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衫不履中极潇洒风流。锡周

答索商书 张天赐

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观朝荣槿花,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睹孤松,则思贞操之贤;临清流,则贵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贪污之吏;逢飓风,则恶凶狡之徒。若引而伸之,无遗漏矣。

比物连类,风人之遗。锡周

耿恭传赞 范晔

余初读苏武传,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昔曹子抗质于柯盟,相如申威于河表,盖以决一旦之负,异乎百死之地也。以为二汉当疏高爵,宥十世,而苏君恩不及嗣,恭亦终填牢户。追诵龙蛇之章,有遗音者矣!以为叹息。

沉郁顿挫,余韵飞扬,史家传赞,班固力追龙门而不能,此何其曲肖也。锡周

修竹弹甘蕉文 沈约

渭川长兼淇园贞干臣修竹稽首:臣闻芟夷蕴崇,农夫之善法;无使滋蔓,剪恶之良图。未有蠹苗害稼,不加穷伐者也。切寻姑苏台前甘蕉一丛,宿渐云露,荏苒岁月,擢本盈寻,垂荫含丈。阶缘宠渥,铨衡百卉。而予夺乖爽,高下在心,每叨天功以为己力。风闻籍听,非复一涂,犹谓爱憎异说,所以未挂严纲。今月某日,有台西阶泽兰、萱草,到园同诉,自称:虽渐杞梓,颇异蒿蓬,阳景所临,由来无隔。今月某日,巫岫敛云,秦楼开照,乾光弘普,罔幽不瞩。而甘蕉攒茎布影,独见障蔽。虽处台隅,遂同幽谷。臣谓偏辞难信,敢察以情,登摄甘蕉左近,杜若、江蓠,依原辨释,两草各处,异列同款,既有证据,差非风闻。切寻甘蕉出自草药,本无芳馥之香,柯条之任,非有松柏后凋之心,盖阙葵藿倾阳之识。凭藉庆会,稽绝伦等,而得人之誉靡即,称平之声寂寞,遂使言树之草,忘忧之用莫施;无绝之芳,当门之弊斯在。妨贤败政,孰过于此?而不除戮,宪章安用?请以见事徙根剪叶,斥出台外,庶惩彼将来,谢此众屈。

不甚着意,故流利可喜。六朝文此种绝少,大约有意求工,反增丑拙耳!锡周

袁友人传 江淹

友人袁炳,字叔明,陈郡阳夏人。其人天下之士,幼有异才,学无不览。文章倜傥清澹出一时。任心观书,不为章句之学,其笃行则信义惠和,意罄如也。常念荫松柏,咏诗书,志气跌荡,不与俗人交。俯眉暂仕,历国常侍员外郎、府功曹、临湘令,粟之入者,悉散以赡亲,其为节也如此,数百年未有此人焉。至乃好妙赏文,独绝於世也。又撰晋史,奇功未遂,不幸卒官,春秋二十有八,与余有青云之交,非直衔杯酒而已。嗟乎!斯才也,斯命也,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何如哉!

笔意清赡,矫矫拔俗。锡周

答谢中书书 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晖,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沈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髯苏与毛维瞻柬云: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问得少佳

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吾以移赠此文。锡周

与兄子秀书 陈暄

旦见汝书与孝典,陈吾饮酒过差。吾有此好五十馀年耳。昔吴国张长公亦称耽嗜,吾见张时,伊已六十,自言引满大胜少年时。吾今所进,亦多于往日,老而弥笃,唯吾与张季舒耳。吾方与此子交欢于地下,甚矣,同调之难得耶!汝欲笑吾所志邪?昔周伯仁渡江,唯三日醒,吾不以为少;郑康成一饮三百杯,吾不以为多。破庸人之论然洪醉之後,有得有失:成厮养之志,是其得也;使次公之狂,是其失也。吾常譬酒之犹水,亦可以济舟,亦可以覆舟,故江谘议有言:酒犹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备;酒可千日而不饮,不可一饮而不醉。伟论惊人,酒中之圣美哉江公,可与共论酒矣。汝惊吾堕马侍中之门,陷池武陵之第,遍布朝野,自言焦悚。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吾生平所愿,身没之後,题吾墓云「陈故酒徒陈君之神道」。此公志愿亦太奢若斯志意,岂避南征之不复,贾谊之恸哭者哉!速营糟丘,吾将老焉。兴复不减尔无多言,非尔所及。

若无一种夷旷之致流露行间,便只是酒家覆瓿布耳。似此天机清妙,涉笔成趣,刘

杜风流,尚有嗣音也。锡周

帝京篇序 太宗

予以万机之暇,游息艺文,观历列圣之皇皇,考当时之行事,轩昊舜禹之上,信无间然矣。至于秦皇周穆、汉武魏明,峻宇雕墙,穷侈极丽,九城无以称其求,江海无以赡其欲,覆亡颠沛,不亦宜乎?呜呼,沟洫可悦,何必江海之滨;麟阁可玩,何必两陵之间;忠良可接,何必海上神仙;丰镐可游,何必瑶池之上。蒋新又云:绝大道理以咏叹抑扬出之释实求华,以人从欲,乱于大道,君子耻之。故选帝京篇以明雅志云尔。

锡周

五斗先生传 王绩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较竹林更出一头地故昏昏默然,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时贤诮人云:不知天地为何物。东皋子胸中乃只爱此七字。锡周

春夜宴桃李园序 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曲曲引出夜宴,妙笔!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切桃李园飞羽觞而醉月。切春夜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石崇园名酒数。

未脱六朝骈丽习气,然与堆砌者殊异。锡周

山中与裴迪书 王维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化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如在画图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倏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选略云:清妙是摩诘自许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领会得无忽。

每读—过,觉清冷之与耳谋。锡周

苏涣访江浦序 杜甫

苏大侍御涣,静者也。旅于江侧,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绝久矣。觉世人真好动而不好静肩舆江浦,忽访老夫。舟楫而已。伯敬云:眼里看不得贵人与从久矣茶酒内余请诵近诗,肯吟数首,才力素壮,词句动人。接对明日,忆其涌思雷出,书箧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声,赋八韵记异,亦记老夫倾倒于苏至矣。赖此破岑寂

高人最得意事,出之以简贵之笔,真有得意境界。锡周

贼退示官吏诗序 元结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贼尚矜怜,诸使何忍征敛?竟有官不如贼之意。锡周

唐亭记 元结

浯溪之口,有异石焉。高六十余丈,周回四十余步。面在江口,东望浯台,北临大渊,南枕浯溪。唐亭当乎石上,异木夹户,疏竹傍檐,瀛洲言无,由此可信。若在亭上,目所厌者,远山清川;耳所厌者,水声松吹;霜朝厌者零雨,方暑厌者清风。呜呼,厌不厌也,厌犹爱也。命曰唐亭,旌独有也。

脱尽窠臼,卓尔不群,当将柳州诸记并驾。锡周

贻子弟书 颜真卿

吾去岁中言事得罪,以不能违道徇时,为千古罪人也。字奇,他人不肯下,亦不能下虽贬居远方,终身不耻。汝曹当须会吾之志,不可不守也。崛强犹昔

姜桂之性,到老愈辣。锡周

哀囝 顾况

囝音蹇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致金满屋;为髡为钳,如视草木。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怨得无谓,妙郎罢闽人呼父为郎罢,子为囝别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劝不举。不从人言,果获是苦。囝别郎罢,心摧血下,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悲莫悲兮生别离!

断肠,听不得!锡周

应科目时与人书 韩愈

天地之滨,起得怪绝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间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贴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赖此方堪传世,不然文章更无气骨」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点睛飞动是以忘其疏远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风云吐于行间,珠玉生于字里。此种文,良由寝食国策得来。锡周

为人求荐书 韩愈

木在山,马在肆,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变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何如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增价三倍。某与某事颇相类,是故始终言之耳。

在今日已成习套,在当时簇簇生新。锡周

答吕医山人书 韩愈

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大而非夸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须索拈破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趣甚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

山人错认陶潜,所以妄自尊大。公以趣语答之,而佐以恢奇之气,山人见此何施眉目耶。锡周

送董邵南序 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须认古称二字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以上只算客意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乌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圜转如珠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乐毅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荆轲爱燕之狗屠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起句极似许可河北,妙在暗下「古称」二字,便只是赞叹几百年以前燕赵之士,与田悦朱滔辈了无关涉也。中言安知今不异于古所云,竟是当面讥刺矣。但笔意隐跃使人不觉。昌黎伯口齿之妙,真堪独步千古。转折顿挫,意态淋漓,篇愈短意愈长,字愈少味愈多。文与可自品画竹,所谓数尺而有千寻之势者也。锡周

送殷员外序 韩愈

唐受天命为天子,黄河九曲,发源天上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次序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妙有渲染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叫得妙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剌剌不能休。平地生波,大奇大奇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矣。不漏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鹿门谓其全学班掾,我谓其全学史记。中间一段兴会淋淳,中夜读之,令人起舞。不知是情生文,文生情。情文相生,如环无端。然则天地间至文,即天地间至情欤?锡周

送王含秀才序 韩愈

吾少时读《醉乡记》,佳文名公必读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曲蘖之托,而昏冥之逃耶?更上一层。然只是闲语,因其取道甚道也吾又以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在寻根珠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

痕迹未化,非公匠心之文也。锡周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破空而来,灵妙异常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于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耶?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接笔入化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照顾石生便销缴石生。笔法神奇,一时无两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看他笔势宽展处,极得大踏步法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一语千钧,挽强手段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方说到自己,他人已晓得半日矣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耶?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致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我致私怨于尽取也。

通幅只赞叹乌公而温生之贤自见。若呆从温生着笔,定当减色多多许。只一起句便落定全局,目无全牛,皆因胸有成竹也。尤妙在认清是送第二个处士赴河阳军,所以笔笔是送温造文字,移不得石江篇去。锡周

蓝田县丞厅壁记 韩愈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冷淡生涯,写来好笑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则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愤而隽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椎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挺,俨立若相持,水虢虢音革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贤豪失意,只得如此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斯立作丞,已如九尺丈夫坐矮檐下,况又噤不得施用耶?不哭而哦,以哦当哭耳!昌黎乃更以谑浪笑傲之致,状寂寞无聊之况,迸作血泪,染成杜鹃。锡周

毛颖传赞 韩愈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闲趣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谱出族系,托想非非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趣!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神似史迁论赞秦真少恩哉!

游戏三昧,具大神通。锡周

获麟解 韩愈

麟之为灵,昭昭也。此段将麟之为灵四字领起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先以祥字断定,后三段解不祥然麟之为物,此段将麟之为物四字领起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寄慨在此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狠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虽然,麟之出,此段将麟之出三字领起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解不祥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此段将麟之所以为麟六字领起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

截然四段,望之却似无限曲折在内,如帆随湘转,望衡九面。获麟解者,解春秋哀十四年西狩获麟之文也,三传言之备矣。此文但取左氏传中「以为不祥」四字,反覆辩论也。外间读书不寻来历,竟似昌黎无端将祥与不祥纠缠不了矣。处处有「吁嗟麟兮」四字在言外,读者味之。锡周

杂说之一 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优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一转一意,一字一珠,文亦灵怪矣哉。锡周

杂说之四 韩愈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起法超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篇大旨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老骥伏枥,古今同慨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千古奇冤。非公妙笔,不能快吐执鞭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耶,其真不知马也!

满腔郁勃,出之以盘旋曲折。三首宰相书 ,一篇进学解,包括无遗。锡周

对禹问 韩愈

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

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即孟子「匹夫而有天下」二节意,此更透快绝伦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推算都确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一言而万世承祧之法定。囚气锁辞者,应以此种为万金良药。锡周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韩愈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壮武王之孙,一起便定全局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

八人,女二人。始子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尺水兴波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掩映生姿。方知起手便叙谱系之妙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此处写得色色令人羡慕,后文越觉周谢堪怜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看他耐心细写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耋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一篇结文于人世何如也!淋漓感慨,落纸有声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将祖父来夹说,斗成异样花样,此文家善于设色处。至其局阵之奇,几疑出自先秦人手。锡周

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 韩愈

有女奴抱婴儿来,起直率而奇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沈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辞令能品将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胤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耶?亦复悲壮若尔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

布势摹情虚妙。钟伯敬

最是碌碌未有奇节人墓道碑志,大不易作。善用笔者,在虚虚实实之间,固知钟先生评,真甘苦之言。锡周

祭房君文 韩愈

维年月日,愈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有说不得光景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言止此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当唤奈何尚飨。

提起便气尽。昌黎自注

一两行内包括万千冤惨,亘古奇笔。锡周

陋室铭 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写景不难,妙在恰描出陋室佳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天然陪客孔子云:何陋之有。结语泠然,善!

占得地步尽高。诸葛庐,子云亭,尤见刘郎逸韵。锡周

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 柳宗元

吾闻焚舟而克孟明、手剑而盟曹沫者,皆败北之余也。子之厄困而往,霸心勇气,无乃发于是行乎?成拜赐之信,刷压境之耻,无乃果于是举乎?往慎所履,如志遄返,勉自固植,以遂子之欲。姑使谈者谓我言而中,不犹愈乎?

设想精切,便成异采。自来送下第者,当以此为第一。锡周

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 柳宗元

河东,吾故土也,起得超绝家世迁徙,莫能就绪。闻其间有大河、条山,气盖关左,文士往往彷徉临望,特下文士二字,全为下半作线坐得胜概焉。吾固翘翘褰裳,奋怀旧都,日以滋甚。好顿!独孤生,周人也,好接往而先我,且又爱慕文雅,甚达经要,才与身长,志益强力。挟是而东,夫岂徒往乎?温清奉引之隙,带侍亲必有美制。倘飞以示我,我将易观而待,所不敢忽。古之序者,期以申导志义,不为富厚,而今也反是。生至于晋,出我斯文于笔砚之伍,其有评我太简者,慎勿以知文许之。何等气概!

河东得罪远斥,政与史迁相类,故其为文感慨激昂,亦与史记相似。大率文人遭时不遇,往往肆志文章以舒愤懑,穷而后工,岂欺我哉!锡周

送李渭赴京师序 柳宗元

过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又况逾临源岭,下漓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起语突兀,如层峦耸翠其加少也固宜。前予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弃美仕、就丑地,无所束缚,自取瘴疠。后予斥刺柳州,至于桂,君又在焉,方屑屑为吏。噫!何自苦为是耶?明时宗室属子,当尉畿县。今王师连征不贡,二府方汲汲求士。李君读书为诗有干局,久游燕、魏、赵、代间,知人情,识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干丞相,益国事,不求获乎己,而己以有获。予嫉其不为是久矣。今而曰:将行,请予以言。行哉,行哉!左传云:嘻,速驾!言止是而已。

河东本羡李君此行,但说明苦无意味。妙从李君本宗室子,不宜久吏远恶落想,而胸中悲凉寂寞之况,俱隐跃于言表。学者当于无字句处求之。突然而起,戛然而止。柳州短幅,较长篇结构更精严。锡周

送澥序 柳宗元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凌空而起有积德焉。德字是主在高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数十岁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合上积德意者其复兴乎?自吾为僇人,居南乡,后之颖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者,接落俱非恒境独得澥。澥质厚不谄,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澥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过来人语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考悌,复向时之美,照应完密吾于澥焉是望。确是对族人语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以惨语结,余音不绝

全在起束处凌厉顿挫,旁若无人。孙月峰

通身筋节,精悍绝伦。锡周

小石城山记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故劳而无用。神者,倘不直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若迂诞,若诙谐,总是无聊是二者,予未信之。

才人失路,寂寞无聊之况,开口便见。锡周

蝜蝂传 柳宗元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昂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己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

偶尔游戏之笔,然力追龙门而奴视兰台,所以久传。锡周

桐叶封弟辩 柳宗元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一言断定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衷同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二字接得妙。若用他字接便呆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缴足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余霞成绮

理足机圆,神清气浑。结处忽作一掉,更觉通体皆灵。锡周

罴说 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发人立,绝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寂寂持弓矢罂火,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貙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貙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

此百炼精金也。不愧与韩并驾。中、晚以后绝响矣。锡周

临江之麋 柳宗元

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哀哉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写出群犬性格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此种从来蕃衍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不悟。淡远有致

状物之工,几于绘影绘声。韩柳二公既往,此种笔意,绝响久矣。外间不知爱惜,何也?此戒依势以干非类也。子厚一蹶不复振,正坐此病。昌黎云: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知言哉。锡周

黔之驴 柳宗元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波折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慗慗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波折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尖甚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败矣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阚,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处士盗虚声,一出山便决裂矣今若是焉,悲夫!

妙有波折,斗成异样花色。不然,虽文思泉涌,终是直港行船也。锡周

永某氏之鼠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鼠辈由来如此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畅言之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简尽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定案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童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呜呼!彼以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冷语作结,悠然不尽

菩萨心肠和盘托出。合观三则,随物赋形,尽态极妍,闯入史迁之室矣。予摩挲把玩,不忍释手。世人因习举子业,谓无所用此,遂废置不顾,良可悼也。锡周

故御史周君碣 柳宗元

在天宝年,有以谄谀至相位,贤臣放退。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史臣书之。贪位苟禄而终于正寝者,大半未得死所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议。呜呼!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与!公之德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第令生于定、哀之间,转出佳境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以敢谏为猛士标名,独奇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

以隽思逸笔,发潜德幽光,觉味美在酸盐之外。锡周

箕子碑 柳宗元

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论古解得此法,不劳翻案,无非新谛矣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能参活句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拈出妙解。于想当然得之,故堪光景常新。锡周

与孟简书 吴武陵

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谪十二年,殆半世矣。可怜霆砰电射,天怒也,奇喻不能终朝。安有圣人在上,毕世而怒人臣邪?

代柳州稍舒抑郁。其言温厚和平,而恢奇之致咄咄逼人。锡周

送前长水裴少府归海陵序 梁肃

秋风木落,临水一望,远客之思多矣。而裴侯复告予将归故国,伤怀赠别之诗,於是乎作也。夫道胜则遇物而适,文胜则缘情而美。裴侯温粹在中,英华发外;既乘兴而至,亦虚舟而还。与夫泣穷途咏式微者,不同日矣。若悲秋送远之际,宋玉之所以流叹也,况吾侪乎!

来得突兀,去得安闲。锡周

荔枝图序 白居易

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写出品格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日者云。为荔枝便有一片热肠,高人不同如此

特为荔枝立传,想见太守风流。昔东坡有空寓岭表之叹,对此,真令人恨不生巴峡也。锡周

冷泉亭记 白居易

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出冷泉亭如剥蕉心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我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我爱其泉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醒,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绝妙好辞。作者其有赋心乎坐而玩之者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于枕上。矧又潺湲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隐也。一语挽前,健峭可喜杭自郡城抵四明,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虚白亭,有韦仆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后作此亭。于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老气无敌

记冷泉亭,夏月读之四坐风生,真造五凤楼手。文章无寄托者,大不易作。此文一无寄托,而波澜老成,经营匠心,洵称毫无遗憾。似此才情,不知何以列于八家之外?锡周

陆长源郑通诚哀辞 白居易

伊大化之无形兮,浩浩而茫茫。中有祸兮,若机之张。梁之乱兮,陆受其毒;徐之难兮,郑罹其殃。惟善人兮,邦之纪纲。邦之瘁兮,正人先亡。谓天之恶下民兮,胡为乎生此忠良?问天而天不言谓天之爱下民兮,胡为乎生此豺狼?我欲阶冥冥,问苍苍。神来之笔苍苍之不可问兮,俾我心之衋伤。悲夫,而今而后,吾知夫天难忱而命靡常耶!

造物每留此种不平事,持赠千秋万世后骚人迁客于吟风弄月时感伤怀抱。江州司马情种也,作此青衫又湿。锡周

写真自题 裴度

尔才不长,尔貌不扬,胡为将,胡为相?一点灵台,丹青莫状。

似光而实寄傲。锡周

画谏 卢硕

汉文帝时,未央宫永明殿,画古者五物屈轶草、进善旌、诽谤木、敢谏鼓、獬豸冠,成帝阳朔中尝坐群臣于下,指之曰:予慕尧舜理,故目是以自况。大司马阳平侯王凤拜舞而贺,曰:陛下法古为治,上稽唐虞,仁远乎哉!行之斯至。旌鼓之属,在陛下建之而已矣。至于神草灵兽,臣知不日当产于明庭,以彰上天之允答也。微臣不胜凫藻之抃。御史大夫张忠出次而言曰:斯无用之物也,臣请即日圬之。且是画肇于太宗之时,凡入圣矣,开眼而睹之者,背面而违之,未闻有裨于治也。臣敢为陛下条举:臣尝闻文帝时,雒阳人贾谊为博士,能诵诗属书,尝为上陈古先帝王之道,汉朝正朔之法。上以公卿之任无以易谊,俄绛、灌、冯敬之伍,害其贤而毁之,遂疏而不信,傅卑湿之国,后虽征还,卒不得大用,丧志而死。至今负才藏器之徒,犹以为愤,此则善虽进而不能用也。帝又降诏,除诽谤之令,许人言事。迨中宗朝,大臣杨恽、盖宽饶以讥刺辞语,皆坐大辟。先帝在东宫,言其法太深刻,中宗竟不悔,此则木虽旁午,人不敢上书也。初,元帝时,弘恭石显专权乱政,前将军望之嫉其奸邪,讽上除之,不从。望之反罗其愆过以自杀。此又邪不可触之验也。前日安昌侯禹,居陛下师傅之尊,不能率己以俭,而乃决泾引渭,广开田畴,便身娱耳,多置侈乐。平陵朱云上书,请斩其首,陛下怒不可忍,遽将诛之。云仓卒无据,乃至丧胆失魂。臣意列圣用此乃类是乎?臣之狂瞽,欲陛下言而必行,丹臒之设,不足以留连圣念也。且大司马亲勋之望,朝野所倚,不能因事而谏,返以为贺,佞孰甚焉!臣谨以指之,若斧锧将及,是陛下误屈轶也。臣不敢就僇。

小臣折槛,正言碎衣,留以旌直,俱成画饼。固知此论极中肯綮。锡周

复性书 李翱

人之不力于道者,从他人说起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鸟兽虫鱼者,岂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形,唐时无人能见及此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则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以下从自己说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则希矣。当百年之时,而视乎九十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远近其能相悬也?其又能远于朝日之时耶?不意说理之文偏有如此快笔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矣。况百千人而无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德,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耶?

快如并剪,爽若哀梨,惜不令濂洛关闽诸先生有此妙舌。锡周

谏宪宗服金丹疏 裴潾

臣闻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自黄帝林云:真善服金丹者及于文武,享国寿考,皆用此道也。自去岁已来,所在多荐方士,转相汲引,其数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潜岩壑,唯畏人知,妙凡候俟权贵之门,经大言自炫奇伎惊众者,皆不轨徇利之人,岂可信其说而饵其药耶?夫药以愈疾,非朝夕尝饵之物,况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气,殆非人腑脏所能胜也。古者君饮药,臣先尝之。乞令献药者先自饵一年,宋曹克明试蛮人药祖此则真伪自可见矣。

尘世安得有神仙?神仙曷尝有金丹?金丹奈何轻送他人?愿以此三言赠天下方以外者。锡周

李贺小传 李商隐

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 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妳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焉,长吉气绝。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烟气,闻行车嘒管之声,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许时,长吉竟死。呜呼!天苍苍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圃宫室观阁之玩耶?苟信然,则天之高邈,帝之尊严,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激昂凄楚,不堪卒读噫,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不独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长吉生二十七年,位不过奉礼太常中,当时人亦多排摈毁斥之。又岂才而奇者,帝独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岂人见会胜帝耶?

借长吉作文,言下时有激昂意,直壮心不堪牢落耳。方胥城

东坡、青莲,不过暂来人间作白玉楼赋耳。当世不知爱惜,即当骑箕尾归天上矣。锡周

旧臣论 李德裕

或问先王论道之臣,事後王乎?曰:不改先王之道则事之,改先王之道则去之。以事尧之心事舜禹者,其皋陶、益稷乎!以事武王之心事成王者,其周、召乎!以事汉高之心事惠帝者,其萧、曹乎!曹参尚不易萧何之规,况高祖之道?昔区区楚国,醴酒不设,穆生先去。且穆生岂为己也,盖伤废先王之道,不忍见後王之面,其不去者,焉得免胥靡之恨哉!魏晋以降,居相位者,皆靦面愧心而已。又有攘臂於其间者,掎摭先王之道以讳旧过,改张先王之道以媚新君,弃先王之故老以掩其羞,用先王之罪人以协其志,若天地间无神明则已,倘有神明,鬼得而诛之矣。

大意似为牛僧儒、李宗闵而发,然其议论崇宏,自足著蔡千古。锡周

玉筯篆志 舒元舆

斯去千年,冰赵郡人李阳冰工秦篆生唐时。冰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有人,谁能待之;后千年无人,篆止于斯。呜呼主人,为吾

宝之。

笔踪墨迹,直透纸背。锡周

与京西幕府书 刘蜕

汉武帝闻《子虚赋》,初恨不与相如同时,既而复喜其人之在世也。若然者,居蓬蒿而名闻於天子,富贵固不足疑其来,爵土固不足畏其大。今按其本传云,官则止於使者,居家初则甚贫。呜呼!有才如相如者,好才如汉武帝,然而不达者,蜕知之矣。於时武帝以四境为心,中国耗弱,爵土酬於谋臣,金帛竭於战士。虽念一篇之《子虚》,固不能减十夫之口食,宜矣。妙想天开。因念才人读书善语,古人简册中尚藏无穷好文章蜕也生值当时,天下无事,以文争胜,得居第一。然蜕居家甚困,白身过於相如者,盖无人先闻子虚於天子。今又不然,使有闻之於藩翰大臣,则其人自不废弃老死者也。呜呼!时异矣,事古矣。相如之时,虽遇天子,不能致富贵。抟结有力於今之时,遇藩翰大臣,则足以叙材用。伏惟执事以文学显用,士之得失无不经於心。谓小子之言何如哉?

汉家要一篇子虚何用!百相如不敌一史迁也。锡周

冶家子言 陆龟蒙

武王既伐殷,悬纣首。有泣於白旗之下者,有司责之。其人曰:吾冶家孙也。数十年间,载易其容范矣。今又将易之,不知其所业,故泣。吾祖始铸田器,岁东作必大售。殷赋重,秉耒耜者一拨不敢起,吾父易之为工器。属宫室台榭侈,其售倍。民凋力穷,土木中辍,吾易之为兵器。会诸侯伐殷,师旅战阵,其售又倍前也。今周用钺斩独夫,四海将奉文理,吾之业必坏,吾亡无日矣。武王闻之惧,於是包干戈,亲农事。冶家子复祖之旧。

左氏屦贱踊贵只四言,此文衍至一百六十余言,凡三转而俱有寄托。吾亦不能言其妙,但见慧业文人读之,无不点头会意者,想必捉着些子耳。锡周

太甲论 陈越石

殷甲不惠於天下,其臣放之。後能改过,亦为臣之所立。或曰:社稷之臣,必当如是。浅於国者之为论也。至若承汤之教,全殷之统,立臣之节,岂如是耶?君上之不肖与贤智,岂臣下之有不知耶?择其嗣,当求贤而立之,不知其非贤,以为不明;因而放之,令其自新,如日蚀不吐,河清难俟,中原之鹿将轶,时乘之龙待驾。文心如绮於臣之业何如哉?况乎体非金石,而冒雾露。如怀失国之诟以损其身,则弑君之谤,消无日矣。陈子曰:臣之忠,不幸而忠者也。君之立,有幸而立者也。如殷之君臣,皆幸而成者。噫,浞浞接踵,羿羿比肩,造句奇崛,自成一子君可放乎哉!其後,新取於西,魏成於东,司马氏之有天下,其始也未尝不伊不周,其终也未尝不羿不浞。皆取伊周以为嚆矢也。孟子曰:无伊尹之心则篡也。有旨哉!

不刊之论,其称述伊尹事,则犹局于时见也。看来阿衡当日,并非放君。按商书但云: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而已,何得竞以为放耶?放太甲于桐句,出公孙丑口中,不可为训。读古人书,须放开眼界,识解自臻绝顶。锡周

梅先生碑 罗隐

汉成帝时,纲纽颓圯,先生以书谏天子者再三。夫火政虽去,而剑履间健者犹数百位,尚不能为国家出力以断佞臣头,复何南昌故吏愤愤於其下,得非南昌远地也?尉下僚也?苟触天子网,突侫臣牙,止於殛一狂人,噬一单族而已。彼公卿大夫,有生杀喜怒之任,有朋党蕃衍之大。出一言,作一事,必与妻子谋;苟不便其家,虽妾人婢子亦撄挽相制,而况亲戚乎?况骨肉乎?故虽有忧社稷心,亦噤而不吐也。呜呼,宠禄所以劝功,而位大者不语朝廷事。沉痛余读先生书,未尝不为汉朝公卿恨。今南游复过先生里。吁,何为道之多也!

借一梅先生,以痛骂汉朝公卿;借汉朝公卿,以痛骂唐末公卿。读书人须有此种妙悟。位卑禄薄,不足以感其心;位高禄厚,适所以钳其口。篇中宠禄所以劝功二语,真血泪交迸之谈。锡周

蒙叟遗意 罗隐

上帝既剖混沌氏,以支节为山岳,以肠胃为江河,一旦虑其掀然而兴,则下无生类矣。于是孕铜铁于山岳,滓鱼盐于江河,俾后人攻取之,设想都奇且将以苦混沌之灵,而致其必不起也。呜呼,混沌氏则不起矣,而人力殚焉。冷语。有无限神味

皮里阳秋,神似公谷。唐文粹载此种文极多,然皆未脱草野倨侮气,故不可录。锡周

铭秦坑 司空图

秦术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随覆。天复儒仇,儒祀而家。秦坑儒邪,儒坑秦邪?妙解

托想非非。锡周

记刘聪辱怀愍 失名

晋怀愍之被执也,汉王刘聪每出,则使之执盖而前导,每饮则使之捧爵而跪进焉。二人见有难色,聪斥曰:吾汉渊聪附会姓刘,心事如揭四百年鸿基,遭时之不淑,仅保蜀山一隅,以俟再兴。何仇于尔家,而以缘崖之计,凿破天险,夺去宸位,令昭烈不血食,而高、光在天之灵含愤!吾将斩尔头以为牺,取尔血以上荐于吾先祖。今特被尔青衣,使尔为我行酒,而尔不甘之耶?于是二人惧,执卮膝行而前。聪又制为歌,遇行酒则令歌之。歌曰:皇天兮苍,后土兮黄,乾坤有主兮,卯金之煌煌。典午何为兮,攘攘兮攘兮殃。游魂遗魄兮,为人捧觞。歌辞奇绝又制为歌,遇执盖则令歌之。歌曰:皇天兮盖,后土兮舆。宇宙有家兮,五铢之夷夷。典午何为兮,欺欺兮欺兮迷。残骸朽裔兮,为人驱车。二人往往羞为歌,聪鞭之,至背流血。其捧卮秉盖时,则使众人指之曰:此故长安天子也。一日聪谓二人曰:昔我高祖起西汉,及光武起东汉,吾今起为北汉。芒芒大地山河,吾祖孙迭起而主之。于尔晋人何有哉!吾将斩尔,尔顺我耶?

怀死而愍降。两人拘执,并不同时,篇中所称,非实录也。其意不过为蜀汉吐气耳。然文情恣肆,令人读之,耳目一新。大约唐末人手笔。锡周

敕曹彬伐南唐 艺祖

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也。陷落之日,慎无杀僇,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朕今匣剑授卿,忽如疾雷破柱,宜潘美等相顾失色副将以下,不用命者斩之。

惠怀至矣,却英风袭人,故奇。锡周

睡答 陈抟

白云先生卧华山之颠,方醒。有衣冠子金励问曰:「先生以一睡收天地之混沌,以一觉破今古之往来。二语可作睡乡佳联妙哉,睡也。睡亦有道乎?」先生答曰:「有道。凡人之睡也,先睡目,后睡心;确吾之睡也,先睡心,后睡目。精凡人之醒也,先醒心,后醒目;更确吾之醒也,先醒目,后醒心。更精心醒,因见心乃见世;心睡,不见世并不见心。宇宙以来,治世者以玄圭封,以白鱼胜;出世者以黄鹤去,以青牛度;训世者以赤字推,以绿图画。吾尽付之无心也。睡无心,醒亦无心。其诀在此」励曰:「睡可无心,醒焉能无心?」先生答曰:「凡人于梦处醒,故醒不醒;吾心于醒处梦,故梦不梦。故善吾醒,乃所以善吾睡;善吾睡,乃所以善吾醒。舌底澜翻,子书佳境」励曰:「吾欲学至无心,如何则可?」先生答曰:「对境莫任心,对心莫任境,消息从此领取如是已矣,焉知其他。」因示以诗云:常人无所重,惟睡乃为重。举世此为息,魂离神不动。觉来无所知,知来心愈用。堪笑尘世中,不知梦是梦。

古来高蹈之士,元亮醉菊,和靖妻梅,子陵垂钓,君平卖卜,各有寄托。先生乃独以高卧传,其真得睡乡三昧者耶,抑借睡以觉世之梦梦者耶?锡周

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做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确是楼幽阒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确是竹楼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一语锁住公退之暇,被鹤氅衣,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四字着眼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写景不奇,奇在安放一竹字,真觉汉川修竹贱如蓬也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二字已带起末段意之胜概也。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幹、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此亦世虑之一,说得高旷,雅与通幅相称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竹楼,韵事;竹楼记,韵文也。必极力摆脱俗想方佳。此作妙在用消遣世虑四字摆脱一切,纸上亦觉幽阒辽夐,不可具状也。确是楼,确是竹楼,确是默坐竹楼。令人读之如在画图。锡周

严先生祠堂记 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从先生说起相尚以道。总赞一句。以下一路将帝与先生两两形击及帝握赤符,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 惟光武以礼下之。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独归到先生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中间对偶处仍流走,有节节相生之妙。先生立朝,风度端凝,而为文亦如之。先生文章,湛深经术,而为人亦如之。字句都担斤两。锡周

岳阳楼记 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数语已尽岳阳之胜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人详我略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并出妙境。全学元之待漏院记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此凄怆悲怀之岳阳楼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沈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此游目骋怀之岳阳楼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方揭出主意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不屑屑记述,而独发高论,忧君爱国,宰相之文。锡周

仪舞辨 宋祁

古文小品咀华 · 第 2 / 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