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夫人等俱随皇后入内,贵妃迎住道:“不意公主生一怪物,本宫恐惊皇上,欲令宫女埋却;驸马不敢,说必须奏知太君及素父,故只得并奏皇上。”水夫人道:“是臬怎样一个怪物,妾当一观?”贵妃道:“竟是一个大扁毛畜生,黑漆漆的只顾动弹,恐久留不得,亦怕吓了太君,还是埋却不看罢。”水夫人道:“就皇上而论,可谓圣世,固不宜忽见妖眚;即妾家亦不愧清门,孙与公主均无失德,据理而论,必无妖孽之事。”文因领至院内,皇后看时,见血泊中裹阗一大团黑毛,无头无足,╁╁的乱动,吓得面色青,往后倒退,水夫人近前谛视,命收生妇把黑毛劈开。收生妇大着胆,用手ㄎ扯,却裹紧紧的,再撕不开,反直滚进裙裤中间来。收生妇手抖,缩身不迭。水夫人用杖拨之,却一理开。漆黑两翅,齐向外翻,中间露出白玉也似的婴儿,呱的一声,一张小卵,朝着空里,雌出一泡悄来,直射有六七尺高,如细珠乱撒而下。喜得皇后、贵妃、红豆、文及一院中人,俱眉花眼笑。水夫人急命收生妇包裹,细看黑翅,竟是极大一只燕子,但无关尾两足与肉耳。因向后妃说道:“昔宋朝杨亿生时,身裹鹤翎,亦将弃而复收;今此儿身裹燕羽,乃祥兆也!妾子文白生时,梦玉燕投杯,先臣梦空中现‘现长发其祥’四大金字;此儿祥光,或有绳其祖武之意,示可知也!”后妃俱言:“有此奇微,必应大福。”文忙去奏闻。贵妃、红豆俱从大惊变为大喜,看着包扎,听着屋上凤凰百鸟和鸣之声,与孩子哭声相间而发,满心快乐,难说难言。包扎毕,俱重到日升堂欢宴。天子与水夫人互相道喜。贵妃向水夫人谢了又谢道:“若非太君,不白送了一个好外孙的性命?太君子孙从无夭札之事,即瞒过怪胎,只说落盆不收,岂不苦坏了公主?”天子道:“太君子孙从无夭札,岂有怪胎?然非太君,亦断不能明见怪异,而力决其非民。太君既许绳其祖武,右即命名长发,以符元鸟之祥。”素臣不敢上僭,求别赐名。天子笑道:“君臣鱼水至此,乃复有嫌耶?昔孟尝君田文生于此日,易长为尝,两取其意可也。”天子谓贵妃:“江华王新生郡主,与尝发同庚,可将他两个嫡姊妹,联了姻罢。”贵妃大喜说:“妾亦有此心。”天子遂令皇后与田氏、红豆各递一交杯,自己与素臣亦递一交杯,复令后妃奉水夫人一爵,把亲定下。天子后妃,俱因喜事,分外欢畅,谈笑饮宴,直至直更方罢。
次日纪恩及扈驾诸臣,南京各部院,俱来庆祝。天子颁下仪注,各官向北四拜三揖,水夫人东向侧坐,但敛衽不回拜。水夫人因纪恩系元舅,不受拜,纪恩打三躬退。其余亦立受其拜而不坐。古心、素臣。文鹏、文答拜,设宴补衮堂。吏部尚书廉介存道:“世兄犹忆济宁封舟之事耶?惜水、余二兄俱未随驾,不得共提前件也。闻那日菲筵减半,以赐乞丐,其为有心之赏识耶?抑以为不义而姑云弃置耶?”素臣道:“世兄知乞丐为何人耶?即都督铁丐也。如以世兄之赐为不义,则后在东昌饱饫官厨者,何意耶?”介存惊讶道:“原来是铁都督微时之事,以两贵全大贵人邂逅一舟,奇矣;而游戏其间者,复一贵人,则尤奇也!弟久欲乞骸,因师母百岁已近,故留此为庆祝之计,明日圣驾启行,即当面陈也。”刘健道:“皇上因得了外孙,明日赴公相汤饼之会,已改期初八矣。”介存与众官复向素臣致贺。皇甫留道:“小侄父母见背,不及与此盛典;生母是必来的,秋间当命小儿随同庆祝。”素臣道:“令堂年已望七,万乞阻止。”皇甫留道:“生母感老伯大恩,诚心叩祝,是断然要来的。”洪相道:“家父也是必来。”素臣道:“尊公年年更望八,岂耐长途辛苦,贤侄断宜劝阴。”洪相道:“小侄也劝过,家父说,当年老件讹闻家父有病,徒步入京,我岂可惜此带顿,不亲祝伯母百年大寿?”素臣道:“那时愚尊公,俱在盛年;不特愚叔勇于行役,尊为我一封书信,亦跋涉万里。今以及耄之年,而执昔时之见,非老者不以筋力为之道也。”在座俱称我已。
正席散后,即设小案于湖心亭,众公卿在未见四灵者,无不欣喜叹赏。纪恩道:“野人向乐云水,而薄轩裳;今观此气象,乃知勋华之盛,非巢、许所得梦想也!”是日,文寤、文长因欲扈驾回京,亦进内叩祝,水夫人令文鹏亲递三杯酒,张顺宴于西宅门厅。次日,天子、后妃俱赴汤饼会,看洗三朝。天子、皇后俱出金珠入水添盆,惟贵妃伸手向腰间,面色忽变。皇后问故,贵妃道:“妾有一对金元宝,藏于对包,今止存一包,那装元宝一个荷包,意失去了!”因取那包中几个金钱,放入盆中。洗过了三,上起席来,只觉不甚适意。天子道:“一对元宝,亦极微细;当此喜日,乃复介意耶?”贵妃道:“那荷包是妾当日亲手绣的,未便落于人手,非专为元宝也!”素臣道:“此时道不拾遗如在行宫及此宅中所失,早晚自必寻着献上;若在路上所失,只消回銮时,令人留心寻访,亦可必得也。”初八日回銮,从万松亭西水墙门下船。古心、素臣、文鹏,在御舟扈送,水夫人率诸媳陪侍后妃舟中,皇后、贵妃俱不敢当,却因此别不如后会何期,而水夫人精神,更比自己矍铄,遂不阻止。送至镇江,方苦苦辞住,各人流泪,不能为别。贵妃与璇姑相好,更自执手泫然道:“皇上虽有十年之期,太君寿正无涯;独愚姊不知能复随来,与贤妹再见否?”璇姑道:“昔舜三十征庸,尧已将二女下降,则娥皇,女英之年,大约少帝舜十岁上下耳;而舜虞舜,娘娘白战谈心也。”贵妃破涕为笑道:“贤姊不特善言德行亦善于说辞者矣!”大家握手叮咛而别。
天子因小公主新产,在苏州即打发文先回。至镇江,又止住古心、文鹏,惟与素臣渡江。至扬州关泊船,令对面设榻,如清宁宫,在枕上谈说往事,曰:“昔人云:‘谈虎色变’朕此时觉烈火寒冰,臭秽刀剑诸怪异,如剥肌肤也!”船过淮安关,始饯素臣别,谆约癸未年亲祝。素臣道:“倘臣母与臣邀皇上福庇,复有十年之寿,再见天颜,恩宠已极!至微臣犬马之日,何足劳皇上玉趾,臣断不敢奉诏!”天子只得允辞道:“届期当遭太子人祝,至己丑年,则先遣贤子孙眷属,于此月回家庆祝,朕于八月正诞亲祝可也。”说毕,回顾陪宴之刘健、谢迁道:“年当耆老约至十年,人寿几何。两先生得毋笑其贪且愚乎?”刘健、谢迁回奏:“昔黄帝、尧、舜之寿,皆逾百岁;今时之盛,迈于唐虞,臣等有以决皇上之必胩寿也!素父精神,与皇相似,宜与周尚父、召公同寿。宜成太君则童颜黄发,视听不衰,步履如昔,其寿殆无可涯量!圣驾往来庆祝,正未有艾,宁止已上之一度耶?独臣物质奖励薄柳之质,届期恐未能复随皇上,躬逢盛事耳!”天子道:“两先生精神虽稍逊于素父,而过于朕多矣;己丑之行,更与两先生定约,届期同来可也。”
天子别过素臣,与后妃由水路进京。差两名内监,从南京、凤阳往山东一带原来路上,寻访荷包。内监走到凤阳县地方,见许多人围着一座山脚下,称奇道怪,疑是荷包,拍马上前。见数十乡民,围着一顶花花绿绿,又像冠又不像冠,一件又像衣又不像衣的东西。问那乡民,说是这山坡塌下,倒出木匣一个,内藏此物,大家都不认得。内监下马,提掇起来,反复细看。俱不知是何物,仍放在地。只见远远的,有两个老人抚杖而来,口里说道:“这样太平之世,有甚怪物,待我来看。”及走近前一看,便笑将起来道:“这是和尚戴的毗罗帽,穿的袈裟,怎没一人认得?”因四面一看,说道:“也怪你们不得,你们都只二十三岁的人,故此认不得了。”举起手中拐杖,连打那毗罗帽道:“利市,利市,掉些晦气!”众人齐问:“和尚是什么东西?怎么穿戴此物?又是怎样晦气?”老人道:“你们钻出娘肚皮来,就过着利市日子,不曾经着这晦气物事,那知道从前的苦处!”把手指着道:“那远远的,不是皇陵这边,有一座大寺,寺里有数百和尚,在内看经拜尾,说是替皇陵悔超度的。”众人道:“怎样叫做寺?怎样叫忏悔超度?和尚到底是甚东西?”老人道:“一会子和你说不头,兄弟,你接着说说罢。”那一个老人便道:“寺,是木头砖瓦,砌造起来的大房屋;经忏,是佛造下来的,说是念诵着他,就替人把弥天大罪都忏悔掉了,超度到西方乐世界去逍遥快活;其实影子也没有的事!和尚本是个人,只把头发胡须剃掉了,便叫做和尚,有的光着头,不载帽子;有的戴着帽子,却不是毗罗帽,这毗罗帽,是大和尚才戴哩!”众人俱诧异道:“这样说起来,和尚原是个人了!身体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怎头发胡须,都好剃掉了?又怎样叫做佛?怎样叫做大和尚?和尚昌男人,还是女人呢?”老人道:“佛,是古来的和尚,住在西方,造出经钎,骗人家钱财的,假说有道德,有法力,能替人消灾作福;其实是恶不过的东西,无父无君,与禽兽一般的。大和尚,就是和尚里面假说有法力,七七八八,就要成佛的,才戴这毗罗帽,披着这袈裟。大和尚、和尚俱是男人。尼姑才是女人,也与和尚一样,剃掉头发,放开了脚,穿着和尚一样的鞋子,一会子看不出他是女人的。”众人道:“这尼姑既是女人,又与和尚;生下女来,便是小尼姑了!”老人道:“和尚假说不娶妻子,尼姑假说不嫁丈夫,都弃着父母,出家另住。和尚尼姑私下原做夫妻,生出男女来。俱弄死了,不敢存留了。”众人都不仇道:“弃掉,儿女都好弄死的?这和尚尼姑,不比禽兽更坏了!他们做什么事,可也识字读书,耕田种地的呢?”老人道:“和尚、尼姑识字的多,种地的少,识了字就学念经拜忏,说骗人钱财,不读我们读的书的。皇陵这边大寺里,数百和尚,个个吃酒吃肉,偷婆娘,养小厮,无恶不作。寺半边就住尼姑,与和尚往来奸宿,毫无顾忌的。那尼姑更是往各人家,穿房入户,说是掠非,偷盗财物,勾骗良家妇女,与他奸淫,也是无恶不作的。这事未远,三四十年以前,那家不受和尚、尼姑的祸吗?”众人都不信道:“和尚、尼姑这样作恶,乡村里就不动公忿,呈送到官,官府就没访察,不拿去处置,任他是这样胡为的吗?”
那先说话的老人接说道:“当初的人都是着迷的,也像如今的世界吗?现在我们两个,少年时就受害过来,一年的粮食,分半年给那和尚、尼姑,还搅得你一家姑媳妯娌不和,夫妻子女失散。你们说呈送到官,可知那时官府,也像如今的官府吗?都向那和尚磕头捣蒜的奉承,还敢处置他吗?”众人愈不信道:“官府都向和尚磕头,这不反了世界么?”老人道:“稀罕官府,连皇帝老儿还对和尚磕头哩!”众人内,有一人扯了老人一下说:“有公公在那边!”老人瞅着内监一眼道:“这两位公公,年纪也不满三十,不知从前之事。这害人人的和尚、尼姑,是当今大贤大对皇帝万岁,即但听着当年掌朝一位大贤大圣文老太师的话,才得除掉的。从前的皇帝,那一朝,那一代,不向佛菩萨大和尚磕过头来?”监们似信不信的道:“咱们年纪小,懂不得这些古话。老人家只把这两件东西,是怎生藏在山里,到如今才现出来的缘故,和咱们说知。咱们因遗失了一个荷包,还要赶路去找哩。”老人道:“如今世界不要说荷包,就是金珠宝玉,也没人要的。公公们只消向原来的路上寻。至这两件东西藏在山里,却有个缘故。三十年前,奉旨除灭僧道,有信邪的人,便把佛像、佛书、僧衣、僧帽都埋藏起来,以为后日复兴这教的章本。到得后来,家家丰足,户户安宁,比有僧道时节百倍快乐;又有塾师讲说孝弟,辨别邪正,人人都知僧道是极恶之物,便渐渐把私藏的佛像、佛书、僧衣、僧帽都起出来,烧毁掉了。这两件僧衣、僧帽,也是前人藏下,想是本人早死了,未及起出烧毁;老天怜念后世人,怕留这祸根,特地坍塌出来的。你们快取火来,烧掉这晦气东西!”内监道:“你这老人家说话不明白,半天讲的和尚、尼姑,怎又说灭甚僧道?这两件是大和尚穿戴的什么毗罗,怎又说是僧衣僧帽?”老人道:“和尚就是僧,僧就是和尚,和尚叫做男僧,尼姑叫做女僧,道是道士,另是一样衣帽,与和尚俱是邪教。这毗罗帽、袈裟虽是大和尚才穿戴,也叫做僧衣、僧帽。公公伯若要知道那道士装式,及凶恶之处,须得坐下,好待我老人家细细说来。”内监道:“你只这们说,咱心里就明白了。咱有事去,也不要听那道士的出处了。”众乡民便去取柴讨火。内监等上马自去,直寻到曲阜地方,方知已经土人拾着报官,曲阜县验明是宫闱之物,由衍圣公奏缴进宫去了。
天子于六月二十日回京,见各省纷纷奏报,各府州县百姓,呈请前往吴江,庆祝宣成太君岁寿诞。吏、礼两部各奏,许每州县分四乡,每乡派一老民,前往庆祝。文龙、文麟,不敢拟旨,候皇上亲定。天子亲笔此批准,每乡二人赴祝,不必携带贺礼。其来回车船禀饩,俱由水旱驿应付。择了二十五日出行吉日,令诸王子、太孙、皇孙、皇子妃、皇太孙、皇孙孔、文龙、文麟、诸驸马、仪宾及古心、素臣子孙在京为官者,俱挈眷回南庆寿。各部院监寺衙门堂上官,每衙门派一员,及素臣之亲友在京、在外欲回南祝寿者,俱给假,限并各省,文自布按以上,武自总兵以上,各委员庆祝,各外国久经奏准,许每国派正使一员,从使一员,内有国王、国母、国妃奏请者。国王许带随从二十人,有同国母、国妃者,各加十,正使随从四人,副使随从二人。着户、兵、工三部,太仆、光禄两寺,派员产往来产理弹压。钦定初一日,内外大臣庆祝;初二日,亲;初三日,友;初四日,外国国王、国母、国妃;初五日,本家眷属;初六日,外国使臣;初七日,饯国王、国母、国妃;初八日,饯各国使臣;初九日,饯合族庆祝;初十日,本府给事官员及下人庆祝。此十日内,设宴犒赏,亦照庆八十之例,俱动内帑,外赐银十万两,为各省乡耆宴犒之用。七月底,各处庆寿及派来部寺各员,俱集吴江,自水墙门外一里起,北至苏州阊门,东至松江、崇明、大海、南至乌镇、平望,俱泊懑船只。
初一日,京处官祝寿,依钦定仪注,水夫人亦止立而不坐,古心、素臣、文龙、文麟亦仍答拜。祝毕,即设宴补衮堂。席后,即设围碟于初览、湖心、北山三亭,赏玩四灵。席散,各官即告辞回京、回任。初二日,诸亲到者男有祥、龙生、熊奇、刘如召、水唐、余玉冰、干珠、关兰、未洪儒、东方旭、田宾、任喜、马玉、皇甫继昌、沈瞻父子、五湖祖孙,共二十七位。女有泾王妃、吉王妃、孔夫人、白夫人、两灵勇夫人、翠云、碧云、龙夫人、未夫人、东方夫人、马夫人、皇甫太夫人、俄太夫人、金枝、晚香、沈夫人姑媳,共二十一位。庆寿毕,内外筵宴。外边定泾王首席,吉王次席,圣公三席,俱南面,泾王因是玉麟之婿,圣公因是东阳之婿,俱不敢坐,圣公复不敢与二王并坐,欲推东阳首席,玉麟次席;二人又不敢僭王;五人复让五湖齿长分尊,推逊不已。素臣道:“宾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完盟,异姓为后;对人之裔,列代为宾。请三位仍依原定,一以尊王,一以尊圣。李兄请西南面第一席,佥坐,白兄请东南面第一席,佥坐,皆上正席半席,三位即皆可无嫌。家母舅系家母胞弟,有主道焉,北面,居中。愚兄弟左右,退后一席。其余各位序齿,东西正坐。内侄,皆就旁坐。各位以为何如?”长卿等俱称极当。泾王、对公命移李、白二席,俱上正席一席之地,马玉、皇甫继昌亦皆退各席后半席,方各坐下。里边定宽,泾五妃因有母姑,愈不敢坐。亦是水夫人主意,定两王妃、一公夫人三席南面,龙夫人西南面第一席,佥坐,白夫人三席南面,龙夫人西南面第一席,佥坐,白夫人东南面第一席,佥坐,俱上正席一席之地,翠云西面第二席,佥坐,碧云东南面第二席,佥坐,俱下半席,佥坐,白夫人东南面第一席,佥坐,俱上正席一席之地,翠云西面第二席,佥坐碧云东南面第二席,佥坐,俱下半席,其余序齿,东西正坐鹣鹣退后半席,璇姑、素娥、湘灵、天渊、红豆分左右,更退半席。
外边泾五叙起文射虎之事,道:“驸马一日夜即追下五六百里,且虎不向荒野逃避,而突入枪刀丛密之围场,致面我媾,岂非天缘?”圣公道:“驸马之得偶,乃虎媒也;同日小婿之得耦,则以马媒。”因将文畀不善骑马,踏翻水盆,跟车不去之事说出,道:“若非此马,何以得成婚媾乎?”众人大笑。五湖道:“吾甥神勇,何外孙并马亦不能控驭邪?”素臣道:“畀孙与其叔,其侄施,三世同年月日而生,畀稍谙文艺,而全不知武事;稍谙武事,而尚略通文艺;施兼文武,而皆少逊于与畀。又自幼各有奇梦,常梦虎,畀常梦马,施常梦龙。虎马之梦已应;惟施未卜死生,为可念耳!”长卿道:“令曾孙之声,如凤鸣之和,此富贵寿考之徵,吾兄其勿忧也!”;复问又人道:“弟垂绝于甘露庵中,蒙太夫人从空垂手;今太夫人已作古人,未得稍报涓埃,此心耿耿耳!”双人道:“先母在京,蒙嫂夫人逾格相待,情理兼至;弟以性介,不能容物,蒙吾兄屡为排解;弟之中心,诚耿耿耳!”始升道:“闻此事系柯浑欲灭口,用撩肾囊法,只一板便打死了,报在柯浑之前矣!”素臣道:“长卿兄有许多辅养圣德,致君尧、舜功业在后,柯浑、善成岂能为害邪?”始升等都点头称善。吉王道:“亲翁在长沙,病势之凶,几于不起;倘那时设有不测,或成痼疾!”向以神道:“令姊之功,亦何减余太夫人邪?”洪儒道:“亲翁知又全家之险,不知前此卧病小弟家中,和致不测!以神道:“大王等知前此之险,而未后此之险也!亲翁荡平广西,于五日内赶八千里路,进京,至芦沟桥,闻讹皇上凶信。从马上惊仆于地;那时右一口气不得回来,即成不测矣!”长卿道:“孟子云:‘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管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大五等所言诸险,皆天也,将以大任降之,而历试诸险也!致一世于上理,开万世之太平,皆赖此一人,而肯令其不测,或成痼疾邪?”吉王等都点头称善。
男客在外面叙述往事,女客在里面亦数说生平。白夫人道:“昔年妾身夫妇,欲以一女为亲翁妾而不能;今乃九女为亲翁之媳,孙女、外孙复得联姻,在当日真属梦想所不到!”龙夫人道:“妾身是立志不嫁的,被亲翁一席话唤醒;今两孙女,亦得联姻,也是梦想不到之事!”东文夫人道:“妾身亦是愿为小星而不得,今亦子女皆为婚姻。”龙夫人道:“妾身亦何尝不愿为小星,但一出于口,却被亲翁斩钉截铁的回断了。”干夫人忽然泪下,飞娘道:“干夫人缘何忽生悲感?”玉儿本难出口,却因喜日下泪,万分不安,只得实说道:“各位太夫人俱不存形骸之见,各言当日隐情,妾身亦何敢自讳!龙太夫人、东方太夫人但有其言;马夫人虽结花烛,尚未同床,独妾身无已时出!”寝起月余,俨然以小星自居矣、乃忽变主人为冰人,虽因有异梦,复就新婚,而含羞抱愧,赍所衔悲,盖终身无已进也!红瑶道:“妾身亦为太师爷说梦中自任冰人,故父母之命,至今亦抱槐不已!”白夫人道:“亲翁一生不肯为自己撮合,而专喜撮合人;姑娘、小女、干夫人外,在席如任太夫人,皇甫太夫人、关夫人,不是皆由亲翁说合的吗?”金枝、晚香齐道:“妾等若非太师爷,固终身沦贱;任氏、皇甫氏宗支,不由绝乎?先老爷、夫人犹及见子登科甲,诸孙绕膝,皆太师爷所赐也!”鹣鹣道:“妾身虽不由太师爷撮合,而黑夜救拔,得遂原盟,比撮合之功更大!小儿侧职中书,为两公子相公属吏,妾时嘱其小心奉命,一报君恩,一报大师爷之德也!”马夫人道:“妾本感德,以太师爷为恩父,今被礼书制定,不许结拜渎沦,奉太君之命,重新改起口来,反觉难以为情!像母亲与姑娘,原是姑嫂称呼;究竟还该略礼论情,心上才得安呢!”玉儿、篁姑亦以心上不安,求仍原称。鸾吹亦请仍称母兄不作伯母、世兄称谓。水夫人道:“辞婚作伐,不过不悖于礼不恝于情,何足为感?先王因人情而制礼,礼即情也,惟品节其过与不及耳。各位之不安,皆过于情者也;正当以礼节之,使本生与假合,判然分途,乃得其心之所安。即有感激之念,原可默存于中,并行不悖也。”各夫人俱点头称善。玉儿、篁姑却俱离席,向水夫人敛衽道:“妾有一事冒渎,求太君恕其无知,方敢上陈!”说罢,齐跪下去。慌得水夫人直立起来,田增忙上前,搀换扶、各夫人俱出席动问何事。正是:
一生离合悲约会处,百出笙箫金鼓中。
◆书字卷二十
●第一四六回 戏文一百出将生平事逐件重提 男女五十双把座中人当场现扮
玉儿、篁姑俱不肯起来,要求水夫人应允方起。水夫人道:“两位夫人自没有越礼犯分之事,老身依允就是。”拉着杖也要跪下。吓得两人叩谢起来,说道:“贱妾等因感太君、太师爷生成之德,无可图报,制一部乐府,备述太君、太师爷生平德业,垂教万世,妙选伶童,用心教习,欲于太君寿辰扮演,以佐一觞。因府中从不演剧,知性所不喜;而民间春秋祈报,许泻《白兔》、《荆钗》《杀狗》《琵琶》诸孝义之剧,以发人天良,意颇相类。故先请罪,然后陈情,伏乞太君鉴纳!”水夫人心中甚是不悦,却因两人费尽心血资财为博自己欢心,若返回责备,未免不情;且已不作孙女称谓,即是尊客,双双跪地,宛转求告,引罪陈情,尚有执辞,亦无拒绝之理。只得说道:“优伶虽自古所有,然大禹之戒,甘酒嗜音,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是以皇上及寒家,俱守此戒。今既承二位夫人费心劳神,不得不勉承尊意;但演过之后,仍乞带回,并祈即为遣散,勿令仍聚一处,误彼正业,或至贻害于人也!”玉儿、篁姑道:“妾等亦知此意,故选五十童男,五十童女,指定夫妇,以便将来配偶,在场演剧、亦无男女拥抱之嫌。太君如怜妾等苦心或于喜庆之日,常试扮演,以发人忠孝节义之恩,固感大德,即不常演,亦乞于太师爷八十寿诞,太君百有十岁寿诞,一为扮演,以尽妾等孝思。平时即作婢仆使用,不特不贻害人,并得各受栽培变化之德,若令妾等带回,则仍未蒙太君许允也。”水夫人道:“一班子弟,何用百人之多?所费不赀,老身益不安矣!篁姑道:“费虽不赀,事由众举,妾夫妇未出一钱,但制此百出乐府耳。男女百人,出于干亲家,其聘师教演,衣饰乐器诸费,则各峒主多寡不同,均有所出,以太师爷诛死毒蟒,无不感激,故必欲稍舒其意。至子弟虽多,尚不敷用,正以再为减少也。”水夫人道:“乐府传奇,不过数出,数十出耳,何以多至百寿,故人与出皆以百数;且非百出,亦不能约略生平也!”水夫人只得允受。各夫人俱求观乐府,篁姑命侍已取来,大家围看。书面签贴《圣母百寿记》揭开,先看戏日,上写着:
圣母垂谟 贤朋言志 游学寓杭 雨堤逢故
溺湖救美 入谷诛凶 古庙盟心 贞媛拒辱
破壁开龙 感恩酬妹 京邸思亲 东阿遇侠
诛僧惊檄 医痘筹婚 订妾临危 赴友错信
擂台脱侠 贡艘动姝 批鳞得祸 赐簪承恩
侠客赠剑 旧友解围 圣母微服 良朋寄书
异瑞冢嗣 改装双娶 夜火宝音 宵惊侠女
穷途遇友 幻梦擒狐 王官得仆 黑夜援贞
看佛屠僧 诛凶救侠 客邸见母 公堂触阉
三处空房 一门聚首 毙獾辟洞 发藏赈饥
鸡笼除怪 闽县碎神 击石出鬼 入井看花
侠女天来 佳宾云合 梦雪奇冤 檄驱淫鬼
因婚破敌 遭风得珠 金砚回生 锦衣受死
东宫见圣 宦邸谒岳 辽东诛孽 广西破妖
觅峒逢亲 疗疯救女 医痨赐配 宿朝梦神
孔雀埋金 弥受蛊 县令弃官 亲王下榻
丰城招安 上林设井 明递私书 预伏内应
灭浚班师 诛狗定峡 匹马入宫 只身戡乱
诛逆迎銮 擒王靖虏 涿州得女 郡主成婚
分兵灭浙 遣将平倭 赐婚遇妹 占鳌蟠龙
九岁巡方 八肱愈病 坐红纱帐 登状元台
图收日本 囊括扶桑 舌战除邪 风移集瑞
活佛授首 死骨成灰 四灵护母 一龙戏孙
马为月老 虎作冰人 百岁开筵 万方同庆
五等赐爵 千丁介寿 骨肉奇逢 恩荣异数
众夫人看这目录,复看开场一出家门大意,先称赞道:“真大作手,突过东嘉矣!”鸾吹、素文怀着鬼胎,怕有洪儒公堂褪裤献臀丑状,直看到赴友错信一出,方得放心。金枝、晚香见戏目有“看花名目”,把老脸晕得通红,及看出中注明紧缚衣裤,不露肌肤,双无翻牝做肚、击牝作声等事,心中一块石头方落下地。水夫人暗忖:看花、受死两出,俱不可演。复问:“各出内生旦搀挽拥负者甚多,生只一生,旦非一旦,何能免男女拥抱之嫌?且百出内有八十出生脚之戏,恐亦无此铁汉,堪任独劳也。”篁姑道:“妾等因此二事,颇费心机,思得容貌相似者,通融演扮。恰好购有孪生兄妹二人,面目丰伟,气概昂藏,可令互换扮生,当场辨别不出,既可节劳,复不致有男女拥抱之嫌也。”当下各夫人高兴,要先演数出,水夫人不能却,只得应允。各夫人恐点多了戏,水夫人厌烦,议定三正席,两佥席,一主席,各点一出。白夫人等互逊一会,公议龙夫人先点。飞娘道:“就是妾身上场先献丑罢。”因点了《侠女天来》。白夫人要看女婿当日得意看花状,便点了《虎作冰人》转念却懊悔不过。吉王妃知素臣在府养病之事,却未止见,遂点了《亲王下榻》。孔夫人见白夫人等俱点女婿,便也点了《马为月老》。水夫人让各夫人不得因想念文施,遂点了《骨肉奇逢》。
子弟已扎扮停当,各夫人吩咐不必参单,水夫人亦免去参寿加官,吩咐垂帘。场上先设假墙槛,钟鼓声绝,一生扮素臣,一旦扮随氏,扶出场来,作暗中守候援救之状,随氏忧疑,素臣掐数道:“应在即刻了。”忙将手中丸约揉碎书壁,解说与随氏听。只听飕的一声,两扇窗洞开,一个武士,戴着铜面装束得如天神模样,落在房中,随氏大惊。素臣大喜,便伏在武士肩上。武士飞身一纵,已上墙头,跳落入场去了。随氏惊异一会,悄悄闭上纱窗,作入内叫唤丫环,下场自去。场上层层叠叠,架起墙屋,至下场之处,更架一层高墙,那武士背负素臣出场,从屋跳墙,如履平地。直至下场之所,跳上高墙,方是戏房,内人接将下去,登时把众人都看呆了。鸾吹道:“生旦相貌喉舌关目神情,固属佳妙。那假墙有七八尺高,高墙更有丈余,装武士的身上背着一人,犹且跳跃如飞,除非龙亲母方能,怎这点小孩子得此?”飞娘道:“妾身如今亦不能矣!须请问干夫人。”玉儿道:“这是妾姑所教,亦演练至一年方能如意。”正说时,场上已将各墙屋拆去,另设蓬门,武士背负素臣出场,作上山之势,至门三叩,一旦涂面扮黑儿,开进武士,放下素臣入内,易服出来,发挽乌云,绫帕束腰,湘裙覆足,说是灵报司仙使,吓唬素臣。黑儿改扮武士,撩着鲜血心肝。素臣微笑回答,飞娘假怒,拔剑劈桌,虽是预做定的两拼之桌,却做得灵捷如真的一般,一劈分为两半。素臣笑而致辞,飞娘跪而谢罪,俱与当日情形无异。直至叙述生平,素臣正色拱手,侃侃相劝,那一番说话,虽与素臣当日大同小展异,有曲有白,亦非一直说下,而旨意不差,剀切无比。场上的飞娘,掩面悲啼,忽然晕倒。席上的飞娘,亦复泪潸潸不能注目矣!到得假飞娘救醒转来,哭述前事,追悔愿嫁,然后改装,一同下山。真飞娘之泪已点点滴滴,落满衣裳。
第二出正要上场,被飞娘喝住道:“以后做完一出,待咱们议论过了然后出场。”优童答应下去,飞娘道:“人情人理之言,不由人不痛心酸鼻!太君及各位尚有泪落,况妾身之亲闻正论,深悔前非者乎!亲翁说血气有盛衰,人命有修短等语,如今验出来了!奉恩君已死十年,妾身血气迥非昔日,现在有诸媳孙女、孙媳早晚伏侍,痛痒抑搔;若立志不嫁,岂免的身一人,独卧荒山,肤痒骨疼,无人摩抚,凄风苦雨,独自伤心之概耶?至终无殡葬之人,死后无祭祀之主,尤足伤心者矣!”篁姑道:“本以博太君之欢,反致下太君之泪,龙夫人更加伤感,贱妾开罪多矣!”水夫人道:“欢乐之剧,虽足怡情;岂如悲苦之词,感人至性??惟能使人下泪,乃足畅心也!”因复命开场。一生扮素臣病容,数宫女扶掖就榻。楚王击节。即于席上说出丰城之乱,素臣痛哭辞归,楚王击节。即于席上说出丰城之乱,素臣痛器辞归,楚王怆后留劝。正在两难,忽接抄报,楚王、素臣俱喜,饯别落场。扮得素臣初如病鹤,后若游龙;伏榻则奉倩之伤神,题诗则青莲之逸兴,闻信则元直之痛心,阅抄则士雅之去节,神情意能,顷刻变换。而红豆之忧劳,楚五之怜敬,两才人之爱才,众宫娥之奉命,俱曲曲摩刻,宛转关生。水夫人击节叹赏。吉王刀问红豆:“与当日情景,可能相似?”红豆道:“摹拟逼真,岂特相似而已!”
次演《登状元台》,一生扮文麟,朝见天子,亲赐三杯御酒,宫女为披红插花,走马入宫,登状元台。众宫先代后妃嫔御,次及自己围绕求诗,文麟挥管若飞。各官送至酒肴果口,随意饮啖,笔不停挥。题完,复见天子,并见后妃赐宴加奖。太皇太后遣宫女求诗,复于席上一挥而就,天子加称赏。各宫俱出润笔,将太后后妃所赐明珠等物,宫女为之纳怀,贵人以上,缝于袖内,其余装入小车,天子亲书:“真状元”三字以赐,撤莲烛送归。到得东华门御河桥上皇上遣骑追至,文麟就马上题诗,复驰赐玉椅玉案,然后会。本是肛几杯酒下去产,桃花上脸,更觉可爱。摹写天子后妃各宫女惊喜羡慕之态,顿令席上各夫人俱怜爱非常。白夫人开了笑口,合不拢来。泾王妃亦啧啧羡不。
次演《马为朋老》,一生装文畀,骑着一匹小川马上场,忽慢忽快的,由马走踱,至踏翻水盆,那马便如飞的奔突,直驰下场。后扮圣公夫人母女,坐着轿车出场,亦一小川马驾辕。文畀喘汗害怕,轿内喝止鞭逐。进府下车时,马复突进。演至圣公出联、庙谒、题诗、回府、议亲、书帕,许定姻事,方才落场。众夫人俱失笑问孔夫人:“喝止鞭逐时,想已为择婿地步?”孔夫人道:“那时只怕跌坏了一个美秀孩子,岂知是翰苑中人!直至下车时,马复突进,方起择婿之念。小婿那时若早说出门第姓名,便昌留进府矣。”白夫人道:“这是太君及亲翁家教,合门子弟,没一个知道自己是国公宰相子孙,现有驸马、仪宾、状元、榜眼等官职在身的。”众夫人俱极口赞叹。泾王妃方知文宁受宫妇等打骂,不通门第之故。次演《虎作冰人》,三旦装泾王妃、大小公主,一旦装郡主,众女内临引导摆围猎兽,已得獐鹿雉兔等物。忽一带箭猛虎,突围而入,将郡主衔在口中。王妃、公主、内监、宫女俱失惊追救,一片雪乱,一生装文,持锤直上,将虎一锤打闷在地,从虎口中拉出郡主。王妃等高叫,勇士留名,欲酬以金帛。恰值泾王闻信,飞马赶至,认出文,款回王府。郡主因被提拉,男女之嫌,痛哭不已。王妃爱文才勇,又怜郡主苦情,遂与泾王商量议婚,内则大、小公主苦劝郡主,外则白驸马苦劝文,各俱应允。文入拜太妃、王妃,然后落场。泾王妃惟恐泄漏当日实事,演扮出来,自一出场。泾王妃惟恐泄漏当日实事,演扮出来,自一出场,即心头跳起,直至郡主衔入虎口,方才放心。暗忖:若当时据实奏闻,今日便须演出提夹抱搿许多丑状,羞人?
临末,演《骨肉奇逢》一出,一旦装番国公主,因梦见天赐乘龙之婿,醒来无赖,偏倚栏干,凝望天宇。一生扮文施,跨龙而出,撺搭假墙之上,文施从龙爪挂落公主面前,龙即腾空而去。公主又惊又喜,令宫女奏知番王。番王及妃俱至,叩问文施,知是中国文太师之孙,俱各大喜,留住宫中,令番相作伐,欲将公主招为驸马。文施不允。一夜,梦回家中,拜见水夫人、素臣,禀短其事,水夫人,素臣俱于梦中许允。后,番相复劝,文施方允,日成婚。然后扮出水夫人百岁大庆,番王同妃率婿女外孙,偕至吴江庆祝,骨肉奇逢。水夫人慨然道:“据戏看来,出出俱是实事;独此出托之空言,乃真戏也!”众夫人道:“后日即番国中有收留者,此番亦必偕来。闻此次地国不至,至则岂有不先来见我,而必俟庆祝之日者乎?大约此子,已不在人间矣!”众夫人皆起劝慰。水人人道:“老身已久置度外,诸夫人勿介意也!”赏下去,五十双男女齐来谢赏。水夫人命孪生者近前道:“眉目躲分别一人;目今岁岁丰收,家家康阜,缘何尚有儿女鬻卖者?其价必不赀矣!”玉儿道:“每男五十金,每女百金,然皆再三劝说,方肯收价。缘闻送入太君府中,故皆踊跃。若平常欲买一僮、一婢,亦不可得也!”水夫人部何故,玉儿道:“广民感激太师爷恩德,深入骨髓,说若非太师爷,无论这几个小孩,我等及父母,久作刀头鬼矣!兼闻太君仁圣,故争先送选,一报德,一以承恩耳!”湘灵道:“这些孩子,相貌秀雅,声音清越,是士夫人妙选之力;其关目生动,音节谐畅,必由教师,广省乃有此等名优耶?”璇姑道:“教师系苏州名手,然止教得一半。其神情气度,关合入微之处,则由于新出两个时髦,一名康海,一名杨慎,皆精干音律,善于文章,不特陶铸子弟,化钝为灵,亦且加点乐府,变俗为雅。若专靠贱妾原来优师教习,便应减色矣!”湘灵道:“康对山曲胜于崆峒,诗则弱于崆峒,此已成名宿矣。杨状元则系现今时髦。两人润色也!”天渊道:“文章系康、杨两状元之力,武事又属何人?适演小驸马出场,身分锤法,俱有师传,非止纵跳轻捷,亦由于干太夫人所教耶?”玉儿道:“妾姑止教令跳跃之法,其各样武艺,皆由妾夫及妾妹教习。妾妹因新产为,到太师爷八十帮诞,必来补祝出、”天渊道:“文武皆得名人真传,宜乎擅绝一时矣!”
水夫人见日已将西,问外边男客已散,命设席有心亭,赏玩四灵。别时,至补衮堂,复赏神芝。各夫人道:“景星庆云,每日常见、此间四灵,则不能常见。”复谆约后期,欲观全剧,并赏此神物也。水夫人应允。大家欢喜的别去。次日,诸友庆祝,外边是申田、王恕、刘大夏、元领、戴珊、金品、马文升、匡中、袁静、铁面、尹雄、闻人杰、施存义、连城、屈明、袁作忠、林平仲、邢全、汪归儒、蔺文余、共二十位、里边,元夫人、金夫人、匡夫人、铁夫人、尹夫人、连夫人、邢夫人、蔺太夫人、原封杨淑人、焦孺人,共十位、且道这蔺太夫人、杨淑人、焦孺人是何友人眷属?蔺太夫人,即蔺文余之母,了缘尼僧,杨淑人即李双全妻杨氏,焦孺人,即又全妾三姨焦氏,特封苦贞孺人者,俱感素臣之德,远来庆祝。因是日客甚少,故请一同度。外边一概南面,定心真首席,宗贯次席,迁珍三席,余俱叙次排坐,袁、林、邢三位以武职未开府,归儒、文余以齿幼官卑,俱不敢正席,乃东西列坐,里边亦一概南面,齿叙,定杨氏抵互苦辞道:“贱妾罪人之裔,向为奴隶,蒙太君高谊,许其侍坐,已属旷典、敢与诸夫人论邪?”因改定元夫人首席,连夫人次席,人三席,余叙齿排坐,杨氏坐了第九席,焦氏退后半席。外边成之、无外,知道内有子弟,系关蔺夫妇所制曲本,昨日曾经演过,必要求教。时雍道:“恐太君里面要用,还是改日。”无外道:“只求教四出,演邓送进里边演唱。”素臣只得进禀,水夫人发出戏箱,众人看过全目,素臣请照席挨点。心真点了《批鳞得祸》道:“此素兄致身首业,在席只王、马两公目击,弟等皆系耳闻。今见优孟衣冠,如见叔敖面目也!”宗贯、迁珍俱道:“今日之戏,由金匡两兄,皆翰苑英才,与某等并无统属,屈居旁席,心实不安;主人既涉及点,将这一个,留与两位,心射僭妄,何如?”延珍等俱称善。成之因点了《闽县碎神》。”汪、蔺两人再三推辞不得,两从私议,点了一出《骨肉奇逢》。全子弟要上来参单,被无外挥退,吩咐就开场演剧。
锣鼓响处,一生扮素臣,白面,生员服色,丑扮冯时,副净扮党同,举监服色,随一末,扮吏部官,先出场。次且扮红豆,披发,随副末扮礼部官退下。吏部官即带三人上阶,雁翅排跪。先宣党同睛殿这,次及冯时,次及素臣。素臣当党、冯左一时,面色屡变,由白而红,由红而灰,由灰而青,真像真像气破胸脯一般。到得上殿奏时,便真若有忠肝义胆,倾吐而出,其声之洪壮,气之激昂,令在席诸人,无不改观倾听,素臣奏完伏地,场内忽跑出锦衣卫使,带着许多校尉,将素臣押出午门。一生扮长卿,一生扮日月,慌急而至,告知内阁已拟立决,相持痛哭。素臣面不改容,微笑而答,说及老母,方恸哭长跪。长卿将日月已拟安置,自己力任身后之事说出。素臣感谢致辞。这三脚生脚,将素臣之始而从容,继而追切,洪赵二人之友谊敦笃,痛不欲生,俱曲曲摹拟出来。及至素臣临末说那“人之将死”一段,洪赵拊膺大恸,自恨虽生犹死,把座上诸公,看得泪如雨下,赞不绝声,与那场上锦衣官员校尉垂泪赞汉的演扮,相间而发,连伏侍的仆人,亦俱若江州司马泪湿青衫矣。直演至得有免究之言,诸人喜笑下场,座上之人,泪犹在面。无外击节大赞道:“此真优孟衣冠,足达出兄一腔忠义也!闻那日朝臣聚观,哭者颇多,有一位竟至哭晕在地。究是何人,王、马二公必各其详?”负图道:“即三原也,因此而致外降。”无外道:“惜不入戏,关兄亦未知哭晕者之为耳!党、冯因此进身,岂知陷于逆案,竟受窜戌之罪邪?
次演《穷途遇友》,一生扮素臣,紫面,相士服色,装出寒俭之状甚是不堪。心真道:“此难言做孟衣冠矣!素虽在穷途,必有昂藏之概,何寒酸若此?”素臣道:“各那时风雪交加,大病初愈,衣薄腹枵,寒酸之状,殆不止此耳。”唱毕,下场。一扮李小白,方巾阔服,三绺须;一扮元继祯,葛巾野服,短髭;随后五少年衣鲜衣美服,俱傅粉墨;一生扮成之,亦甚寒俭,兼作无聊之状。临末,一外扮闵老,头戴忠靖巾,足穿朱履,背后跟着许多仆人,相让而入,各人道出姓名,及诗社之意。无外笑道:“成兄想亦怕冷,怎是这样失颜落色的?”素臣道:“那时亦在穷途,兼有心事;此生摹拟,可谓入神!”及至演出各人做诗不出,扭腰挤肚丑状,李小白诗完夸傲之状,大家已是发笑;意哄堂大笑起来。时雍等俱道:“那有这种诗社?作者装点,以博观场人一噱耳!”素臣与成之俱道:“此是弟等亲历之事,实无一豪装点。”
无外道:“事却是真,只被这些小孩子,摹刻得利害,令人又好笑,又好气,着实难过!”及听念出成那八首诗,诸少年交口称赞,李、元二人惭愧逃席,方抚掌道:“赖有此以稍舒哇下,可谓羯鼓解秽矣!”末演到素臣、成之握手道故,酌酒谈心,说到车中遇美,成之道:此话甚长,弟与兄同宿,抵足而谈便了。即便落场。无外笑道:“正要听些有趣话头,怎便住了?且看这有趣的会儿罢!一生扮素臣,金面,儒服,一净扮赛飞熊,公服,上场。一扮锦素囊,涂面作晦气色,站主座后。先是头行“肃静回避”牌,次是“代天宣化,为国和民”牌,次是铺兵锣金瓜,玉斧,绣旗,伞仗,间着吹打走跳,台阁故事,高跷秧歌,各色演扮。无外道:“这班只有一百子弟,如今先去了八九十,刚是起头,那些契哥契弟,却叫何人装束呢?”谁知入场者,便改换装束,仍复上场;虽只常有七八十人在场,而周而复始,变换不定,便如真有千万人排拥经过之状。到得腰牌上来,已转换五六次行头矣。众人看着众人看着“德布阳春泽周童稚”及“纯阳侯”字样,无不失笑。背后美童十人,扮着五六符使,骑着十匹小川马,站对而上,俱在马上扬鞭巧笑,卖弄风流。又是两匹川马,两童公服,捧着印敕过去。然后一对对勒发披肩插花傅粉的契弟,拈香执盒,提炉擎斗,婀娜摇曳而上。各人俱佩着兰囊麝袋,捧着安息捧,香炉斗内俱烧着沉檀降速,登时合座芬芳,满堂馥郁。配着扮契弟的白面朱唇,红鞋绣裤,如姻龙芍药一般,香艳可怜。每契弟身边,俱有契哥帮着添香整衣,调情绰趣。间着马道伞扇等各色仪仗,约摸转换了七八回。后一队,俱是旦脚装男,把红绣裤管直拖至地,时露出小小金莲。飞熊指与素臣道:“此皆宫妓所装。”宫妓之后,几十个太保,水牌签筒,帽龙掌扇等物过去,才见一乘头轿,将纯阳侯抬上,八个太监,八个宫女,扶绰而来,众人看那神像,头戴泥金皂隶帽,单插翠羽,身穿蟒衣玉带,披红簪花,一撮短须,露出亮晶晶、油滑滑的一张阔嘴。空中忽现城隍,带领两员神将,站立素臣背后高桌之上。那轿抬至素臣面前,素臣嗔目怒视,城隍手挥令旗,神将便将金瓜击下,轿中神像便直倒下地,土木分离。吓得在会诸人,俱俯伏嚎哭,收拾开去。急将轿转回场内,抬出一像,素臣仍复怒视,城隍仍复挥旗,神将仍复椎击,轿中神像仍复跌地分离,会内诸人仍复伏地嚎哭。城隍率神将先下。会中人败兴而去。然后素臣等下场。
无外道:“那里是城隍显圣,定是素兄使甚法儿?”素臣道:“那日赛君亦有此疑,但弟非妖物,能使何法?实则是日清晨,曾向城隍庙中祷祝,或由其神之力也!”心真道:“三出戏内,素兄面色三变,有腐儒瞽见,指为白璧之疵,请以质之诸公?”宗贯道:“公相当国势倾危之日,思以一身任天下之重,而辽东蝉蜕之后,若非易容,即无从遍历天下,收揽英雄,剿除逆党。此即孔子微服,箕子佯狂之意,权而适乎中者也。两圣人重道,以避一身之害,公相重伦,以拯一世之危,虽不必分轻重大小之差,而较诸剔须鲸面,刖足漆身者,则不可同年而语矣!戏目所载屠僧、救侠、除怪、碎神、诛孽、破妖等事,何一非易容之功?锦衣死而逆藩之势衰,护龙全而叛寺之祸缓,觅峒而得赤身之要领,埋金而断毒蟒之气脉,绩虽著于后日,策实定于当时,功成反掌,始得匹马归朝,诛藩救驾,擒逆迎銮。苟非易容,则其祸早发,而未得寸柄,其祸猝发,而无由分身,九庙隳而上不能保宗社,至尊危而中不能安君父,大厦倾而下不能救生民,尚得拨乱反正,而成唐、虞之至治,开万世之太平也哉!我等今日安享承平,皆食易容之福,而顾指为白璧之疵,真盲瞽之见也!”众人皆击节称快,以为定论。论毕,方演《骨肉奇逢》,众客皆向素臣预贺曰:“此先几也!”素臣愀然道:“各外国番王番使,闻已到齐,求此奇逢,岂可得乎?”素臣正触愁思,忽报有大西洋内热而吗尼国番使求见。素臣道:“会典及历年朝贡者,止有西洋琐里,无大西洋之名,亦未闻有热而吗尼之国,且番使如奉旨庆祝,自有定期,何故求见,你说有客在堂,改日请会罢。”无外道:“莫非有令曾孙消息?可快请见!”素臣心动,即吩咐请会。一面接将手本看时,上写着“沐恩陪臣曾改行叩首”。愈觉诧异,道:“不特未知其名,亦且未闻其国,何称沐恩耶?”向众人告了,便迎将出去。正是:
眼中疑影心中事,海内浮萍手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