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识 一曰:凡国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地从於城,城从於民,民从 於贤。故贤主得贤者而民得,民得而城得,城得而地得。夫地得岂必足行其地、 人说其民哉?得其要而已矣。
夏太史令终古出其图法,执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乱愈甚。太史令终古乃出 奔如商。汤喜而告诸侯曰:“夏王无道,暴虐百姓,穷其父兄,耻其功臣,轻其 贤良,弃义听谗,众庶咸怨,守法之臣,自归于商。” 殷内史向挚见纣之愈乱迷惑也,於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武王大说,以告 诸侯曰:“商王大乱,沈于酒德,辟远箕子,爰近姑与息。妲己为政,赏罚无方, 不用法式,杀三不辜,民大不服。守法之臣,出奔周国。” 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也,见晋公之骄而无德义也,以其图法归周。周威公见 而问焉,曰:“天下之国孰先亡?”对曰:“晋先亡。”威公问其故,对曰: “臣比在晋也,不敢直言,示晋公以天妖,日月星辰之行多以不当。曰:‘是何 能为?’又示以人事多不义,百姓皆郁怨。曰:‘是何能伤?’又示以邻国不服, 贤良不举曰:‘是何能害?’如是,是不知所以亡也。故臣曰晋先亡也。”居三 年,晋果亡。威公又见屠黍而问焉,曰:“孰次之?”对曰:“中山次之。”威 公问其故,对曰:“天生民而令有别,有别,人之义也,所异於禽兽麋鹿也,君 臣上下之所以立也。中山之俗,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切倚,固无休息,康 乐,歌谣好悲,其主弗知恶,此亡国之风也。臣故曰中山次之。”居二年,中山 果亡。威公又见屠黍而问焉,曰:“孰次之?”屠黍不对。威公固问焉,对曰: “君次之。”威公乃惧,求国之长者,得义莳、田邑而礼之,得史驎、赵骈以为 谏臣,去苛令三十九物,以告屠黍。对曰:“其尚终君之身乎!”曰:臣闻之, 国之兴也,天遗之贤人与极言之士;国之亡也,天遗之乱人与善谀之士。”威公 薨,肂九月不得葬,周乃分为二。故有道者之言也,不可不重也。
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为不善亦然。
白圭之中山,中山之王欲留之,白圭固辞,乘舆而去。又之齐,齐王欲留之仕, 又辞而去。人问其故,曰:“之二国者皆将亡。所学有五尽。何谓五尽?曰:莫 之必,则信尽矣;莫之誉,则名尽矣;莫之爱,则亲尽矣;行者无粮、居者无食, 则财尽矣;不能用人、又不能自用,则功尽矣。国有此五者,无幸必亡。中山、 齐皆当此。”若使中山之王与齐王闻五尽而更之,则必不亡矣。其患不闻,虽闻 之又不信。然则人主之务,在乎善听而已矣。夫五割而与赵,悉起而距军乎济上, 未有益也。是弃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
○观世 二曰:天下虽有有道之士,国犹少。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 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而治必待之,治奚由至?虽幸而 有,未必知也,不知则与无贤同。此治世之所以短,而乱世之所以长也。故王者 不四,霸者不六,亡国相望,囚主相及。得士则无此之患。此周之所封四百馀, 服国八百馀,今无存者矣。虽存,皆尝亡矣。贤主知其若此也,故日慎一日,以 终其世。譬之若登山,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贤者之 所与处,有似於此。身已贤矣,行已高矣,左右视,尚尽贤於己。故周公旦曰: “不如吾者,吾不与处,累我者也;与我齐者,吾不与处,无益我者也。”惟贤 者必与贤於己者处。贤者之可得与处也,礼之也。主贤世治,则贤者在上;主不 肖世乱,则贤者在下。今周室既灭,天子既废,乱莫大於无天子。无天子则强者 胜弱,众者暴寡,以兵相刬,不得休息。而佞进。今之世当之矣。故欲求有道之 士,则於江河之上,山谷之中,僻远幽闲之所,若此则幸於得之矣。太公钓於滋 泉,遭纣之世也,故文王得之。文王,千乘也;纣,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 得之,知之与不知也。诸众齐民,不待知而使,不待礼而令。若夫有道之士,必 礼必知,然后其智能可尽也。
晏子之晋,见反裘负刍息於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 此?”对曰:“齐人累之,名为越石父。”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 载而与归。至舍,弗辞而入。越石父怒,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 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犹未邪也?”越石父曰:“吾闻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 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已,今也 见客之志。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讥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父曰: “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客。俗人有功则德,德则骄。今晏子功免 人於厄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令功之道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 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令官遗之粟数十秉。子列子出 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闻为有道者妻子, 皆得逸乐。今妻子有饥色矣,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又弗受也。岂非命也哉?” 子列子笑而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也,至已而罪我也,有 罪且以人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杀子阳。受人之养而不死其难, 则不义;死其难,则死无道也。死无道,逆也。子列子除不义、去逆也,岂不远 哉?且方有饥寒之患矣,而犹不苟取,先见其化也。先见其化而已动,远乎性命 之情也。
○知接 三曰:人之目,以照见之也,以瞑则与不见,同。其所以为照、所以为瞑异。
瞑士未尝照,故未尝见。瞑者目无由接也,无由接而言见,谎。智亦然。其所以 接智、所以接不智同,其所能接、所不能接异。智者,其所能接远也;愚者,其 所能接近也。所能接近而告之以远化,奚由相得?无由相得,说者虽工,不能喻 矣。戎人见暴布者而问之曰:“何以为之莽莽也?”指麻而示之。怒曰:“孰之 壤壤也,可以为之莽莽也!”故亡国非无智士也,非无贤者也,其主无由接故也。
无由接之患,自以为智,智必不接。今不接而自以为智,悖。若此则国无以存矣, 主无以安矣。智无以接,而自知弗智,则不闻亡国,不闻危君。
管仲有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病矣,将何以教寡人?”管仲曰: “齐鄙人有谚曰:‘居者无载,行者无埋。’今臣将有远行,胡可以问?”桓公 曰:“愿仲父之无让也。”管仲对曰:“愿君之远易牙、竖刀、常之巫、卫公子 启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 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将何?”有於君公又曰:“竖刀自宫以近寡人,犹 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将何有於君?” 公又曰:“常之巫审於死生,能去苛病,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死生,命也。
苛病,失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恃常之巫,彼将以此无不为也。”公又曰: “卫公子启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敢归哭,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 “人之情,非不爱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将何有於君?”公曰:“诺。”管仲死, 尽逐之。食不甘,宫不治,苛病起,朝不肃。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过乎!孰 谓仲父尽之乎!”於是皆复召而反。明年,公有病,常之巫从中出曰:“公将以 某日薨。”易牙、竖刀、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矫以公令。
有一妇人逾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妇人曰:“吾无所得。”公又曰: “我欲饮。”妇人曰:“吾无所得。”公曰:“何故?”对曰:“常之巫从中出 曰:‘公将以某日薨。’易牙、竖刀、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 故无所得。卫公子启方以书社四十下卫。”公慨焉叹涕出曰:“嗟乎!圣人之所 见,岂不远哉!若死者有知,我将何面目以见仲父乎?”蒙衣袂而绝乎寿宫。虫 流出於户,上盖以杨门之扇,三月不葬。此不卒听管仲之言也。桓公非轻难而恶 管子也,无由接见也。无由接,固却其忠言,而爱其所尊贵也。
○悔过 四曰:穴深寻,则人之臂必不能极矣。是何也?不至故也。智亦有所不至。
所不至,说者虽辩,为道虽精,不能见矣。故箕子穷于商,范蠡流乎江。
昔秦缪公兴师以袭郑,蹇叔谏曰:“不可。臣闻之,袭国邑,以车不过百里, 以人不过三十里,皆以其气之趫与力之盛至,是以犯敌能灭,去之能速。今行数 千里,又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君其重图之。”缪公不听也。蹇叔 送师於门外而哭曰:“师乎!见其出而不见其入也。”蹇叔有子曰申与视,与师 偕行。蹇叔谓其子曰:“晋若遏师必於淆。女死,不於南方之岸,必於北方之岸, 为吾尸女之易。”缪公闻之,使人让蹇叔曰:“寡人兴师,未知何如。今哭而送 之,是哭吾师也。”蹇叔对曰:“臣不敢哭师也。臣老矣,有子二人,皆与师行。
比其反也,非彼死,则臣必死矣,是故哭。”师行过周,王孙满要门而窥之,曰: “呜呼!是师必有疵。若无疵,吾不复言道矣。夫秦非他,周室之建国也。过天 子之城,宜橐甲束兵,左右皆下,以为天子礼。今袀服回建,左不轼,而右之 超乘者五百乘,力则多矣,然而寡礼,安得无疵?”师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 奚施将西市於周,道遇秦师,曰:“嘻!师所从来者远矣。此必袭郑。”遽使奚 施归告,乃矫郑伯之命以劳之,曰:“寡君固闻大国之将至久矣。大国不至,寡 君与士卒窃为大国忧,日无所与焉,惟恐士卒罢弊与糗粮匮乏。何其久也!使人 臣犒劳以璧,膳以十二牛。”秦三帅对曰:“寡君之无使也,使其三臣丙也、术 也、视也於东边候<日晋>之道,过,是以迷惑,陷入大国之地。”不敢固辞,再拜 稽首受之。三帅乃惧而谋曰:“我行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以袭人,未至而人已 先知之矣,此其备必已盛矣。”还师去之。当是时也,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 言於襄公曰:“秦师不可不击也,臣请击之。”襄公曰:“先君薨,尸在堂,见 秦师利而因击之,无乃非为人子之道欤!”先轸曰:“不吊吾丧,不忧吾哀,是 死吾君而弱其孤也。若是而击,可大强。臣请击之。”襄公不得已而许之。先轸 遏秦师於淆而击之,大败之,获其三帅以归。缪公闻之,素服庙临,以说於众曰: “天不为秦国,使寡人不用蹇叔之谏,以至於此患。”此缪公非欲败於殽也,智 不至也。智不至则不信。言之不信,师之不反也从此生。故不至之为害大矣。
○乐成 五曰: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禹之决江水也,民聚瓦砾。事已成,功已立,为万世利。禹之所见者远也, 而民莫之知。故民不可与虑化举始,而可以乐成功。
孔子始用於鲁,鲁人鹥诵之曰:“麛裘而韠,投之无戾。韠而麛裘。投之无 邮。”用三年,男子行乎途右,女子行乎途左,财物之遗者,民莫之举。大智之 用,固难逾也。子产始治郑,使田有封洫,都鄙有服。民相与诵之曰:“我有田 畴,而子产赋之。我有衣冠,而子产贮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后三年,民 又诵之曰:“我有田畴,而子产殖之。我有子弟,而子产诲之。子产若死,其使 谁嗣之?”使郑简、鲁哀当民之诽訾也,而因弗遂用,则国必无功矣,子产、孔 子必无能矣。非徒不能也,虽罪施,於民可也。今世皆称简公、哀公为贤,称子 产、孔子为能。此二君者,达乎任人也。
舟车之始见也,三世然后安之。夫开善岂易哉!故听无事治。事治之立也, 人主贤也。魏攻中山,乐羊将。已得中山,还反报文侯,有贵功之色。文侯知之, 命主书曰:“群臣宾客所献书者,操以进之。”主书举两箧以进。令将军视之, 书尽难攻中山之事也。将军还走,北面再拜曰:“中山之举,非臣之力,君之功 也。”当此时也,论士殆之日几矣,中山之不取也,奚宜二箧哉?一寸而亡矣。
文侯,贤主也,而犹若此,又况於中主邪?中主之患,不能勿为,而不可与莫为。
凡举无易之事,气志视听动作无非是者,人臣且孰敢以非是邪疑为哉?皆壹於为, 则无败事矣。此汤、武之所以大立功於夏、商,而句践之所以能报其雠也。以小 弱皆壹於为而犹若此,又况於以强大乎! 魏襄王与群臣饮,酒酣,王为群臣祝,令群臣皆得志。史起兴而对曰:“群 臣或贤或不肖,贤者得志则可,不肖者得志则不可。”王曰:“皆如西门豹之为 人臣也。”史起对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 其旁,而西门豹弗知用,是其愚也。知而弗言,是不忠也。愚与不忠,不可效也。” 魏王无以应之。明日,召史起而问焉,曰:“漳水犹可以灌邺田乎?”史起对曰: “可。”王曰:“子何不为寡人为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为也。”王曰: “子诚能为寡人为之,寡人尽听子矣。”史起敬诺,言之於王曰:“臣为之,民 必大怨臣,大者死,其次乃藉臣。臣虽死藉,愿王之使他人遂之也。王曰:“诺。” 使之为邺令。史起因往为之。邺民大怨,欲藉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 他人遂为之。水已行,民大得其利,相与歌之曰:“邺有圣令,时为史公。决漳 水,灌邺旁。终古斥卤,生之稻粱。”使民知可与不可,则无所用矣。贤主忠臣, 不能导愚教陋,则名不冠后、实不及世矣。史起非不知化也,以忠于主也。魏襄 王可谓能决善矣。诚能决善,众虽喧哗,而弗为变。功之难立也,其必由哅々 邪!国之残亡,亦犹此也。故哅々之中,不可不味也。中主以之哅々也止善, 贤主以之哅々也立功。
○察微 六曰:使治乱存亡若高山之与深溪,若白垩之与黑漆,则无所用智,虽愚犹 可矣。且治乱存亡则不然。如可知,如可不知;如可见,如可不见。故智士贤者 相与积心愁虑以求之,犹尚有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故治乱存亡, 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於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於府。子贡赎鲁人於 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 取其金,则无损於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 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
楚之边邑曰卑梁,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桑於境上,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 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
卑梁公怒,曰:“吴人焉敢攻吾邑?”举兵反攻之,老弱尽杀之矣。吴王夷昧闻 之,怒,使人举兵侵楚之边邑,克夷而后去之。吴、楚以此大隆。吴公子光又率 师与楚人战於鸡父,大败楚人,获其帅潘子臣、小帷子、陈夏啮。又反伐郢,得 荆平王之夫人以归,实为鸡父之战。凡持国,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其次知中。
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孝经》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 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 也。
郑公子归生率师伐宋。宋华元率师应之大棘,羊斟御。明日将战,华元杀羊 飨士,羊斟不与焉。明日战,怒谓华元曰:“昨日之事,子为制;今日之事,我 为制。”遂驱入於郑师。宋师败绩,华元虏。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战,大机也。
飨士而忘其御也,将以此败而为虏,岂不宜哉!故凡战必悉熟偏备,知彼知己, 然后可也。
鲁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季氏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 子怒,因归郈氏之宫,而益其宅。郈昭伯怒,伤之於昭公,曰:“禘於襄公 之庙也,舞者二人而已,其馀尽舞於季氏。季氏之舞道,无上久矣。弗诛,必危 社稷。”公怒,不审,乃使郈昭伯将师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宫。仲孙氏、叔孙 氏相与谋曰:“无季氏,则吾族也死亡无日矣。”遂起甲以往,陷西北隅以入之, 三家为一,郈昭伯不胜而死。昭公惧,遂出奔齐,卒於干侯。鲁昭听伤而不辩 其义,惧以鲁国不胜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与季氏同患也。是不达乎人 心也。不达乎人心,位虽尊。何益於安也?以鲁国恐不胜一季氏,况於三季?同 恶固相助。权物若此其过也,非独仲、叔氏也,鲁国皆恐。鲁国皆恐,则是与一 国为敌也,其得至干侯而卒犹远。
○去宥 七曰: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 王之亲谢子贤於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於说, 以取少主也。”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遂辞而行。
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於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虽不奋於取少主, 何益?不以善为之悫,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用志若是,见 客虽劳,耳目虽弊,犹不得所谓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此史定所以得饰鬼 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 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 荆威王学书於沈尹华,昭厘恶之。威王好制,有中谢佐制者,为昭厘谓威王 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 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文学之士不得进,令昭厘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 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奸路以除,而恶壅却,岂不难哉?夫 激矢则远,激水则旱,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邻父有与人邻者,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邻人遽伐之。邻父 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
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 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 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殊不见人,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
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 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
○正名 八曰:名正则治,名丧则乱。使名丧者,淫说也。说淫则可不可而然不然, 是不是而非不非。故君子之说也,足以言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而已矣,足以喻 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而已矣,足以知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而已矣。
凡乱者,刑名不当也。人主虽不肖,犹若用贤,犹若听善,犹若为可者。其 患在乎所谓贤从不肖也,所为善而从邪辟,所谓可从悖逆也。是刑名异充,而声 实异谓也。夫贤不肖,善邪辟,可悖逆,国不乱,身不危,奚待也?齐湣王是以。
知说士,而不知所谓士也。故尹文问其故,而王无以应。此公玉丹之所以见信、 而卓齿之所以见任也。任卓齿而信公玉丹,岂非以自雠邪? 尹文见齐王,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 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於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 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 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於庙朝中深 见侮而不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斗,则是辱也,辱则 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 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而 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於此, 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 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 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 “言之不敢无说,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 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 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 齐王无以应。论皆若此,故国残身危,走而之谷,如卫。齐湣王,周室之孟侯也, 太公之所以老也。桓公尝以此霸矣,管仲之辩名实审也。
《审分览第五》
○审分 一曰:凡人主必审分,然后治可以至,奸伪邪辟之途可以息,恶气苛疾无自 至。夫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今以众地者,公作则迟,有所匿其力也;分地 则速,无所匿迟也。主亦有地,臣主同地,则臣有所匿其邪矣,主无所避其累矣。
凡为善难,任善易。奚以知之?人与骥俱走,则人不胜骥矣;居於车上而任 骥,则骥不胜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则是与骥俱走也,必多所不及矣。夫人 主亦有居车,无去车,则众善皆尽力竭能矣,谄谀诐贼巧佞之人无所窜其奸矣, 坚穷廉直忠敦之士毕竞劝骋骛矣。人主之车,所以乘物也。察乘物之理,则四极 可有。不知乘物,而自怙恃,夺其智能,多其教诏,而好自以,若此则百官恫扰, 少长相越,万邪并起。权威分移,不可以卒,不可以教,此亡国之风也。王良之 所以使马者,约审之以控其辔,而四马莫敢不尽力。有道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 亦有辔。其辔何如?正名审分,是治之辔已。故按其实而审其名,以求其情;听 其言而察其类,无使放悖。夫名多不当其实,而事多不当其用者,故人主不可以 不审名分也。不审名分,是恶壅而愈塞也。壅塞之任,不在臣下,在於人主。尧、 舜之臣不独义,汤、禹之臣不独忠,得其数也;桀、纣之臣不独鄙,幽、厉之臣 不独辟,失其理也。
今有人於此,求牛则名马,求马则名牛,所求必不得矣,而因用威怒,有司 必诽怨矣,牛马必扰乱矣。百官,众有司也;万物,群牛马也。不正其名,不分 其职,而数用刑罚,乱莫大焉。夫说以智通,而实以过悗;誉以高贤,而充以卑 下;赞以洁白,而随以污德;任以公法,而处以贪枉;用以勇敢,而堙以罢怯。
此五者,皆以牛为马、以马为牛,名不正也。故名不正,则人主忧劳勤苦,而官 职烦乱悖逆矣。国之亡也,名之伤也,从此生矣。白之顾益黑,求之愈不得者, 其此义邪!故至治之务,在於正名。名正则人主不忧劳矣,不忧劳则不伤其耳目 之主。问而不诏,知而不为,和而不矜,成而不处,止者不行,行者不止,因刑 而任之,不制於物,无肯为使,清静以公,神通乎六合,德耀乎海外,意观乎无 穷,誉流乎无止。此之谓定性於大湫,命之曰无有。故得道忘人,乃大得人也, 夫其非道也?知德忘知,乃大得知也,夫其非德也?至知不几,静乃明几也。夫 其不明也,大明不小事,假乃理事也,夫其不假也?莫人不能,全乃备能也,夫 其不全也?是故於全乎去能,於假乎去事,於知乎去几,所知者妙矣。若此则能 顺其天,意气得游乎寂寞之宇矣,形性得安乎自然之所矣。全乎万物而不宰,泽 被天下而莫知其所自姓,虽不备五者,其好之者是也。
○君守 二曰: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知乃无知,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出谓 之扃,外欲不入谓之闭。既扃而又闭,天之用密。有准不以平,有绳不以正,天 之大静。既静而又宁,可以为天下正。身以盛心,心以盛智,智乎深藏,而实莫 得窥乎!《鸿范》曰:“惟天阴骘下民。”阴之者,所以发之也。故曰不出於户 而知天下,不窥於牖而知天道。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故博闻之人、强识之士 阙矣,事耳目、深思虑之务败矣,坚白之察、无厚之辩外矣。不出者,所以出之 也;不为者,所以为之也。此之谓以阳召阳、以阴召阴。东海之极,水至而反; 夏热之下,化而为寒。故曰天无形,而万物以成;至精无象,而万物以化;大圣 无事,而千官尽能。此乃谓不教之教,无言之诏。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 当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
当与得不在於君,而在於臣。故善为君者无识,其次无事。有识则有不备矣,有 事则有不恢矣。不备不恢,此官之所以疑,而邪之所从来也。今之为车者,数官 然后成。夫国岂特为车哉?众智众能之所持也,不可以一物一方安车也。
夫一能应万,无方而出之务者,唯有道者能之。鲁鄙人遗宋元王闭,元王号 令於国,有巧者皆来解闭。人莫之能解。儿说之弟子请往解之,乃能解其一,不 能解其一,且曰:“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不可解也。”问之鲁鄙人,鄙人曰: “然,固不可解也,我为之而知其不可解也。今不为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於我。” 故如儿说之弟子者,以“不解”解之也。郑大师文终日鼓瑟而兴,再拜其瑟前曰: “我效於子,效於不穷也。”故若大师文者,以其兽者先之,所以中之也。故思 虑自心伤也,智差自亡也,奋能自殃,其有处自狂也。故至神逍遥倏忽,而不见 其容;至圣变习移俗,而莫知其所从;离世别群,而无不同;君民孤寡,而不可 障壅。此则奸邪之情得,而险陂谗慝谄谀巧佞之人无由入。凡奸邪险陂之人,必 有因也。何因哉?因主之为。人主好以己为,则守职者舍职而阿主之为矣。阿主 之为,有过则主无以责之,则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是宜动者静,宜静者动也。
尊之为卑,卑之为尊,从此生矣。此国之所以衰,而敌之所以攻之者也。
奚仲作车,苍颉作书,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鲧作城。此六人 者,所作当矣,然而非主道者。故曰作者忧,因者平。惟彼君道,得命之情,故 任天下而不强,此之谓全人。
○任数 三曰:凡官者,以治为任,以乱为罪。今乱而无责,则乱愈长矣。人主以好 暴示能,以好唱自奋,人臣以不争持位,以听从取容,是君代有司为有司也,是 臣得后随以进其业。君臣不定,耳虽闻不可以听,目虽见不可以视,心虽知不可 以举,势使之也。凡耳之闻也藉於静,目之见也藉於昭,心之知也藉於理。君臣 易操,则上之三官者废矣。亡国之主,其耳非不可以闻也,其目非不可以见也, 其心非不可以知也,君臣扰乱,上下不分别,虽闻曷闻?虽见曷见?虽知曷知? 驰骋而因耳矣,此愚者之所不至也。不至则不知,不知则不信。无骨者不可令知 冰。有土之君,能察此言也,则灾无由至矣。
且夫耳目知巧固不足恃,惟修其数行其理为可。韩昭厘侯视所以祠庙之牲, 其豕小,昭厘侯令官更之。官以是豕来也,昭厘侯曰:“是非向者之豕邪?”官 无以对。命吏罪之。从者曰:“君王何以知之?”君曰:“吾以其耳也。”申不 害闻之,曰:“何以知其聋?以其耳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 知其狂?以其言之当也。故曰去听无以闻则聪,去视无以见则明,去智无以知则 公。去三者不任则治,三者任则乱。”以此言耳目心智之不足恃也。耳目心智, 其所以知识甚阙,其所以闻见甚浅。以浅阙博居天下,安殊俗,治万民,其说固 不行。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三亩之宫,而心不能知。
其以东至开梧,南抚多<婴页>,西服寿靡,北怀儋耳,若之何哉?故君人者,不 可不察此言也。治乱安危存亡,其道固无二也。故至智弃智,至仁忘仁,至德不 德。无言无思,静以待时,时至而应,心暇者胜。凡应之理,清净公素,而正始 卒。焉此治纪,无唱有和,无先有随。古之王者,其所为少,其所因多。因者, 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因冬为寒,因夏为暑,君奚事哉? 故曰君道无知无为,而贤於有知有为,则得之矣。
有司请事於齐桓公,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请,公曰:“告仲父。” 若是三。习者曰:“一则仲父,二则仲父,易哉为君!”桓公曰:“吾未得仲父 则难,已得仲父之后,曷为其不易也?”桓公得管子,事犹大易,又况於得道术 乎? 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索米,得而爨之, 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选间,食熟,谒孔子而进食。孔子佯为不 见之。孔子起曰:“今者梦见先君,食洁而后馈。”颜回对曰:“不可。向者煤 炱入甑中,弃食不祥,回攫而饭之。”孔子叹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 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弟子记之:知人固不易矣。”故知非难也,孔子之 所以知人难也。
○勿躬 四曰:人之意苟善,虽不知,可以为长。故李子曰:“非狗不得兔,兔化而 狗,则不为兔。”人君而好为人官,有似於此。其臣蔽之,人时禁之;君自蔽, 则莫之敢禁。夫自为人官,自蔽之精者也。祓篲日用而不藏於箧,故用则衰,动 则暗,作则倦。衰、暗、倦,三者非君道也。
大桡作甲子,黔如作虏首,容成作历,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后益作占 岁,胡曹作衣,夷羿作弓,祝融作市,仪狄作酒,高元作室,虞姁作舟,伯益 作井,赤冀作臼,乘雅作驾,寒哀作御,王冰作服牛,史皇作图,巫彭作医,巫 咸作筮。此二十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圣王不能二十官之事,然而使二十 官尽其巧,毕其能,圣王在上故也。圣王之所不能也,所以能之也;所不知也, 所以知之也。养其神、修其德而化矣,岂必劳形愁弊耳目哉?是故圣王之德,融 乎若日之始出,极烛六合,而无所穷屈;昭乎若日之光,变化万物,而无所不行; 神合乎太一,生无所屈,而意不可障;精通乎鬼神,深微玄妙。而莫见其形。今 日南面,百邪自正,而天下皆反其情,黔首毕乐其志,安育其性,而莫为不成。
故善为君者,矜服性命之情,而百官已治矣,黔首已亲矣,名号已章矣。
管子复於桓公曰:“垦田大邑,辟土艺粟,尽地力之利,臣不若宁速。请置 以为大田。登降辞让,进退闲习,臣不若隰朋,请置以为大行。蚤入晏出,犯君 颜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重贵富,臣不如东郭牙,请置以为大谏臣。平原 广城,车不结轨,士不旋踵,鼓之,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若王子城父,请置 以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若弦章,请置以为大理。君 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足矣;君欲霸王,则夷吾在此。”桓公曰:“善。”令 五子皆任其事,以受令於管子。十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皆夷吾与五子之能 也。管子,人臣也,不任己之不能,而以尽五子之能,况於人主乎?人主知能不 能之可以君民也,则幽诡愚险之言无不职矣,百官有司之事毕力竭智矣。五帝三 王之君民也,下固不过毕力竭智也。夫君人而知无恃其能勇力诚信,则近之矣。
凡君也者,处平静,任德化,以听其要。若此则形性弥羸,而耳目愈精;百官慎 职,而莫敢愉綖;人事其事,以充其名。名实相保,之谓知道。
○知度 五曰:明君者,非遍见万物也,明於人主之所执也。有术之主者,非一自行 之也,知百官之要也。知百官之要,故事省而国治也。明於人主之所执,故权专 而奸止。奸止则说者不来,而情谕矣。情者不饰,而事实见矣。此谓之至治。至 治之世,其民不好空言虚辞,不好淫学流说。贤不肖各反其质,行其情,不雕其 素,蒙厚纯朴,以事其上。若此则工拙愚智勇惧可得以故易官,易官则各当其任 矣。故有职者安其职,不听其议;无职者责其实,以验其辞。此二者审,则无用 之言不入於朝矣。君服性命之情,去爱恶之心,用虚无为本,以听有用之言,谓 之朝。凡朝也者,相与召理义也,相与植法则也。上服性命之情,则理义之士至 矣,法则之用植矣,枉辟邪挠之人退矣,贪得伪诈之曹远矣。故治天下之要,存 乎除奸;除奸之要,存乎治官;治官之要,存乎治道;治道之要,存乎知性命。
故子华子曰:“厚而不博,敬守一事,正性是喜。群众不周,而务成一能。尽能 既成,四夷乃平。唯彼天符,不周而周。此神农之所以长,而尧舜之所以章也。” 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诏多则 请者愈多矣,请者愈多,且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 无不请,其道固穷。为人主而数穷於其下,将何以君人乎?穷而不知其穷,其患 又将反以自多,是之谓重塞之主,无存国矣。故有道之主,因而不为,责而不诏, 去想去意,静虚以待,不伐之言,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以不知为道, 以柰何为实。尧曰:“若何而为及日月之所烛?”舜曰:“若何而服四荒之外?” 禹曰:“若何而治青北,化九阳、奇怪之所际? 赵襄子之时,以任登为中牟令。上计,言於襄子曰:“中牟有士曰胆胥己, 请见之。”襄子见而以为中大夫。相国曰:“意者君耳而未之目邪!为中大夫若 此其见也?非晋国之故。”襄子曰:“吾举登也,已耳而目之矣。登所举,吾又 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终无已也。”遂不复问,而以为中大夫。襄子何为?任人, 则贤者毕力。
人主之患,必在任人而不能用之,用之而与不知者议之也。绝江者托於船, 致远者托於骥,霸王者托於贤。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者之船骥 也。释父兄与子弟,非疏之也;任庖人钓者与仇人仆虏,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 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犹大匠之为宫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訾功丈而知人数 矣。故小臣、吕尚听,而天下知殷、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听,而天下知齐、 秦之霸也。岂特骥远哉? 夫成王霸者固有人,亡国者亦有人。桀用羊辛,纣用恶来,宋用唐鞅,齐用 苏秦,而天下知其亡。非其人而欲有功,譬之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射鱼指 天而欲发之当也。舜、禹犹若困。而况俗主乎? ○慎势 六曰:失之乎数,求之乎信,疑;失之乎势,求之乎国,危。吞舟之鱼,陆 处则不胜蝼蚁。权钧则不能相使,势等则不能相并,治乱齐则不能相正。故小大、 轻重、少多、治乱,不可不察,此祸福之门也。
凡冠带之国,舟车之所通,不用象、译、狄鞮,方三千里。古之王者,择天 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而立宫,择宫之中而立庙。天下之地,方千里以为国, 所以极治任也。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多不若少。众封建,非以私贤也, 所以便势全威,所以博义。义博利则无敌,无敌者安。故观於上世,其封建众者, 其福长,其名彰。神农十七世有天下,与天下同之也。
王者之封建也,弥近弥大,弥远弥小。海上有十里之诸侯。以大使小,以重 使轻,以众使寡,此王者之所以家以完也。故曰以滕、费则劳,以邹、鲁则逸, 以宋、郑则犹倍日而驰也,以齐、楚则举而加纲旃而已矣。所用弥大,所欲弥易。
汤其无郼,武其无岐,贤虽十全,不能成功。汤、武之贤。而犹藉知乎势, 又况不及汤、武者乎?故以大畜小吉,以小畜大灭,以重使轻从,以轻使重凶。
自此观之,夫欲定一世,安黔首之命,功名著乎盘盂,铭篆著乎壶鉴,其势不厌 尊,其实不厌多。多实尊势,贤士制之,以遇乱世,王犹尚少。天下之民穷矣苦 矣。民之穷苦弥甚,王者之弥易。凡王也者,穷苦之救也。水用舟,陆用车,途 用輴,沙用鸠,山用樏,因其势也者令行。
位尊者其教受,威立者其奸止,此畜人之道也。故以万乘令乎千乘易,以千 乘令乎一家易,以一家令乎一人易。尝识及此,虽尧、舜不能。诸侯不欲臣於人, 而不得已。其势不便,则奚以易臣?权轻重,审大小,多建封,所以便其势也。
王也者,势也。王也者,势无敌也。势有敌则王者废矣。有知小之愈於大、少之 贤於多者,则知无敌矣。知无敌则似类嫌疑之道远矣。故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 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适子不使庶孽疑焉。疑生争,争生乱。是故 诸侯失位则天下乱,大夫无等则朝廷乱,妻妾不分则家室乱,适孽无别则宗族乱。
慎子曰:“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为百人分也,由未定。由未定,尧且 屈力,而况众人乎?积兔满市,行者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 虽鄙,不争。”故治天下及国,在乎定分而已矣。
庄王围宋九月,康王围宋五月,声王围宋十月。楚三围宋矣,而不能亡。非 不可亡也,以宋攻楚,奚时止矣?凡功之立也,贤不肖强弱治乱异也。
齐简公有臣曰诸御鞅,谏於简公曰:“陈成常与宰予,之二臣者,甚相憎也。
臣恐其相攻也。相攻唯固,则危上矣。愿君之去一人也。”简公曰:“非而细人 所能识也。”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於庭,即简公於庙。简公喟焉太息曰: “余不能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失其数,无其势,虽悔无听鞅也,与无悔同。
是不知恃可恃,而恃不恃也。周鼎著象,为其理之通也。理通,君道也。
○不二 七曰:听群众人议以治国,国危无日矣。何以知其然也?老耽贵柔,孔子贵 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 贵先,儿良贵后。有金鼓,所以一耳也;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 者不得拙,所以一众也;勇者不得先,惧者不得后,所以一力也。故一则治,异 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夫能齐万不同,愚智工拙皆尽力竭能,如出乎一穴者, 其唯圣人矣乎!无术之智,不教之能,而恃强速贯习,不足以成也。
○执一 八曰:天地阴阳不革,而成万物不同。目不失其明,而见白黑之殊。耳不失 其听,而闻清浊之声。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军必有将,所以一之也;国必有 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执一,所以抟之也。一则 治,两则乱。今御骊马者,使四人人操一策,则不可以出於门闾者,不一也。
楚王问为国於詹子,詹子对曰:“何闻为身,不闻为国。”詹子岂以国可无 为哉?以为为国之本,在於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故 曰以身为家,以家为国,以国为天下。此四者,异位同本。故圣人之事,广之则 极宇宙,穷日月,约之则无出乎身者也。慈亲不能传於子,忠臣不能入於君,唯 有其材者为近之。
田骈以道术说齐,齐王应之曰:“寡人所有者,齐国也,愿闻齐国之政。” 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得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得材。愿王之 自取齐国之政也。”骈犹浅言之也,博言之,岂独齐国之政哉?变化应来而皆有 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当,彭祖以寿,三代以昌,五帝以昭,神农以鸿。
吴起谓商文曰:“事君果有命矣夫!”商文曰:“何谓也?”吴起曰:“治 四境之内,成训教,变习俗,使君臣有义,父子有序,子与我孰贤?”商文曰: “吾不若子。”曰:“今日置质为臣,其主安重;今日释玺辞官,其主安轻。子 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士马成列,马与人敌,人在马前, 援桴一鼓,使三军之士乐死若生,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吴起 曰:“三者子皆不吾若也,位则在吾上,命也夫事君!”商文曰:“善。子问我, 我亦问子。世,变主少群臣相疑,黔首不定,属之子乎,属之我乎?”吴起默然 不对,少选,曰:“与子。”商文曰:“是吾所以加於子之上已!”吴起见其所 以长,而不见其所以短;知其所以贤,而不知其所以不肖。故胜於西河,而困於 王错,倾造大难,身不得死焉。夫吴胜於齐,而不胜於越。齐胜於宋,而不胜於 燕。故凡能全国完身者,其唯知长短赢绌之化邪!
《审应览第六》
○审应 一曰:人主出声应容,不可不审。凡主有识,言不欲先。人唱我和,人先我 随,以其出为之入,以其言为之名,取其实以责其名,则说者不敢妄言,而人主 之所执其要矣。
孔思请行,鲁君曰:“天下主亦犹寡人也,将焉之?”孔思对曰:“盖闻君 子犹鸟也,骇则举。”鲁君曰:“主不肖而皆以然也,违不肖,过不肖,而自以 为能论天下之主乎?凡鸟之举也,去骇从不骇。去骇从不骇,未可知也。去骇从 骇,则鸟曷为举矣?”孔思之对鲁君也,亦过矣。
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曰:“夫郑乃韩氏亡之也,愿君之封其后也。此所谓存 亡继绝之义。君若封之,则大名。”昭侯患之,公子食我曰:“臣请往对之。” 公子食我至於魏,见魏王,曰:“大国命弊邑封郑之后,弊邑不敢当也。弊邑为 大国所患。昔出公之后声氏为晋公,拘於铜鞮,大国弗怜也,而使弊邑存亡继绝, 弊邑不敢当也。”魏王惭曰:“固非寡人之志也,客请勿复言。”是举不义以行 不义也。魏王虽无以应,韩之为不义,愈益厚也。公子食我之辩,适足以饰非遂 过。
魏昭王问於田诎曰:“寡人之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 诸乎?”田诎对曰臣之所举也。”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于?”田诎对曰:“未 有功而知其圣也,是尧之知舜也;待其功而后知其舜也,是市人之知圣也。今诎 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邪?”昭王无以应。田诎之对, 昭王固非曰“我知圣也”耳,问曰“先生其圣乎”己因以知圣对昭王。昭王有非 其有,田诎不察。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寡人事偃兵十馀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孙 龙对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
今蔺、离石入秦,而王缟素布总;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总, 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於此,无礼 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 困。
卫嗣君欲重税以聚粟,民弗安,以告薄疑曰:“民甚愚矣。夫聚粟也,将以 为民也。其自藏之与在於上,奚择?”薄疑曰:“不然。其在於民而君弗知,其 不如在上也;其在於上而民弗知,其不如在民也。”凡听必反诸己,审则令无不 听矣。国久则固,固则难亡。今虞、夏、殷、周无存者,皆不知反诸己也。
公子沓相周,申向说之而战。公子沓訾之曰:“申子说我而战,为吾相也夫?” 申向曰:“向则不肖,虽然公子年二十而相,见老者而使之战,请问孰病哉?” 公子沓无以应。战者,不习也;使人战者,严驵也。意者恭节而人犹战,任不在 贵者矣。故人虽时有自失者,犹无以易恭节。自失不足以难,以严驵则可。
○重言 二曰:人主之言,不可不慎。高宗,天子也。即位,谅暗。三年不言。卿大 夫恐惧,患之。高宗乃言曰:“以余一人正四方,余唯恐言之不类也,兹故不言。” 古之天子,其重言如此,故言无遗者。
成王与唐叔虞燕居,援梧叶以为珪。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女。”叔虞 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曰:“天子其封虞邪?”成王曰:“余一人与虞戏也。” 周公对曰:“臣闻之,天子无戏言。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於 是遂封叔虞于晋。周公旦可谓善说矣,一称而令成王益重言,明爱弟之义,有辅 王室之固。
荆庄王立三年,不听而好讔。成公贾入谏,王曰:“不谷禁谏者,今子谏, 何故?”对曰:“臣非敢谏也,愿与君王讔也。”王曰:“胡不设不谷矣?” 对曰:“有鸟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飞不鸣,是何鸟也?”王射之,曰: “有鸟止於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也;其 不鸣,将以览民则也。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矣,不 谷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群臣大说,荆国之众相贺也。
故《诗》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何其处也,必有与也。”其庄王之谓邪! 成公贾之讔也,贤於太宰嚭之说也。太宰嚭之说,听乎夫差,而吴国为墟;成 公贾之讔。喻乎荆王,而荆国以霸。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於国,桓公怪之,曰:“与仲父谋伐莒, 谋未发而闻於国,其故何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桓公曰:“嘻!日 之役者,有执蹠而上视者,意者其是邪!”乃令复役,无得相代。少顷, 东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宾者延之而上,分级而立。管子曰: “子邪言伐莒者?”对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 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也。”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 何以意之?”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显然喜乐者,钟鼓之色也;湫然清静者, 衰绖之色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兵革之色也。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艴然 充盈、手足矜者,此兵革之色也。君呿而不唫,所言者‘莒’也;君举臂而 指,所当者莒也。臣窃以虑诸侯之不服者,其惟莒乎!臣故言之。”凡耳之闻, 以声也。今不闻其声,而以其容与臂,是东郭牙不以耳听而闻也。桓公、管仲虽 善匿,弗能隐矣。故圣人听於无声,视於无形。詹何、田子方、老耽是也。
○精谕 三曰: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海上之人有好蜻者,每居海上,从 蜻游,蜻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前后左右尽蜻也,终日玩之而不去。其父告之曰: “闻蜻皆从女居,取而来,吾将玩之。”明日之海上,而蜻无至者矣。
胜书说周公旦曰:“延小人众,徐言则不闻,疾言则人知之。徐言乎,疾言 乎?”周公旦曰:“徐言。”胜书曰:“有事於此,而精言之而不明,勿言之而 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言。”故胜书能以不言说,而周公旦 能以不言听。此之谓不言之听。不言之谋,不闻之事,殷虽恶周,不能疵矣。口 <口昬>不言,以精相告,纣虽多心,弗能知矣。目视於无形,耳听於无声,商闻虽 众,弗能窥矣。同恶同好,志皆有欲,虽为天子,弗能离矣。
孔子见温伯雪子,不言而出。子贡曰:“夫子之欲见温伯雪子好矣,今也见 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不可以容声矣。” 故未见其人而知其志,见其人而心与志皆见,天符同也。圣人之相知,岂待言哉? 白公问於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 奚若?”孔子曰:“没人能取之。”白公曰:“若以水投水,奚若?”孔子曰: “淄、渑之合者,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然则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 “胡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为可耳。”白公弗得也。知谓则不以言矣。言者谓之 属也。求鱼者濡,争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浅智者之所争 则末矣。此白公之所以死於法室。
齐桓公合诸侯,卫人后至。公朝而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 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公曰:“吾於卫无故,子曷为请?”对曰:“妾望君之 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也。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 而进之。管仲曰:“君舍卫乎?”公曰:“仲父安识之?”管仲曰:“君之揖朝 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 治内,寡人知终不为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声, 夫人乃以行步气志。桓公虽不言,若暗夜而烛燎也。
晋襄公使人於周曰:“弊邑寡君寝疾,卜以守龟,曰:‘三途为祟。’弊邑 寡君使下臣愿藉途而祈福焉。”天子许之,朝,礼使者事毕,客出。苌弘谓刘康 公曰:“夫祈福於三途,而受礼於天子,此柔嘉之事也,而客武色,殆有他事, 愿公备之也。”刘康公乃儆戎车卒士以待之。晋果使祭事先,因令杨子将卒十二 万而随之,涉於棘津,袭聊、阮、梁蛮氏,灭三国焉。此形名不相当,圣人之所 察也,苌弘则审矣。故言不足以断小事,唯知言之谓者可为。
○离谓 四曰: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 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 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冥冥之中 有昭焉。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然有亡者国,无二 道矣。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子产令无县书,邓析致之。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
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辩也。可不可无辩,而以赏罚,其罚 愈疾,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辩而不当理则伪,知而不当理则诈。诈伪之 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
洧水甚大,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 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 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於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 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无以 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穷,周公、召公以此疑, 范蠡、子胥以此流,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袴。民之献衣 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
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喧哗。子产患之,於是杀邓析而戮之, 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 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於途,故人曰:“固不死乎?”对 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 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是者数传。不死於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 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
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 无择。
齐人有淳于髡者,以从说魏王。魏王辨之,约车十乘,将使之荆。辞而行, 有以横说魏王,魏王乃止其行。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 有辩不若无辩。周鼎著倕而龁其指,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
○淫辞 五曰:非辞无以相期,从辞则乱。乱辞之中又有辞焉,心之谓也。言不欺心, 则近之矣。凡言者以谕心也。言心相离,而上无以参之,则下多所言非所行也, 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
空雄之遇,秦、赵相与约,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 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说,使人让赵王 曰:“约曰:‘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 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 “亦可以发使而让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於平原君所,深而辩,至於藏三牙,公孙龙言藏之三牙 深辩。孔穿不应,少选,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 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牙矣。虽然难。愿得有问於君:谓藏 三牙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牙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将从难而 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 荆柱国庄伯令其父视曰,日“在天”;视其奚如,曰“正圆”;视其时,日 “当今”。令谒者驾,曰“无马”。令涓人取冠,“进上”。问马齿,圉人曰 “齿十二与牙三十”。
人有任臣不亡者,臣亡,庄伯决之,任者无罪。
宋有澄子者,亡缁衣。求之途,见妇人衣缁衣,援而弗舍,欲取其衣,曰: “今者我亡缁衣。”妇人曰:“公虽亡缁衣,此实吾所自为也。”澄子曰:“子 不如速与我衣。昔吾所亡者,纺缁也;今子之衣,禅缁也。以禅缁当纺缁,子岂 不得哉?” 宋王谓其相唐鞅曰:“寡人所杀戮者众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 鞅对曰:“王之所罪,尽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为不畏。王欲群臣之畏也, 不若无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若此则群臣畏矣。”居无几何,宋君杀唐鞅。唐 鞅之对也,不若无对。
惠子为魏惠王为法。为法已成,以示诸民人,民人皆善之。献之惠王,惠王 善之,以示翟翦,翟翦曰:“善也。”惠王曰:“可行邪?”翟翦曰:“不可。” 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翦对曰:“今举大木者,前呼舆謣,后亦 应之,此其於举大木者善矣。岂无郑、卫之音哉?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国亦木之 大者也。” ○不屈 六曰:察士以为得道则未也,虽然,其应物也,辞难穷矣。辞虽穷,其为祸 福犹未可知。察而以达理明义,则察为福矣;察而以饰非惑愚,则察为祸矣。古 者之贵善御也,以逐暴禁邪也。
魏惠王谓惠子曰:“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 惠子辞。王又固请曰:“寡人莫有之国於此者也,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 矣。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惠子曰:“若王之言,则施不可而听矣。王固万 乘之主也,以国与人犹尚可。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 争之心愈甚也。”惠王谓惠子曰:古之有国者,必贤者也。夫受而贤者,舜也, 是欲惠子之为舜也;夫辞而贤者,许由也,是惠子欲为许由也;传而贤者,尧也, 是惠王欲为尧也。尧、舜、许由之作,非独传舜而由辞也,他行称此。今无其他, 而欲为尧、舜、许由,故惠王布冠而拘于鄄,齐威王几弗受;惠子易衣变冠,乘 舆而走,几不出乎魏境。凡自行不可以幸为,必诚。
匡章谓惠子於魏王之前曰:“蝗螟,农夫得而杀之,奚故?为其害稼也。今 公行,多者数百乘,步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乘,步者数十人。此无耕而食者,其 害稼亦甚矣。”惠王曰:“惠子施也难以辞与公相应。虽然,请言其志。”惠子 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筑乎城上,或负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
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使工女化而为丝,不能治丝;使大匠化而为木,不能治 木;使圣人化而为农夫,不能治农夫。施而治农夫者也,公何事比施於螣螟乎?” 惠子之治魏为本,其治不治。当惠王之时,五十战而二十败,所杀者不可胜数, 大将、爱子有禽者也。大术之愚,为天下笑,得举其讳。乃请令周太史更著其名。
围邯郸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罢潞,国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众庶诽谤,诸侯不 誉。谢於翟翦,而更听其谋,社稷乃存。名宝散出,土地四削,魏国从此衰矣。
仲父,大名也;让国,大实也。说以不听不信。听而若此,不可谓工矣。不工而 治,贼天下莫大焉。幸而独听於魏也。以贼天下为实,以治之为名,匡章之非, 不亦可乎! 白圭新与惠子相见也,惠子说之以强,白圭无以应。惠子出,白圭告人曰: “人有新取妇者,妇至,宜安矜烟视媚行。竖子操蕉火而钜,新妇曰:‘蕉火大 钜’。入於门,门中有敛陷,新妇曰:‘塞之!将伤人之足。’此非不便之家氏 也,然而有大甚者。今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之,曰: “不然。《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者大也,悌者长也。君子之德, 长且大者,则为民父母。父母之教子也,岂待久哉?何事比我於新妇乎?《诗》 岂曰‘恺悌新妇’哉?”诽污因污,诽辟因辟,是诽者与所非同也。白圭曰:惠 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而诽之,因自以为为之父母,其非有甚 於白圭亦有大甚者。
○应言 七曰:白圭谓魏王曰:“市丘之鼎以烹鸡,多洎之则淡而不可食,少洎之则 焦而不熟,然而视之蝺焉美,无所可用。惠子之言,有似於此。”惠子闻之, 曰:“不然。使三军饥而居鼎旁,适为之甑。则莫宜之此鼎矣。”白圭闻之,曰: “无所可用者,意者徒加其甑邪?”白圭之论自悖,其少魏王大甚。以惠子之言 蝺焉美,无所可用,是魏王以言无所可用者为仲父也,是以言无所用者为美也。
公孙龙说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甚善。寡人愿与客计之。”公孙龙曰: “窃意大王之弗为也。”王曰:“何故?”公孙龙曰:“日者大王欲破齐,诸天 下之士其欲破齐者,大王尽养之;知齐之险阻要塞、君臣之际者,大王尽养之; 虽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犹若弗养。其卒果破齐以为功。今大王曰:我甚取偃兵。
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尽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为也。王无以应。” 司马喜难墨者师於中山王前以非攻,曰:“先生之所术非攻夫?”墨者师曰: “然。”曰:“今王兴兵而攻燕,先生将非王乎?”墨者师对曰:“然则相国是 攻之乎?”司马喜曰:“然。”墨者师曰:“今赵兴兵而攻中山,相国将是之乎?” 司马喜无以应。
路说谓周颇曰“公不爱赵,天下必从。”周颇曰“固欲天下之从也。天下从, 则秦利也。路说应之曰:“然则公欲秦之利夫?”周颇曰:“欲之。”路说曰: “公欲之,则胡不为从矣?” 魏令孟卬割绛、汾、安邑之地以与秦王。王喜,令起贾为孟卬求司徒於魏王。
魏王不说,应起贾曰:“卬,寡人之臣也。寡人宁以臧为司徒,无用卬。愿大王 之更以他人诏之也。”起贾出,遇孟卬於廷。曰:“公之事何如?”起贾曰: “公甚贱子公之主。公之主曰:宁用臧为司徒,无用公。”孟卬入见,谓魏王曰: “秦客何言?”王曰:“求以女为司徒。”孟卬曰:“王应之谓何?”王曰: “宁以臧,无用卬也。”孟卬太息曰:“宜矣王之制於秦也!王何疑秦之善臣也? 以绛、汾、安邑令负牛书与秦,犹乃善牛也。卬虽不肖,独不如牛乎?且王令三 将军为臣先,曰‘视卬如身’,是臣重也。令二轻臣也,令臣责,卬虽贤,固能 乎?”居三日,魏王乃听起贾。凡人主之与其大官也,为有益也。今割国之锱锤 矣,而因得大官,且何地以给之?大官,人臣之所欲也。孟卬令秦得其所欲,秦 亦令孟卬得其所欲,责以偿矣,尚有何责?魏虽强,犹不能责无责,又况於弱? 魏王之令乎孟卬为司徒,以弃其责,则拙也。
秦王立帝,宜阳许绾诞魏王,魏王将入秦。魏敬谓王曰:“以河内孰与梁重?” 王曰:“梁重。”又曰:“梁孰与身重?”王曰:“身重。”又曰:“若使秦求 河内,则王将与之乎?”王曰:“弗与也。”魏敬曰:“河内,三论之下也;身, 三论之上也。秦索其下而王弗听,索其上而王听之,臣窃不取也。”王曰:“甚 然。”乃辍行。秦虽大胜於长平,三年然后决,士民倦,粮食。当此时也,两周 全,其北存,魏举陶削卫,地方六百,有之势是而入,大蚤,奚待於魏敬之说也? 夫未可以入而入,其患有将可以入而不入。入与不入之时,不可不熟论也。
○具备 八曰:今有羿、蜂蒙、繁弱於此,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也。中非独弦也,而 弦为弓中之具也。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贤虽过汤、武。则劳而无功矣。
汤尝约於郼、薄矣,武王尝穷於毕、裎矣,伊尹尝居於庖厨矣,太公尝隐於钓 鱼矣。贤非衰也,智非愚也,皆无其具也。故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后 可成。
宓子贱治亶父,恐鲁君之听谗人,而令己不得行其术也,将辞而行,请近吏 二人於鲁君与之俱。至於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贱令吏二人书。吏方将书,宓子 贱从旁时掣摇其肘,吏书之不善,则宓子贱为之怒。吏甚患之,辞而请归。宓子 贱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归矣!”二吏归报於君,曰:“宓子不可为书。” 君曰:“何故?”吏对曰:“宓子使臣书,而时掣摇臣之肘,书恶而有甚怒,吏 皆笑宓子。此臣所以辞而去也。”鲁君太息而叹曰:“宓子以此谏寡人之不肖也。
寡人之乱子,而令宓子不得行其术,必数有之矣。微二人,寡人几过。”遂发所 爱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自今以来,亶父非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有便於 亶父者,子决为之矣。五岁而言其要。”宓子敬诺,乃得行其术於亶父。三年, 巫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於亶父,见夜渔者,得则舍之。巫马旗问焉,曰: “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对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舍者 小鱼也。”巫马旗归,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严刑於旁。敢 问宓子何以至於此?”孔子曰:“丘尝与之言曰:‘诚乎此者刑乎彼。’宓子必 行此术於亶父也。” 夫宓子之得行此术也,鲁君后得之也。鲁君后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备也。先 有其备,岂遽必哉?此鲁君之贤也。三月婴儿,轩冕在前,弗知欲也;斧钺在后, 弗知恶也;慈母之爱,谕焉。诚也。故诚有诚乃合於情。精有精乃通於天。乃通 於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动也,又况於有血气者乎?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听 言哀者,不若见其哭也;听言怒者,不若见其斗也。说与治不诚,其动人心不神。
《离俗览第七》
○离俗 一曰:世之所不足者,理义也;所有馀者,妄苟也。民之情,贵所不足,贱 所有馀,故布衣、人臣之行,洁白清廉中绳,愈穷愈荣,虽死,天下愈高之,所 不足也。然而以理义斫削,神农、黄帝犹有可非,微独舜、汤。飞兔、要褭,古 之骏马也,材犹有短。故以绳墨取木,则宫室不成矣。
舜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棬々乎后之为人也!葆力之士也。” 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乎夫负妻携子以入於海,去之终身不反。舜又让其友北 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畎亩之中,而游入於尧之门。不 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我羞之。”而自投於苍领之渊。汤将伐桀,因卞 随而谋,卞随辞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卞随曰:“吾不知也。” 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务光曰:“吾不知 也。”汤曰:“伊尹何如?”务光曰:“强力忍诟,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 尹谋夏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 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诟我,吾不忍数 闻也。”乃自投於颍水而死。汤又让於务光曰:“智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 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位之?请相吾子。”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 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非其义,不受其利;无道之世, 不践其土。况於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沈於募水。故如石户之农、 北人无择、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若六合之外,人之所不能察。其视富贵也, 苟可得已,则必不之赖。高节厉行,独乐其意,而物莫之害。不漫於利,不牵於 埶,而羞居浊世。惟此四士者之节。若夫舜、汤,则苞裹覆容,缘不得已而动, 因时而为,以爱利为本,以万民为义。譬之若钓者,鱼有小大,饵有宜适,羽有 动静。
齐、晋相与战,平阿之馀子亡戟得矛,却而去,不自快,谓路之人曰:“亡 戟得矛,可以归乎?”路之人曰:“戟亦兵也,矛亦兵也,亡兵得兵,何为不可 以归?”去行,心犹不自快,遇高唐之孤叔无孙,当其马前曰:“今者战,亡戟 得矛,可以归乎?”叔无孙曰:“矛非戟也,戟非矛也,亡戟得矛,岂亢责也哉?” 平阿之馀子曰:“嘻!”还反战,趋尚及之,遂战而死。叔无孙曰:“吾闻之, 君子济人於患,必离其难。”疾驱而从之,亦死而不反。令此将众,亦必不北矣; 令此处人主之旁,亦必死义矣。今死矣而无大功,其任小故也。任小者,不知大 也。今焉知天下之无平阿馀子与叔无孙也?故人主之欲得廉士者,不可不务求。
齐庄公之时,有士曰宾卑聚。梦有壮子,白缟之冠,丹绩之衤旬。东布之衣, 新素履,墨剑室,从而叱之,唾其面。惕然而寤,徒梦也。终夜坐,不自快。明 日,召其友而告之曰:“吾少好勇,年六十而无所挫辱。今夜辱,吾将索其形, 期得之则可,不得将死之。”每朝与其友俱立乎衢,三日不得,却而自殁。谓此 当务则未也,虽然,其心之不辱也,有可以加乎? ○高义 二曰:君子之自行也,动必缘义,行必诚义,俗虽谓之穷,通也。行不诚义, 动不缘义,俗虽谓之通,穷也。然则君子之穷通,有异乎俗者也。故当功以受赏, 当罪以受罚。赏不当,虽与之必辞;罚诚当,虽赦之不外。度之於国,必利长久。
长久之於主,必宜内反於心不惭然后动。
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致廪丘以为养。孔子辞不受,入谓弟子曰:“吾闻君子 当功以受禄。今说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赐之廪丘,其不知丘亦甚矣!”令弟子趣 驾,辞而行。孔子,布衣也,官在鲁司寇,万乘难与比行,三王之佐不显焉,取 舍不苟也夫! 子墨子游公上过於越。公上过语墨子之义,越王说之,谓公上过曰:“子之 师苟肯至越,请以故吴之地阴江之浦书社三百以封夫子。”公上过往复於子墨子, 子墨子曰:“子之观越王也,能听吾言、用吾道乎?”公上过曰:“殆未能也。” 墨子曰:“不唯越王不知翟之意,虽子亦不知翟之意。若越王听吾言用吾道,翟 度身而衣,量腹而食,比於宾萌,未敢求仕。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虽全越 以与我,吾无所用之。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受其国,是以义翟也。义翟 何必越,虽於中国亦可。”凡人不可不熟论。秦之野人,以小利之故,弟兄相狱, 亲戚相忍。今可得其国,恐亏其义而辞之,可谓能守行矣。其与秦之野人相去亦 远矣。
荆人与吴人将战,荆师寡,吴师众。荆将军子囊曰:“我与吴人战,必败。
败王师,辱王名,亏壤土,忠臣不忍为也。”不复於王而遁。至於郊,使人复於 王曰:“臣请死。”王曰:“将军之遁也,以其为利也。今诚利,将军何死?” 子囊曰:“遁者无罪,则后世之为王将者,皆依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则荆 国终为天下挠。”遂伏剑而死。王曰:“请成将军之义。”乃为之桐棺三寸,加 斧锧其上。人主之患,存而不知所以存,亡而不知所以亡。此存亡之所以数至也。
郼、岐之广也,万国之顺也,从此生矣。荆之为四十二世矣,尝有干溪、白公 之乱矣,尝有郑襄、州侯之避矣,而今犹为万乘之大国,其时有臣如子囊与!子 囊之节,非独厉一世之人臣也。
荆昭王之时,有士焉曰石渚。其为人也,公直无私,王使为政廷。有杀人者, 石渚追之,则其父也。还车而返,立於廷曰:“杀人者,仆之父也。以父行法, 不忍;阿有罪,废国法,不可。失法伏罪,人臣之义也。”於是乎伏斧锧,请死 於王。王曰:“追而不及,岂必伏罪哉!子复事矣。”石渚辞曰:“不私其亲, 不可谓孝子;事君枉法,不可谓忠臣。君令赦之,上之惠也;不敢废法,臣之行 也。”不去斧锧,殁头乎王廷。正法枉必死,父犯法而不忍,王赦之而不肯,石 渚之为人臣也,可谓忠且孝矣。
○上德 三曰:为天下及国,莫如以德,莫如行义。以德以义,不赏而民劝,不罚而 邪止。此神农、黄帝之政也。以德以义,则四海之大,江河之水,不能亢矣;太 华之高,会稽之险,不能障矣;阖庐之教,孙、吴之兵,不能当矣。故古之王者, 德回乎天地,澹乎四海,东西南北,极日月之所烛。天覆地载,爱恶不臧。虚素 以公,小民皆之,其之敌而不知其所以然,此之谓顺天。教变容改俗,而莫得其 所受之,此之谓顺情。故古之人,身隐而功著,形息而名彰,说通而化奋,利行 乎天下,而民不识,岂必以严罚厚赏哉?严罚厚赏,此衰世之政也。
三苗不服,禹请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行德三年,而三苗服。孔子闻 之,曰:“通乎德之情,则孟门、太行不为险矣。故曰德之速,疾乎以邮传命。” 周明堂金在其后,有以见先德后武也。舜其犹此乎!其臧武通於周矣。
晋献公为丽姬远太子。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丽 姬谓太子曰:“往昔君梦见姜氏。”太子祠而膳于公,丽姬易之。公将尝膳,姬 曰:“所由远,请使人尝之。”尝人,人死;食狗,狗死。故诛太子。太子不肯 自释,曰:“君非丽姬,居不安,食不甘。”遂以剑死。公子夷吾自屈奔梁。公 子重耳自蒲奔翟。去翟过卫,卫文公无礼焉。过五鹿,如齐,齐桓公死。去齐之 曹,曹共公视其骈胁,使袒而捕池鱼。去曹过宋,宋襄公加礼焉。之郑,郑文公 不敬,被瞻谏曰:“臣闻贤主不穷穷。今晋公子之从者,皆贤者也。君不礼也, 不如杀之。”郑君不听。去郑之荆,荆成王慢焉。去荆之秦,秦缪公入之。晋既 定,兴师攻郑,求被瞻。被瞻谓郑君曰:“不若以臣与之。”郑君曰:“此孤之 过也。”被瞻曰:“杀臣以免国,臣愿之。”被瞻入晋军,文公将烹之,被瞻据 镬而呼曰:“三军之士皆听瞻也:自今以来,无有忠於其君,忠於其君者将烹。” 文公谢焉,罢师,归之於郑。且被瞻忠於其君,而君免於晋患也;行义於郑,而 见说於文公也。故义之为利博矣。
墨者钜子孟胜,善荆之阳城君。阳城君令守於国,毁璜以为符,约曰:“符 合听之。”荆王薨,群臣攻吴起,兵於丧所,阳城君与焉。荆罪之,阳城君走。
荆收其国。孟胜曰:“受人之国,与之有符。今不见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 不可。”其弟子徐弱谏孟胜曰:“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矣;无益也,而绝墨 者於世,不可。”孟胜曰:“不然。吾於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
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於墨者矣,求贤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 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我将属钜子於宋之田襄子。田襄子, 贤者也,何患墨者之绝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请先死以除路。”还 殁头前於孟胜。因使二人传钜子於田襄子。孟胜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 致令於田襄子,欲反死孟胜於荆,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传钜子於我矣,当听。” 遂反死之。墨者以为不听钜子不察。严罚厚赏,不足以致此。今世之言治,多以 严罚厚赏,此上世之若客也。
○用民 四曰: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其义则不足死,赏罚则不足去就, 若是而能用其民者,古今无有。民无常用也,无常不用也,唯得其道为可。阖庐 之用兵也,不过三万。吴起之用兵也,不过五万。万乘之国,其为三万五万尚多, 今外之则不可以拒敌,内之则不可以守国,其民非不可用也,不得所以用之也。
不得所以用之,国虽大,势虽便,卒无众,何益?古者多有天下而亡者矣,其民 不为用也。用民之论,不可不熟。
剑不徒断,车不自行,或使之也。夫种麦而得麦,种稷而得稷,人不怪也。
用民亦有种,不审其种,而祈民之用,惑莫大焉。
当禹之时,天下万国,至於汤而三千馀国,今无存者矣,皆不能用其民也。
民之不用,赏罚不充也。汤、武因夏、商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管、商亦因齐、 秦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民之用也有故,得其故,民无所不用。用民有纪有纲。
壹引其纪,万目皆起;壹引其纲,万目皆张。为民纪纲者何也?欲也恶也。何欲 何恶?欲荣利,恶辱害。辱害所以为罚充也,荣利所以为赏实也。赏罚皆有充实, 则民无不用矣。
阖庐试其民於五湖,剑皆加於肩,地流血几不可止。句践试其民於寝宫,民 争入水火,死者千馀矣,遽击金而却之。赏罚有充也。莫邪不为勇者兴惧者变, 勇者以工,惧者以拙,能与不能也。
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归神农。密须之民,自缚其主而与文王。汤、武非徒 能用其民也,又能用非己之民。能用非己之民,国虽小,卒虽少,功名犹可立。
古昔多由布衣定一世者矣,皆能用非其有也。用非其有之心,不可察之本。三代 之道无二,以信为管。
宋人有取道者,其马不进,倒而投之鸂水。又复取道,其马不进,又倒而投 之鸂水。如此者三。虽造父之所以威马,不过此矣。不得造父之道,而徒得其威, 无益於御。人主之不肖者,有似於此。不得其道,而徒多其威。威愈多,民愈不 用。亡国之主,多以多威使其民矣。故威不可无有,而不足专恃。譬之若盐之於 味,凡盐之用,有所托也。不适,则败托而不可食。威亦然,必有所托,然后可 行。恶乎托?托於爱利。爱利之心谕,威乃可行。威太甚则爱利之心息,爱利之 心息,而徒疾行威,身必咎矣。此殷、夏之所以绝也。君利势也,次官也。处次 官,执利势,不可而不察於此。夫不禁而禁者,其唯深见此论邪! ○适威 五曰:先王之使其民,若御良马,轻任新节,欲走不得,故致千里。善用其 民者亦然。民日夜祈用而不可得,苟得为上用,民之走之也,若决积水於千仞之 溪,其谁能当之?《周书》曰:“民,善之则畜也,不善则雠也。”有雠而众, 不若无有。厉王,天子也,有雠而众,故流于彘,祸及子孙,微召公虎而绝无后 嗣。今世之人主,多欲众之,而不知善,此多其雠也。不善则不有。有必缘其心, 爱之谓也。有其形不可为有之。舜布衣而有天下,桀,天子也,而不得息,由此 生矣。有无之论,不可不熟。汤、武通於此论,故功名立。
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
故民之於上也,若玺之於途也,抑之以方则方,抑之以圜则圜;若五种之於地也, 必应其类,而蕃息於百倍。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身已终矣,而后世化之如 神,其人事审也。
魏武侯之居中山也,问於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骤 战而骤胜。”武侯曰:“骤战而骤胜,国家之福也,其独以亡,何故?”对曰: “骤战则民罢,骤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然而国不亡者,天下少矣。骄则恣, 恣则极物;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此夫差之所以自殁於干 隧也。”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曰:“善。”以为造 父不过也。使之钩百而少及焉。颜阖入见,庄公曰:“子遇东野稷乎?”对曰: “然,臣遇之。其马必败。”庄公曰:“将何败?”少顷,东野之马败而至。庄 公召颜阖而问之曰:“子何以知其败也?”颜阖对曰:“夫进退中绳,左右旋中 规,造父之御,无以过焉。乡臣遇之,犹求其马,臣是以知其败也。”故乱国之 使其民,不论人之性,不反人之情,烦为教而过不识,数为令而非不从,巨为危 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民进则欲其赏,退则畏其罪。知其能力之不足也, 则以为继矣。以为继,知,则上又从而罪之,是以罪召罪。上下之相雠也,由是 起矣。故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桀、纣之禁,不 可胜数,故民因而身为戮,极也,不能用威适。子阳极也好严,有过而折弓者, 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弑子阳,极也。周鼎有窃曲,状甚长,上下皆曲,以见极 之败也。
○为欲 六曰: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夫无欲者,其视为天子也,与为舆隶 同;其视有天下也,与无立锥之地同;其视为彭祖也,与为殇子同。天子,至贵 也;天下,至富也;彭祖,至寿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劝。舆隶,至贱也; 无立锥之地,至贫也;殇子,至夭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禁。会有一欲, 则北至大夏,南至北户,西至三危,东至扶木,不敢乱矣;犯白刃,冒流矢,趣 水火,不敢却也;晨寤兴,务耕疾庸,<木巽>为烦辱,不敢休矣。故人之欲多者, 其可得用亦多;人之欲少者,其得用亦少;无欲者,不可得用也;人之欲虽多, 而上无以令之,人虽得其欲,人犹不可用也。令人得欲之道,不可不审矣。
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故人之可得用亦无穷也。蛮夷反舌殊俗异习之 国,其衣服冠带、宫室居处、舟车器械、声色滋味皆异,其为欲使一也。三王不 能革,不能革而功成者,顺其天也;桀、纣不能离。不能离而国亡者,逆其天也。
逆而不知其逆也,湛於俗也。久湛而不去则若性。性异非性,不可不熟。不闻道 者,何以去非性哉?无以去非性,则欲未尝正矣。欲不正,以治身则夭,以治国 则亡。故古之圣王,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则民无不令矣,功无不立矣。圣王执一, 四夷皆至者,其此之谓也! 执一者至贵也,至贵者无敌。圣王托於无敌,故民命敌焉。群狗相与居,皆 静无争。投以炙鸡,则相与争矣。或折其骨,或绝其筋,争术存也。争术存,因 争;不争之术存,因不争。取争之术而相与争,万国无一。
凡治国,令其民争行义也;乱国,令其民争为不义也。强国,令其民争乐用 也;弱国,令其民争竞不用也。夫争行义乐用与争为不义竞不用,此其为祸福也, 天不能覆,地不能载。晋文公伐原,与士期七日。七日而原不下,命去之。谋士 言曰:“原将下矣。”师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得原失宝,吾不为 也。”遂去之。明年,复伐之,与士期必得原然后反。原人闻之,乃下。卫人闻 之,以文公之信为至矣,乃归文公。故曰“攻原得卫”者,此之谓也。文公非不 欲得原也,以不信得原,不若勿得也。必诚信以得之。归之者非独卫也。文公可 谓知求欲矣。
○贵信 七曰: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允哉!允哉!” 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故信之为功大矣。信立则虚言可以赏矣。虚言可以赏, 则六合之内皆为己府矣。信之所及,尽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 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则天地之物毕为用矣。人主有见此论者,其王不久矣; 人臣有知此论者,可以为王者佐矣。
天行不信,不能成岁;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风;风不信,其华不盛, 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秋 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坚,谷不坚,则五种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 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 人事?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
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 信,则器械苦伪,丹漆染色不贞。夫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 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於身,乃通於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 寒暑四时当矣。
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鲁请比关内侯以听,桓 公许之。曹翙谓鲁庄公曰:“君宁死而又死乎,其宁生而又生乎?”庄公曰: “何谓也?”曹翙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 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於是明日 将盟,庄公与曹翙皆怀剑至於坛上。庄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曰:“鲁国 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戮於君前。”管仲、鲍叔进。
曹翙按剑当两陛之间曰:“且二君将改图,毋或进者!”庄公曰:“封於汶则可, 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遂封於汶南,与 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劫君而不盟,君不知,不可谓智;临 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 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於天下,君犹得也。” 庄公,仇也;曹翙,贼也。信於仇贼,又况於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壹匡 之而听,从此生矣。管仲可谓能因物矣。以辱为荣,以穷为通,虽失乎前,可谓 后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
○举难 八曰: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人伤尧以不慈之名,舜以卑父之号,禹以 贪位之意,汤、武以放弑之谋,五伯以侵夺之事。由此观之,物岂可全哉?故君 子责人则以人,自责则以义。责人以人则易足,易足则得人;自责以义则难为非, 难为非则行饰。故任天地而有馀。不肖者则不然。责人则以义,自责则以人。责 人以义责难瞻,难瞻则失亲;自责以人则易为,易为则行苟。故天下之大而不容 也,身取危,国取亡焉。此桀、纣、幽、厉之行也。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 有瑕适。先王知物之不可全也,故择物而贵取一也。
季孙氏劫公家,孔子欲谕术则见外,於是受养而便说。鲁国以訾。孔子曰: “龙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浊,鱼食乎浊而游乎浊。今丘上不及龙, 下不若鱼,丘其螭邪!”夫欲立功者,岂得中绳哉?救溺者濡,追逃者趋。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璜。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李克对曰: “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 翟璜进之;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凡听於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 弟也,翟璜,友也,而犹不能知,何由知乐腾与王孙苟端哉?疏贱者知,亲习者 不知,理无自然。自然而断相,过。李克之对文侯也亦过。虽皆过,譬之若金之 与木,金虽柔,犹坚於木。
孟尝君问於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 “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 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 去二人,与用其雠亦远矣。且师友也者,公可也;戚爱也者,私安也。以私胜公, 衰国之政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羽翼之也。” 宁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自进,於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暮宿於郭门之 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宁戚饭牛居车下,望 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 命后车载之。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 以治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 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桓公曰: “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 士也已。”凡听必有以矣,今听而不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 长者,当举也。桓公得之矣。
《恃君览第八》
○恃君 一曰: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卫,肌肤不足以捍寒暑,筋骨不足以从利 辟害,勇敢不足以却猛禁悍。然且犹裁万物,制禽兽,服狡虫,寒暑燥湿弗能害, 不唯先有其备,而以群聚邪!群之可聚也,相与利之也。利之出於群也,君道立 也。故君道立则利出於群,而人备可完矣。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 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无衣 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无君之患。故君臣之义,不 可不明也。自上世以来,天下亡国多矣,而君道不废者,天下之利也。故废其非 君,而立其行君道者。君道何如?利而物利章。
非滨之东,夷秽之乡,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之居,多 无君;扬、汉之南,百越之际,敝凯诸、夫风、馀靡之地,缚娄、阳禺、驩兜之 国,多无君;氐、羌、呼唐、离水之西,僰人、野人、篇笮之川,舟人、送龙、 突人之乡,多无君;雁门之北,鹰隼、所鸷、须窥之国,饕餮、穷奇之地,叔逆 之所,儋耳之居,多无君。此四方之无君者也。其民麋鹿禽兽,少者使长,长者 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无时休息,以尽其类。圣人深见此患也, 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置君非以阿君也,置 天子非以阿天子也,置官长非以阿官长也。德衰世乱,然后天子利天下,国君利 国,官长利官。此国所以递兴递废也,乱难之所以时作也。故忠臣廉士,内之则 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
豫让欲杀赵襄子,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於其妻之所。其 妻曰:“状貌无似吾夫者,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以变其音。其友谓之 曰:“子之所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不然。以子之材而索事 襄子,襄子必近子。子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笑而应之曰: “是先知报后知也,为故君贼新君矣,大乱君臣之义者无此,失吾所为为之矣。
凡吾所为为此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非从易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以为不知,而去居於海上。夏日则食菱芡,冬日则食橡 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故去’今 又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异别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 而弗往死,是果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人主之不知其臣者也,所以激君人 者之行,而厉人主之节也。行激节厉,忠臣幸於得察。忠臣察则君道固矣。” ○长利 二曰:天下之士也者,虑天下之长利,而固处之以身若也。利虽倍於今,而 不便於后,弗为也;安虽长久,而以私其子孙,弗行也。自此观之,陈无宇之可 丑亦重矣,其与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也,形虽同,取舍之殊,岂不远哉?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 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而问曰:“尧理天下,吾子立为诸侯。今至於我 而辞之,故何也?”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未罚而民畏。民不 知怨,不知说,愉愉其如赤子。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 此作,后世之乱自此始。夫子盍行乎?无虑吾农事!”协而耰,遂不顾。夫为诸 侯,名显荣,实佚乐,继嗣皆得其泽,伯成子高不待问而知之,然而辞为诸侯者, 以禁后世之乱也。
辛宽见鲁缪公曰:“臣而今而后,知吾先君周公之不若太公望封之知也。昔 者太公望封於营丘之渚,海阻山高,险固之地也。是故地日广,子孙弥隆。吾先 君周公封於鲁,无山林溪谷之险,诸侯四面以达。是故地日削,子孙弥杀。”辛 宽出,南宫括入见。公曰:“今者宽也非周公,其辞若是也。”南宫括对曰: “宽少者,弗识也。君独不闻成王之定成周之说乎?其辞曰:‘惟余一人,营居 于成周。惟余一人,有善易得而见也,有不善易得而诛也。’故曰善者得之,不 善者失之,古之道也。夫贤者岂欲其子孙之阻山林之险以长为无道哉?小人哉宽 也!”今使燕爵为鸿鹄凤皇虑,则必不得矣。其所求者,瓦之间隙,屋之翳蔚也, 与一举则有千里之志,德不盛、义不大则不至其郊。愚庳之民,其为贤者虑,亦 犹此也。固妄诽訾,岂不悲哉? 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与弟子一人宿於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 “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 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 哉?”戎夷大息叹曰:“嗟乎!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 活,谓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则未之识。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达乎分, 仁爱之心识也,故能以必死见其义。
○知分 三曰: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 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延陵季子,吴人愿以为王而不肯。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 喜,三去令尹而不忧。皆有所达也。有所达则物弗能惑。
荆有次非者,得宝剑于干遂。还反涉江,至於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次非 谓舟人曰:“子尝见两蛟绕船能两活者乎?”船人曰:“未之见也。”次非攘臂 袪衣,拔宝剑曰:“此江中之腐肉朽骨也!弃剑以全己,余奚爱焉!”於是赴江 刺蛟,杀之而复上船。舟中之人皆得活。荆王闻之,仕之执圭。孔子闻之曰: “夫善哉!不以腐肉朽骨而弃剑者,其次非之谓乎!” 禹南省,方济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仰视天而叹曰:“吾 受命於天,竭力以养人。生,性也;死,命也。余何忧於龙焉?龙俯耳低尾而逝。” 则禹达子死生之分、利害之经也。凡人物者、阴阳之化也。阴阳者,造乎天而成 者也。天固有衰嗛废伏,有盛盈坌息;人亦有困穷屈匮,有充实达遂。此皆天 之容物理也,而不得不然之数也。古圣人不以感私伤神,俞然而以待耳。
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受其不祥!”晏子俯而 饮血,仰而呼天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 胸,句兵钩颈,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 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 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崔杼曰:“此 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援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无良其仆之手曰: “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於山,而命悬於厨。今婴之命有所 悬矣。”晏子可谓知命矣,命也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人事智巧以举错者, 不得与焉。故命也者,就之未得,去之未失,国士知其若此也,故以义为之决而 安处之。
白圭问於邹公子夏后启曰:“践绳之节,四上之志,三晋之事,此天下之豪 英。以处於晋,而迭闻晋事,未尝闻践绳之节、四上之志。愿得而闻之。”夏后 启曰:“鄙人也,焉足以问?”白圭曰:“愿公子之毋让也!”夏后启曰:“以 为可为,故为之,为之,天下弗能禁矣;以为不可为,故释之,释之,天下弗能 使矣。”白圭曰:“利弗能使乎?威弗能禁乎?”夏后启曰:“生不足以使之, 则利曷足以使之矣?死不足以禁之,则害曷足以禁之矣?”白圭无以应。夏后启 辞而出。凡使贤不肖异:使不肖以赏罚,使贤以义。故贤主之使其下也必义,审 赏罚,然后贤不肖尽为用矣。
○召类 四曰: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故鼓宫而宫应,鼓角而角动。以龙 致雨,以形逐影。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焉不知其所由。故国乱非独乱, 有必召寇。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於利,用於义。攻乱则服,服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 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有况於贤主乎?故割地宝器戈剑、卑辞屈服,不 足以止攻,唯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 利则固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则无为攻矣。兵所自来者久矣。尧战於丹 水之浦,以服南蛮;舜却苗民,更易其俗;禹攻曹、魏、屈骜、有扈,以行其教。
三王以上,固皆用兵也。乱则用,治则止。治而攻之,不祥莫大焉;乱而弗讨, 害民莫长焉。此治乱之化也,文武之所由起也。文者爱之徵也,武者恶之表也。
爱恶循义,文武有常,圣人之元也。譬之若寒暑之序,时至而事生之。圣人不能 为时,而能以事适时。事适於时者,其功大。
士尹池为荆使於宋,司城子罕觞之。南家之墙信絭於前而不直,西家之 潦径其宫而不止。士尹池问其故,司城子罕曰:“南家工人也,为鞔者也。吾将 徙之,其父曰:‘吾恃为鞔以食三世矣,今徙之,是宋国之求鞔者不知吾处也, 吾将不食。愿相国之忧吾不食也。’为是故,吾弗徙也。西家高,吾宫庳,潦之 经吾宫也利,故弗禁也。”士尹池归荆,荆王适兴兵而攻宋,士尹池谏於荆王曰: “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荆国攻之,其无功 而为天下笑乎!”故释宋而攻郑。孔子闻之曰:“夫修之於庙堂之上,而折冲乎 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宋在三大万乘之间,子罕之时,无所相侵, 边境四益,相平公、元公、景公以终其身,其唯仁且节与?故仁节之为功大矣。
故明堂茅茨蒿柱,土阶三等,以见节俭。
赵简子将袭卫,使史默往睹之,期以一月。六月而后反,赵简子曰:“何其 久也?”史默曰:“谋利而得害,犹弗察也。今蘧伯玉为相,史鳅佐焉,孔子为 客,子贡使令於君前,甚听。《易》曰:‘涣其群,元吉。’涣者贤也,群者众 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也。”赵简子按兵而不动。凡 谋者,疑也。疑则从义断事。从义断事,则谋不亏。谋不亏,则名实从之。贤主 之举也,岂必旗偾将毙而乃知胜败哉?察其理而得失荣辱定矣。故三代之所贵, 无若贤也。
○达郁 五曰:凡人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藏、六府。肌肤欲其比也,血脉欲其通也, 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
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故水郁则为污,树郁则为蠹,草郁则为蕢。国亦 有郁。主德不通,民欲不达,此国之郁也。国郁处久,则百恶并起,而万灾丛至 矣。上下之相忍也,由此出矣。故圣王之贵豪士於忠臣也,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 也。
周厉王虐民,国人皆谤。召公以告,曰:“民不堪命矣!”王使卫巫监谤者, 得则杀之。国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召公 曰:“是障之也,非弭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溃,败人必多。夫民 犹是也。是故治川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听政,使公卿列士正 谏,好学博闻献诗,矇箴,师诵,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而后王斟 酌焉。是以下无遗善,上无过举。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 王弗听也。三年,国人流王于彘。此郁之败也。郁者不阳也。周鼎著鼠,令马履 之,为其不阳也。不阳者,亡国之俗也。
管仲觞桓公。日暮矣,桓公乐之而徵烛。管仲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
君可以出矣。”公不说,曰:“仲父年老矣,寡人与仲父为乐将几之!请夜之。” 管仲曰:“君过矣。夫厚於味者薄於德,沈於乐者反於忧。壮而怠则失时,老而 解则无名。臣乃今将为君勉之,若何其沈於酒也!”管仲可谓能立行矣。凡行之 堕也於乐,今乐而益饬;行之坏也於贵,今主欲留而不许。伸志行理,贵乐弗为 变,以事其主。此桓公之所以霜也。
列精子高听行乎齐湣王,善衣东布衣,白缟冠,颡推之履,特会朝雨袪步堂 下,谓其侍者曰:“我何若?”侍者曰:“公姣且丽。”列精子高因步而窥於井, 粲然恶丈夫之状也。喟然叹曰:“侍者为吾听行於齐王也,夫何阿哉!又况於所 听行乎?万乘之主,人之阿之亦甚矣,而无所镜,其残亡无日矣。孰当可而镜? 其唯士乎!人皆知说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己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 也功大。得其细,失其大,不知类耳。
赵简子曰:“厥也爱我,铎也不爱我。厥之谏我也,必於无人之所;铎之谏 我也,喜质我於人中,必使我丑。”尹铎对曰:“厥也爱君之丑也,而不爱君之 过也;铎也爱君之过也,而不爱君之丑也。臣尝闻相人於师,敦颜而土色者忍丑。
不质君於人中,恐君之不变也。”此简子之贤也。人主贤则人臣之言刻。简子不 贤,铎也卒不居赵地,有况乎在简子之侧哉! ○行论 六曰:人主之行,与布衣异。势不便,时不利,事雠以求存。执民之命。执 民之命,重任也,不得以快志为故。故布衣行此指於国,不容乡曲。
尧以天下让舜。鲧为诸侯,怒於尧曰:“得天之道者为帝,得帝之道者为三 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为三公。”以尧为失论,欲得三公。怒甚猛兽,欲 以为乱。比兽之角,能以为城;举其尾,能以为旌。召之不来,仿佯於野以患帝。
舜於是殛之於羽山,副之以吴刀。禹不敢怨,而反事之。官为司空,以通水潦。
颜色黎黑,步不相过,窍气不通,以中帝心。
昔者纣为无道,杀梅伯而醢之,杀鬼侯而脯之,以礼诸侯於庙。文王流涕而 咨之。纣恐其畔,欲杀文王而灭周。文王曰:“父虽无道,子敢不事父乎?君虽 不惠,臣敢不事君乎?孰王而可畔也?”纣乃赦之。天下闻之,以文王为畏上而 哀下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 齐攻宋,燕王使张魁将燕兵以从焉,齐王杀之。燕王闻之,泣数行而下,召 有司而告之曰:“余兴事而齐杀我使,请令举兵以攻齐也。”使受命矣。凡繇进 见,争之曰:“贤王故愿为臣。今王非贤主也,愿辞不为臣。”昭王曰:“是何 也?”对曰:“松下乱,先君以不安弃群臣也。王苦痛之,而事齐者,力不足也。
今魁死而王攻齐,是视魁而贤於先君。”王曰:“诺。”请王止兵,王曰:“然 则若何?”凡繇对曰:“请王缟素辟舍於郊,遣使於齐,客而谢焉,曰:‘此尽 寡人之罪也。大王贤主也,岂尽杀诸侯之使者哉?然而燕之使者独死,此弊邑之 择人不谨也。愿得变更请罪。’”使者行至齐,齐王方大饮,左右官实御者甚众, 因令使者进报。使者报,言燕王之甚恐惧而请罪也。毕,又复之,以矜左右官实。
因乃发小使以反令燕王复舍。此济上之所以败,齐国以虚也。七十城,微田单, 固几不反。湣王以大齐骄而残,田单以即墨城而立功。诗曰:“将欲毁之,必重 累之;将欲踣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累矣而不毁,举矣而不踣,其唯有 道者乎! 楚庄王使文无畏於齐,过於宋,不先假道。还反,华元言於宋昭公曰:“往 不假道,来不假道,是以宋为野鄙也。楚之会田也,故鞭君之仆於孟诸。请诛之。” 乃杀文无畏於扬梁之堤。庄王方削袂,闻之曰:“嘻!”投袂而起。履及诸庭, 剑及诸门,车及之蒲疏之市。遂舍於郊。兴师围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之,析骨 而爨之。宋公肉袒执犠,委服告病,曰:“大国若宥图之,唯命是听。”庄王曰: “情矣宋公之言也!”乃为却四十里,而舍於卢门之阖,所以为成而归也。凡事 之本在人主,人主之患,在先事而简人。简人则事穷矣。今人臣死而不当,亲帅 士民以讨其故,可谓不简人矣。宋公服以病告而还师,可谓不穷矣。夫舍诸侯於 汉阳而饮至者,其以义进退邪!强不足以成此也。
○骄恣 七曰: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则简士,自智则专独,轻 物则无备。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壅塞。欲无壅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 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
晋厉公侈淫,好听谗人,欲尽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谓厉公曰:“必先 杀三郄。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公曰:“诺。”乃使长鱼矫杀郄犨、郄锜、郄 至于朝,而陈其尸。於是厉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诸侯莫之救, 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杀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当而反自 及也。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则不知化,不知化者举自危。
魏武侯谋事而当,攘臂疾言於庭曰:“大夫之虑,莫如寡人矣!”立有间, 再三言。李悝趋进曰:“昔者楚庄王谋事而当,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左右曰: ‘王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敢问其说?’王曰:‘仲虺有言,不谷说之。曰: “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 谷之不肖也,群臣之谋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此霸王之所忧也,而 君独伐之,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於自少,而在於自多。
自多则辞受,辞受则原竭。李悝可谓能谏其君矣,壹称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齐宣王为大室,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群 臣莫敢谏王。春居问於宣王曰:“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乐为轻,敢问荆国为有 主乎?”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荆国为有臣乎?”王 曰:“为无臣。”“今王为大室,其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 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春居曰: “臣请辟矣!”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 止之。”遽召掌书曰:“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谏不 可不熟。莫敢谏若,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与人同,其所以入之与人异。宣 王微春居,几为天下笑矣。由是论之,失国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无春居。
故忠臣之谏者,亦从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赵简子沈鸾徼於河,曰:“吾尝好声色矣,而鸾徼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 而鸾徼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鸾徼来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鸾徼未尝进 一人也。是长吾过而绌善也。”故若简子者,能后以理督责於其臣矣。以理督责 於其臣,则人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非;可与为直,而不可与为枉。此三代之 盛教。
○观表 八曰:凡论人心,观事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为高矣,而日月星辰云 气雨露未尝休矣;地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鳞未尝息也。凡居於天地之间、 六合之内者,其务为相安利也,夫为相害危者,不可胜数。人事皆然。事随心, 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人之心隐匿难见, 渊深难测。故圣人於事志焉。圣人之所以过人以先知,先知必审徵表。无徵表而 欲先知,尧、舜与众人同等。徵虽易,表虽难,圣人则不可以飘矣。众人则无道 至焉。无道至则以为神,以为幸。非神非幸,其数不得不然。郈成子、吴起近 之矣。
郈成子为鲁聘於晋,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乐,酒酣而送之 以璧。顾反,过而弗辞。其仆曰:“向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欢,今侯渫过而 弗辞?”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 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闻甯喜之难 作,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三举而归。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分 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 其郈成子之谓乎!”郈成子之观右宰谷臣也,深矣妙矣。不观其事而观其志, 可谓能观人矣。
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於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於岸门,止车 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今 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子弗识也。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 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 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 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
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相口齿,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 <月尻>,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膹吻,陈悲相股脚,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 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徵也,而知节之高卑,足 之滑易,材之坚脆,能之长短。非独相马然也,人亦有徵,事与国皆有徵。圣人 上知千岁,下知千岁,非意之也,盖有自云也。绿图幡薄,从此生矣。
《开春论第一》
○开春 一曰:开春始雷,则蛰虫动矣。时雨降,则草木育矣。饮食居处适,则九窍 百节千脉皆通利矣。王者厚其德,积众善,而凤皇圣人皆来至矣。共伯和修其行, 好贤仁,而海内皆以来为稽矣。周厉之难,天子旷绝,而天下皆来谓矣。以此言 物之相应也,故曰行也成也。善说者亦然。言尽理而得失利害定矣,岂为一人言 哉! 魏惠王死,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於牛目。群臣多谏於太子者,曰:“雪 甚如此而行葬,民必甚疾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太子曰:“为人子 者,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葬,不义也。子勿复言。”群臣皆莫敢 谏,而以告犀首。犀首曰:“吾末有以言之。是其唯惠公乎!请告惠公。”惠公 曰:“诺。”驾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 季历葬於涡山之尾,{亦水}水啮其墓,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 见群臣百姓也天,故使{亦水}水见之。’於是出而为之张朝,百姓皆见之,三日 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 之故,得无嫌於欲亟葬乎?愿太子易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抚社稷安黔首也,故使 雨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不为,意者羞法文王也?”太 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葬日。”惠子不徒行说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君 而因有说文王之义。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韩氏城新城,期十五日而成。段乔为司空,有一县后二日,段乔执其吏而囚 之。囚者之子走告封人子高曰:“唯先生能活臣父之死,愿委之先生。”封人子 高曰:“诺。”乃见段乔。自扶而上城。封人子高左右望曰:“美哉城乎!一大 功矣,子必有厚赏矣!自古及今,功若此其大也,而能无有罪戮者,未尝有也。” 封人子高出,段乔使人夜解其吏之束缚也而出之。故曰封人子高为之言也,而匿 己之为而为也;段乔听而行之也,匿己之行而行也。说之行若此其精也,封人子 高可谓善说矣。
叔向之弟羊舌虎善栾盈。栾盈有罪於晋,晋诛羊舌虎,叔向为之奴而朡。
祈奚曰:“吾闻小人得位,不争不祥;君子在忧,不救不祥。”乃往见范宣子而 说也,曰:“闻善为国者,赏不过而刑不慢。赏过则惧及淫人,刑慢则惧及君子。
与其不幸而过,宁过而赏淫人,毋过而刑君子。故尧之刑也殛鲧,於虞而用禹; 周之刑也戮管蔡,而相周公:不慢刑也。”宣子乃命吏出叔向。救人之患者,行 危苦,不避烦辱,犹不能免;今祈奚论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学岂可以已哉! 类多若此。
○察贤 二曰:今有良医於此,治十人而起九人。所以求之万也。故贤者之致功名也, 必乎良医,而君人者不知疾求,岂不过哉!今夫塞者,勇力时日卜筮祷祠无事焉, 善者必胜。立功名亦然,要在得贤。魏文侯师卜子夏,友田子方,礼段干木,国 治身逸。天下之贤主,岂必苦形愁虑哉!执其要而已矣。雪霜雨露时,则万物育 矣,人民修矣,疾病妖厉去矣。故曰尧之容若委衣裘,以言少事也。
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 夜不居,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於宓子,宓子曰:“我之谓任人, 子之谓任力;任力者故劳,任人者故逸。”宓子则君子矣。逸四肢,全耳目,平 心气,而百官以治,义矣,任其数而已矣。巫马期则不然,弊生事精,劳手足, 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
○期贤 三曰:今夫爚蝉者,务在乎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何 益?明火不独在乎火,在於暗。当今之时,世暗甚矣,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天下 之士,其归之也,若蝉之走明火也。凡国不徒安,名不徒显,必得贤士。
赵简子昼居,喟然太息曰:“异哉!吾欲伐卫十年矣,而卫不伐。”侍者曰: “以赵之大而伐卫之细,君若不欲则可也;君若欲之,请令伐之。”简子曰: “不如而言也。卫有士十人於吾所,吾乃且伐之,十人者其言不义也,而我伐之, 是我为不义也。”故简子之时,卫以十人者按赵之兵,殁简子之身。卫可谓知用 人矣,游十士而国家得安。简子可谓好从谏矣,听十士而无侵小夺弱之名。
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之,其仆曰:“君胡为轼?”曰:“此非段干木之 闾欤?段干木盖贤者也,吾安敢不轼?且吾闻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 敢骄之?段干木光乎德,寡人光乎地;段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其仆曰: “然则君何不相之?”於是君请相之,段干木不肯受。则君乃致禄百万,而时往 馆之。於是国人皆喜,相与诵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干 木之隆。”居无几何,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 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按兵,辍不敢攻之。魏 文侯可谓善用兵矣。尝闻君子之用兵,莫见其形,其功已成,其此之谓也。野人 之用兵也,鼓声则似雷,号呼则动地,尘气充天,流矢如雨,扶伤舆死,履肠涉 血,无罪之民,其死者量於泽矣,而国之存亡、主之死生犹不可知也。其离仁义 亦远矣! ○审为 四曰:身者,所为也;天下者,所以为也。审所以为,而轻重得矣。今有人 於此,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饰首也,衣,所 以饰身也,杀所饰要所以饰,则不知所为矣。世之走利有似於此。危身伤生,刈 颈断头以徇利,则亦不知所为也。
太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以珠玉而不肯,狄人之所求 者,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不忍 为也。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以养害所养。” 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 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
生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釐侯,昭釐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 书铭於君之前,书之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必 有天下。’君将攫之乎?亡其不与?”昭釐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 “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又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远;今之所 争者,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之,戚不得也。”昭釐侯曰:“善。教 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知轻重,故论不过。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柰何?”詹子曰: “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也。”詹子曰: “不能自胜则纵之,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纵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 寿类矣。” ○爱类 五曰:仁於他物,不仁於人。不得为仁。不仁於他物,独仁於人,犹若为仁。
仁也者。仁乎其类者也。故仁人之於民也,可以便之,无不行也。神农之教曰: “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则天下或受其饥矣;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 矣。”故身亲耕,妻亲绩,所以见致民利也。贤人之不远海内之路,而时往来乎 王公之朝,非以要利也,以民为务故也。人主有能以民为务者,则天下归之矣。
王也者,非必坚甲利兵选卒练士也,非必隳人之城郭杀人之士民也。上世之王者 众矣,而事皆不同,其当世之急,忧民之利,除民之害同。
公输般为高云梯,欲以攻宋。墨子闻之,自鲁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 日十夜而至於郢。见荆王曰:“臣北方之鄙人也,闻大王将攻宋,信有之乎?” 王曰:“然。”墨子曰:“必得宋乃攻之乎?亡其不得宋且不义犹攻之乎?”王 曰:“必不得宋且有不义,则曷为攻之?”墨子曰:“甚善。臣以宋必不可得。” 王曰:“公输般,天下之巧工也。已为攻宋之械矣。”墨子曰:“请令公输般试 攻之,臣请试守之。”於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公输般九攻之, 墨子九却之,不能入。故荆辍不攻宋。墨子能以术御荆免宋之难者,此之谓也。
圣王通士,不出於利民者无有。昔上古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河出孟门,大 溢逆流,无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尽皆灭之,名曰“鸿水”。禹於是疏河决江, 为彭蠡之障,干东土,所活者千八百国。此禹之功也。勤劳为民,无苦乎禹者矣。
匡章谓惠子曰:“公之学去尊,今又王齐王,何其到也?”惠子曰:“今有 人於此,欲必击其爱子之头,石可以代之。”匡章曰:“公取之代乎?其不与?” “施取代之。子头,所重也;石,所轻也。击其所轻以免其所重,岂不可哉!” 匡章曰:“齐王之所以用兵而不休,攻击人而不止者,其故何也?”惠子曰: “大者可以王,其次可以霸也。今可以王齐王而寿黔首之命,免民之死,是以石 代爱子头也,何为不为?”民,寒则欲火,暑则欲冰,燥则欲湿,湿则欲燥。寒 暑燥湿相反,其於利民一也。利民岂一道哉!当其时而已矣。
○贵卒 六曰:力贵突,智贵卒。得之同则速为上,胜之同则湿为下。所为贵骥者, 为其一日千里也;旬日取之,与驽骀同。所为贵镞矢者,为其应声而至;终日而 至,则与无至同。
吴起谓荆王曰:“荆所有馀者,地也;所不足者,民也。今君王以所不足益 所有馀,臣不得而为也。”於是令贵人往实广虚之地。皆甚苦之。荆王死,贵人 皆来。尸在堂上,贵人相与射吴起。吴起号呼曰:“吾示子吾用兵也。”拔矢而 走,伏尸插矢而疾言曰:“群臣乱王!”吴起死矣,且荆国之法,丽兵於王尸者 尽加重罪,逮三族。吴起之智可谓捷矣。
齐襄公即位,憎公孙无知,收其禄。无知不说,杀襄公。公子纠走鲁,公子 小白奔莒。既而国杀无知,未有君,公子纠与公子小白皆归,俱至,争先入公家。
管仲扞弓射公子小白,中钩。鲍叔御公子小白僵。管子以为小白死,告公子纠曰: “安之,公孙小白已死矣!”鲍叔因疾驱先入,故公子小白得以为君。鲍叔之智 应射而令公子小白僵也,其智若镞矢也。
周武君使人刺伶悝於东周。伶悝僵,令其子速哭曰:“以谁刺我父也?”刺 者闻,以为死也。周以为不信,因厚罪之。
赵氏攻中山。中山之人多力者曰吾丘窎。衣铁甲操铁杖以战,而所击无不碎, 所冲无不陷,以车投车,以人投人也。几至将所而后死。
《慎行论第二》
○慎行 一曰:行不可不孰。不孰,如赴深溪,虽悔无及。君子计行虑义,小人计行 其利,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则可与言理矣。
荆平王有臣曰费无忌,害太子建,欲去之。王为建取妻於秦而美,无忌劝王 夺。王已夺之,而疏太子。无忌说王曰:“晋之霸也,近於诸夏;而荆僻也,故 不能与争。不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以求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 说,使太子居于城父。居一年,乃恶之曰:“建与连尹将以方城外反。”王曰: “已为我子矣,又尚奚求?”对曰:“以妻事怨,且自以为犹宋也。齐晋又辅之。
将以害荆,其事已集矣。”王信之,使执连尹,太子建出奔。左尹郄宛,国人说 之。无忌又欲杀之,谓令尹子常曰:“郄宛欲饮令尹酒。”又谓郄宛曰:“令尹 欲饮酒於子之家。”郄宛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必来辱,我且何 以给待之?”无忌曰:“令尹好甲兵,子出而寘之门,令尹至,必观之己,因以 为酬。”及飨日,惟门左右而置甲兵焉。无忌因谓令尹曰:“吾几祸令尹。郄宛 将杀令尹,甲在门矣。”令尹使人视之,信。遂攻郄宛,杀之。国人大怨.动作 者莫不非令尹。沈尹戍谓令尹曰:“夫无忌,荆之谗人也。亡夫太子建,杀连尹 奢,屏王之耳目。今令尹又用之杀众不辜,以兴大谤,患几及令尹。”令尹子常 曰:“是吾罪也,敢不良图?”乃杀费无忌,尽灭其族,以说其国。动而不论其 义,知害人而不知人害己也,以灭其族,费无忌之谓乎! 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庄公死,更立景公,崔杼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 代之相,於是扌豕崔杼之子,令之争后。崔杼之子相与私哄。崔杼往见庆封而告 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满嫳兴甲以诛之。尽杀 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 而自绞也。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 诛封。庆封以其属斗,不胜,走如鲁。齐人以为让,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
荆灵王闻之,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拔之。得庆封,负之斧质,以徇於诸侯军, 因令其呼之曰:“毋或如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亡其大夫。”乃杀之。黄 帝之贵而死,尧舜之贤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人固皆死,若庆封者,可谓重死矣。
身为戮,支属不可以见,行忮之故也。凡乱人之动也,其始相助,后必相恶。为 义者则不然,始而相与,久而相信,卒而相亲,后世以为法程。
○无义 二曰:先王之於论也极之矣。故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中智之所 不及也。不及则不知,不知趋利。趋利固不可必也。公孙鞅、郑平、续经、公孙 竭是已。以义动则无旷事矣,人臣与人臣谋为奸,犹或与之,又况乎人主与其臣 谋为义,其孰不与者?非独其臣也,天下皆且与之。
公孙鞅之於秦,非父兄也,非有故也,以能用也。欲堙之责,非攻无以。於 是为秦将而攻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当之。公孙鞅之居魏也,固善公子卬。使人谓 公子卬曰:“凡所为游而欲贵者,以公子之故也。今秦令鞅将,魏令公子当之, 岂且忍相与战哉?公子言之公子之主,鞅请亦言之主,而皆罢军。”於是将归矣, 使人谓公子曰:“归未有时相见,愿与公子坐而相去别也。”公子曰:“诺。” 魏吏争之曰:“不可。”公子不听,遂相与坐。公孙鞅因伏卒与车骑以取公子卬。
秦孝公薨,惠王立,以此疑公孙鞅之行,欲加罪焉。公孙鞅以其私属与母归魏, 襄疵不受,曰:“以君之反公子卬也,吾无道知君。”故士自行不可不审也。
郑平於秦王,臣也;其於应侯,交也。欺交反主,为利故也。方其为秦将也, 天下所贵之无不以者,重也。重以得之,轻必失之。去秦将,入赵魏,天下所贱 之无不以也,所可羞无不以也。行方可贱可羞,而无秦将之重,不穷奚待? 赵急求李欬。李言、续经与之俱如卫,抵公孙与。公孙与见而与入。续经因 告卫吏使捕之。续经以仕赵五大夫。人莫与同朝,子孙不可以交友。
公孙竭与阴君之事,而反告之樗里相国,以仕秦五大夫。功非不大也,然而 不得入三都,又况乎无此其功而有行乎! ○疑似 三曰: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也。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相剑者 之所患,患剑之似吴干者;贤主之所患,患人之博闻辩言而似通者。亡国之主似 智,亡国之臣似忠。相似之物,此愚者之所大惑,而圣人之所加虑也,故墨子见 歧道而哭之。
周宅酆、镐,近戎人。与诸侯约:为高葆祷於王路,置鼓其上,远近相闻。
即戎寇至,传鼓相告,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戎寇当至,幽王击鼓,诸侯之兵 皆至,褒姒大说,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寇。
至於后戎寇真至,幽王击鼓,诸侯兵不至,幽王之身乃死於丽山之下,为天下笑。
此夫以无寇失真寇者也。贤者有小恶以致大恶,褒姒之败,乃令幽王好小说以致 大灭。故形骸相离,三公九卿出走。此褒姒之所用死,而平王所以东徙也,秦襄 晋文之所以劳王劳而赐地也。
梁北有黎丘部,有奇鬼焉,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邑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
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吾为汝父也, 岂谓不慈哉?我醉,汝道苦我,何故?”其子泣而触地曰:“孽矣!无此事也。
昔也往责於东邑,人可问也。”其父信之,曰:“嘻!是必夫奇鬼也!我固尝闻 之矣。”明日端复饮於市,欲遇而刺杀之。明旦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 反也,遂逝迎之。丈人望其真子,拔剑而刺之。丈人智惑於似其子者,而杀于真 子。夫惑於似士者而失於真士,此黎丘丈人之智也。疑似之迹,不可不察,察之 必於其人也。舜为御,尧为左,禹为右,入於泽而问牧童,入於水而问渔师,奚 故也?其知之审也。夫人子之相似者,其母常识之,知之审也。
○壹行 四曰:先王所恶,无恶於不可知。不可知,则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妻之际败 矣。十际皆败,乱莫大焉。凡人伦,以十际为安者也,释十际则与麋鹿虎狼无以 异,多勇者则为制耳矣。不可知,则知无安君、无乐亲矣,无荣兄、无亲友、无 尊夫矣。
强大未必王也,而王必强大。王者之所藉以成也何?藉其威与其利。非强大 则其威不威,其利不利。其威不威则不足以禁也,其利不利则不足以劝也,故贤 主必使其威利无敌。故以禁则必止,以劝则必为。威利敌,而忧苦民、行可知者 王,威利无敌,而以行不知者亡。小弱而不可知,则强大疑之矣。人之情不能爱 其所疑,小弱而大不爱,则无以存。故不可知之道,王者行之,废;强大行之, 危;小弱行之,灭。
今行者见大树,必解衣悬冠倚剑而寝其下。大树非人之情亲知交也,而安之 若此者,信也。陵上巨木,人以为期,易知故也。又况於士乎?士义可知故也, 则期为必矣。又况强大之国?强大之国诚可知,则其王不难矣。
人之所乘船者,为其能浮而不能沈也。世之所以贤君子者,为其能行义而不 能行邪辟也。
孔子卜,得贲。孔子曰:“不吉。”子贡曰:“夫贲亦好矣,何谓不吉乎?” 孔子曰:“夫白而白,黑而黑,夫贲又何好乎?”故贤者所恶於物,无恶於无处。
夫天下之所以恶,莫恶於不可知也。夫不可知,盗不与期,贼不与谋。盗贼 大奸也,而犹所得匹偶,又况於欲成大功乎?夫欲成大功,令天下皆轻劝而助之, 必之士可知。
○求人 五曰:身定、国安、天下治,必贤人。古之有天下也者七十一圣,观於《春 秋》,自鲁隐公以至哀公十有二世,其所以得之,所以失之,其术一也:得贤人, 国无不安,名无不荣;失贤人,国无不危,名无不辱。先王之索贤人,无不以也。
极卑极贱,极远极劳。虞用宫之奇、吴用伍子胥之言,此二国者,虽至於今存可 也。则是国可寿也。有能益人之寿者,则人莫不愿之;今寿国有道,而君人者而 不求,过矣。
尧传天下於舜,礼之诸侯,妻以二女,臣以十子,身请北面朝之:至卑也。
伊尹,庖厨之臣也;傅说,殷之胥靡也,皆上相天子:至贱也。禹东至榑木之 地,日出九津,青羌之野,攒树之所,扌昬天之山,鸟谷、青丘之乡,黑齿之国; 南至交址、孙朴续樠之国,丹粟漆树沸水漂漂九阳之山,羽人、裸民之处,不 死之乡;西至三危之国,巫山之下,饮露吸气之民,积金之山,其肱、一臂、三 面之乡;北至人正之国,夏海之穷,衡山之上,太戎之国,夸父之野,禺强之所, 积水、积石之山。不有懈堕,忧其黔首,颜色黎黑,窍藏不通,步不相过,以求 贤人,欲尽地利:至劳也。得陶、化益、真窥、横革、之交五人佐禹,故功绩铭 乎金石,著於盘盂。
昔者尧朝许由於沛泽之中,曰:“十日出而焦火不息,不亦劳乎?夫子为天 子,而天下已治矣,请属天下於夫子。”许由辞曰:“为天下之不治与?而既已 治矣。自为与?啁噍巢於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於河,不过满腹。归已,君乎! 恶用天下?”遂之箕山之下,颍水之阳,耕而食,终身无经天下之色。故贤主之 於贤者也,物莫之妨,戚爱习故不以害之,故贤者聚焉。贤者所聚,天地不坏, 鬼神不害,人事不谋,此五常之本事也。
皋子,众疑取国,召南宫虔、孔伯产而众口止。
晋人欲攻郑,令叔向聘焉,视其有人与无人。子产为之诗曰:“子惠思我, 蹇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叔向归曰:“郑有人,子产在焉,不可攻也。
秦、荆近,其诗有异心,不可攻也。”晋人乃辍攻郑。孔子曰:“《诗》云: ‘无竞惟人。’子产一称而郑国免。” ○察传 六曰: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玃似母猴, 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闻而审,则为福矣,闻而不 审,不若无闻矣。齐桓公闻管子於鲍叔,楚庄闻孙叔敖於沈尹筮,审之也。故国 霸诸侯也。吴王闻越王句践於太宰嚭,智伯闻赵襄子於张武,不审也,故国亡身 死也。
凡闻言必熟论,其於人必验之以理。鲁哀公问於孔子曰:“乐正夔一足,信 乎?”孔子曰:“昔者舜欲以乐传教於天下,乃令重黎举夔於草莽之中而进之, 舜以为乐正。夔於是正六律,和五声,以通八风,而天下大服。重黎又欲益求人, 舜曰:‘夫乐,天地之精也,得失之节也,故唯圣人为能和。乐之本也。夔能和 之以平天下,若夔者一而足矣。’故曰‘夔一足’,非‘一足’也。”宋之丁氏, 家无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闻 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国人道之,闻之於宋君。宋君令人问之於丁 氏,丁氏对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於井中也。”求能之若此,不若无闻也。
子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 也。夫‘己’与‘三’相近,‘豕’与‘亥’相似。”至於晋而问之,则曰“晋 师己亥涉河”也。辞多类非而是,多类是而非。是非之经,不可不分。此圣人之 所慎也。然则何以慎?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则得之矣。
《贵直论第三》
○贵直 一曰:贤主所贵莫如士。所以贵士,为其直言也。言直则枉者见矣。人主之 患,欲闻枉而恶直言。是障其源而欲其水也,水奚自至?是贱其所欲而贵其所恶 也,所欲奚自来? 能意见齐宣王。宣王曰:“寡人闻子好直,有之乎?”对曰:“意恶能直? 意闻好直之士,家不处乱国,身不见污君。身今得见王,而家宅乎齐,意恶能直?” 宣王怒曰:“野士也!”将罪之。能意曰:“臣少而好事,长而行之,王胡不能 与野士乎,将以彰其所好耶?”王乃舍之。能意者,使谨乎论於主之侧,亦必不 阿主。不阿,主之所得岂少哉?此贤主之所求,而不肖主之所恶也。
狐援说齐湣王曰:“殷之鼎陈於周之廷,其社盖於周之屏,其干戚之音在人 之游。亡国之音不得至於庙,亡国之社不得见於天,亡国之器陈於廷,所以为戒。
王必勉之!其无使齐之大吕陈之廷,无使太公之社盖之屏,无使齐音充人之游。” 齐王不受。狐援出而哭国三日,其辞曰:“先出也,衣絺纻;后出也,满囹圄。
吾今见民之洋洋然东走而不知所处。”齐王问吏曰:“哭国之法若何?”吏曰: “斮。”王曰:“行法!”吏陈斧质于东闾,不欲杀之,而欲去之。狐援闻而蹶 往过之。吏曰:“哭国之法斮,先生之老欤?昏欤?”狐援曰:“曷为昏哉?” 於是乃言曰:“有人自南方来,鲋入而鲵居,使人之朝为草而国为墟。殷有比干, 吴有子胥,齐有狐援。已不用若言,又斮之东闾,每斮者以吾参夫二子者乎!” 狐援非乐斮也,国已乱矣,上已悖矣,哀社稷与民人,故出若言。出若言非平论 也,将以救败也,固嫌於危。此触子之所以去之也,达子之所以死之也。
赵简子攻卫,附郭。自将兵,及战,且远立,又居於犀蔽屏橹之下。鼓之而 士不起。简子投桴而叹曰:“呜呼!士之速弊一若此乎!”行人烛过免胄横戈而 进曰:“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简子艴然作色曰:“寡人之无使,而身 自将是众也,子亲谓寡人之无能,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对曰:“昔吾先君献 公即位五年,兼国十九,用此士也。惠公即位二年,淫色暴慢,身好玉女,秦人 袭我,逊去绛七十,用此士也。文公即位二年,厎之以勇,故三年而士尽果敢; 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围卫取曹,拔石社,定天子之位,成尊名於天下,用此士 也。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简子乃去犀蔽屏橹,而立於矢石之所及,一 鼓而士毕乘之。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乘也,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行人 烛过可谓能谏其君矣。战斗之上,桴鼓方用,赏不加厚,罚不加重,一言而士皆 乐为其上死。
○直谏 二曰:言极则怒,怒则说者危。非贤者孰肯犯危?而非贤者也,将以要利矣; 要利之人,犯危何益?故不肖主无贤者。无贤则不闻极言,不闻极言,则奸人比 周,百邪悉起。若此则无以存矣。凡国之存也,主之安也,必有以也。不知所以, 虽存必亡,虽安必危。所以不可不论也。
齐桓公、管仲、鲍叔、甯戚相与饮。酒酣,桓公谓鲍叔曰:“何不起为寿?” 鲍叔奉杯而进曰:“使公毋忘出奔在於莒也,使管仲毋忘束缚而在於鲁也,使甯 戚毋忘其饭牛而居於车下。”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与大夫能皆毋忘夫子之言, 则齐国之社稷幸於不殆矣!”当此时也,桓公可与言极言矣。可与言极言,故可 与为霸。
荆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於云梦,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 年不听朝。葆申曰:“先王卜以臣为葆,吉。今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三 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王之罪当笞。”王曰:“不谷免衣襁褓而 齿於诸侯,愿请变更而无笞。”葆申曰:“臣承先王之令,不敢废也。王不受笞, 是废先王之令也。臣宁抵罪於王,毋抵罪於先王。”王曰:“敬诺。”引席,王 伏。葆申束细荆五十,跪而加之于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 笞之名一也,遂致之!”申曰:“臣闻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 益?”葆申趣出,自流於渊,请死罪。文王曰:“此不谷之过也,葆申何罪?” 王乃变更,召葆申,杀茹黄之狗,析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后荆国兼国三十九。
令荆国广大至於此者,葆申之力也,极言之功也。
○知化 三曰:夫以勇事人者,以死也。未死而言死,不论。以虽知之,与勿知同。
凡智之贵也,贵知化也。人主之惑者则不然。化未至则不知;化已至,虽知之, 与勿知一贯也。事有可以过者,有不可以过者。而身死国亡,则胡可以过?此贤 主之所重,惑主之所轻也。所轻,国恶得不危?身恶得不困?危困之道,身死国 亡,在於不先知化也。吴王夫差是也。子胥非不先知化也,谏而不听,故吴为丘 墟,祸及阖庐。
吴王夫差将伐齐,子胥曰:“不可。夫齐之与吴也,习俗不同,言语不通, 我得其地不能处,得其民不得使。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习俗同, 言语通,我得其地能处之,得其民能使之,越於我亦然。夫吴越之势不两立。越 之於吴也,譬若心腹之疾也,虽无作,其伤深而在内也。夫齐之於吴也,疥癣之 病也,不苦其已也,且其无伤也。今释越而伐齐,譬之犹惧虎而刺猏,虽胜之, 其后患未央。”太宰嚭曰:“不可。君王之令所以不行於上国者,齐、晋也。君 王若伐齐而胜之,徙其兵以临晋,晋必听命矣。是君王一举而服两国也,君王之 令必行於上国。”夫差以为然,不听子胥之言,而用太宰嚭之谋。子胥曰:“天 将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胜;天将不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不胜。”夫差不听。
子胥两袪高蹶而出於廷,曰:“嗟乎!吴朝必生荆棘矣!”夫差兴师伐齐,战於 艾陵,大败齐师,反而诛子胥。子胥将死,曰:“与吾安得一目以视越人之入吴 也?”乃自杀。夫差乃取其身而流之江,抉其目,著之东门,曰:“女胡视越人 之入我也?”居数年,越报吴,残其国,绝其世,灭其社稷,夷其宗庙。夫差身 为禽。夫差将死,曰:“死者如有知也,吾何面以见子胥於地下?”乃为幎以 冒面死。夫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故夫差之知惭於子胥 也,不若勿知。
○过理 四曰:亡国之主一贯。天时虽异,其事虽殊,所以亡同者,乐不适也。乐不 适则不可以存。糟丘酒池,肉圃为格,雕柱而桔诸侯,不适也。刑鬼侯之女而取 其瑰,截涉者胫而视其髓,杀梅伯而遗文王其醢,不适也。文王貌受以告诸侯。
作为璇室,筑为顷宫,剖孕妇而观其化,杀比干而视其心,不适也。孔子闻之曰: “其窍通则比干不死矣。”夏、商之所以亡也。
晋灵公无道,从上弹人,而观其避丸也。使宰人臑熊蹯,不熟,杀之,令妇 人载而过朝以示威,不适也。赵盾骤谏而不听,公恶之,乃使沮{鹿弥}。沮{鹿弥} 见之不忍贼,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
一於此,不若死。”乃触廷槐而死。
齐湣王亡居卫,谓公王丹曰:“我何如主也?”王丹对曰:“王贤主也。臣 闻古人有辞天下而无恨色者,臣闻其声,於王而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辨天下。
去国居卫,容貌充满,颜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寡 人自去国居卫也,带益三副矣。” 宋王筑为蘖帝,鸱夷血,高悬之,射著甲胄,从下,血坠流地。左右皆贺曰: “王之贤过汤、武矣。汤、武胜人,今王胜天,贤不可以加矣。”宋王大说,饮 酒。室中有呼万岁者,堂上尽应。堂上已应,堂下尽应。门外庭中闻之,莫敢不 应。不适也。
○壅塞 五曰: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无 自至则壅。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戎主大喜,以其故数饮 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扞弓而射之。秦寇果至,戎主醉而卧於 樽下,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已擒则又不知。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 齐攻宋,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 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 宋王因怒而诎杀之。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 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国危甚矣,若将安 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 齐寇者,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 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於是报於王曰:“殊不 知齐寇之所在,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 金。寇至,王自投车上,驰而走,此人得以富於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 若豚,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而因怒於牛羊之小也, 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 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 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凡说之行也,道不智 听智,从自非受是也。今自以贤过於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说必不入,不闻 存君。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 皆试引之,中关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 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 其寡不胜众,数也。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原乱 六曰:乱必有弟,大乱五,小乱三,讠刂乱三。故《诗》曰“毋过乱门”。
所以远之也。虑福未及,虑祸之,所以完之也。武王以武得之,以文持之,倒戈 弛弓,示天下不用兵,所以守之也。
晋献公立骊姬以为夫人,以奚齐为太子。里克率国人以攻杀之。荀息立其弟 公子卓。已葬,里克又率国人攻杀之。於是晋无君。公子夷吾重赂秦以地而求入, 秦缪公率师以纳之。晋人立以为君,是为惠公。惠公既定於晋,背秦德而不予地。
秦缪公率师攻晋,晋惠公逆之,与秦人战於韩原。晋师大败,秦获惠公以归,囚 之於灵台。十月,乃与晋成,归惠公而质太子圉。太子圉逃归也。惠公死,圉立 为君,是为怀公。秦缪公怒其逃归也,起奉公子重耳以攻怀公,杀之於高梁,而 立重耳,是为文公。文公施舍,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 罪戾,节器用,用民以时,败荆人于城濮,定襄王,释宋,出谷戍,外内皆服, 而后晋乱止。故献公听骊姬,近梁五、优施,杀太子申生,而大难随之者五,三 君死,一君虏,大臣卿士之死者以百数,离咎二十年。自上世以来,乱未尝一。
而乱人之患也,皆曰一而已,此事虑不同情也。事虑不同情者,心异也。故凡作 乱之人,祸希不及身。
《不苟论第四》
○不苟 一曰:贤者之事也,虽贵不苟为,虽听不自阿,必中理然后动,必当义然后 举,此忠臣之行也。贤主之所说,而不肖主虽不肖其说,非恶其声也。人主虽不 肖,其说忠臣之声与贤主同,行其实则与贤主有异。异,故其功名祸福亦异。异, 故子胥见说於阖闾,而恶乎夫差;比干生而恶於商,死而见说乎周。
武王至殷郊,系堕。五人御於前,莫肯之为,曰:“吾所以事君者,非系也。” 武王左释白羽,右释黄钺,勉而自为系。孔子闻之曰:“此五人者之所以为王者 佐也,不肖主之所弗安也。”故天子有不胜细民者,天下有不胜千乘者。
秦缪公见戎由余,说而欲留之,由余不肯。缪公以告蹇叔。蹇叔曰:“君以 告内史廖。”内史廖对曰:“戎人不达於五音与五味,君不若遗之。”缪公以女 乐二八人与良宰遗之。戎王喜,迷惑大乱,饮酒昼夜不休。由余骤谏而不听,因 怒而归缪公也。蹇叔非不能为内史廖之所为也,其义不行也。缪公能令人臣时立 其正义,故雪殽之耻,而西至河雍也。
秦缪公相百里奚。晋使叔虎、齐使东郭蹇如秦,公孙枝请见之。公曰:“请 见客,子之事欤?”对曰:“非也。”“相国使子乎?”对曰:“不也。”公曰: “然则子事非子之事也。秦国僻陋戎夷,事服其任,人事其事,犹惧为诸侯笑, 今子为非子之事!退!将论而罪。”公孙枝出,自敷於百里氏。百里奚请之。公 曰:“此所闻於相国欤?枝无罪,奚请?有罪,奚请焉?”百里奚归,辞公孙枝。
公孙枝徙,自敷於街。百里奚令吏行其罪。定分官,此古人之所以为法也。今缪 公乡之矣。其霸西戎,岂不宜哉? 晋文公将伐邺,赵衰言所以胜邺之术。文公用之,果胜。还,将行赏。衰曰: “君将赏其本乎?赏其末乎?赏其末,则骑乘者存;赏其本,则臣闻之郤子虎。” 文公召郤子虎曰:“衰言所以胜邺,邺既胜,将赏之,曰‘盖闻之於子虎,请赏 子虎。’”子虎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郤 子虎不敢固辞,乃受矣。凡行赏欲其博也,博则多助。今虎非亲言者也,而赏犹 及之,此疏远者之所以尽能竭智者也。晋文公亡久矣,归而因大乱之馀,犹能以 霸,其由此欤。
○赞能 二曰:贤者善人以人,中人以事,不肖者以财。得十良马,不若得一伯乐; 得十良剑,不若得一欧冶;得地千里,不若得一圣人。舜得皋陶而舜授之,汤得 伊尹而有夏民,文王得吕望而服殷商。夫得圣人,岂有里数哉? 管子束缚在鲁,桓公欲相鲍叔。鲍叔曰:“吾君欲霸王,则管夷吾在彼。臣 弗若也。”桓公曰:“夷吾,寡人之贼也,射我者也,不可。”鲍叔曰:“夷吾, 为其君射人者也。君若得而臣之,则彼亦将为君射人。”桓公不听,强相鲍叔。
固辞让,而相桓公果听之。於是乎使人告鲁曰:“管夷吾,寡人之雠也,愿得之 而亲加手焉。”鲁君许诺,乃使吏鞹其拳,胶其目,盛之以鸱夷,置之车中。
至齐境,桓公使人以朝车迎之,祓以爟火,衅以犠猳焉,生与之如国。命有司 除庙筵几,而荐之曰:“自孤之闻夷吾之言也,目益明,耳益聪。孤弗敢专,敢 以告于先君。”因顾而命管子曰:“夷吾佐予!”管仲还走,再拜稽首,受令而 出。管子治齐国,举事有功,桓公必先赏鲍叔,曰:“使齐国得管子者,鲍叔也。” 桓公可谓知行赏矣。凡行赏欲其本也,本则过无由生矣。
孙叔敖、沈尹茎相与友。叔敖游於郢三年,声问不知,修行不闻。沈尹茎谓 孙叔敖曰:“说义以听,方术信行,能令人主上至於王,下至於霸,我不若子也。
耦世接俗,说义调均,以适主心,子不若我也。子何以不归耕乎?吾将为子游。” 沈尹茎游於郢五年,荆王欲以为令尹,沈尹茎辞曰:“期思之鄙人有孙叔敖者, 圣人也。王必用之,臣不若也。”荆王於是使人以王舆迎叔敖,以为令尹,十二 年而庄王霸。此沈尹茎之力也。功无大乎进贤。
○自知 三曰: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人主欲自知,则必直士。
故天子立辅弼,设师保,所以举过也。夫人故不能自知,人主犹其。存亡安危, 勿求於外,务在自知。
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士,武王有戒慎之鼗,犹恐不能 自知。今贤非尧舜汤武也,而有掩蔽之道,奚繇自知哉! 荆成、齐庄不自知而杀,吴王、智伯不自知而亡,宋、中山不自知而灭,晋 惠公、赵括不自知而虏,钻荼、庞涓、太子申不自知而死,败莫大於不自知。
范氏之亡也,百姓有得锺者。欲负而走,则锺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锺况然 有音。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恶人闻之可也,恶己自闻之,悖矣。为人 主而恶闻其过,非犹此也?恶人闻其过尚犹可。
魏文侯燕饮,皆令诸大夫论己。或言君之智也。至於任座,任座曰:“君不 肖君也。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是以知君之不肖也。”文侯不说, 知於颜色。任座趋而出。次及翟黄,翟黄曰:“君贤君也。臣闻其主贤者,其臣 之言直。今者任座之言直,是以知君之贤也。”文侯喜曰:“可反欤?”翟黄对 曰:“奚为不可?臣闻忠臣毕其忠,而不敢远其死。座殆尚在於门。”翟黄往视 之,任座在於门,以君令召之。任座入,文侯下阶而迎之,终座以为上客。文侯 微翟黄,则几失忠臣矣。上顺乎主心以显贤者,其唯翟黄乎? ○当赏 四曰:民无道知天,民以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行知天。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 行当,则诸生有血气之类皆为得其处而安其产。人臣亦无道知主,人臣以赏罚爵 禄之所加知主。主之赏罚爵禄之所加者宜,则亲疏远近贤不肖皆尽其力而以为用 矣。
晋文侯反国,赏从亡者,而陶狐不与。左右曰:“君反国家,爵禄三出,而 陶狐不与,敢问其说。”文公曰:“辅我以义,导我以礼者,吾以为上赏;教我 以善,强我以贤者,吾以为次赏,拂吾所欲,数举吾过者,吾以为末赏。三者。
所以赏有功之臣也。若赏唐国之劳徒,则陶狐将为首矣。”周内史兴闻之曰: “晋公其霸乎!昔者圣王先德而后力,晋公其当之矣!” 秦小主夫人用奄变,群贤不说自匿,百姓郁怨非上。公子连亡在魏,闻之, 欲入,因群臣与民从郑所之塞。右主然守塞,弗入,曰:“臣有义,不两主,公 子勉去矣!”公子连去,入翟,从焉氏塞,菌改入之。夫人闻之,大骇,令吏兴 卒。奉命曰:“寇在边。”卒与吏其始发也,皆曰:“往击寇。”中道,因变曰: “非击寇也,迎主君也。”公子连因与卒俱来,至雍,围夫人,夫人自杀。公子 连立,是为献公。怨右主然,而将重罪之;德菌改,而欲厚赏之。监突争之曰: “不可。秦公子之在外者众,若此,则人臣争入亡公子矣,此不便主。”献公以 为然,故复右主然之罪,而赐菌改官大夫,赐守塞者人米二十石。献公可谓能用 赏罚矣。凡赏非以爱之也,罚非以恶之也,用观归也。所归善,虽恶之,赏;所 归不善,虽爱之,罚。此先王之所以治乱安危也。
○博志 五曰:先王有大务,去其害之者,故所欲以必得,所恶以必除,此功名之所 以立也。俗主则不然,有大务而不能去其害之者,此所以无能成也。夫去害务与 不能去害务,此贤不肖之所以分也。使獐疾走,马弗及至,己而得者,其时顾也。
骥一日千里,车轻也;以重载则不能数里,任重也。贤者之举事也,不闻无功, 然而名不大立、利不及世者,愚不肖为之任也。
冬与夏不能两刑,草与稼不能两成,新谷熟而陈谷亏,凡有角者无上齿,果 实繁者木必庳,用智褊者无遂功,天之数也。故天子不处全,不处极,不处盈。
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先王知物之不可两大,故择务,当而处之。
孔、墨、甯越,皆布衣之士也,虑於天下,以为无若先王之术者,故日夜学 之。有便於学者,无不为也;有不便於学者,无肯为也。盖闻孔丘、墨翟,昼日 讽诵习业,夜亲见文王、周公旦而问焉。用志如此其精也,何事而不达?何为而 不成?故曰:“精而熟之,鬼将告之。”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今有宝剑良 马於此,玩之不厌,视之无倦;宝行良道,一而弗复。欲身之安也,名之章也, 不亦难乎! 甯越,中牟之鄙人也。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 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以达矣。”甯越曰:“请以十五岁。人将休, 吾将不敢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岁而周威公师之。矢之速也,而不过 二里,止也;步之迟也,而百舍,不止也。今以甯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 岂不宜哉? 养由基、尹儒,皆文艺之人也。荆廷尝有神白猿,荆之善射者莫之能中,荆 王请养由基射之。养由基矫弓操矢而往,未之射而括中之矣,发之则猿应矢而下, 则养由基有先中中之者矣。尹儒学御,三年而不得焉,苦痛之,夜梦受秋驾於其 师。明日往朝其师。望而谓之曰:“吾非爱道也,恐子之未可与也。今日将教子 以秋驾。”尹儒反走,北面再拜曰:“今昔臣梦受之。”先为其师言所梦,所梦 固秋驾已。上二士者,可谓能学矣,可谓无害之矣,此其所以观后世已。
○贵当 六曰:名号大显,不可强求,必繇其道。治物者,不於物於人。治人者,不 於事於君。治君者,不於君於天子。治天子者,不於天子於欲。治欲者,不於欲 於性。性者,万物之本也,不可长,不可短,因其固然而然之,此天地之数也。
窥赤肉而鸟鹊聚,狸处堂而众鼠散,衰绖陈而民知丧,竽瑟陈而民知乐,汤武修 其行而天下从,桀纣慢其行而天下畔,岂待其言哉?君子审在己者而已矣。
荆有善相人者,所言无遗策,闻於国。庄王见而问焉。对曰:“臣非能相人 也,能观人之友也。观布衣也,其友皆孝悌纯谨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 必日荣矣,所谓吉人也。观事君者也,其友皆诚信有行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 官职日进,此所谓吉臣也。观人主也,其朝臣多贤,左右多忠,主有失,皆交争 证谏,如此者,国日安,主日尊,天下日服。此所谓吉主也。臣非能相人也,能 观人之友也。”庄王善之,於是疾收士,日夜不懈,遂霸天下。故贤主之时见文 艺之人也,非特具之而已也,所以就大务也。夫事无大小,固相与通。田猎驰骋, 弋射走狗,贤者非不为也,为之而智日得焉,不肖主为之而智日惑焉。志曰: “骄惑之事,不亡奚待?” 君有好猎者,旷日持久而不得兽,入则愧其家室。出则愧其知友州里。惟其 所以不得之故,则狗恶也。欲得良狗,则家贫无以。於是还疾耕。疾耕则家富, 家富则有以求良狗,狗良则数得兽矣,田猎之获常过人矣。非独猎也,百事也尽 然。霸王有不先耕而成霸王者,古今无有。此贤者不肖之所以殊也。贤不肖之所 欲与人同,尧、桀、幽、厉皆然,所以为之异。故贤主察之,以为不可,弗为; 以为可,故为之。为之必繇其道,物莫之能害,此功之所以相万也。
《似顺论第五》
○似顺 一曰: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 化矣。至长反短,至短反长,天之道也。
荆庄王欲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 对曰:“城郭高,沟洫深,蓄积多也。”宁国曰:“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 而蓄积多,赋敛重也,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 陈可取也。”庄王听之,遂取陈焉。
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国至今者,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兴师诛田成子, 曰:“奚故杀君而取国?”田成子患之。完子请率士大夫以逆越师,请必战,战 请必败,败请必死。田成子曰:“夫必与越战可也,战必败,败必死,寡人疑焉。” 完子曰:“君之有国也,百姓怨上,贤良又有死之臣蒙耻。以完观之也,国已惧 矣。今越人起师,臣与之战,战而败,贤良尽死,不死者不敢入於国。君与诸孤 处於国,以臣观之,国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遗之。夫死败,人之所恶 也,而反以为安,岂一道哉?故人主之听者与士之学者,不可不博。
尹铎为晋阳,下,有请於赵简子。简子曰:“往而夷夫垒。我将往,往而见 垒,是见中行寅与范吉射也。”铎往而增之。简子上之晋阳,望见垒而怒曰: “嘻!铎也欺我!”於是乃舍於郊,将使人诛铎也。孙明进谏曰:“以臣私之, 铎可赏也。铎之言固曰: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此人之道也。今君见垒念忧 患,而况群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於主,虽兼於罪,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 众能之,而况铎欤?君其图之!”简子曰:“微子之言,寡人几过。”於是乃以 免难之赏赏尹铎。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其次不循理,必数更,虽未至大贤,犹 足以盖浊世矣。简子当此。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好愎过而恶听谏,以至 於危。耻无大乎危者。
○别类 二曰:知不知,上矣。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物多类然而不然,故亡 国戮民无已。夫草有莘有藟,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寿。万堇不杀,漆淖 水淖,合两淖则为蹇,湿之则为干。金柔锡柔,合两柔则为刚,燔之则为淖。或 湿而干,或燔而淖,类固不必,可推知也?小方,大方之类也;小马,大马之类 也;小智,非大智之类也。
鲁人有公孙绰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 偏枯,今吾倍所以为偏枯之药,则可以起死人矣。”物固有可以为小,不可以为 大,可以为半,不可以为全者也。
相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黄所以为牣也,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 难者曰:“白所以为不牣也,黄所以为不坚也,黄白杂。则不坚且不牣也。
又柔则锩,坚则折。剑折且锩,焉得为利剑?”剑之情未革,而或以为良,或以 为恶,说使之也。故有以聪明听说,则妄说者止;无以聪明听说,则尧、桀无别 矣。此忠臣之所患也,贤者之所以废也。
义,小为之则小有福,大为之则大有福。於祸则不然,小有之不若其亡也。
射招者欲其中小也,射兽者欲其中大也。物固不必,安可推也?高阳应将为室家, 匠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途其上,必将挠。以生为室,今虽善,后将必败。” 高阳应曰:“缘子之言,则室不败也。木益枯则劲,途益干则轻,以益劲任益轻, 则不败。”匠人无辞而对。受令而为之。室之始成也善,其后果败。高阳应好小 察,而不通乎大理也。
骥、骜、绿耳背日而西走,至乎夕则日在其前矣。目固有不见也,智固有不 知也,数固有不及也。不知其说所以然而然,圣人因而兴制,不事心焉。
○有度 三曰:贤主有度而听,故不过。有度而以听,则不可欺矣,不可惶矣,不可 恐矣,不可喜矣。以凡人之知,不昏乎其所已知,而昏乎其所未知,则人之易欺 矣,可惶矣,可恐矣,可喜矣,知之不审也。
客有问季子曰:“奚以知舜之能也?”季子曰:“尧固已治天下矣,舜言治 天下而合己之符,是以知其能也。”“若虽知之,奚道知其不为私?”季子曰: “诸能治天下者,固必通乎性命之情者,当无私矣。”夏不衣裘,非爱裘也,暖 有馀也。冬不用{翣}。非爱{翣}也,清有馀也。圣人之不为私也,非爱费也, 节乎己也。节己,虽贪污之心犹若止,又况乎圣人? 许由非强也,有所乎通也。有所通则贪污之利外矣。
孔墨之弟子徒属充满天下,皆以仁义之术教导於天下,然而无所行。教者术 犹不能行,又况乎所教?是何也?仁义之术外也。夫以外胜内,匹夫徒步不能行, 又况乎人主?唯通乎性命之情,而仁义之术自行矣。
先王不能尽知,执一而万物治。使人不能执一者,物惑之也。故曰:通意之 悖,解心之缪,去德之累,通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悖意者也。容动色理 气意,六者缪心者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者也。智能去就取舍,六者塞道 者也。此四六者不荡乎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清明,清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 不为也。
○分职 四曰:先王用非其有如己有之,通乎君道者也。夫君也者,处虚素服而无智, 故能使众智也。智反无能,故能使众能也。能执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无智无能 无为,此君之所执也。人主之所惑者则不然。以其智强智,以其能强能,以其为 强为。此处人臣之职也。处人臣之职,而欲无壅塞,虽舜不能为。
武王之佐五人,武王之於五人者之事无能也,然而世皆曰取天下者武王也。
故武王取非其有如己有之,通乎君道也。通乎君道,则能令智者谋矣,能令勇者 怒矣,能令辩者语矣。夫马者,伯乐相之,造父御之,贤主乘之,一日千里。无 御相之劳而有其功,则知所乘矣。
今召客者,酒酣歌舞,鼓瑟吹竽,明日不拜乐己者而拜主人,主人使之也。
先王之立功名有似於此。使众能与众贤,功名大立於世,不予佐之者,而予其主, 其主使之也。譬之若为宫室,必任巧匠,奚故?曰:匠不巧则宫室不善。夫国, 重物也,其不善也岂特宫室哉!巧匠为宫室,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 必以准绳。功已就,不知规矩绳墨,而赏匠巧匠之。宫室已成,不知巧匠,而皆 曰:“善,此某君、某王之宫室也。”此不可不察也。人主之不通主道者则不然。
自为人则不能,任贤者则恶之,与不肖者议之。此功名之所以伤,国家之所以危。
枣,棘之有;裘,狐之有也。食棘之枣,衣狐之皮,先王固用非其有而己有 之。汤武一日而尽有夏商之民,尽有夏商之地,尽有夏商之财。以其民安,而天 下莫敢之危;以其地封,而天下莫敢不说;以其财赏,而天下皆竞。无费乎郼 与岐周,而天下称大仁,称大义,通乎用非其有。
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其府库分人。七日,石乞曰:“患至矣,不能分人则 焚之,毋令人以害我。”白公又不能。九日,叶公入,乃发太府之货予众,出高 库之兵以赋民,因攻之。十有九日而白公死。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 矣。不能为人,又不能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若枭之爱其子也。
卫灵公天寒凿池,宛春谏曰:“天寒起役,恐伤民。”公曰:“天寒乎?” 宛春曰:“公衣狐裘,坐熊席,陬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补,履决不组, 君则不寒矣,民则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以谏曰:“君凿池,不 知天之寒也,而春也知之。以春之知之也而令罢之,福将归於春也,而怨将归於 君。”公曰:“不然。夫春也,鲁国之匹夫也,而我举之,夫民未有见焉。今将 令民以此见之。曰春也有善於寡人有也,春之善非寡人之善欤?”灵公之论宛春, 可谓知君道矣。君者固无任,而以职受任。工拙,下也;赏罚,法也;君奚事哉? 若是则受赏者无德,而抵诛者无怨矣,人自反而已。此治之至也。
○处方 五曰:凡为治必先定分:君臣父子夫妇。君臣父子夫妇六者当位,则下不逾 节而上不苟为矣,少不悍辟而长不简慢矣。金木异任,水火殊事,阴阳不同,其 为民利一也。故异所以安同也,同所以危异也。同异之分,贵贱之别,长少之义, 此先王之所慎,而治乱之纪也。
今夫射者仪豪而失墙,画者仪发而易貌,言审本也。本不审,虽尧舜不能以 治。故凡乱也者,必始乎近而后及远,必始乎本而后及末。治亦然。故百里奚处 乎虞而虞亡,处乎秦而秦霸;向挚处乎商而商灭,处乎周而周王。百里奚之处乎 虞,智非愚也;向挚之处乎商,典非恶也:无其本也。其处於秦也,智非加益也; 其处於周也,典非加善也:有其本也。其本也者,定分之谓也。
齐令章子将而与韩魏攻荆,荆令唐蔑将而拒之。军相当,六月而不战。齐令 周最趣章子急战,其辞甚刻。章子对周最曰:“杀之免之,残其家,王能得此於 臣。不可以战而战,可以战而不战,王不能得此於臣。”与荆人夹沘水而军。
章子令人视水可绝者,荆人射之,水不可得近。有刍水旁者,告齐候者曰:“水 浅深易知。荆人所盛守,尽其浅者也;所简守,皆其深者也。”候者载刍者,与 见章子。章子甚喜,因练卒以夜奄荆人之所盛守,果杀唐蔑。章子可谓知将分矣。
韩昭釐侯出弋,靷偏缓。昭釐侯居车上。谓其仆:“靷不偏缓乎?”其 仆曰:“然”至,舍昭釐侯射鸟,其右摄其一靷,适之。昭釐侯已射,驾而归。
上车,选间,曰:“乡者釐偏缓,今适,何也?”其右从后对曰:“今者臣适之。” 昭釐侯至,诘车令,各避舍。故擅为妄意之道,虽当,贤主不由也。
今有人於此,擅矫行则免国家,利轻重则若衡石,为方圜则若规矩,此则工 矣巧矣,而不足法。法也者,众之所同也,贤不肖之所以其力也。谋出乎不可用, 事出乎不可同,此为先王之所舍也。
○慎小 六曰:上尊下卑。卑则不得以小观上。尊则恣,恣则轻小物,轻小物则上无 道知下,下无道知上。上下不相知,则上非下,下怨上矣。人臣之情,不能为所 怨;人主之情,不能爱所非。此上下大相失道也。故贤主谨小物以论好恶。
巨防容蝼,而漂邑杀人。突泄一熛,而焚宫烧积。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
主过一言,而国残名辱,为后世笑。
卫献公戒孙林父、甯殖食。鸿集于囿,虞人以告,公如囿射鸿。二子待君, 日晏,公不来至。来,不释皮冠而见二子。二子不说,逐献公,立公子黚。
卫庄公立,欲逐石圃。登台以望,见戎州,而问之曰:“是何为者也?”侍者曰: “戎州也。”庄公曰:“我姬姓也,戎人安敢居国?”使夺之宅,残其州。晋人 适攻卫,戎州人因与石圃杀庄公,立公子起。此小物不审也。人之情,不蹶於山 而蹶於垤。
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群臣皆说。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 去丝罝之网。
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於民,夜日置表於南门之外,令於邑中曰:“明日有 人偾南门之外表者,仕长大夫。”明日日晏矣,莫有偾表者。民相谓曰:“此必 不信。”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往偾表,来谒吴起。吴 起自见而出,仕之长大夫。夜日又复立表,又令於邑中如前。邑人守门争表,表 加植,不得所赏。自是之后,民信吴起之赏罚。赏罚信乎民,何事而不成,岂独 兵乎?
《士容论第六》
○士容 一曰:士不偏不党。柔而坚,虚而实。其状朗然不儇,若失其一。傲小物而 志属於大,似无勇而未可恐狼,执固横敢而不可辱害。临患涉难而处义不越,南 面称寡而不以侈大。今日君民而欲服海外,节物甚高而细利弗赖。耳目遗俗而可 与定世,富贵弗就而贫贱弗朅。德行尊理而羞用巧卫。宽裕不訾而中心甚厉,难 动以物而必不妄折。此国士之容也。
齐有善相狗者,其邻假以买取鼠之狗。期年乃得之,曰:“是良狗也。”其 邻畜之数年,而不取鼠,以告相者。相者曰:“此良狗也。其志在獐麋豕鹿,不 在鼠,欲其取鼠也则桎之。”其邻桎其后足,狗乃取鼠。夫骥骜之气,鸿鹄之志, 有谕乎人心者,诚也。人亦然,诚有之则神应乎人矣,言岂足以谕之哉?此谓不 言之言也。
客有见田骈者,被服中法,进退中度,趋翔闲雅,辞令逊敏。田骈听之毕而 辞之。客出,田骈送之以目。弟子谓田骈曰:“客士欤?”田骈曰:“殆乎非士 也。今者客所弇敛,士所术施也;士所弇敛,客所术施也。客殆乎非士也。”故 火烛一隅,则室偏无光。骨节蚤成,空窍哭历,身必不长。众无谋方,乞谨视见, 多故不良。志必不公,不能立功。好得恶予,国虽大不为王,祸灾日至。故君子 之容,纯乎其若锺山之玉,桔乎其若陵上之木;淳淳乎慎谨畏化,而不肯自足; 乾乾乎取舍不悦,而心甚素朴。
唐尚敌年为史,其故人谓唐尚愿之,以谓唐尚。唐尚曰:“吾非不得为史也, 羞而不为也。”其故人不信也。及魏围邯郸,唐尚说惠王而解之围,以与伯阳, 其故人乃信其羞为史也。居有间,其故人为其兄请,唐尚曰:“卫君死,吾将汝 兄以代之。”其故人反兴再拜而信之。夫可信而不信,不可信而信,此愚者之患 也。知人情不能自遗,以此为君,虽有天下何益?故败莫大於愚。愚之患,在必 自用。自用则戆陋之人从而贺之。有国若此,不若无有。古之与贤从此生矣。非 恶其子孙也,非徼而矜其名也,反其实也。
○务大 二曰:尝试观於上志,三王之佐,其名无不荣者,其实无不安者,功大故也。
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之佐同,其名无不辱者,其实无不危者,无功故也。
皆患其身不贵於其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於天下也,此所以欲荣而逾辱也,欲 安而逾危也。
孔子曰:“燕爵争善处於一屋之下,母子相哺也,区区焉相乐也,自以为安 矣。灶突决,上栋焚,燕爵颜色不变,是何也?不知祸之将及之也。不亦愚乎? 为人臣而免於燕爵之智者寡矣。夫为人臣者,进其爵禄富贵,父子兄弟相与比周 於一国,区区焉相乐也,而以危其社稷,其为灶突近矣,而终不知也,其与燕爵 之智不异。”故曰: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尽乱,无 有安身。此之谓也。故细之安必待大,大之安必待小。细大贱贵交相为赞,然后 皆得其所乐。
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所有者千乘也,愿以受教。”薄疑对 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昭文君谓杜赫曰: “愿学所以安周。”杜赫对曰:“臣之所言者不可,则不能安周矣;臣之所言者 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以弗安而安者也。
郑君问於被瞻曰:“闻先生之义,不死君,不亡君,信有之乎?”被瞻对曰: “有之。夫言不听,道不行,则固不事君也。若言听道行,又何死亡哉?”故被 瞻之不死亡也,贤乎其死亡者也。
昔有舜欲服海外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王海内矣。
汤、武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王通达矣。五伯欲继汤、武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 长矣。孔、墨欲行大道於世而不成,既足以成显荣矣。夫大义之不成,既有成已, 故务事大。
○上农 三曰: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於农。民农非徒为地利也,贵其志也。
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主位尊。民农则重,重则少私义,少私义 则公法立,力专一。民农则其产复,其产复则重徙,重徙则死处而无二虑。舍本 而事末则不令,不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民舍本而事末则其产约,其产约则 轻迁徙,轻迁徙则国家有患皆有远志,无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则好智,好智则 多诈,多诈则巧法令,以是为非,以非为是。
后稷曰:“所以务耕织者,以为本教也。”是故天子亲率诸侯耕帝藉田,大 夫士皆有功业。是故当时之务,农不见于国,以教民尊地产也,后妃率九嫔蚕於 郊,桑於公田,是以春秋冬夏皆有麻枲丝茧之功,以力妇教也。是故丈夫不织而 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以长生,此圣人之制也。故敬时爱日,非老不休, 非疾不息,非死不舍。
上田夫食九人,下田夫食五人,可以益,不可以损。一人治之,十人食之, 六畜皆在其中矣。此大任地之道也。
故当时之务,不兴土功,不作师徒,庶人不冠弁、娶妻、嫁女、享祀,不酒 醴聚众;农不上闻,不敢私藉於庸。为害於时也。然后制野禁。苟非同姓,农不 出御,女不外嫁,以安农也。
野禁有五:地未辟易,不操麻,不出粪;齿年未长,不敢为园囿;量力不足, 不敢渠地而耕;农不敢行贾;不敢为异事。为害於时也。
然后制四时之禁:山不敢伐材下木,泽人不敢灰僇,缳网罝罦不敢出於 门,罛罟不敢入於渊,泽非舟虞不敢缘名。为害其时也。
若民不力田,墨乃家畜。国家难治,三疑乃极。是谓背本反则,失毁其国。
凡民自七尺以上,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时事不共,是谓大凶。
夺之以土功,是谓稽,不绝忧唯,必丧其秕;夺之以水事,是谓籥,丧以继乐, 四邻来虚;夺之以兵事,是谓厉,祸因胥岁,不举铚艾。数夺民时,大饥乃来。
野有寝耒,或谈或歌,旦则有昏,丧粟甚多。皆知其末,莫知其本真。
○任地 四曰:后稷曰:子能以窐为突乎?子能藏其恶而揖之以阴乎?子能使吾士靖 而甽浴士乎?子能使保湿安地而处乎?子能使雚夷毋淫乎?子能使子之野尽为 泠风乎?子能使藁数节而茎坚乎?子能使穗大而坚均乎?子能使粟圜而薄糠乎? 子能使米多沃而食之强乎?无之若何? 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 欲棘;急者欲缓,缓者欲急;湿者欲燥,燥者欲湿。
上田弃亩,下田弃甽。五耕五耨,必审以尽。其深殖之度,阴土必得。大 草不生,又无螟蜮。今兹美禾,来兹美麦。是以六尺之耜,所以成亩也;其博八 寸,所以成甽也;耨柄尺,此其度也;其耨六寸,所以间稼也。地可使肥,又 可使棘。人肥必以泽,使苗坚而地隙;人耨必以旱,使地肥而土缓。
草諯大月。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於是始耕。
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日至,苦菜死而资生,而树麻与菽。此告民地宝尽 死。凡草生藏,日中出,犭希首生而麦无叶,而从事於蓄藏。此告民究也。五时 见生而树生,见死而获死。天下时,地生财,不与民谋。
有年瘗土,无年瘗土。无失民时,无使之治下。知贫富利器,皆时至而作, 渴时而止。是以老弱之力可尽起,其用日半,其功可使倍。不知事者,时未至而 逆之,时既往而慕之,当时而薄之,使其民而郄之。民既郄,乃以良时慕,此从 事之下也。操事则苦。不知高下,民乃逾处。种稑禾不为稑,种重禾不为重,是 以粟少而失功。
○辩土 五曰:凡耕之道,必始於垆,为其寡泽而后枯。必厚其靹,为其唯厚而及。
饱者{艹纴}之,坚者耕之,泽其靹而后之。上田则被其处,下田则尽其污。无 与三盗任地。夫四序参发,大甽小亩,为青鱼胠,苗若直猎,地窃之也。既 种而无行,耕而不长,则苗相窃也。弗除则芜,除之则虚,则草窃之也。故去此 三盗者,而后粟可多也。
所谓今之耕也营而无获者,其蚤者先时,晚者不及时,寒暑不节,稼乃多菑。
实其为亩也,高而危则泽夺,陂则埒,见风则亻厥,高培则拔,寒则雕,热则脩, 一时而五六死,故不能为来。不俱生而俱死,虚稼先死,众盗乃窃,望之似有馀, 就之则虚。农夫知其田之易也,不知其稼之疏而不适也;知其田之际也,不知其 稼居地之虚也。不除则芜,除之则虚,此事之伤也。故亩欲广以平,甽欲小以 深,下得阴,上得阳,然后咸生。
稼欲生於尘而殖於坚者。慎其种,勿使数,亦无使疏。於其施土,无使不足, 亦无使有馀。熟有耰也,必务其培,其耰也植,植者其生也必先。其施土也均, 均者其生也必坚。是以亩广以平则不丧本。茎生於地者,五分之以地。茎生有行, 故速长;弱不相害;故速大。衡行必得,纵行必术。正其行,通其风,夬心中央, 帅为泠风。苗,其弱也欲孤,其长也欲相与居,其熟也欲相扶。是故三以为族, 乃多粟。
凡禾之患,不俱生而俱死。是以先生者美米,后生者为秕。是故其耨也,长 其兄而去其弟。树肥无使扶疏,树墝不欲专生而族居。肥而扶疏则多秕,墝 而专居则多死。不知稼者,其耨也,去其兄而养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秕。上下 不安,则禾多死。厚土则孽不通,薄土则蕃轓而不发。垆埴冥色,刚土柔种,免 耕杀匿,使农事得。
○审时 六曰:凡农之道,厚之为宝。斩木不时,不折必穗;稼就而不获,必遇天菑。
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养之者天也。是以人稼之容足,耨之容耨,据 之容手。此之谓耕道。
是以得时之禾,长秱长穗,大本而茎杀,疏穖而穗大,其粟圆而薄糠, 其米多沃而食之强。如此者不风。先时者,茎叶带芒以短衡,穗钜而芳夺,秮 米而不香。后时者,茎叶带芒而末衡,穗阅而青零,多秕而不满。
得时之黍,芒茎而徼下,穗芒以长,抟米而薄糠,舂之易,而食之不噮而 香。如此者不饴。先时者,大本而华,茎杀而不遂,叶藁短穗。后时者。小茎而 麻长。短穗而厚糠,小米钳而不香。
得时之稻,大本而茎葆,长秱疏穖。穗如马尾,大粒无芒,抟米而薄糠, 舂之易而食之香。如此者不益。先时者,本大而茎叶格对,短秱短穗,多秕厚 糠,薄米多芒。后时者,纤茎而不滋,厚糠多秕,<广走>辟米,不得恃定熟,卬 天而死。
得时之麻,必芒以长,疏节而色阳,小本而茎坚,厚枲以均,后熟多荣,日 夜分复生。如此者不蝗。
得时之菽,长茎而短足,其荚二七以为族,多枝数节,竞叶蕃实,大菽则圆, 小菽则抟以芳,称之重,食之息以香,如此者不虫。先时者,必长以蔓,浮叶疏 节,小荚不实。后时者,短茎疏节,本虚不实。
得时之麦,秱长而颈黑,二七以为行,而服薄<禾羔>而赤色,称之重,食之 致香以息,使人肌泽且有力。如此者不蚼蛆。先时者,暑雨未至,胕动蚼 蛆而多疾,其次羊以节。后时者,弱苗而穗苍狼,薄色而美芒。
是故得时之穗兴,失时之稼约。茎相若,称之,得时者重,粟之多。量粟相 若而舂之,得时者多米。量米相若而食之,得时者忍饥。是故得时之稼,其臭香, 其味甘,其气章,百日食之,耳目聪明,心意睿智,四卫变强,<歹凶>气不入,身 无苛殃。黄帝曰:“四时之不正也,正五谷而已矣。”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吕氏春秋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吕氏春秋二十六卷旧本题秦吕不韦撰考史记文信侯列传实其宾客之所集也太史公自序又称不韦迁蜀世传吕览考序意篇称维秦八年涒滩之嵗是时不韦未迁蜀故自高诱以下皆不用后説葢史驳文耳汉书艺文志载吕氏春秋二十六篇今本凡十二纪八览六论纪所统子目六十一览所统子目六十三论所统子目三十六实一百六十篇汉志葢举其纲也其十二纪即礼记之月令顾以十二月割为十二篇每篇之后各间它文四篇惟夏令多言乐秋令多言兵似乎有义其余则絶不可晓先儒无説莫之详矣又每纪皆附四篇而季冬纪独五篇末一篇标识年月题曰序意为十二纪之总论殆所谓纪者犹内篇而览与论者为外篇杂篇欤唐刘知几作史通内外篇而自序一篇亦在内篇之末外篇之前盖其例也不韦固小人而是书较诸子之言独为醇正大抵以儒为主而参以道家墨家故多引六籍之文与孔子曾子之言其他如论音则引乐记论铸剑则引考工记虽不着篇名而其文可按所引庄列之言皆不取其放诞恣肆者墨翟之言不取其非儒明鬼者而纵横之术刑名之説一无及焉其持论颇为不茍论者鄙其为人因不慎重其书非公论也自汉以来注者惟高诱一家训诂简质于引证颠舛之处如制乐篇称成汤之时谷生于庭则据书序以驳之称南子为厘夫人则据论语左传以驳之称西门豹在魏襄王时则据魏世家孟子以驳之称晋襄公伐陆浑称襄成王慢晋文公则皆据左传以驳之称顔阖对鲁庄公则据鲁世家以驳之称卫逐献公立公子黚则据左传卫世家以驳之皆不蹈注家附防之説然如称魏文侯虏齐侯献之天子传无其事不知诱何以不纠其谓梅伯説鬼侯之女好妲己为不好因而见醢谓白乙丙孟明皆蹇叔子谓甯戚扣角所歌乃硕鼠之诗谓公孙龙为魏人并不着所出亦不知其何所据又共伯得乎共首及张毅单豹事均出庄子乃于共伯事则曰不知其出何书于张毅单豹事则引班固幽通赋竟未见漆园之书亦谓可异若其注五世之庙曰逸书则梅颐伪本尚未出引诗庶姜孽孽作防防鼍鼓逢逢作韸韸则经师异本均不足为失也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吕氏春秋目録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
卷一 孟春纪第一【凡五篇】
一曰孟春 二曰本生
三曰重己 四曰贵公
五曰去私
卷二 仲春纪第二【凡五篇】
一曰仲春 二曰贵生
三曰情欲 四曰当染
五曰功名【一作由道】
卷三 季春纪第三【凡五篇】
一曰季春 二曰尽数
三曰先己 四曰论人
五曰圜道
卷四 孟夏纪第四【凡五篇】
一曰孟夏 二曰劝学【一作观师】
三曰尊师 四曰诬徒【一作诋役】
五曰用众【一作善学】
卷五 仲夏纪第五【凡五篇】
一曰仲夏 二曰大乐
三曰侈乐 四曰适音【一作和乐】
五曰古乐
卷六 季夏纪第六【凡五篇】
一曰季夏 二曰音律
三曰音初 四曰制乐
五曰明理
卷七 孟秋纪第七【凡五篇】
一曰孟秋 二曰荡兵【一作用兵】
三曰振乱 四曰禁塞
五曰懐宠
卷八 仲秋纪第八【凡五篇】
一曰仲秋 二曰论威
三曰简选 四曰决胜
五曰爱士【一作慎穷】
卷九 季秋纪第九【凡五篇】
一曰季秋 二曰顺民
三曰知士 四曰审己
五曰精通
卷十 孟冬纪第十【凡五篇】
一曰孟冬 二曰节防
三曰安死 四曰异寳
五曰异用
卷十一 仲冬纪第十一【凡五篇】
一曰仲冬 二曰至忠
三曰忠防 四曰当务
五曰长见
卷十二 季冬纪第十二【凡六篇】
一曰季冬 二曰士节
三曰八立【一作立意】 四曰诚亷
五曰不侵 六曰序意【一作亷孝】
右为十二纪凡六十一篇
卷十三 有始览第一【凡七篇】
一曰有始 二曰名类
三曰去尤 四曰听言
五曰谨听 六曰务本
七曰谕大
卷十四 孝行览第二【凡八篇】
一曰孝行 二曰本味
三曰首时【一作眉时】 四曰义赏
五曰长攻 六曰慎人【一作顺人】
七曰遇合 八曰必已【一作本知又作不过】
卷十五 慎大览第三【凡八篇】
一曰慎大 二曰权勲
三曰下贤 四曰报更
五曰顺说 六曰不广
七曰贵因 八曰察今
卷十六 先识览第四【凡八篇】
一曰先识 二曰观世
三曰知接 四曰悔过
五曰乐成 六曰察微
七曰去宥 八曰正名
卷十七 审分览第五【凡八篇】
一曰审分 二曰君守
三曰任数 四曰勿躬
五曰知度 六曰慎势
七曰不二 八曰执一
卷十八 审应览第六【凡八篇】
一曰审应 二曰重言
三曰精谕 四曰离谓
五曰淫辞 六曰不屈
七曰应言 八曰具备
卷十九 离俗览第七【凡八篇】
一曰离俗 二曰髙义
三曰上徳 四曰用民
五曰适威 六曰为欲
七曰贵信 八曰举难
卷二十 恃君览第八【凡八篇】
一曰恃君 二曰长利
三曰知分 四曰召类
五曰达郁 六曰行论
七曰骄恣 八曰观表
右为八览凡六十三篇
卷二十一 开春论第一【凡六篇】
一曰开春 二曰察贤
三曰期贤 四曰审为
五曰爱类 六曰贵卒
卷二十二 慎行论第二【凡六篇】
一曰慎行 二曰无义
三曰疑似 四曰壹行
五曰求人 六曰察传
卷二十三 贵直论第三【凡六篇】
一曰贵直 二曰真諌
三曰知化 四曰过理
五曰壅塞 六曰原乱
卷二十四 不苟论第四【凡六篇】
一曰不苟 二曰賛能
三曰自知 四曰当赏
五曰博志 六曰贵当
卷二十五 似顺论第五【凡六篇】
一曰似顺 二曰别类
三曰有度 四曰分职
五曰处方 六曰慎小
卷二十六 士容论第六
一曰士容 二曰务大
三曰上农 四曰任地
五曰辩土 六曰审时
吕氏春秋原序
吕不韦者濮阳人也为阳翟之富贾家累千金秦昭襄王者孝公之曾孙惠文王之孙武烈王之子也太子死以庶子安国君柱为太子柱有子二十余人所幸妃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庶子名楚其母曰夏姬不甚得幸令楚质于赵而不能顾质数东攻赵赵不礼楚时不韦贾于邯郸见之曰此竒货也不可失乃见楚曰吾能大子之门楚曰何不大君之门乃大吾之门耶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大而大之楚黙幸之不韦曰昭襄王老矣而安国君为太子窃闻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请以千金为子西行事安国君令立子为适嗣不韦乃以寳玩珍物献华阳夫人因言楚之贤以夫人为天母日夜涕泣思夫人与太子夫人大喜言于安国君于是立楚为适嗣华阳夫人以为已子使不韦傅之不韦取邯郸姬已有身楚见说之遂献其姬至楚所生男名之曰正楚立之为夫人暨昭襄王薨太子安国君为王华阳夫人为后楚为太子安国君立一年薨諡为孝文王太子楚立是为庄襄王以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庄襄王立三年而薨太子正立是为秦始皇帝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不韦乃集儒书使着其所闻为十二纪八览六论训解各十余万言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名为吕氏春秋暴之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有能增损一字者与千金时人无能増损者诱以为时人非不能也盖惮相国畏其势耳然此书所尚以道徳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以忠义为品式以公方为检格与孟轲孙卿淮南雄相表里也是以着在録略诱正孟子章句作淮南孝经解毕讫家有此书寻绎案省大出诸子之右既有脱误小儒又以私意改定犹虑传义失其本真少能详之故复依先师旧训辄乃为之解焉以述古儒之防凡十七万三千五十四言若有纰缪不经后之君子断而裁之比其义焉髙诱撰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一
汉 髙诱 注
孟春纪第一
正月纪
一曰孟春之月日在营室【孟长春时夏之正月也营室北方宿卫之分野是月日躔此宿】昏参中旦尾中【参西方宿晋之分野尾东方宿燕之分野是月昏旦时皆中于南方】其日甲乙其帝太皥【甲乙木日也太皥伏羲氏以木徳王天下之号死祀于东方为木徳之帝】其神句芒【句芒少皥氏之裔子曰重佐木徳之帝死为木官之神】其虫鳞其音角【东方少阳物去太隂甲散为鳞鳞鱼属也龙为之长角木也位在东方】律中太蔟其数八【太蔟阳律也竹管音与太蔟声和太阴气衰少阳气发万物动生蔟地而出故曰律中太蔟五行数五木第三故数八】其味酸其臭羶【春东方木王木味酸酸者鑚也万物应阳鑚地而出羶木香羶也】其祀户祭先脾【蛰伏之类始动生出由户故祀户也脾属土陈俎豆脾在前故曰祭先脾春木胜土先食所胜也一说脾属木自用其藏也】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蛰读如诗文王之什东方木木火母也火气温故东风解冻氷泮释地蛰伏之虫乗阳始振动苏生也】鱼上冰獭祭鱼【鱼鲤鲋之属也应阳而动上负冰獭防水禽也取鲤鱼置水边四面陈之世谓之祭鱼为时候者】候雁北天子居青阳左个【时之雁从彭蠡来北过至北极之沙漠也青阳者明堂也中方外圜通达四出各有左右房谓之个犹隔也东出谓之青阳南出谓之明堂西出谓之总章北出谓之堂是月天子朝日告朔行令于左个之房东向堂北头室也】乗鸾辂驾苍龙【辂车也鸾鸟在衡和在轼鸣相应和后世不能复致铸铜为之饰以金谓之鸾辂也周礼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也】载青旂衣青衣服青玊【旂旗名交龙为旂载者若今之鸡翘车是也服佩也所衣服佩玉皆青者顺木色也】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麦属金羊属土是月也金土以老食所胜也宗庙所用之器皆疏镂通逹以象阳气之射出】是月也以立春【冬至后四十六日而立春立春之节多在是月也】先立春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徳在木【谒告也周礼太史掌国之六典正岁时以序事故告天子以立春日也盛徳在木正东方也】天子乃斋【论语曰斋必变食居必迁坐自禋防也】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率使也迎春木气于东方八里之郊】还乃赏公卿诸侯大夫于朝【赏爵禄之赏也三公至尊坐而论道不嫌不赏故但言卿诸侯大夫者也】命相布徳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相三公也出为二伯一相处于内也布阳徳和柔之令行其庆善施其泽惠下至于兆民无不被之也】庆赐遂行无有不当【各得其所也】廼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典六典法八法日月五星行度迟速太史之职也故命使司知之也】宿离不忒无失经纪以初为常【忒差也星辰宿度司知其度以起牵牛之初为常】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日从甲至癸也元善也祈求也上帝天帝也】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参于保介之御间【元善也辰十二辰从子至亥也耒耜耕器也措置也保介副也御致也择善辰之日载耒耜之具于籍田致于保介之间施用之也】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田【躬亲也天子籍田千亩以供上帝之粢盛故曰帝籍】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大夫九推【礼以三为文故天子三推谓一发也国语曰王耕一发班三之班次也谓公卿大夫各三其上公三发卿九发大夫二十七发也】反执爵于太寝【爵饮爵太寝祖庙也示归功于先祖故于庙饮酒也】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御致天子之命劳羣臣于太庙饮之以酒】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繁动【是月也泰卦用事干下坤上天地和同繁众动挺而生也】王布农事命田舍东郊【命令也东郊农郊也命农大夫舍止东郊监视田事】皆修封疆审端径术【修治也封界也起其疆畔纪督惰窳于疆下也诗云中田有庐疆埸有无休废也端正其径路不得邪行败稼穑也】善相丘陵阪险原隰【相视也阪险倾危也广平曰原下湿曰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殖长】以教道民必躬亲之【诗云弗躬弗亲庶民弗信】田事既饬先定凖直农乃不惑【饬读作勑勑督田事凖定其功农夫正直不疑惑也】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乐正乐官之长也入学官教国子讲习羽籥之舞周礼大胥掌学士之板以六乐之防正舞位也】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无用牝【典掌也功施于民则祀之山林川泽百物所生又能兴云雨以殖嘉苗故祀之无用牝尚蠲防也】禁止伐木【春木王尚长养也】无覆巢无杀孩虫胎犬飞鸟无麛无卵【蕃庶物也麛子曰犬鹿子曰麛也】无聚大众无置城郭【置立也】揜骼霾髊【髊读水渍物之渍白骨曰骼有肉曰髊揜霾者覆藏之也顺木徳而尚仁恩者也】是月也不可以称兵称兵必有天殃【称举也殃咎也】兵戎不起不可以从我始【春当行仁非兴兵征伐时也故曰不可以从我始】无变天之道【变犹戾也】无絶地之理【絶犹断也】无乱人之纪【人反徳为乱纪道也】孟春行夏令则风雨不时草木旱槁国乃有恐【春木也夏火也木徳用事法当寛仁而行火性炎上故使草木槁落不待秋冬故曰天气不和国人惶恐也】行秋令则民大疫疾风暴雨数至藜莠蓬蒿并兴【木仁金杀而行其令气不和故民疫病也金生水与水相干故风雨数至荒秽滋生是以藜莠蓬蒿并兴】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霜雪大挚首种不入【春阳冬阴也而行其令隂乘阳故水潦为败雪霜大挚伤害五谷春为嵗始稼穑应之不成熟也故曰首种不入】
本生
二曰始生之者天地养成之者人也【始初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撄犹戾也】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全犹顺也天性也故事也】此官之所自立也【官正也自从也】立官者以全生也【生性也】今世之惑主【主谓王也】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多立官致任不肖人乱象干度故以害生也失其所为立官之法也】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冦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若秦筑长城以备患不知长城之所以自亡也亦失其所为修兵之法也】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抇读曰骨骨浊也】人之性夀物者抇之故不得夀【抇乱也乱之使夭折也】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物者货贿所以养人也世人贪欲过制者多所以取祸故曰非所以性养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夫无为者不以身役物有为者则以物役身故曰惑者多以性养物也】则不知轻重也【轻喻物重喻身】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为君悖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假令有幸且犹危危病者也】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慊快也】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以聋故不当听也】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以盲故不当视也】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食【以瘖故不当食也老子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味实口使口爽伤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惑】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遁流逸不能自禁也】遁焉性恶得不伤【恶安也伤病也】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招无不中【招埻的也众人所见防弓射之故曰无不中也】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章章明美貌故生陨也】以便一生生无不长【便利也利其生性故生长久也】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天身也】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法天不言四时行焉是其信也】不谋而当不虑而得【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故曰不谋虑而当合得事实】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宇宙区宇之内言其徳大皆覆被也】其于物无不受也无不裹也【受犹承也裹犹囊也】若天地然【其徳如天无不覆如地无不载故曰若天地然也】上为天子而不骄【常战栗也故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下为匹夫而不惽【惽读忧闷之闷义亦然也】此之谓全徳之人【其徳行升降无所亏阙故曰全】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知持盈止足之道以至破亡故曰适足以为患也】不知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贫贱无势不能致情欲之物故曰难也于礼无为于身无阙故曰虽欲过之奚由也】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人引车曰辇出门乗车入门用辇此骄逸之务也】命之曰招蹷之机【招至也蹷机门内之位也乗辇于宫中逰翔至于蹷机故曰务以自佚也诗云不逺伊尔薄送我畿此不过蹷之谓】肥肉厚酒务以相彊命之曰烂肠之食【论语曰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又曰不为酒困老子曰五味实口使口爽伤故谓之烂肠之食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靡曼细肌美色也皓齿诗所谓齿如瓠犀也郑国淫辟男女私防于溱洧之上有绚盻之乐芍药之和昔者殷纣使乐师作朝歌北鄙靡靡之乐以为淫乱武王伐纣乐师抱其乐器自投濮水之中暨卫灵公北朝于晋宿于濮上夜闻水中有琴瑟之音乃使师涓以琴冩其音灵公至晋国晋平公作乐公曰寡人得新声请以乐君遂使涓作之平公大说师旷止之曰此亡国之音也纣之太师以此音自投于濮水得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地在卫因曰郑卫之音以其淫辟灭亡故曰伐性之斧者也】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古人谓尧时许由方因善绻舜时臯陶周时伯夷汉时四皓皆不肯富贵者髙位实疾颠故曰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夸虚也非以为轻富贵求虚名也以为其可以全生保性之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论此上句贵贱祸福不可不察也】
重己
三曰倕至巧也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有之利故也【倕尧之巧工也虽巧无益于己致不爱之也巳指虽不如倕指巧犹自为用故言有之利故也】人不爱昆山之玊江汉之珠【昆山之玉燔以炉炭三日三夜色泽不变玉之美者也江汉有夜光之明珠珠之美者也】而爱己之一苍璧小玑有之利故也【苍璧石多玊少也珠之不圆者曰玑皆喻不好也而爱之者有之为己用得其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吾亦我有有我身也天下之利有我如我之爱苍璧与小玑有之利故也故曰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所贵所贱人虽尊为天子不足以比己之所贱】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所轻富而所重人虽富有天下之财不肯以己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贫贱所以安也富贵所以危也曙明日也有一日失其所以安终身不能复得之也】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道尚无为不尚此三者故曰有道者之所慎】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达乎性命之情也【守慎无为轻贵重身当时行则行时止则止而反有害之者故曰不达乎性命之情者也】不达乎性命之情慎之何益【虽慎之犹见害故曰何益】是师者之爱子也不免乎枕之以糠是聋者之养婴儿也方雷而窥之于堂有殊弗知慎者【师瞽师目无见者也故枕子以糠糠其盲眯子目非利之者也聋者不闻雷之声不顿防自拍解谢咎过而反徐步窥儿于堂故曰有殊弗知慎者也殊犹甚也】夫弗知慎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有别也【言不能别知也】未始有别者其所谓是未尝是其所谓非未尝非是其所谓非非其所谓是此之谓太惑【己之所是众人之所非也故曰未尝是己之所非众人之所是也故曰未尝非是己之所是非己之所非而以此求同于己者也故谓之太惑】若此人者天之所祸也【祸咎也】以此治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国必残必亡【以其天之所祸也不死不亡者未之有也故曰必亡】夫死殃残亡非自至也惑召之也【召致也以惑致之也】夀长至常亦然【亦以仁义召之也】故有道者不察所召而察其召之者【所召仁与义也推行仁义夀长自至故曰不察所召也召之者不行仁义残亡应行而至故曰察其召之也】则其至不可禁矣【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皆已自召之何可禁御】此论不可不熟【熟犹知也】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絶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乌获秦武王力士也能举千钧勯读曰单单尽也】使五尺竪子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顺也【恣从也之至也】世之人主贵人【人主谓王者诸侯也贵人谓公卿大夫也】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乆视【视活也】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王者贵人所行淫侈纵欲暴虐反戾天常不顺生道日所施行无不倒逆其生虽欲长生若乌获多力倒引牛尾尾絶不能行故曰欲之何益也】凡生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欲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适犹节也】室大则多阴台髙则多阳多阴则蹷【蹷逆寒疾也】多阳则痿【痿躄不能行也】此阴阳不适之患也【患害也】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为蹷疾也】不为髙台【为痿疾也】味不众珍【为伤胃也】衣不燀热【燀读曰亶亶厚也】燀热则理寒【理寒脉理闭结也】理寒则气不达【达通也】味众珍则胃充【充满也】胃充则中大鞔【鞔读曰懑不胜食气为懑病也肥肉厚酒烂膓之食此之谓也】中大鞔而气不达【不达壅闭也】以此长生可得乎【言不得也】昔先圣王之为苑囿园池也足以观望劳形而已矣【畜禽兽所大曰苑小曰囿诗云王在灵囿树果曰园诗曰园有树桃有水曰池可以游观娱志故曰足以劳形而已】其为宫室台榭也足以辟【一作备】燥湿而已矣【宫庙也室寝也尔雅曰宫谓之室室谓之宫筑土方而高曰台有屋曰榭燥谓阳炎湿谓雨露故曰足以备之而已】其为舆马衣裘也足以逸身暖骸而已矣【逸安也】其为饮食酏醴也足以适味充虚而已矣【酏读如诗虵虵不言之虵周礼浆人掌王之六饮水浆醴凉医酏也又酒正二曰醴齐醴者以蘖与黍相醴不以麯也浊而甜耳】其为声色音乐也足以安性自娱而已矣【声五音宫商角徴羽也色青黄赤白黒也】五者圣王之所以养性也非好俭而恶费也节乎性也【节犹和也和适其情性而已不过制也】
贵公
四曰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正也】公则天下平矣【平和也】平得于公【得犹出也】尝试观于上志【上志古记也】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以公其失之必以偏【偏私不正也】凡主之立也生于公【生性也】故鸿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荡荡平易也诗云鲁道有荡】无偏无颇遵王之义【义法也】无或作好遵王之道【或有也好私好鬻公平于曲惠也】无或作恶遵王之路【恶擅作威也】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书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故曰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私犹异也】万民之主不阿一人【阿亦私也】伯禽将行请所以治鲁【伯禽周公子也成王封之于鲁诗云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周公曰利而勿利也【务在利民勿自利也】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遗失也】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言人得之而已何必荆人也】老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故老则至公矣【公正也言天下得之而已何必人故曰至公无所私为也】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天大地大生育民人不以为已子成遂万物不以为已有也】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由从也万物皆天地之泽而得其利若尧时父老无供役之劳击壤于里陌自以为当然故曰莫知其所从始也】此三皇五帝之徳也【三皇五帝徳大能法天地民人被其泽而得其利亦不知其所从始也老子云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之谓也】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病矣【病困也】渍甚国人弗讳【渍亦病也按公羊传曰大眚者何大渍也国人弗讳言死生不可讳也】寡人将谁属国【属托也】管仲对曰昔者臣尽力竭智犹未足以知之也【未足以知人也】今病在于朝夕之中臣奚能言【奚何也】桓公曰此大事也愿仲父之教寡人也【敎犹告也】管仲敬诺曰公谁欲相【言欲用谁为相】公曰鲍叔牙可乎管仲对曰不可夷吾善鲍叔牙【夷吾管仲名善犹和也】鲍叔牙之为人也清亷洁直视不巳若者不比于人【比方也】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念人之过必亡人之功不可为覇者之相也】勿己则隰朋其可乎隰朋之为人也上志而下求【志上世贤人而模之也求犹问也论语曰孔文子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丑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自丑其徳不如黄帝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乡昔人也哀不如已者欲敎育训厉使与已齐也】其于国也有不闻也【不求闻其善也志在利国而已矣】其于物也有不知也【物事也非其职事不求知之也】其于人也有不见也【务在齐民求见之孝经曰非家至而见之也此总说隰朋所行】勿已乎则隰朋可也【言可用也】夫相大官也处大官者不欲小察【察苛也】不欲小智【小智则好知小事以自矜伐也】故曰大匠不斵【但视模范而已不复自斵削也】大庖不豆【但调和五味使神人享之而已不复自列簠簋笾豆也】大勇不鬬【大勇之人折冲千里而能服逺不复自鬭也】大兵不冦【冦害也若武王之伐纣扫除无道箕子之囚朝成汤之庙抚殷之民不冦害之也】桓公行公去私恶【于人之过无所念无所私也故曰去私也】用管子而为五伯长【长上也】行私阿所爱用竪刁而虫出于户【阿竪刁易牙之谀不正适长其死也国乱民扰五子争立无主防六十日乃殡至使虫流出户也】人之少也愚其长也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用私以败用公则济】日醉而饰服【饰读曰勑礼防不饮酒食肉而日醉于酒欲整防纪犹无目欲视青黄无耳欲听宫商也】私利而立公贪戾而求王舜弗能为【舜犹不能为况凡人乎】
去私
五曰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一作为】也行其徳而万物得遂长焉【遂成也】黄帝言曰声禁重【不欲虚名过其实也】色禁重【不欲好色至淫纵也】衣禁重【不欲衣服逾僣若子臧好聚鹬冠也】香禁重【不欲奢侈芬香闻四逺也】味禁重【不欲厚味胜食气伤性命】室禁重【不欲宫室崇侈使土木胜也】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孟子曰尧使九男二女事舜此曰十子殆丹朱为子不在数中】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国语曰舜有商均此曰九子不知出于何书也】晋平公问于祁黄羊曰南阳无令其谁可而为之【南阳晋山阳河北之邑今河内温阳樊州之属皆是也令君也而能为治】祁黄羊对曰解狐可【黄羊晋大夫祁奚之字】平公曰解狐非子之讐邪【平公晋悼公之子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讐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居有间【间顷也】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传曰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讐也将立之而卒又问对曰午也可】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讐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墨者有钜子腹防居秦【钜姓子通称腹防字也防读曰车之】其子杀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长矣非有他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惠王秦孝公子异人】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腹防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受赐也】而令吏弗诛腹防不可不行墨者之法【欲必以行之杀其子也】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子人之所私也【私爱也】忍所私以行大义【忍读曰仁行之忍也】钜子可谓公矣庖人调和而弗敢食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王伯之君亦然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传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故曰诛暴而弗私也假令有所私枉则不可以为王伯君矣】
吕氏春秋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