金雀三种盛开漫成》一题,适与《针馀吟稿》中《慈母命咏金雀丁香桃花三事》合,意者亦山於母命乎?《步韵酬广平学博孙子明》一诗,与《知非集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为一事。又《红瘦》、《绿肥》二首,与《知非集》中《绿添》,《红减》遥相应和,虽非同韵而为同体,意者亦埙篪之酬倡乎?独是东壁夫妇诗篇赠答,彼此列於集中,而德皋夫人刘氏,据《野纪便览》,亦颇能诗,今《寸心知集》二卷中乃不睹其一字,何也?同日记。〕
●寸心知诗集自序
吾之诗何作?作吾诗也。吾有诗乎?吾有性情,则安得无诗。古之作诗者众矣,其品格高下将何学?吾无学也。世之论诗者众矣,其优劣去取将何从?吾无从也。吾自作吾诗云尔。马祖曰:“即心是佛。”吾於吾诗亦云。
吾之诗与古今同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吾之诗与古今异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吾之诗为汉、魏乎?六朝乎?李、杜、韩、白乎?欧、黄、苏、陆乎?吾皆不得而知之也。非特不知也,吾亦不问。是与非,悉听之人。吾自作吾诗云尔。庄子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吾於吾诗亦云。
吾初作诗,皆不存。自庚辰始存诗,其间忽作忽辍,以至於戊子之冬,凡九年矣;合之得若干首,录为一卷。有吾索者,吾与之观。有吾爱者,吾与之观。否则吾秘之。索与否吾亦不强也;爱与否吾亦不求也。吾自作之,则吾自存之云尔。扬子曰:“後世复有子,则知子霎矣。”吾於吾诗亦云。
──乾隆戊子十二月初三日,枝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