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徳教溢乎四海一国之心归于一国之贤者人君能即民心所归之人而用之则一国之人欢欣鼓舞令之则听禁之则止号之则来驱之则去上不疑于下下亦不疑于上则以其间有贤者为之依倚也然而有説焉小人疾其名谗夫害其则将有擅权之説有朋党之説以荧惑主心疑似君听一入其説贤者不安其位贤者不安其位则一国皆不安其所矣此正国家之大防不可不知也孟子深见此理故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者即所谓一国之贤者也其盛徳懿行民心之所素归而信服者也岂强臣世家之比哉如晋叔向齐晏子郑子产鲁季孙行父者是也虽其间未必一一皆当道然必有至谋竒节屡见于设施之间民心服之乆矣用之则一国之心乐一国之心乐则上恬下嬉徭轻赋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千千人传万以至天下皆慕之矣天下信服则徳教方施已沛然溢乎四海矣然则将欲有为者其可忽一国之贤者乎汉杀李固天下解体唐用卢四方相吊治乱之源止此而已昔晋悼公即位用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宾荀防栾黡鲍无忌为公族大夫使士渥浊为卿使脩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脩士蒍之法以至六官之长皆民望也诸侯皆服晋室复霸此可见也故袁绍主盟而诸侯听命谢安既起则天下归心孟子之言岂特为当时之説哉如商鞅自衞来秦孙膑自魏来齐陈轸自秦来楚苏秦自周逰六国张仪自魏来秦稷下诸人慎到自赵来环渊自楚来而淳于髠驺忌驺衍皆以竒计诡迹钓名干禄于一时者也岂知国家之典故朝廷之大体民心之好尚风俗之便习而谙详精练如叔向晏子子产行父诸公乎一旦骋口舌之辞肆纵横之辩行诡诈之术虽得一时之竒功而失乆逺之大计彼于他人国家何有哉志在腰金佩紫髙车驷马以乡里而取名声耳孟子所以有世臣之言今又有巨室之説其意将使时君世主毋喜进少年一时之崛竒而听元老大臣乆逺之长计也其意顾不深哉然而余惧世之学者不审巨室之为贤者而认世禄之家为重则夫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亦可以为戒矣孟子之言岂为此辈设哉不可不细考也故余谓巨室一国之贤者所以发明孟子之本意求欲断絶小人借此为奸雄之资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观孟子此论乃知其学极天人之际岂常流所能到也观夫以天下有道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为天之命且有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之説又有齐景公涕出而女于吴之説又有今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之説其意以为小国役于大国弱国役于强国虽人情不平以为其徳不足以服人其贤不足以髙世徒恃其强大以势相临使小弱之国听使令于下风供贡赋于内府然而天方以强大在彼以小弱处我此岂偶然哉大国役小国强国役弱国此天也小国事大国弱国事强国亦天也天命在是吾其如之何哉安职守分可也论至于天则已极矣无可説矣然孟子之学不委于天而已也其下又有説焉其説云何转移造化之説也可谓深矣大矣不可企及矣不知孟子立于何地见天之际如此其分明也且其説曰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夫既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为天今乃又以为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变移天意断然不疑画为年数如执左契以取责于天下岂非转移造化之説乎学至于此则亦深矣大矣不可企及矣夫既归命于天无可説也而天之外又有师文王必为政于天下之説是天命在我而已矣天之外又有文王焉且引商之孙子祼将于京之诗以为证又引孔子仁不可为众之説以为据意以为既为仁人则当在人上不可与众同也故有无敌于天下之説以为超然独尊无有对之者当时诸侯皆行暴政以进取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虽曰强大皆非仁人也民之居其国如在猛火沸汤中如行王政尽使之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则是行仁政师文王其无敌于天下必矣又何强大之足道哉吾方帅诸侯以事天子复文武之绪犹执热而以濯也又引诗以卒其意焉夫事至于无可奈何则归命于天如楚子围弑君簒位灭陈灭蔡执徐子城朱方号令天下主盟中国皆曰楚为天所相又曰天方授楚如申之防晋叔向郑子产宋向戍皆当时良大夫也然帖首听命不敢可否意亦以天命在楚其如之何哉孔子伤之故书楚子麇卒而以十三国之大夫皆并于淮夷是天之外又有説而当时大夫学之不精至使弑君之贼无复忌惮横行天下所以圣笔于春秋发明天命在我当有以禆赞之转移之如孟子所谓可也故余以为孟子之学极天人之际常流所不可到者诚以其説有如此之大也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识见髙逺见当世之君听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学士之邪説深入其中变易心术例皆成不仁之君而风俗习尚不知以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尊贤使能闗讥而不征市防而不征无夫里之布为政而以进取杀人为功业为英雄安可与论先王之道哉故商孙苏张稷下之説皆危亡菑利之説也而时君世主竞行而争蹈之是安其危而利其菑也是乐其所以亡者也彼各自以为晏然如日之在天孟子于其祸患未发时已知其灭亡不乆矣宗庙社稷皆当倾覆于他人矣故引孺子之歌孔子之説太甲之説为证且有人自侮家自毁国自伐之论以伤之卒之宋灭于齐魏楚而韩魏赵楚燕皆灭于秦齐在山东四十余年不被秦兵亦死于松柏之间为秦尽有其地秦复恃兵革杀人为政无国可伐无地可并至乃诛及三族诛及骨肉天下大乱一夫作难而七庙皆隳卒为项羽所有羽又蹈覆车之辙以杀人为心欲以兵雄天下不师仁义而为汉所有汉髙祖入秦不戮一人约法三章穆然已有三代遗风继以文帝寛仁东西凡二十余帝而卜年至于四百岂非仁政之力哉孟子于六国无事时已见此理而发为自取之论不五六十年其言效验如印劵契钥无分毫差然则不欲为天下国家长乆计则已诚欲为之则圣主之道其可忽诸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敺鱼者獭也为丛敺爵者鹯也为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矣虽欲无王不可得矣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茍为不畜终身不得茍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桀禹之子孙纣汤之子孙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务行仁政以光大汤禹之业而放肆暴虐一则放于南巢一则死于鹿台例皆亡失天下夫其所以至此者以失其民也所以失其民者失其心也民归之则为天子民去之则为匹夫然则使其归之道无他焉知其好恶而已矣民之所甚好者仁所甚恶者不仁何谓仁即所谓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者此所谓仁政也诚有举此而行之者民之归之犹水之就下如此其顺也如兽之走圹如此其乐也汤武行此仁政故民归之桀纣反此仁政故失天下汤武行如此而桀纣反如彼是桀纣之民归汤武犹獭之鱼于渊犹鹯之爵于林也孟子识见髙逺黙观当世之君一皆桀纣之资日夜驱逐其民使不附己第未有行仁政收之者耳诚有好仁之君行前数事则四方之民皆争归之则以当时诸侯日夜为我驱逐于彼也然而欲行王政非一朝一夕之功也当至诚行之乆而不厌使四方皆信而不疑犹七年之病有三年之艾则火力为愈深其效必速若夫乍出乍入不为乆逺之计而欲得民于旦暮间岂有此理哉故曰茍为不畜终身不得然如当世之君以进取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而孤人之子独人之父使弟哭其兄妻哭其夫乡闾族党亲戚朋友使无往来之好鸡豚黍稷酒醴牛羊使无宴乐之情如此用心今虽若安以孟子观之若齐若楚若魏若赵若燕若秦皆当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卒之齐楚赵魏为秦所灭而秦亦灭宗絶祀以归于汉是诗所谓其何能有善终者乎相与归于沉没而已矣夫当诸侯争骛人人自以为英雄时而孟子已知其灭亡则孟子之先见逺识岂商孙苏张稷下辈所能彷佛其万一哉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此一章指商鞅驺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之所言所为而哀之也夫此数人者为权谋诡诈倾覆纵横之説为荒唐无稽竒险卓异之説考之仁义邈然无有岂非自暴其短乎商鞅为苛刻之法以助秦虐驺忌为倾覆之计以陷田忌孙膑为隂险之术以报厐涓陈轸为鬼蜮之谋以败韩魏苏秦为纵説以取富贵张仪为横説以吞六国稷下学士为无实之辩以邀尊荣考之仁义亦邈然无有岂非自弃其身乎夫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彼是数人者志在名位乃肆倾邪之言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取先王之民先王之风俗变壊为衰乱之世夫商鞅独行于秦其为酷至汉犹未已不知斯民为血为肉者防亿万风俗为鬼为魅者亦防百年皆鞅之学所至也孟子知其必然观天意考人事不至于汉不已也虽欲救之其将能乎然仁者之心亦岂能恝然不动哉所以为哀痛而不能自已也士大夫学术不正有一出于数人之言者皆自暴其短也有一出于数人之行者皆自弃其身也呜呼先王有大中至正之道居仁由义而已用之则可以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不用则根于心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而耳目聪明血气和平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明不慙于妻子幽无负于神明胡不体孟子之言而以商孙诸人为戒乎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此孟子深哀当世将以权谋兵革平天下不知平天下之道甚迩而乃求之于逺平天下之事甚易而乃求之于难乎何以知其为逺且难也权谋不足以服人心兵革不足以得人心夫平天下在服人心得人心而已今权谋诡诈堕其术中者使人怨恨而不已乌足以服人心乎兵革杀伤受其危害者寃苦而无告乌足以得人心乎当世诸侯将平天下其道其事乃与人心背驰如此岂非求之于逺且难乎孟子悯之故一举尽告以平天下之术其为道甚迩其为事甚易也然则如之何亦曰使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已矣夫人人亲其亲长其长其言甚微其功甚大试言其一二圣人躬行孝弟于上而设庠序之教于天下顾念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是其良知良能乃天性之自然者也及夫嗜欲深而忘其亲争鬬起而忽其长先王所以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讲明孝弟之道而孝弟睦婣则乡闾族党书之不孝之刑不弟之刑则司冦纠之又设为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之法使七十者食肉五十者衣帛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风俗醇厚人心温良人人知爱其亲敬其兄既爱其亲又敬其兄则其心朴粹无麄猛之气其心柔和无忿戾之色使四海之内人人如此是乃尧舜三代之世也平天下之道岂不在此乎夫设权谋恃兵革劳心竭力十无一二成功至于亲亲长长乃人心之自然者特在吾一举以示之耳逺迩难易之理亦已明矣孟子之时习俗己成不信孝弟之足以感人而谋权兵革不可一日而舍去极其所知尽其所学行其所见皆亡国灭祀而不悔可胜伤哉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此一章乃子思中庸之学而孟子于其中又扩大诚之为用无所不动之意也然世之论诚者多错认専为诚夫至诚无息息非诚也倘以専为诚则是语言寝处应对酬酢皆离本位矣故世之行诚者类皆不知通变其至欲诵孝经以御至剧之贼读仁王以消侯景之灾此岂不取天下笑为后世之戒哉夫诚难知也难言也惟子思一语深见诚之本体特学者语之不详择之不精不能深体圣贤之意以至如是之也其语安在其曰不明乎善是也夫人性皆善特吾学非其道而世无师友指示之耳使吾知格物知至之学内而一念外而万事无不穷其源流穷其终始穷之又穷之至于极尽之地人欲都尽一旦廓然则性善昭昭无可疑矣此所谓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也使吾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闻其善言而心有所省见其善行而心有所感一旦廓然则性善昭然亦无可疑矣此孟子指文公以性善而能力行三年之丧使百官族人称其为知而四方来观者皆大悦而归者是也呜呼诚如此其大而乃竞指専以为诚使専谓之诚则农夫樵叟皆圣人矣吁可怪也倘性善既明则其身中无一毫私智念念皆诚处处皆诚而其身诚矣诚之为用无不感动以此事亲则吾亲感动而无不悦矣以此交朋友则朋友感动而无不信矣以此事上则在上感动而无不获矣以此治民则天下感动而无不治矣是故不忧民之不治独忧上之不获不忧上之不获独忧友之不信不忧友之不信独忧亲之不悦不忧亲之不悦独忧身之不诚不忧身之不诚独忧善之不明耳使明乎善则吾身吾亲吾友吾君吾民之防皆已縂摄乎此矣注之于身则身诚注之于亲则亲悦注之于友则友信注之于君于民则获于上而民治矣呜呼士大夫将以脩身事亲交友事君治民其于明善之学可不用心乎昔舜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则以明乎善故无所往而不动也孔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则以明乎善故无所往而不动也孟子又推明之曰诚者天之道使能诚其身则所向皆天安有不动乎思诚者人之道此大学所谓致知格物也非认専为诚也至诚则无往不动以脩身则身动而诚以事亲则亲动而悦以交友则友动而信以事上则上动而获以治民则民动而治诚之所在击触转移使天下不知其然者故干羽舞而有苖格箫韶奏而鳯皇来髙宗思而传説梦成王悔而雨反风其防迅速间不容穟学而不至于此其何以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乎三复斯防使人手舞足蹈安得不想孟子而欲再拜稽首以谢其格言乎
孟子传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十六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孟子开口必説仁政而所以为仁政者必先养老考其养老之説非徒执醤而馈执爵而酳袒而割牲肆筵设席授几缉御主于人君而已也葢使天下皆养老耳其养老之法必以文王为宗其法如何曰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则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则又从而咏文王之法曰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然则考文王之法岂非使天下人人皆养老乎其政如此则人心温良风俗醇厚穆然已有太平之风伯夷太公其心在此而纣所行之政方且放黜师保方且播弃黎老其政与此二老之心辽乎不合所以一则逺遯北海一则逺遯东海一闻文王之政皆不惮道涂之逺筋力之疲喟然有盍归乎来之叹夫为政莫大于失民心失民心莫大乎失贤者心二老逺遯民心亦遯矣二老来归民心亦归矣此孟子所以有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之説也故四皓来而太子安谢安起而苍生喜而汉杀李固天下解体唐用卢杞四方相吊民心所系以贤者为重轻如此则人主于贤者岂可轻失其心乎然文王积徳百年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则以商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诸公相与扶持故百年之逺其政未洽若夫在孟子时地丑徳齐莫能相尚孟子以大道观之以天时考之以人事验之形势易行事半功倍有一诸侯举文王为君故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此诚有所见而然非为夸大之辞也其心昭然见天下之势在此而无有一人肯听其説者岂天之不兴斯文留其遗言以俟后之君子乎不然何为其然也吁可伤哉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徳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圣王之学其事君也不在辟土地充府库亦不在约与国战必克如衰世之所尚也止在于正人君心术而已故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夫人不足适则无贤士大夫是可忧也政不足间则纪纲法令一切颠倒是可忧也然大人不以为忧所可忧者人君心术耳惟大人有格物之学充而至于天下国家其防甚明其侯甚熟一见人主知其非心偏于何处吾则以言指之以行感之穷其所归扼其旁出使人君一言之下一事之间忽然开悟平生非心一息顿影灭迹絶而固有之心尽皆见所谓仁所谓义所谓正者皆昭然显露此乃固有之心也呜呼此心岂特人君有之哉天下皆有之特未有以发之耳故人君一明此心其防感动则不俟终日旷然丕变此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之谓也至于此时则前所谓人不足适者今一变尽为贤士大夫前所谓政不足间者今一变尽有条而不紊信乎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也大人之学葢在于此冉求逰圣人之门所学者大人之学也今仕于季氏已非其正矣而不能推格其非心之学以改季氏之恶而乃公犯圣人之禁使赋粟倍他日岂孔子之门所宜有哉圣人深恶之至欲鸣鼓以声其罪以此而论使孟子得志行孔子之学则如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诸人讲杀人之学以开人主无厌之心者皆当蒙两观之诛受市朝之戮矣故其言有争地争城杀人盈野盈城之説且有罪不容于死之言又次第连诸侯辟草莱任土地之罪而等级之而善战者使服上刑则孟子之心専欲以大人之学事其君而所谓土地府库皆其末耳余观此一章非对当时士大夫言之乃其自著书以明其学不然与门弟子论之耳倘惟公肆此説则如商孙诸小人闻之孟子将何地以处其身乎如孔子作春秋止以授门人弟子其死也春秋乃出此又圣贤处世之大方也余又因而发之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观孟子此论必有所谓岂见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诸人及当时之君其眸子异常而为此论乎夫所谓了与眊者非止明暗之谓也如以目明者谓之正人杨坚目如曙星杨素黒白分明一则簒位一则作乱正人固如是乎以目暗者谓之邪人如子夏左丘明师旷师冕皆失明之人也而子夏四科之贤师旷议论之正左丘明孔子与同好恶师冕孔子与之周旋岂可谓之邪人乎礼曰君子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国君绥视大夫衡视士视五步凡视上于面则傲下于带则忧倾则奸所谓了焉者岂不上于袷不下于带绥视衡视五步之谓乎所谓眊焉者岂上于面下于带以至倾奸之谓乎若商人之蜂目豺声王莽之鸱目虎吻露白赤精梁冀之鸢肩豺目洞精矘盻皆精神不正故见于眸子者如此也眊焉者类当如此夫心正则神正心邪则神邪神正则发于眸子也必正了者神之正也非谓明也如绥视衡视是矣神邪则发于眸子也必邪眊者神之邪也非谓暗也如蜂目鸱目豺目是矣然而必如孟子之心正然后可以识其了与眊耳倘为学不到孟子心地暗昧而又惑于明暗之説遽欲以此铨量天下士大夫则许负唐举之类皆可与圣贤并列矣学者又不可不熟思也夫学至圣贤则其心公如天地明若日月若邪若正一至其前了眊之状神情之见有不可掩者学者第当尽心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则夫孟子之论自可得之于意言之外矣学未至是遽欲以眸子明暗论人邪正非所以知孟子也余恐学者之率尔故又发明孟子之遗意以风吾党之士焉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余以孟子时时君世主考之此一章当为宋王偃设以孟子答戴不胜一薛居州事观之则宋王偃宜若能礼贤者矣不知其实侮之而天下不知也又以戴盈之问去闗市之征观之则宋王偃宜若能俭以足用矣不知其实欲夺之而天下不知也宋王偃礼薛居州窃恭俭名惟孟子识其心知其有侮夺人之实且曰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所以深言其诈也卒之王偃射天射谏者恭安在哉戴不胜受其欺而不知耳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俭安在哉戴盈之受其欺而不知耳孟子乃见于未形之前髙识逺见天下一人而已矣然孟子不直指其人何也此孔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意也若夫好言人之过如国武子孟子不为也其为此説将以穷天下之理耳何必指其人也余以当世之君考之如驺衍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皆出于诚意非侮之也自是驺衍负之耳齐宣王自谓好货亦非以俭求名也独王偃欲行王政去闗市之征以惑乱天下窃取一时之名而其实侮夺人如此此孟子所以志之学者读圣贤书不以其时考之妄欲论説恐不足发圣贤之意故余以时考之知其为王偃也如其不然以俟君子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淳于髠唇吻小人喋喋以惑乱当世观其设隠干驺忌有豨膏棘轴弓胶昔干之説足以知其志之所存矣今观嫂溺援以手之问是其心见孟子论二帝三王之道而不得其説故为此无稽之谈以侮玩圣贤耳然彼之所谈者出于私智此之所得者本于道也彼之辛苦而造作者设于思虑此之优防而明析者来于天理髠也徒自露其小人之态耳于圣贤何伤哉论髠之心则小人论髠之难则鄙倍也时君世主开第康庄筑馆稷下収召此辈而欲与之图囘国家亦可谓不思矣此葢市井驵侩牙校之徒假口舌以要名宠者也在先王之世所谓学非而博以疑众者也所谓析言破律执左道以乱政者也皆于法当诛而战国乃反尊宠之使之公肆无礼侮玩圣贤则天下国家之法从可知矣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余读此章乃知父子自有父子之法师弟子自有师弟子之法父子以恩为主师弟子以责善为主易位而处在父子则伤恩在师弟子则伤义此天理之自然不可以私智乱之也然能言则学唯能食则尚右手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教之男女之别八年学让九年学数目十年学书计十三年学乐学诵诗学舞勺成童时学象学射御二十时学礼学舞大夏三十时博学无方孙友视志四十时出谋发虑道合则从不合则去自懐抱时教固已行矣乃云不教子何也葢教之者父母之心而所以教之者则在传姆与师耳呜呼过庭之问义方之教圣贤亦岂得恝然无心哉善教者必以正师弟子以责善为正父子以恩为正教者必以正师之正在责善善或不勉在师当继之以怒则谓之义父子之正在恩不在责善倘或责善则谓之不正善或不勉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谓之伤恩夫教者必以正父以恩为正今而责善是出于不正葢父怒其子则伤于慈子违其父则伤于孝父子相伤在天性岂不为大恶乎惟师以责善为正以正不行师怒弟子或榎檚以收其威或鸣鼓以声其罪则谓之义夫在师谓之义在父谓之不慈父子师弟子不可易位如此古者所以易子而教之也然而父虽不以教为正亦安可不谨哉呜呼风声所习俗所尚其亦可畏也李敬业乃勣之子柳瑊乃宗元之子而李固郃之子也陈羣亦寔之孙也王祥之后有导魏徴之后有謩是虽不以教为意而言动之间教固已行矣此又孟子之遗意余故表而出之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死曽元养曽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曽子者可也
余读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四句毛髪森立精神竦然呜呼何其言之切于人心也且又并而言之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又曰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其拳拳反复如此夫此身乃父母遗体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古之人所以守其身者可谓至矣自格物知至意诚心正而守之以至置之则植乎天地溥之则横乎四海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缺】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天下之本在人君人君之本在一心一心本体有何物哉仁义正而已矣心或有偏所向皆暗以之用人则皆小人以之为政则皆乱政小人得用则呼吸羣类朝廷之间无复贤人君子故人不足适也乱政亟行则纪纲法度一皆颠倒无一合人心者故政不足间也事至如此乱亦极矣无可言者矣然而此有要道謦欬嚬笑之间可转危乱之世为治安之时者葢有説焉亦曰格君心之非而已矣夫惟大人内明外映见君心之非在于何处吾从而格之一格之下非心消散心之本体见矣心之本体居则为仁由则为义用则为正君有此心天下亦有此心君举本心之仁以示天下则天下本心随所举而皆仁君又举本心之义以示天下则天下本心随所举而皆义君又举本心之正以示天下则天下本心随所举而皆正秉本执要不俟嵗月不烦教告一息之间天下丕变前日小人皆变为贤人君子前日乱政皆变为良法美意何其迅速如此乎夫大人格君心之非犹善医者之治病也在表则汗在里则下虚则补之实则防之当其病也精神昏愦气力衰疲使剂中其防箴投其隙瞬息之间病已去矣向来昏愦一变而为清明向来衰疲一变而为勇健顾治病无善医治国无大人耳倘或有之夫复何忧乎孟子有治国之术而当时无肯听之君人皆见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之为小人皆见权谋捭阖纵横诡异之为乱政以为人不足适政不足间天下无可为者而不知孟子有格君心之道可兴二帝三王之治于旦暮之间变诸小人为君子变诸乱政为良法其谁肯信之乎其曰一正君而国定何其敏也夫一正而已矣不俟再三顾其正处乾坤之神造化之妙也惜哉孟子有此术而不得施也岂天之不兴斯文与吁可叹哉
孟子传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十七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毁誉乱真浮薄之俗也浮者轻誉故多不察而伤义薄者轻毁故多求全而害仁卜兴亡者屡有丧师之耻称庐墓者乃有生子之污不深考其用心而轻誉者类多如此心存社稷者乃罪其胡粉饰面志摧奸雄者乃罪其秃巾微行惟务掩人之长而易毁者类多如此此小人所以常得志而君子所以无立足之地也当孟子时南蛮鴃舌乃以为道避兄离母乃以为亷誉之不度至于如此后以大夫乃以为逾丧父子责善乃以为不孝毁之求全至于如此毁誉乱真无甚于此又有异焉者苏秦入齐则为齐王曰今秦之攻齐倍韩魏之地过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至张仪入齐则曰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内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闗临菑即墨非大王之有也苏秦入楚则谓楚王曰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此霸王之资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且势不两立王诚能听臣臣请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至张仪入楚则曰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苏秦以不虞之誉以取富贵张仪以求全之毁以取富贵此两人者岂有心于天下国家哉特以口舌覔官为饱暖之资耳一则専以誉而悦六国一则専以毁而恐六国天下性命皆系两人之口舌孟子不幸而生其时以言天下之大体则苏张毁誉乱真如此以言齐滕之小国则陈许毁誉乱真如此所以慨然发为此论以叹浮薄之得志也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诚如三代之民孔子之心则小人窜迹贤人君子亦复何忧乎余泛观万古事理皆然安得不为之浩叹也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昔孔子删诗为三百篇序书断自唐虞以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自是二帝三王之正统坦然明正诸非尧舜文武之道皆在所黜此孔子之心也所以三代盛时言伪而辩学非而博者杀析言破律执左道以乱政者杀竒言有禁造言有诛故当时士大夫非典坟之书帝王之学则不出诸口出则小者禁大者诛甚者杀滛词邪说其谁敢蓄诸心乎至三代衰落先王之法不行而申商刑名之学鬼谷捭阖之学神农并耕之学田骈慎到驺衍驺奭淳于谈天雕龙炙輠无稽之学并行于世其出无宗其説无理非杀人家国即乱人观听生于其心害于其政作于其政害于其事竞相争尚无复忌惮孟子伤之知其所以敢易其言而无畏惧者以先王之法不存无禁诛杀之刑以俟之也故曰无责耳矣使其有责敢为此举乎夫异端之学其始行也常情不以为怪惟智者知其可畏耳所以禁之诛之杀之不如是其祸非使人为血为肉不止也商鞅之学行嬴秦得志天下为血为肉至西汉犹未已也张角之学行黄巾得志天下为血为肉至三国犹未已也庄老之学行魏晋宗尚天下为血为肉五胡乱华至有唐犹未已也使圣王在上禁之诛之杀之于其萌决不至如是之烈也西汉之初异端尚炽董仲舒发愤抗言于庭曰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皆絶其道勿使并进以黜申商之法韩非之法武帝乃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亦已髙矣使武帝尽行六经之説于政事而舟车盐铁之法悉皆罢去神仙太一之説一切断絶行仁义之实去兵革之害则西汉之祚岂易量哉惟其隆虚名而无实用所以功业葳蕤终不若二帝三王之盛也可胜惜哉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圣人之学以逊志为先以好胜为戒故疾行者桀纣之道而徐行者尧舜之道也子夏指洒扫为君子之道曾子指忠恕为夫子之道子张指阶也席也某在斯某在斯为相师之道味此数端则圣人之心从可知矣好为人师此心何心哉好胜之心也好胜之心疾行之心也疾行之心桀纣之道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此自然之理也当孟子时孙膑以兵法坐□车中为齐王师苏秦以捭阖之説佩六国相印为天下师张仪又以捭阖之法楚王虚上舍而自馆之为楚王师驺衍以谈天之説自任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而淳于髠田骈慎到接子环渊驺奭以炙輠雕龙之辩黄老荒唐之説皆为齐列大夫开第康庄髙门大屋以尊宠之彼是数人者闻孟子之説岂不心悦而诚服然而无一人能尽弃其习而受业于孟子之门者以好为人师故宁终身为异端之人终不肯少逊其志以迁善徙义也悲夫此风既成天下四海波荡从之自其结髪读书岂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学哉父兄之所责望朋友之所渐摩乡闾之所称道者皆好为人师之心也孟子伤之故直指当时之失以为人之患所以不到圣贤而入邪説暴行中者以好为人师故也当时之病一语而尽之然则好为人师徒以好胜之心耳使吾侪无此心则可入圣贤之域矣如其有之乃桀纣之心也得不深锄痛扫求格物致知之説以充大其所学乎此孟子之遗意也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防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
士大夫之出处当与贤者同心乐正子欲见孟子此心可尚也然自鲁来齐乃从子敖而来子敖何人哉孟子与之出吊于滕未尝与之言者此人也又吊于公行子亦不与之言者此人也其为人可知矣今乐正子乃与之并辔而来夫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此万物之理也茍气类不与之同则交臂而千里肝胆而楚越孟子未尝与之言以气类不同也乐正子逰孟子之门乃甘心与之同来是其中必有相合者合于子敖则缓于孟子矣夫为士大夫而与子敖相合亦可耻矣夫乐正子其来也果何为耶为子敖而来则在所不问为孟子而来则其至齐也当席不及暖突不及黔急造孟子之门以见其区区之意虽不择出处己得罪于君子而好贤之急亦不失为贤士大夫矣今乃迟迟而来不知好贤之心何其懈怠而于非类之人何其眷眷也此孟子所以有子亦来见我之説也乐正子失路已深迷途难复乃犹未悟反曰先生何为出此言及孟子有子来防日之问亦可以悟矣不闻悔过之词又有昔者之答孟子又有不亦宜乎之对亦可以悟矣乐正子方有舍馆未定之言其为子敖所啖亦已深矣夫好贤之切食不求饱居不求安正乐正子所当然也子敖齐之宠臣今从之而来亦乐其顺适耳于好贤之心自然懈怠而沉溺其中不知自省也至孟子有然后求见长者之问然后有克有罪之词其失路已深迷途难复酬酢数叠方知有罪亦可谓不敏矣呜呼乐正子善人也信人也其资亦已髙矣一离本位稍近匪人则起居失错省悟后时甘安暖而忘道义急非类而缓大贤向非孟子有以警之则至美之资沦胥以亡必矣可不惧乎此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诗使人三诵不巳而择不处仁之训逰必就士之言所以士君子不敢忽也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余尝谓孔子之于门人其虑念所起平生所志虽未形于顔色发于语言夫子固已得之矣如曽子不问夫子见其何处遽提其名而指之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子贡不问夫子见其何事遽提其名而指之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子夏无一语也夫子忽斥其短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子路无一语也夫子忍斥其短曰由也不得其死然葢以圣人内明外映羣弟子至前顔色未萌语言未发其幽隠防宻夫子已坐照于不言中矣以此论孟子之谓乐正子徒餔啜亦可见圣贤之用也夫子敖齐之宠臣也乐正子贤大夫也岂有贤大夫而与宠臣同处乎不知乐正子所以从子敖防者岂以其言可法耶彼便嬖之臣耳何言之可法岂以其行可师耶彼便嬖之臣耳何行之可师岂以其识趣智虑与士大夫同气类耶彼便嬖之臣耳安有识趣智虑此葢见齐宣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以逢迎者也见齐宣好色好货好勇而道之以自快不与百姓同者也使孟子不得行其道者此人也使稷下诸人得肆口辩者此人也其所为如此乐正子乃与之逰平时函丈之间指顾之际无非以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为説今一旦从子敖逰遽忘求安之义而求舍馆遽忘求饱之义而徒餔啜彼亦有何术哉止以顺适以悦于人耳用此术以啗齐王使齐王不悟而缓于孟子又用此术以啗乐正子使乐正子不悟而缓于孟子齐王则无可言者乐正子学古之道而为此人所惑岂不悲哉呜呼便嬖之人其能乱人也甚矣非明哲之士其能断然不惑乎宋公为太子之时恶寺人栁及即位以炽炭之适而喜之唐太宗玩佳树折封徳彛及有何聊之言亦终不能逺之则乐正为子敖所啗夫复何疑天地不正之气注之于人为便嬖为女子以败人家乱人国乱人心术非孟子痛指之则乐正子髙明之质殆不可知也此圣贤所以有功于天地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赵氏引礼经三不孝之实曰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絶先祖祀三不孝也审如礼经使舜不娶是陷亲不义也是絶先祖祀也岂非不孝之大乎夫为子
娶妇以大嗣续此父母本心也今瞽瞍不为舜娶此以人欲蔽之也岂其本心哉昔陈干昔将死谓其子尊已曰我死必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干昔死尊已曰以殉葬非礼也况又同棺乎弗果君子不以尊已为不孝葢将死之际疾病既深精神荒乱故君子从治命而不从其荒乱之语以此意而论则瞽瞍之不为舜娶其亦人欲荒乱而至于此也舜亦从其本心不从其荒乱此舜所以不告而娶也方其荒乱也倘舜以娶妇为请瞽瞍必不使之娶矣不使之娶则过在父母舜不告而娶则好论人过而不原其心者必以过舜矣善则归亲过则归已此正舜之心也岂忍自全其名而置父母于不义之地哉舜之所以不告而娶犹不从干昔之荒乱而从其治命也夫何故为子娶妇本心也吾原父母本心而行之有何不可乎君子以为犹告者理葢出于此也然而舜为有过乎曰有过不告而娶是其过也岂可辩説哉过在一已而全父母之令名此舜所以为舜也故自君子观则见其为无过自常人论之舜岂能逃不告之罪乎此亦圣人之不幸也于不幸中有造化之用以过归已而全人道之大伦正嗣续之大事不遗父母以恶名舜亦可谓善处矣此圣人所以为人伦之至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仁义礼智乐人之所固有也然其谁识之孟子亲见其体故直指以示天下使知圣王之用在此而已其功岂不大哉夫仁不可得而识也孟子直指仁之所在曰欲识仁之实乎当事亲时其心爱慕眷恋者是也欲识义之实乎当从兄时其心庄敬肃恭者是也则又直指智之实在知事亲从兄之心初无去来者是则又直指礼之实在节事亲从兄之心有隆杀者文事亲从兄之心有仪物者是则又直指乐之实在事亲从兄时其心欢欣怡愉者是夫识事亲从兄时欢欣怡愉之心则仁义之道彻天理之本行放诸四海而凖塞乎天地之间仰观俯察逺取近取折旋顾盼食息起居是皆事亲从兄之心也故曰乐则生矣生则触物而乐无物亦乐触事而乐无事亦乐吾亲吾兄在前此乐在前吾亲吾兄未见此乐又在未见处也故曰生则恶可已也如此则乐即心心即乐富贵通显亦乐贫贱患难亦乐乐之至极欲罢不能欲止不可是以足不知而自蹈手不知而自舞乃见帝王制作六律五声八音之本钟鼓管磬竽笙之用皆在我而已矣孟子自事亲从兄而识仁义自仁义而识智礼乐之实自乐而上通二帝三王之心乾坤造化之用故其见诸侯也拳拳以仁义为言其论庠序也拳拳以孝弟为説则以其所得者在此也以其亲见仁义之体而旁通贯穿无不见其体者故直指以示人使之领解于言下如指齐王易牛之心为王指蔂梩掩亲之心为诚指好色好货好勇为太王公刘丈王武王使人不移蹞步不动声色不歴时嵗坐防于一息之间其转移陶冶防有天地之用呜呼其学如此而当时间之后世非之疑之至于詈之而不思其亦可悲也已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已视天下悦而归已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余观典谟所以称舜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至孔子称舜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至子思称舜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考孟子所称则异于是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又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拳拳恳恳専以孝为言今此称舜则言舜不以天下为悦而又论舜之神情以为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皇皇汲汲天下虽仰其道徳之尊而若无所容其身者则以亲之未悦也夫父顽母嚚舜为圣人不幸而处于顽嚚之间其是非当否可不言而喻矣必舜为顽嚚乃合父母之心今舜由仁义行其所愿欲其所取舍其所谋议其所去就必不合顽嚚之心矣然天下知其为顽嚚而舜止知其为父母耳舜不得吾亲之心则徬徨恐怖以为不可立于天地间矣不顺吾亲之心则背违义理以为不可复称人子矣呜呼既曰顽嚚惟顽嚚乃可以得其心乃可以顺其心今舜舍此何以得其心与夫顺其心哉夫心不则徳义之经谓之顽口不道忠信之言谓之嚚舜之心以为父母所以至此者特吾事之未尽其道也使尽其道感于此必应于彼此自然之理也于是负罪以顺适其心引慝以感动其意防防斋栗以发其悲怜之心顺适则吾亲喜心见感动则吾亲仁心见悲怜则吾亲天性尽皆见矣向也顽嚚与仁义相为阻絶今也人子与父母同归天性瞽瞍底豫以言归于天性也豫者天性也夫化吾亲之顽嚚以归天性则天下之顽嚚亦皆感格矣是以瞽瞍底豫而天下化当瞽瞍底豫时乃天下化之机也转吾亲憎恶之心为父母之慈爱则天下父子之性皆于此而定矣是故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是当瞽瞍底豫时乃天下父子定之机也夫天下化天下之为父子定止在吾亲底豫而已岂不简易乎是不得乎亲诚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诚不可以为子孟子之观舜乃在事亲处其所以濬哲文明五典克从与夫烈风雷雨弗迷所以巍巍所以无为恭已所以为大智者皆自事亲而发见也孟子当时所入其自事亲入乎观夫指蔂梩掩之以为诚指事亲为仁智为礼乐之实指徐行之弟为尧舜之道指孝弟之义为王道其论舜也反覆以事亲为言岂非自事亲而入深见舜当日所以用心之微乎夫登泰山者知险阻泛沧海者识波澜倘非身履其中目击其事其言安得如此之切乎以此论舜则孟子所存抑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