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間是快要到清明節了。天,下著雨,陰沉沉的沒有一點晴和的徵兆。
雲普叔坐在「曹氏家祠」的大門口,還穿著過冬天的那件破舊棉袍;身子微微顫動
,像是耐不住這襲人的寒氣。他抬頭望了一望天,嘴邊不知道念了幾句什麼話,又低了
下去。鬍鬚上倒懸著一線一線的,迎風飄動,剛剛用手抹去,隨即又流出了幾線來。
「難道再要和去年一樣嗎?我的天哪!」
他低聲地說了這麼一句,便回頭反望著坐在戲台下的妻子,很遲疑地說著:
「秋兒的娘呀!『驚蟄一過,棉褲脫落!』現在快清明了,還脫不下袍兒。這,莫
非是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雲普嬸沒有回答,在忙著給懷中的四喜兒餵奶。
天氣也真太使人著急了,立春後一連下了三十多天雨沒有停住過,人們都感受著深
沉的恐怖。往常都是這樣;春分奇冷,一定又是一個大水年歲。
「天啦!要又是一樣,……」
雲普叔又掉頭望著天,將手中的一根旱煙管,不住地在石階級上磕動。
「該不會吧!」
雲普嬸歇了半天功夫,隨便地說著,臉還是朝著懷中的孩子。
「怎麼不會呢?春分過了,還有這樣的寒!庚午年,甲子年,丙寅年的春天,不都
是有這樣冷嗎?況且,今年的天老爺是要大收人的!」
雲普叔反對妻子的那種隨便的答覆,好像今年的命運,已經早在這兒卜定了一般。
關帝爺爺的靈簽上曾明白地說過了:今年的人,一定是要死去六七成的!
烙印地雲普叔腦筋中的許多痛苦的印象,湊成了那些恐怖的因子。他記得:甲子年
他吃過野菜拌山芋,一天只能撈到一頓。乙丑年剛剛好一點,丙寅年又喊吃樹根。庚午
辛未年他還年少,好像並不十分痛苦。只有去年,我的天呀!雲普叔簡直是不能作想啊
!
去年,雲普叔一家有八口人喫茶飯,今年就只剩了六個:除了雲普嬸外,大兒子立
秋二十歲,這是雲普叔的左右手!二兒子少普十四歲,也已經開始在田裡和雲普叔幫忙
。女兒英英十歲,她能跟著媽媽打鬥笠。最小的一個便是四喜兒,還在吃奶。雲普爺爺
和一個六歲的虎兒,是去年八月吃觀音粉(註一)吃死的。
這樣一個熱鬧的家庭中,吃呆飯的人一個也沒有,誰不說雲普叔會發財呢?是的,
雲普叔原是應該發財的人,就因為運氣太不好了,連年的兵災水旱,才把他壓得抬不起
頭來。不然,他也不會那麼示弱於人哩!
去年,這可怕的去年啦!雲普叔自己也如同過著夢境一樣。為了連年的兵災水旱,
他不得不拚命地加種了何八爺七畝田,希圖有個轉運。自己家裡有人手,多種一畝田,
就多一畝田的好處;除納去何八爺的租谷以外,多少總還有幾粒好撈的。能吃一兩年飽
飯,還怕弄不發財嗎?主意打定後,雲普叔就賣掉了自己僅有的一所屋子,來租何八爺
的田種。
二月裡,雲普叔全家搬進到這祠堂裡來了,替祖宗打掃靈牌,春秋二祭還有一串錢
的賞格。自家的屋子,也是由何八爺承受的。七畝田的租谷仍照舊規,三七開,雲普叔
能有三成好到手,便算很不錯的。
起先,真使雲普叔歡喜。雖然和兒子費了很多力氣,然而禾苗很好,雨水也極調和
,只要照拂得法,收穫下來,便什麼都不成問題了。
看看他,禾苗都發了根,漲了苞,很快地便標線了(註二),再刮二三日老南風,就
可以看到黃金色的谷子擺在眼前。雲普叔真是喜歡啊!這不是他日夜辛勞的代價嗎?
他幾乎歡喜得發跳起來,就在他將要發跳的第二天哩,天老爺忽然翻了臉。蛋大的
雨點由西南方直向這壟上撲來,只有半天功夫,池塘裡的水都起膨脹。雲普叔立刻就感
受著有些不安似的,恐怕這好好的稻花,都要被雨點打落,而影響到收成的不豐。午後
,雨漸漸地停住了,雲普叔的心中,像放落一副千斤擔子般的輕快。
半晚上,天上忽然黑得伸手看不見自家的拳頭,四面的鑼聲,像雷一般地轟著,人
聲一片一片地喧嚷奔馳,風刮得呼呼地叫吼。雲普叔知道又是外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
變,急急忙忙地叫起了立秋兒,由黑暗中向著鑼聲的響處飛跑。
路上,雲普叔到了小二疤子,知道西水和南水一齊暴漲了三丈多,曹家壟四圍的堤
口,都危險得厲害,鑼聲是喊動大家去擋堤的。
雲普叔吃了一驚,黑夜裡陡漲幾支水,是四五十年來少見的怪事。他慌了張,鑼聲
越響越厲害,他的腳步也越加亂了。天黑路滑,跌倒了又爬起來。最後是立秋扶住他跑
的,還不到三步,就聽到一聲天崩地裂的震響,雲普叔的腳象彈棉花絮一般戰動起來。
很快地,如萬馬奔馳般的浪濤向他們撲來了。立秋急急地背起雲普叔返身就逃。剛才回
奔到自己的頭門口,水已經流到了階下。
新渡口的堤潰開了三十幾丈寬一個角,曹家壟滿烷子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於是雲普叔發了瘋。半年辛辛苦苦的希望,一家生命的泉源,都在這一剎那間被水
沖毀得乾乾淨淨了。他終天的狂呼著:
「天哪!我粒粒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現在,雲普叔又見到了這樣希奇的徵兆,他怎麼不心急呢?去年五月到現在,他還
沒有吃飽過一頓干飯。六月初水就退了,壟上的饑民想聯合出門去討米,剛剛走到寧鄉
就被認作了亂黨趕出境來,以後就半步大門都不許出。縣城裡據說領了三萬洋錢的賑款
,鄉下沒有看見發下一顆米花兒。何八爺從省裡販了七十擔大豆子回壟濟急,雲普叔只
借到五斗,價錢是六塊三,月息四分五。一家有八口人,後來連青草都吃光了,實在不
能再挨下去,才跪在何八爺面前加借了三斗豆子。八月裡華家堤掘出了觀音粉,壟上的
人都爭先恐後地跑去挖來吃,雲普叔帶著立秋挖了兩三擔回來,吃不到兩天,雲普爺爺
升天了,臨走還帶去了一個六歲的虎兒。
後來,壟上的饑民都走到死亡線上了,才由何八爺代替饑民向縣太爺擔保不會變亂
黨,再三地求了幾張護照,分途逃出境來。雲普叔一家被送到一個熱鬧的城裡,過了四
個月的饑民生活,年底才回家來。這都是去年啦!苦,又有誰能知道呢?
這時候,壟上的人都靠著臨時編些斗笠過活。下雨,一天每人能編十隻斗笠,就可
以撈到兩頓稀飯錢。雲普叔和立秋剖蔑;少普、雲普嬸和英英日夜不停地趕著編。編呀
,盡量地編呀!不編有什麼辦法呢?只要是有命挨到秋收。
春雨一連下了三十多天了,天氣又寒冷得這麼厲害,滿壟上的人,都懷著一種同樣
恐怖的心境。
「天啦!今年難道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註一 : 觀音粉:一種白色的細泥土。——原注。
註二 : 標線:即稻的穗子從禾苞中長出來。——原注。
二
天畢竟是睛和了,人們從蟄伏了三十多天的陰鬱底屋子裡爬出來。菜青色的臉膛,
都掛上了欣歡的微笑。孩子們一件一伴地跑來跑去,赤著腳在太陽底下踏著軟泥兒耍著
。
水全是那樣滿滿的,無論池塘裡、田中或是湖上。遍地都長滿了嫩草,沒有曬干的
雨點掛在草葉上,像一顆一顆的小銀珠。楊柳發芽了,在久雨初晴的春色中,這壟上,
是一切都有了欣欣開展的氣象。
人們立時開始喧嚷著,活躍著。展眼望去,田畦上時常有赤腳來往的人群,徘徊觀
望;三個五個一夥的,指指池塘又查查決口,談這談那,都準備著,計劃著,應該如何
動手做他們在這個時節裡的功夫。
斗笠的銷路突然地阻塞了,為了到處都天晴。男子們白天不能在家裡刮蔑,婦人和
孩子的工作,也無形中鬆散下來,生活的緊箍咒,隨即把這整個的農村牢牢地套住。努
力地下田去工作吧,工作時原不能不吃飯啊!
鎮日祈禱著天晴的雲普叔,他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然而微笑是很吝嗇地只在他的
臉上輕輕地拂了一下,便隨著緊蹙的眉尖消逝了。棉袍還是不能脫下,太陽曬在他的身
上,只有那麼一點兒辣辣的難熬,他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擔心著,怎樣地才能夠渡過
這緊急的難關——飽飽地撈兩餐白米飯吃了,補一補精神,好到田中去。
斗笠的銷路沒有了,眼前的稀飯就起了巨大的恐慌,於是雲普叔更加焦急。他知道
他的命苦,生下來就沒有過過一時舒服的生涯。今年五十歲了,苦頭總算吃過不少,好
的日子卻還沒有看見過。算八字的先生都說:他的老晚景很好;然而那是五十五歲以後
的事情,他總不能十分相信。兩個兒子又都不懂事,處在這樣大劫數的年頭,要獨立支
持這麼一家六口,那是如何困難的事情啊!
「總得想個辦法啦!」
雲普叔從來沒有自餒過,每每到了這樣的難關,他就把這句話不住地在自己的腦際
裡打磨旋,有時竟能想到一些很好的辦法。今天,他知道這個難關更緊了,於是又把這
句話兒運用到腦裡去旋轉。
「何八爺,李三爺,陳老爺……」
他一步一步地在戲台下踱來踱去,這些人的影子,一個個地浮上他的腦中。然而那
都是一些極難看的面孔,每一個都會使他感受到異樣的不安和恐懼。他只好搖頭歎氣地
把這些人統統丟開,將念頭轉向另一方面去。猛然地,他卻想到了一個例外的人:
「立秋,他現在就跑到玉五叔家中去看看好嗎?」
「去做什麼呢,爹?」
立秋坐在門檻邊剖蔑,漫無意識地反問他。
「明天的日腳很好啦!人家都準備下田了,我們也應當跟著動手。頭一天做功夫,
總得飽飽吃一餐,兆頭來能好一些,做起功夫來也比較起勁。家裡現在已經沒有了米,
所以……」
「我看玉五叔也不見得有辦法吧!」
「那末,你去看看也不要緊的婁!」
「這又何必空跑一趟呢?我看他們的情形,也並不見得比我們要好!」
「你總歡喜和老子對來!你能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嗎?我是叫你去一趟呀!」
「這是實在的事實啊!爹,他們恐怕比我們還要困難哩!」
「廢話!」
近來雲普叔常常會覺得自己的兒子變差了,什麼事情都歡喜和他抬槓。為了家中的
一些瑣事,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齟齬。兒子總是那樣懶懶地不肯做事,有時候簡直是個
忤逆的,不孝的東西!
玉五叔的家中並不見得會和自己一般地沒有辦法。因為除了玉五嬸以外,玉五叔的
家中沒有第三個要吃閒飯的人。去年全壟上的災民都出去逃難了,王五叔就沒有同去,
獨自不動地支持了一家兩口的生存。而且,也從來沒有看見他向人家借貸過。大前天在
渡口上曹炳生生肉鋪門前,還看見了他提著一隻籃子,買了一點酒肉,搖頭晃腦地過身
。他怎麼會沒有辦法呢?
於是雲普叔知道了,這一定又是兒子發了懶筋,不肯聽信自己的吩咐,不由的心頭
冒出火來:
「你到底去不去呢?狗養的東西,你總喜歡和老子對來!」
「去也是沒有辦法啦!」
「老子要你去就去,不許你說這些廢話,狗入的!」
立秋抬起頭來,將蔑刀輕輕放下,年輕人的一顆心裡蘊藏著深沉的隱痛。他不忍多
看父親焦急的面容,回轉身子來就走。
「你說:我爹爹叫我來的,多少請玉五叔幫忙一點,過了這一個難關之後,隨即就
替五叔送還來。」
「唔!……」
月亮剛從樹椏裡鑽出了半邊面孔來,一霎兒又被烏雲吞沒。沒有一顆星,四周黑得
像一塊漆板。
「玉五叔怎樣回答你的呢?」
「他沒有說多的話。他只說:請你致意你的爹爹,真是對不住得很,昨天我們還是
吃的老南瓜。今天,婁!就只有這一點點兒稀飯了!」
「你沒有說過我不久就還他嗎?」
「說過了的,他還把他的米桶給我看了。空空的!」
「那麼,他的女人哩?」
「沒有說話,笑著。」
「媽媽的!」雲普叔在小桌子上用力地擊了一拳。隨即憤憤地說道:「大前天我還
看見了他買肉吃,媽媽的!今天就說沒有米了,鬼才相信他!」
大家都沒有聲息。雲普嬸也圍了攏來,孩子們都豎著耳朵,聽爹爹和哥哥說話,偌
大的一所祠堂中,連一顆豆大的燈光都沒有。黑暗把大家的心緒,脅迫得一陣一陣地往
下沉落……
「那麼明天下田又怎麼辦呢?」
雲普嬸也非常耽心地問。
「媽媽的,只有大家都餓死!這雜種出外跑了這麼大半天,連一顆米花兒都弄不到
。」
「叫我又怎麼辦呢,爹?」
「死!狗入的東西!」
雲普叔狠狠的罵了這句之後,心中立刻就後悔起來:「死!」啊,認真地要兒子死
了又有什麼辦法呢?心中只感到一陣陣酸楚,撲撲地不覺吊下兩顆老淚!
「媽媽的!」
他順手摸著了旱煙管兒,返身朝外就走。
「到哪兒去呢,老頭子?」
「媽媽的!不出去明天吃土!」
大家用了沉痛的眼光,注視著雲普叔的背影,漸漸被黑暗吞蝕。孩子們漸次地和睡
魔接吻了,在後房中象獵狗一般地橫七豎八地倒著。堂屋中只剩了雲普嬸和立秋,在嚴
厲的恐怖中,張大那失去了神光的眼睛,期待著雲普叔的好消息回來。心上的弦,已經
重重地扣緊了。
深夜,雲普叔帶著哭喪的臉色跑回來,從背上卸下來一個小小的包袱:
「媽媽的,這是三塊六角錢的蠶豆!」
六條視線,一齊投射在這小小的包袱上,發出了幾許飢餓的光芒!雲普叔的眶兒裡
,還飽藏著一包滿滿的眼淚。
三
在田角的決口邊,立秋舉著無力的鋤頭,懶洋洋的揮動。田中過多的水,隨著鋤頭
的起落,漸漸地由決口溢入池塘。他渾身都覺得酥軟,手腕也那樣沒有力量,往常的勇
氣,現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一切都渺茫喲!他悵望著原野。他覺得:現在已經不全是要下死力做功夫的時候了
;誰也沒有方法能夠保證這種工作,會有良好的效果。歷年的天災人禍,把這顆年輕人
的心房刺痛得深深的。眼前的一切,太使他感到渺茫了,而他又沒有方法能把自己的生
活改造,或是跳出這個不幸的圈圍。
他拖著鋤頭,邁步移過了第三條決口,過去的事件,像潮水般地湧上他的心頭。每
一鋤頭的落地,都像是打在自家的心上。父親老了,弟妹還是那麼年輕。這四五年來,
家中的末路,已經成為了如何也不可避免的事實。而出路還是那樣的迷茫。他不知道要
用什麼方法,才可以開拓出這條迷茫的出路。
無意識地,他又想起不久以前上屋癩大哥對他鬼鬼祟祟說的那些話來,現在如果細
細地把它回味,真有一些說不出來的道理:在這個年頭,不靠自己,還有什麼人好靠呢
?什麼人都是窮人的對頭,自己不起來幹一下子,一輩子也別想出頭。而且癩大哥還肯
定地說過:不久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窮人的!
這樣,又使立秋回想到四年前農民會當權的盛況:
「要是再有那樣的世界來喲!」
他微笑了。突然地有一條人影從他的身邊掠過,使他吃了一驚!回頭來看,正是他
所繫念的上屋癩老大。
「喂!大哥,到哪裡去呢?」
「呵!立秋,你們今天也下了田嗎?」
「是的,大哥!來,我們談談。」
立秋將鋤頭停住。
「你爹爹呢?」
「在那邊挑草皮子,還有少普。」
「你們這幾天怎樣過門的呀?」
「還不是苦,今天家裡已經沒有人編斗笠,我們三個都下田了,昨晚,爹爹跑到何
八那裡求借了一斗豆子回來,才算是把今天下田的一餐弄飽了,要不然……」
「還好還好!何八的豆子還肯借給你們!」
「誰願意去借他的東西!媽媽的,我爹爹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磕了頭!又加了價
!……唉!大哥,你們呢?」
「一樣地不能過門啊!」
沉靜了一剎那。癩大哥又恢復了他那種經常微笑的面容,向立秋點頭了一下:
「晚上我們再談吧,立秋!」
「好的。」
癩大哥匆匆走後,立秋的鋤頭,仍舊不住地在田邊揮動,一條決口又一條決口。太
陽高高地懸在當空,像是告訴著人們已經到了正午。大半年來不曾聽見過的歌聲,又悠
揚地交響著。人們都拖著疲倦的身子回來,很少的屋頂上,能有縷縷的炊煙冒出。
雲普叔渾身都發痛了,雖然昨天只挑了二三十擔草皮子。肩和兩腿的骨髓中間,象
著了無數的針刺,幾乎終夜都不能安眠。天亮爬起來,走路還是一陣陣地酸軟。然而,
他還是鎮靜著,盡量地在裝著沒事的樣子,生怕兒子們看見了氣餒!
「到底老了啊!」他暗自地傷心著。
立秋從裡面捧出兩碗僅有的豆子來擺在桌子上,香氣把雲普叔的口水都饞得欲流出
來。三個人平均分配,一個只吃了上半碗,味道卻比平常的特別好吃。半碗,究竟不知
道塞在肚皮裡的哪一個角角兒。
勉強跑到田中去掙扎了一會兒,渾身就像馱著千斤閘一般地不能動彈。連一柄鋤頭
,一張病,都提不起來了,眼睛時時欲發昏,世界也像要天旋地圍了一樣。兜了三個圈
子,終於被肚子驅逐回來。
「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呢?」
孩子和大人都集在一塊,大大小小的眼睛裡通通冒出血紅的火焰來。互相地悵望了
一會兒,都覺得沒有什麼好說的話。
「天哪!……」
雲普叔咬緊牙關,鼓起了最後的勇氣來,又向何八爺的莊上走去。路上,他想定了
這一次見了八爺應當怎樣地向他開口,一步一步地打算得妥貼了,然後走進那座莊門。
「你到底有什麼事情呢,雲普?」
八爺坐在太師椅上問。
「我,我,我……」
「什麼?……」
「我想再向八爺……」
「豆子嗎?那不能再借給你了!壟上這麼多人口,我單養你一家!」
「我可以加利還八爺!」
「誰希罕你的利,人家就沒有利嗎?那不能行呀!」
「八爺!你老人家總得救救我,我們一家大小已經……」
「去,去!我哪裡管得了你這許多!去吧!」
「八爺,救救我!……」
雲普叔急的哭出聲來了。八爺的長工跑出來,把他推到大門外。
「號喪!你這老鬼!」
長工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隨即把大門掩上了。
雲普叔一步挨一步地走回來,自怨自艾地嘟噥著:為什麼不遵照預先想定的那些話
,一句一句地說出來,以致把事情弄得沒有一點結果。目前的難關,還有什麼方法能夠
渡過呢。
走到四方塘的口上,他突然地站住了腳,望了一望這油綠色的池塘。要不是丟不下
這大大小小的一群,他真想就是這麼跳下去,了卻他這條殘餘的生命!
雲普嬸和孩子們倚立在祠堂的門口,盼望著雲普叔的好消息。飢餓燃燒著每個人的
內心,像一片狂闊的火焰。眼量紅得發了昏,巴巴地,還望不見帶著喜信回來的雲普叔
。
天哪!假如這個時候有一位能夠給他們吃一頓飽飯的仙人!
鏡清禿子帶了一個滿面鬍鬚的人走進屋來,雲普叔的心中,就像有千萬把利刀在那
兒穿鑽。手腳不住地發抖,眼淚一串一串地滾下來。讓進了堂屋,隨便地拿了一條板凳
給他們坐下,自己另外一邊站著。雲普嬸還躲在裡面沒有起來,眼睛早已哭得紅腫了。
孩子們,小的兩個都躺著不能爬起來,臉上黃瘦得同枯萎了的菜葉一樣。
立秋靠著門邊,少普站在哥哥的後面,眼睛都濕潤潤的。他們失神地望了一望這滿
面鬍鬚的人,隨即又把頭轉向另一方面去。
沉寂了一會兒,那鬍子象耐不住似地:
「鏡清,那孩子現在在哪裡呢?」
「還在裡面啊!十歲,名叫英英姐。」禿子點點頭,像叫他不要性急。
雲普嬸從裡面踱出來,腳有一千斤重,手中拿著一身補好了的小衣褲,戰慄得失掉
了主持。一眼看見禿子,剛剛喊出一聲「鏡清伯!……」便哇的一聲,迸出了兩行如雨
的眼淚來,再說不出一句話了。雲普叔用袖子偷偷地捫著臉。立秋和少普也垂頭嗚咽地
飲泣著!
禿子慌張了,急急地瞧了那鬍子一眼,回頭對雲普嬸安慰似地說:
「嫂嫂!你何必要這樣傷心呢?英英同這位夏老爺去了,還不比在家裡好嗎!吃的
穿的,說不定還能落得一個好主子,享福一生。桂生家的菊兒,林道三家的桃秀,不都
是好好地去了嗎?並且,夏老爺……」
「伯伯!我,我現在是不能賣了她的!去年我們討米到湖北,那樣吃苦都沒有肯賣
。今年我更加不能賣了,她,我的英兒,我的肉!嗚!……」
「哦!」
夏鬍子盯了禿子一眼。
「雲普!怎麼?變了卦嗎?昨晚還說得好好的。……」禿子急急地追問雲普叔。話
還沒有說完,雲普嬸連哭帶罵地向雲普叔撲來了:
「老鬼!都是你不好!養不活兒女,做什麼雞巴人!沒有飯吃了來設法賣我的女兒
!你自己不死!老鬼,來!大家拚死了落得一個乾淨,想賣我女兒萬萬不能!」
「媽媽的!你昨晚不也說過了嗎?又不是我一個人作主的。禿子,你看她潑不潑!
」雲普叔連忙退了幾步,臉上滿糊著眼淚。
「走吧!鏡清。」
夏鬍子不耐煩似地起身說。禿子連忙把他攔住了:
「等一等吧,過一會兒她就會想清的。來!雲普,我和你到外面去說幾句話。」
禿子把雲普叔拉走了。雲普嬸還是嗚嗚地哭鬧著。立秋走上來扶住了她,坐在一條
短凳子上。他知道,這場悲劇構成的原因並不簡單,一家人足足的有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斗笠沒有人要,田中的耕種又不能荒蕪。所以昨晚鏡清禿子來遊說的時候,他並沒有
表示如何激烈的反對。雖然他傷心妹子,不願意妹子賣給人家,可是,除此以外,再沒
有方法能夠解救目前的危急。他在沉痛的矛盾心理中,憧憬一終夜,他不忍多看一眼那
快要被賣掉的妹子,天還沒有亮,他就爬起來。現在,母親既然這樣地傷心,他還有什
麼心肝敢說要把妹子賣掉呢?
「媽媽,算了吧!讓他們走好了。」
雲普嬸沒有回答。禿子和雲普叔也從頭門口走進來,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
「嫂嫂!到底怎麼辦呢?」禿子說。
「鏡清伯伯呀!我的英英去了她還能回來嗎?」
「可以的,假如主子近的話。並且,你們還可以常常去看她!」
「遠呢?」
「不會的喲!嫂嫂。」
「都是這老鬼不好,他不早死!……」
英英抱著四喜兒從裡面跑出來了,很驚疑地接觸了這個奇異的環境!隨手將四喜兒
交給了媽媽,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圍張望。
大家又是一陣心痛,除了鏡清禿子和夏鬍子以外。
「就是她嗎?」夏鬍子被禿子拌了一下,望著英英說。
幾番談判的結果,夏鬍子一歲只肯出兩塊錢。英英是十歲,二十塊。另外雙方各給
禿子一塊錢的介紹費。
「啊啊!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喲!」
十九塊雪白的光洋,落到雲普叔的手上,他驚駭得同一隻木頭雞一樣。用袖子盡力
地把眼淚擦乾,仔細地將洋錢看了一會兒。
「天啊!這洋錢就是我的寶寶英英嗎?」
雲普嬸把掛好了的一套衣褲給英英換上,告訴她是到夏伯伯家中去吃幾天飯就轉來
,然而英英的眼淚究竟沒有方法止住。
「媽媽,我明天就可以回來嗎?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啊!」
大家都目不轉睛地噙著淚水對英英注視著。再多看一兩眼吧,這是最後的相見啊!
禿子把英英帶走,雲普嬸真的發了瘋,幾回都想追上去。遠遠地還聽到英英回頭叫
了兩聲:
「媽媽呀!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
「我明天就要轉來的呀!」
「……」
生活暫時地維持下來了,十九塊錢,只能買到兩擔多一點谷,五個人,可夠六七十
天的吃用。新的出路,還是欲靠父子們自己努力地開拓出來。
清明跑種期只差三天了,壟上都沒有一家人家有種穀,何八爺特為這件事親自到縣
庫裡去找太爺去商量。不及時下種,秋季便沒有收成。
大家都仔望著何八爺的好消息,不過這是不會失望的,因為年年都借到了。縣太爺
自己也明白:「官出於民,民出於土!」種子不設法,一年到了頭大家都撈不著好處的
。所以何八爺一說就很快地答應下來了。發一千擔種穀給曹家壟,由何八爺總管。
「媽媽的,種穀十一塊錢一擔,還要四分利,這完全是何八這狗雜種的盤剝!」
每個人都是這樣地憤罵,每個都在何八爺莊上挑出谷子來。
生活和工作,加緊地向這農村中捶擊起來。人們都在拚命地掙扎,因為他們已將一
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這偉大的秋收。
四
插好田,剛剛扯好二頭草,天老爺又要和窮人們作對。一連十多天不見一點麻麻雨
,太陽懸在空中,像一團烈火一樣。田裡沒有水了,僅僅只泥土有些濕潤的。
賣了女兒,借了種穀,好容易才把田插好,雲普叔這時候已經忙碌得透不過氣來,
肥料還沒有著落,天又不肯下雨了,實在急人!假如真的要鬧天干的話,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哩!
他吩咐立秋到戲台上把車葉子取下,修修好。再過三天沒有雨,不車水是不可能的
事啊!
人們心中都祈禱著:天老爺啊,請你老人家可憐我們降一點兒雨沫吧!
一天,兩天,天老爺的心腸也真硬!人們的祈禱,他竟假裝沒有聽見,仍舊是萬里
無雲。火樣的太陽,將宇宙的存在都逗引得發了暴躁。什麼東西,在這個時候,也都現
出了由乾熱而枯萎的象徵。田中的泥土乾涸了,很多的已經綻破了不可彌縫的裂痕,張
開著,像一條一條的野獸的口,噴出來陣陣的熱氣。
實在沒有方法再挨延了,張家坨、新渡口都有了水車的響聲,禾苗垂頭喪氣地在向
人們衷告它的苦況。很多的葉子已經捲了筒。去年大水留下來的苦頭還沒有吃了,今年
誰還肯眼巴巴地望著它干死呢!就拚了性命也是要掙扎一下子的啊!
吃了早飯,雲普叔親自肩著長車,立秋抗了車架,少普提著幾串車葉子,默默地向
四方塘走來。太陽曬在背上,只感到一陣熱熱的刺痛,連地上的泥土,都燙得發了燒。
「媽媽的!怎麼這樣熱。」
四面都是水車聲音,池塘裡的水,盡量在用人工轉運到田中去。雲普叔的車子也安
置好了。三個人一齊踏上,車輪轉動著,水都由車箱子裡爬出來,爭先恐後地向田中飛
跑。
汗從每一個人的頭頂一直流到腳跟。太陽看看移到了當頂,火一般地燎燒著大地。
人們的口裡,時常有縷縷的青煙冒出。腳下也漸漸地沉重了,水車踏板就像一塊千斤重
的岩石,拚性命都踏不下來。一陣陣的酸痛,由腳筋傳佈到全身,到腦頂。又像是有人
拿著一把小刀子在那裡割肉挖筋一般的難過。尤其是少普,在他那還沒有發育得完全的
身體中,更加感受著異樣的苦痛。雲普叔又何嘗不是一樣呢?衰老的幾根腳骨頭,本來
踏上三五步就有些挨不起了的,然而,他不能氣餒呀!老天爺叫他吃苦,死也得去!兒
子們的勇氣,完全欲靠他自己鼓起來。況且,今天還是頭一次上緊,他怎麼好自己首先
叫苦呢?無論如何受罪,都得忍受下來喲!
「用勁呀,少普!……」
他常常是這樣地提醒著小的兒子,自己卻咬緊牙關地用力踏下去。真是痛的忍不住
了,才將那含蓄著很久了的眼淚流出來,和著汗珠兒一同滴下。
好容易雲普嬸的午飯送來了,父子們都從車上爬下來。
「天啊!你為什麼偏偏要和我們窮人作對呢?」
雲普叔撫摸著自己的腿子。少普哭喪臉地望著他的母親:
「媽媽,我的這兩條腿子已經沒有用了呢!」
「不要緊的喲!現在多吃一點飯,下午早些回來,憩息一會,就會好的。」
少普也沒有再作聲,順手拿起一隻碗來盛飯吃。
連日的辛勞,雲普叔和少普都弄得同跛腳人一樣了。天還一樣的狠心!一天功夫車
下來的水,僅僅只夠維持到一天禾苗的生命。立秋算是最能得力的人了,他沒有感到過
父親和弟弟那般的苦痛。然而,他總是懶懶地不肯十分努力做功夫,好像車水種田,並
不是他現在應做的事情一樣。常常不在家,有什麼事情要到處去尋找。因此使雲普叔加
倍地惱恨著:「這是一個懶精!忤逆不孝的雜種!」
月亮從樹尖上湧出來,在黑暗的世界中散佈了一片銀灰色的光亮。夜晚並沒有白天
那般炎熱,田野中時常有微風吹動。外面很少有納涼的閒人,除了婦人和幾個孩子。
人們都趁著這個風清月白的夜晚來加緊他們的工作。四面水車的聲音,雜和著動人
的歌曲,很清晰的可以送入到人們的耳鼓中來。夏夜是太適宜於農人們的工作了,沒有
白晝的囂張、炎熱、喧擾……
雲普叔又因為尋不著立秋,暴躁得像一條發了狂的蠻牛一樣。吃晚飯時曾好好地囑
咐他過,今夜天氣很好,一定要做做夜工,才許再跑到外面去。誰知一轉眼就不看見人
,真把雲普叔的肚皮都氣破了。近來常有一些人跑來對雲普叔說:立秋這個孩子變壞了
,不知道他天天跑出去,和癩老大他們這班人弄做一起幹些什麼勾當。個個都勸他嚴厲
地管束一下,以免弄出大事。雲普叔聽了,幾回硬恨不得把牙門都咬碎下來。現在,他
越想越暴躁,從上村叫到下村,連立秋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他回頭吩咐少普先到水車上
去等著他,假如尋不到的話,光老小兩個也是要車兒線水上田的。於是他重新地把牙根
咬緊,準備去和這不孝的東西拚一拚老性命。
又兜了三四個大圈子還沒有尋到,只好氣憤憤地走回來。遠遠地,忽然聽到自己的
水車聲音響了,急忙趕上去,車上坐的不正是立秋和少普嗎?他憤恨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半晌,才下死勁地罵道:
「你這狗入的雜種!這會子到哪裡收屍去了?」
「噎!我不是好好地坐在這裡車水嗎?」立秋很莊嚴地回答著。
「媽媽的!」
雲普叔用力地盯了他一眼,隨即自己也爬上來,踏上了輪子。
月亮由村尖升到了樹頂,漸漸地向西方斜落!田野中也慢慢地慢慢地沉靜了下來。
東方已經浮上了魚肚色的白雲,幾顆疏散的星兒,還在天空中擠眉弄眼地閃動。雄
雞啼過兩次了,雲普叔從黑暗裡爬起來,望望還沒有天亮,悠長地舒了一口冷氣。日夜
的辛勞,真使他有些感到支持不住了。週身的筋骨,常常在夢中隱隱地作痛。但他無論
如何也不肯懈怠一刻功夫,或說幾句關於疲勞痛癢的話。因為他怕給兒子們一個不好的
印象。
生活鞭策著他勞動,他是毫不能怨尤的喲!現在他算是已經把握到一線新的希望了
:他還可以希望秋天,秋天到了,便能實現他所夢想的世界!
現在,他不能不很早就爬起來啦。這還是夏天,隔秋天,隔那夢想的世界還遠著哩
!
孩子們正睡得同豬玀一樣。年輕人在夢中總是那麼甜蜜喲!他真是羨慕著。為了秋
收,為了那個夢想的世界,雖然天還沒有十分發亮,他不得不忍心地將兒子們統統叫起
來:
「起來喲,立秋!」
「……」
「少普,少普!起來喲!」
「什麼事情呀?爹!天還沒有亮哩!」少普被叫醒了。
「天早已亮了,我們車水去!」
「剛剛才睡下,連身子都沒有翻過來,就天亮了嗎?唔!……」
「立秋!立秋!」
「起來呀!……」
「唔!」
「喂!起來呀!狗入的東西!」
最後雲普叔是用手去拖著每一兒子的耳朵,才把他們拉起來的。
「見鬼了,四面全是黑漆漆的!」
立秋揉揉眼睛,才知道是天還沒有光,心中老大不高興。
「狗雜種!叫了半天才把你叫起來,你還不服氣吧!媽媽的!」
「起來!起來!不知道黑夜裡爬起來做些什麼事?拚死了這條性命,也不過是替人
家當個奴隸!」
「你這懶精!誰作人家的奴隸?」
「不是嗎?打禾下來,看你能夠落到手幾粒撈什子?」
「鬼話!媽媽的,難道會有一批強盜來搶去你的嗎?你這個咬爛雞巴橫嚼的雜種!
你近來專在外面拋屍,家中的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只曉得發懶筋,你變了!狗東西!人
家都說你專和癲老大他們在一起鬼混!你一定變做了什麼××黨!……」
雲普叔氣急了,恨不得立刻把兒子抓來咬他幾口出氣。聲音愈罵愈大了。雲普嬸也
被他驚醒來:
「半夜三更鬧什麼呀,老頭子?兒子一天辛苦到晚,也應該讓他們睡一睡!你看,
外邊還沒有天亮哩!」
「都是你這老豬婆不好,養下這些淘氣雜種來!」
「老鬼!你罵誰啊?」
「罵你這偏護懶精的豬婆子!」
「好!老鬼,你發了瘋!你惡他們,你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拿去殺掉好了,何必要這
樣地來把他們慢慢地磨死呢?要不然,把他們統統都賣掉,免得刺痛了你的眼睛。半夜
裡,天南地北的吵死?」
雲普叔暴躁得發了瘋,他覺得老婆近來更加無理地偏護著孩子,絲毫不顧及到家中
的生計:
「你這豬婆瘋了!你要吃飯嗎?你!……」
「好!我是瘋了!老鬼,你要吃飯,你可以賣女兒!現在你又可以賣兒子。你還我
的英英來!老鬼,我的命也不要了!……啊啊啊!……」
「好潑的傢伙,你媽媽的!……」
「老忘八!老賊!你自己沒有能力就不要養兒女,養大了來給他們作孽。女的好賣
了,男的也要逼死他們,將來只剩了你這老忘八!我的英英!老賊,你找回來!啊啊啊
…!」
她連哭帶罵地向著雲普叔撲來,想起了英英,她恨不得把雲普叔一口吞掉。
「媽媽的!英英,英英,又不是單為了我一個!」
雲普叔連忙躲開她,想起英英來,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掉下了。
「還我的英英,你這老鬼!啊啊……!」
「…………」
「啊啊啊!……」
「…………」
東方發白了。兒子木雞一般地站著。聽見爹爹媽媽提及了妹子,也陪著流下幾陣酸
痛的眼淚來。
天色又是一樣的晴和。立秋偷偷地扯了少普一下,提起鋤耙就走。雲普叔也帶著懊
惱傷痛的面容,一步一拖地跟出了大門。
「啊啊啊!……」
晨風在田野中掠過,油綠色的禾苗,掀起了層層的浪濤,人們都感到一陣清晨特有
的涼意。
「今天車哪一方呢?」
「媽媽的,到華家堤去!」
五
「立秋!你的心不誠,不要你抬!」
「雲普叔頂萬民傘,小二疤子打鑼!」
「吹嗩吶的沒有,王老大你的嗩吶呢?」
「媽媽的!好像是哪一個人的事一樣,大家都不肯出力,還差三個轎夫。」
「我來一個。高鼻子大爹!」
「我也來!」
「我也來一個!」
「好了,就是你們三個吧!大家都洗一個臉。小二疤子,著實洗乾淨些,菩薩見怪
!」
「打鑼!把嗩吶吹起來!」
「打鑼呀!小二疤子聽見沒有?婊子的兒子!」
「噹!噹!當!……」
「嗚咧啦!……」
幾十個人蜂擁著關帝爺爺,向田野中飛跑去了。
二十多天沒有看見一點雲影子,池塘裡,河裡的水都乾透了,田中儘是兒寸寬的裂
口,禾葉大半已經捲了簡。這樣再過三四天,便什麼都完了。
關帝爺爺是三天前接來的。殺了一條牛,焚了斤半檀香,還是沒有一點雨意。禾苗
倒烊倒得更加多了。
所以,大家都覺得菩薩不肯發雨下來,一定是有什麼原故。幾個主祭的首事集合起
來商量了很久,求了無數枝簽,叩了千百個頭,卦還是不能打順。
「那麼今年不完了嗎?」
「高鼻子大爹,不要急!我們且把菩薩抬到外面去跑一路,看他老人家見了這個樣
子心中忍也不忍?」
「好的!也許菩薩還沒有看見田中的情況吧!大前年天干,也是請菩薩到外面去兜
了一個圈子才下雨的。雲普,你去叫幾個小伙子來!還有鑼鼓嗩吶!」
「啊!」
很快地,便把臨時的隊伍邀齊了。高鼻子大爹在前面領隊,第二排是旗鑼鼓傘,菩
薩的綠呢大轎跟在後頭。
從新渡口華家堤,一直彎到紅廟,兜了四五個圈子回來,太陽仍舊是同烈火一樣,
燙得渾身發燒。地上簡直熱得不能落腳。四面八方都是火,人們是在火中顛撲!
雨一點還沒有求下來,菩薩反被磨子灣抬去了。處處都忙著抬菩薩求雨哩!
「天老爺呀!一年大水一年干,究竟欲把我們怎麼辦呢?」
風色陡然變了,由東北方吹來呼呼地響著。沒有星光也沒有月亮,很多的人都站在
屋外看天色。
「那方扯閃子哩!」
「東扯西合,有雨不落。」
「那是北方呀!」
「好了!南扯火門開,北扯有雨來!今夜該有點雨下吧,天哪!……」
「總要求天老爺開恩啦!」
「還不是,我們又都沒有做過惡人,天老爺難道真的要將我們餓死?」
「不見得吧!」
大家喧嚷一會兒之後,屋頂上已有了滴瀝的聲音,人們只感到一陣涼意。每一滴雨
聲,都像是打落在開放的心花上。
「這真是天老爺的恩典啦!」
橫在人們心中的一塊巨石,現在全被雨點溶化了。隨即,便是暴風雨的降臨!
雷跟在閃電的後面發脾氣。
大雨只下了一日夜,田中的水又飽滿起來。禾苗都得了救,捲了筒子的禾葉邊開展
了,像少女們解開著胸懷一樣地迎風擺動。長,很迅速地在長,這正是禾苗飛長的時候
啊!每個人都默禱著:再過二十來天不出亂子,就可以看到粒粒的黃金,那才算是到了
手的東西哩。
雨只有西南方上下得特別久,那邊的天是烏黑的。恐怖象大江的波浪,前頭一個剛
剛低落下去,後面的一個又湧上來。西南方上的雨太下大了,又要耽心水患。種田人真
是一刻兒也不能安寧啊!
西水漸漸地向下流膨脹,然而很慢。提局只派了一些人在堤岸上梭巡。光是西水沒
有南水助勢,大家都可不必把它放在心上。讓它去高漲吧!
一天,兩天,水總是漲著。漸漸地差不多已經平了堤面了,雲普叔也跟著大家著起
急來:
「怎麼!光是西水也有這麼大嗎?」
人們都同樣的嚷著:
「哎喲!大家還是來防備一下吧!千萬不要又和去年一樣呀。」
去年的苦痛告訴他們,水災是要及早防務的喲!鑼聲又響了,一批一批的人都扛著
鋤頭被絮,向堤邊跑去!
「哪一個家裡有男人不出去來上堤的,他媽媽的拖出來打死!」雲普叔忙得滿頭是
汗地說,「連堂客們都不許躲著,媽媽的,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一個也別想活!……
」
「大家都擋堤去呀!」
「噹!噹!當!……」
夜晚上,火把燈籠象長蛇一樣地擺在堤上,白天裡沿岸都是騷動的人群。團防局裡
的老爺們,騎著馬,帶著一群副爺往來的巡視著,他們負有維持治安的重大責任,尤恐
這一群人中間,潛伏著有鬧事的暴徒份子,這是不能不提防的。
「媽媽的,作威作福的賤狗,吃了我們的糧沒有事做,日夜打主意來害我們!一個
個都安得……」
「我恨不得咬下這些狗人的幾塊肉!總有一天老子……」
多數被團防加害過的人,讓他們走過之後,都咬牙切齒地暗罵著。很遠了,立秋還
跟在他們的後面裝鬼臉兒。
水仍舊是往上漲,有些已經漂過了堤面。黃黃的水,是曾劫奪過人們的生命的,大
家都對它懷著巨大的恐怖。眼睛裡都有一把無名的烈火,向這洪水擲投。
「只要南水不再下來就好了!」
人們互相地安慰著。鋤頭鏟耙,還是不住地加工。
水停住了!
突然地,有些地方在倒流,當有人把幾處倒流的地方指出來的時候,人群中間,立
刻開始了龐大的騷動。
「哪裡倒流?」
「蘭溪小河口嗎?」
「該死!一個也活不成!」
「天啦!你老人家真正要把我們活活地弄死嗎?……」
「關帝爺爺呀!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
南水漲了,西水受著南水的脅迫,立即開始了強烈的反攻,雙方衝突的結果,是不
斷的向上膨脹!
鑼聲響得緊!人們心中還沒有彌縫的創口,又重新地被這痛心的鑼錘兒敲得四分五
裂,連孩子婦人都跑到堤邊去用手捧著一合一合的泥土向堤上堆。老年人和雲普叔一道
的,多數已經跪下來了:
「天哪!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今年的大水實在再來不得了啊!」
「蓋天古佛!你老人家保過了這場水災,准還你十本大戲!……」
「天收人啦!」
「……」
經過了兩日夜拚命的掙扎,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暴出了紅筋。身體象彈熟了的軟棉花
一樣,隨處倒落。西水畢竟是過渡了洶湧的時期,經不起南水的一陣反攻,便一瀉千里
地崩潰下去了!於是南水趁勢地順流下來,一些兒沒有阻礙。
水退了!
千萬顆懸掛在半空中的心,隨著洪水的退落而放下。每個人都張開了口,吐出了一
股惡氣。提起鋤頭被絮,拖著軟棉花似的身子,各別地踏上了歸途。臉上,都掛上著一
絲勝利的微笑。
「喂!癩大哥,夜裡到我這裡來談天啊!」
立秋在十字路上分岔時對癩老大說。
六
生活和工作,雙管齊下地夾攻著這整個的農村。當禾苞標出線來時,差不多每個農
民都在拚著他們的性命。過了這嚴重的一二十天,他們便全能得救!
家中雖然沒有一粒米了,然而雲普叔的臉上卻浮上著滿面的笑容。他放心了,經過
了這兩次巨大的風波,收成已經有了九成把握。禾苗肥大,標線結實,是十多年來所罕
見的好,穗子都有那樣長了。眼前的世界,所開展在雲普叔面前的儘是歡喜,儘是巨大
的希望。
然而雲普叔並沒有作過大的幻想,他抓住了目前的現勢來推測二十天以後的情形那
是真的。他舉目望著這一片油綠色的原野,看看那肥大的禾苗,一線一線愉要變成黃金
色的穗子,幾回都疑是自己的眼睛發昏,自己在做夢。然而穗子禾苗,一件件都是正確
地擺在他的面前,他真的歡喜得快要發瘋了啊!
「哈哈!今年的世界,真會有這樣的好嗎?」
過去的疲勞,將開始在這兒作一個總結了:從下種起,一直到現在,雲普叔真的沒
有偷閒過一刻功夫。插田後便鬧天干,剛剛下雨又嚇大水,一顆心象七上八下的吊桶一
般地不能安定。身子疲勞得像一條死蛇,肚皮裡沒有充過一次飽。以前的挨餓現在不要
說,單是英英賣去以後,家中還是吃稀飯的。每次上田,連腿子都提不起,人瘦得像一
堆枯骨。一直到現在,經過這許多許多的恐怖和飢餓,雲普叔才看見這幾線長長的穗子
,他怎麼不歡喜呢?這才是算得到了手的東西呀,還得仔細地將它盤算一下哩!
開始一定要飽飽地吃它幾頓。孩子們實在餓得太可憐了,應當多弄點菜,都給他們
吃幾餐飽飯,養養精神。然後,賣幾擔出去,做幾件衣服穿穿,孩子們穿得那樣不像一
個人形。過一個熱熱鬧鬧的中秋節。把債統統還清楚。剩下來的留著過年,還要預備過
明年的荒月,接新……
立秋少普都要定親,立秋簡直是處處都表示需要堂客了。就是明年下半年吧,給他
們每個都收一房親事,後年就可養孫子,做爺爺了……
一切都有辦法,只少了一個英英,這真使雲普叔心痛。早知今年的收成有這樣好,
就是殺了他也不肯將英英賣掉啊!雲普叔是最疼英英的人,他這許多兒女中只有英英最
好,最能孝順他。現在,可愛的英英是被他自己賣掉了啦!賣給那個滿臉鬍鬚的夏老頭
子了,是用一隻小劃子裝走的。裝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雲普叔至今還沒有打聽到。
英英是太可憐了啊!可憐的英英從此便永遠沒有了下落。年歲越好,越有飯吃,雲
普叔越加傷心。英英難道就沒有坐在家中吃一頓飽飯的福命嗎?假如現在英英還能站在
雲普叔面前的話,他真的想抱住這可憐的孩子嚎啕大哭一陣!天呵!然而可憐的英英是
找不回來了,永遠地找不回來了!留在雲普叔心中的,只有那條可憐的瘦小的影子,永
遠不可治療的創痛!
還有什麼呢?除此以外,雲普叔的心中只是快樂的,歡喜的,一切都有了辦法。他
再三地囑咐兒子,不許誰再提及那可憐的英英,不許再刺痛他的心坎!
家裡沒有米了,雲普叔絲毫也沒有著急,因為他已經有了辦法,再過十多天就能夠
飽飽地吃幾餐。有了實在的東西給人家看了,差了幾粒吃飯谷還怕沒有人發借嗎?
何八爺家中的谷子,現在是拚命地欲找人發借,只怕你不開口,十擔八擔,他可以
派人送到你的家中來。價錢也沒有那樣昂貴了,每擔只要六塊錢。
李三爹的家裡也有谷子發借。每擔六元,並無利息,而且都是上好的東西。
壟上的人都要吃飯,都要渡過這十幾天難關,可是誰也不願意去向八爺或三爹借谷
子。實在吃得心痛,現在借來一擔,過不了十多天,要還他們三擔。
還是硬著肚皮來挨過這十幾天吧!
「這就是他們這班狗雜種的手段啦!他們媽媽的完全盤剝我們過生活。大家要餓死
的時候,向他們叩頭也借不著一粒谷子,等到田中的東西有把握了,這才拚命地找人發
借。只有十多天,借一擔要還他們三擔。這班狗雜種不死,天也真正沒有眼睛。……」
「高鼻子大爹,你不是也借過他的谷子嗎?哼!天才沒有眼睛哩!越是這種人越會
發財享福!」
「是的呀!天是不會去責罰他們的,要責罰他們這班雜種,還得依靠我們自己來!
」
「怎樣靠自己呢?立秋,你這話裡倒有些玩藝兒,說出來大家聽聽看!」
「什麼玩藝兒不玩藝兒,我的道理就在這裡;自己收的谷子自己吃,不要納給他們
這些狗雜種的什麼撈什子租,借了也不要給他們還去!那時候,他還有什麼道理來向我
們要呢?
「小孩子話!田是他家的呀!」二癩子裝著教訓他的神氣。
「他家的?他為什麼有田不自己種呢?他的田是哪裡來的?還不是大家替他做出來
的嗎?二癩子你真蠢啊!你以為這些日真是他的嗎?」
「那麼,是哪個的呢?」
「你的,我的!誰種了就是誰的!」
「哈哈!立秋!你這完全是十五六年時農民會上的那種說法。你這孩子,哈哈!」
「高鼻子大爹,笑什麼?農民會你說不好嗎?」
「好,殺你的頭!你怕不怕?」
「怕什麼啊!只要大家肯齊心,你沒有看見江西嗎?」
「齊心!你這話是很有道理的,不過,哈哈!……」
高鼻子大爹,還有二癩子、殼殼頭、王老六大家和立秋瞎說一陣之後,都相信了立
秋的話兒不錯。民國十六年的農民會的確是好的;就可惜沒有弄得長久,而且還有許多
人吃了虧。假如要是再來一個的話,一定硬把它弄得久長一些啊!
「好!立秋,還有團防局裡的槍炮呢?」
「咄!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好把他媽媽的繳下來嗎?」
兒子整天地不在家裡,一切都要雲普叔自己去理會。家中沒有米了,不得不跑到李
三爹那裡去借了一擔谷子來。
「你家裡五六個人喫茶飯,一擔谷就夠了嗎?多挑兩擔去!」
「多謝三爹!」
雲普叔到底只借了一擔。他知道,多吃一擔,過不了十來天就要還三擔多。沒有油
鹽吃,曹炳生店裡也可以賒賬了。肉店裡的田麻拐,時常裝著滿面笑容地來慰問他:
「雲普哥,你要吃肉嗎?」
「不要啊,吃肉還早哩。」
「不要緊的,你只管拿去好了!」
雲普叔從此便覺得自己已經在漸漸地偉大,無論什麼人遇見了他,都要對他點頭微
笑地打個招呼。家中也漸漸地有些生氣了。就只恨自己的兒子不爭氣,什麼事都要自己
操心。媽媽的,老太爺就真的沒有福命做嗎?
穗子一天一天地黃起來,雲普叔臉上的笑容也一天一天地加厚著。他真是忙碌啊!
補曬簞,修內車。請這個來打禾,邀那個來扎草,一天到晚,他都是忙得笑迷迷的。今
年的世界確比往年要好上三倍,一擔田,至少可以收三十四五擔谷。這真是窮苦人走好
運的年頭啊!
去年遭水災,就因為是堤修得不好,今年首先最要緊的是修堤。再加厚它一尺土吧
,那就什麼大水都可以不必擔心事了。這是種田人應盡的義務呀!堤局裡的委員早已來
催促過。
「曹雲普,你今年要出八塊五角八分的堤費啦!」
「這是應該的,一百多點谷!打禾後我親自送到局裡來!勞了委員先生的駕。應該
的,應該的!……」
雲普叔滿面笑容地回答著。堤不修好,免不了第二年又要遭水災。
保甲先生也銜了團防局長的使命,來和雲普叔打招呼了:
「雲普叔,你今年繳八塊四角錢的團防捐稅啦!局裡已經來了公事。」
「怎麼有這樣多呢?甲老爺!」
「兩年一道收的!去年你繳沒有繳過?」
「啊!我慢慢地給你送來。」
「還有救國捐五元七角二,剿共捐三元零七。」
「這!又是什麼名目呢?甲,甲老爺!」
「咄!你這老頭子真是老糊塗了!東洋鬼子打到北京來了,你還在鼓裡困。這錢是
拿去買槍炮來救國打共匪的呀!」
「啊呀!……曉得,曉得了!我,我,我送來。」
雲普叔並不著急,光是這幾塊錢,他真不放在心上。他有巨大的收穫,再過四五天
的世界儘是黃金,他還有什麼要著急的呢?
七
兒子不聽自己的指揮,是雲普叔終身的恨事。越是功夫緊的當口,立秋總不在家,
雲普叔暴躁得滿屋亂跑。他始終不知道兒子在外面幹些什麼勾當。大清早跑出去,夜晚
三更還不回來。四方都有桶響了,自家的谷子早已黃熟得滾滾的,再不打下來,就會一
粒粒地自行掉落。
「這個狗養的,整天地在外面收屍!他也不管家中是在什麼當口上了。媽媽的!」
他一面恨恨地罵著,一面走到大堤上去想兜一張桶(註一)。無論如何,今天的日腳
好,不響桶是非常可惜的事情。本來,立秋在家,父子三個人還可勉強地支持一張跛腳
桶(註二),立秋不回來就只好跑到大堤上去叫外幫打禾客。
打禾客大半是由湘鄉那方面來的,每年的秋初總有一批這樣的人來:挑著簡單的兩
件行李,四個一伴四個一件地向這濱湖的幾縣穿來穿去,專門替人客打禾割稻子,工錢
並不十分大,但是要吃一點兒較好的東西。
雲普叔很快地叫了一張桶。四個彪形大漢,肩著惟停的行囊跟著他回來了。響桶時
太陽已經出了兩丈多高,雲普叔叫少普守在田中和打禾客作伴,自己到處去尋找立秋。
天晚了,兩斗田已經打完,平白地花了四串打禾工錢。立秋還是沒有尋到,雲普叔
更焦急得無可如何了。收成是出於意外的豐富,兩斗四竟能打到十二擔多毛谷子。除了
惱恨兒子不爭氣以外,自己的心中倒是非常快活的。
叫一張外幫桶真是太划不來的事情啊!工錢在外,一大碗一大碗的白米飯,都給這
些打禾客吃進肚裡去了,真使雲普叔看得眼紅。想起過去飢餓的情形來,恨不得把立秋
抓來活活地摔死。明天萬萬不能再叫打禾客了,自己動手,和少普兩個人,一天至少能
打幾升斗把田。
夜深了,雲普叔還是不能入夢。彷彿聽到了立秋在耳邊頭和人家說話。張開眼睛一
看,心中立刻冒出火來:
「你這雜種!你,你也要回來呀!媽媽的,家中的事情你一點都不管,剩下我這個
老鬼來一個人拚命!媽媽的,我的命也不想要了!今朝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老子一定要
看看你這雜種的本事!……」
雲普叔順手拿著一條木棍,向立秋不顧性命地撲來。四串工錢和那些白米飯的惡氣
,現在統統要在這兒發作了。
「雲普叔叔,請你老人家不要錯怪了他,這一次真是我們請他去幫忙一件事情去了
!」
「什麼雞巴事?你,你,你是誰?……癩大哥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家中的功夫這樣
忙!他媽媽的,他要去收屍!」雲普叔氣急了,手中的木棍兒不住地戰動。
「不錯呀!雲普伯伯。這回他的確是替我們有事情去了啊!……」又一個說。
「好!你們這班人都幫著他來害我。雞肚裡不曉得鴨肚裡的事!你們都知道我的家
境嗎?你們?……」
「是的,伯伯!他現在已經回來了,明天就可以幫助你老人家下田!」
「下田!做死了也撈不到自己一頓飽飯,什麼都是給那些雜種得現成。你看,我們
做個要死,能夠落得一粒撈什子到手嗎?我老早就打好了算盤!」立秋憤憤地說。
「誰來搶去了你的,豬雜種?」
「要搶的人才多呢!這幾粒撈什子終究會不夠分配的!再做十年八年也別想落得一
顆!」
「豬入的!你這懶精偏有這許多辯說,你不做事情天上落下來給你吃!你和老子對
嘴!」
雲普叔重新地把木棍提起,恨不得一棍子下來,將這不孝的東西打殺!
「好了,立秋,不許你再多說!老伯伯,你老人家也休息一會兒!本來,現在的世
界也變了,作田的人真是一輩子也別想抬起頭來。一年忙到頭,收拾下來,一擔一擔送
給人家去!捐呀!債呀!餉呀!……哪裡分得自己不有撈呢?而且市面的谷價這幾天真
是一落千丈,我們不想個法子是不可能的啊!所以我們……」
「媽媽的!老子一輩子沒有想過什麼雞巴法子,只知道要做,不做就沒有吃的……
」
「是呀!……立秋你好好地服侍你的爹爹,我們再見!」
三四個後生子走後,立秋隨即和衣睡下。雲普叔的心中,像卡著一塊硬崩崩的石子
。
從立秋回來的第二天起,谷子一擔一擔地由田中挑回來,壯壯的,黃黃的,真象金
子。
這壟上,沒有一個人不歡喜的。今年的收成比往年至少要好上三倍。幾次驚恐,日
夜疲勞,空著肚皮掙扎出來的代價,能有這樣豐滿,誰個不喜笑顏開呢?
人們見著面都互相點頭微笑著,都會說天老爺有眼睛,畢竟不能讓窮人一個個都餓
死。他們互相談到過去的苦況:水,旱,忙碌和驚恐,以及餓肚皮的難堪!…… 現在
他們全都好了啦。
市面也漸漸地熱鬧了,物價只在兩三天功夫中,高漲到一倍以上。相反地,谷米的
價格倒一天一天地低落下來。
六塊!四塊!三塊!一直低落到只有一元五角的市價了,還是最上等的遲谷。
「當真跌得這樣快嗎?」
歡欣、慶幸的氣氛,於是隨著谷價的低落而漸漸地消沉下來了。谷價跌下一元,每
個人的心中都要緊一把。更加以百物的昂貴,豐收簡直比常年還要來得窘困些了。費了
千辛萬苦掙扎出來的血汗似的谷子,誰願那樣不值錢地將它賣掉呢?
雲普叔初聽到這樣的風聲,並沒有十分驚愕,他的眼睛已經看黃黃的谷子看昏了。
他就不相信這樣好好的救命之寶會賣不起錢。當立秋告訴他谷價瘋狂地暴跌的時候,他
還瞪著兩隻昏黃的眼睛怒罵道:
「就是你們這班狗牛養的東西在大驚小怪地造謠!谷跌價有什麼希奇呢?沒有出大
價錢的人,自己不好留著吃?媽媽的,讓他們都餓死好了!」
然而,尋著兒子發氣是發氣,谷價低,還是沒有法子制止。一塊二角錢一擔遲谷的
聲浪,漸漸地傳播了這廣大的農村。
「一塊二角,婊子的兒子才肯賣!」
無論谷價低落到一錢不值,雲普叔仍舊是要督促兒子們工作的。打禾後曬草,曬穀
,上風車,進倉,在火烈的太陽底下,終日不停地勞動著。由水泱泱地雜著泥巴亂草的
毛谷,一變而為乾淨黃壯的好谷子了。他自己認真地決定著:這樣可愛的救命寶,寧願
留在家中吃它三五年,決不肯爛便宜地將它賣去。這原是自己大半年來的血汗呀!
秋收後的田野,像大戰過後的廢壘殘墟一樣,凌亂的沒有一點次序。整個的農村,
算是暫時地安定了。安定在那兒等著,等著,等著某一個巨大的浪潮來毀滅它!
註一:「兜一張桶」,即打禾桶。四方的,很大。四個人支持一張桶,兩個人割稻
兩個人打稻。「兜一張桶」,就是說叫四個打稻的人來。
註二:「跛腳桶」就是不夠四個人,像跛腳的意思。
八
為著幾次堅決的反對辦「打租飯」,大兒子立秋又賭氣地跑出了家門。雲普叔除了
慪氣之外,仍舊是恭恭敬敬地安排著。無論如何,他可以相信在這一次「打租」的筵席
上,多少總可以博得爺們一點同情的憐憫心。他老了,年老的人,在爺們的眼睛裡,至
少總還可以討得一些便宜吧!
一隻雞,一隻鴨子,兩碗肥肥的豬肉,把雲普叔饞得拖出一線一線的唾沫來。進內
換了一身補得規規矩矩了的衣褲,又吩咐少普將大堂掃得清清爽爽了,太陽還沒有當空
。
早晨雲普叔到過何八爺家裡,又到過李三爹莊上;誠懇地說明了他的敬意之後,八
爺三爹都答應來吃他們一餐飯。堤局裡的陳局長也在內,何八爺准許了替雲普叔邀滿一
桌人。
桌上的杯筷已經擺好了,爺們還沒有到。雲普叔又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門口觀望了一
回,遠遠地似乎有兩行黑影向這方移動了。連忙跑進來,吩咐少普和四喜兒暫時躲到後
面去,不要站在外面礙了爺們的眼。四條長凳子,重新地將它們揩了一陣,自己覺得沒
有什麼不乾淨的地方了,才安心地站在門邊侍候爺們的駕到。
一路總共七個人,除了三爹八爺和陳局長以外,各人還帶了一位算租谷的先生。其
他的兩位不認識,一個有兜顆鬍鬚的象菩薩,一位漂漂亮亮的後生子。
「雲普!你費了力呀!」滿面花白胡於,眼睛象老鼠的三爹說。
「實在沒有什麼,不恭敬得很!只好請三爹,八爺,陳老爺原諒原諒!唉!老了,
實在對不住各位爺們!」
雲普叔戰戰兢兢地回答著,身子幾乎縮成了一團。「老了」兩個字說得特別的響。
接著便是滿臉的苦笑。
「我們叫你不要來這些客氣,你偏要來,哈哈!」何八爺張開著沒有血色的口,牙
齒上堆滿了大糞。
「八爺,你老人家……唉!這還說得上客氣嗎」不過是聊表佃戶們一點孝心而已!
一切還是要請八爺的海量包涵!」
「哈哈!」
陳局長也跟著說了幾句勉勵勸慰的話,少普才從後面把菜一碗一碗地捧出來。
「請呀!」
筷子羹匙,開始便像狼吞虎嚥一樣。雲普叔和少普二人分立在左右兩旁侍候,眼睛
都注視著桌上的菜餚。當肥肥的一塊肉被爺們吞嚼得津津有味時,他們的喉嚨裡像有無
數只螞蟻在那裡爬進爬出。涎水從口角裡流了出來,又強迫把它吞進去。最後少普簡直
饞得流出來眼淚了,要不是有雲普叔在他旁邊,他真想跑上去搶一塊來吃吃。
像上戰場一般地挨過了半點鐘,爺們都吃飽了。少普忙著泡茶搬桌子,爺們都閒散
地走動著。五分鐘後,又重新地圍坐攏來。
雲普叔垂著頭,靠著門框邊站著,恭恭敬敬地聽候爺們說話。
「雲普,飯也吃過了,你有什麼話,現在儘管向我們說呀!」
「三爹,八爺,陳老爺都在這裡,難道你們爺們還不明白雲普的困難嗎?總得求求
爺們……」
「今年的收成不差呀!」
「是的,八爺!」
「那麼,你打算要說些什麼呢?」
「我想,想求求爺們!……」
「啊!你說。」
「實在是雲普去年的元氣傷很了,一時恢復不起來。滿門大小天天要吃這些,雲普
又沒有力量賺活錢,呆板地靠田中過日子。總得要求要求八爺,三爹……」
「你的打算呢?」
「總求八爺高抬貴手,在租谷項下,減低一兩分。去年借的豆子和今年種穀項下,
也要請八爺格外開恩!……三爹,你老人家也……」
「好了,你的意思我統統明白了,無非是要我們少收你幾粒谷。可是雲普,你也應
當知道呀!去年,去年誰沒有遭水災呢?我們的元氣說不定還要比你損傷得厲害些呢!
我們的開銷至少要比你大上三十倍,有誰來替我們賺進一個活錢呢?除了這幾粒租谷以
外!……至於去年我借給你的豆子,你就更不能說什麼開恩不開恩。那是救過你們性命
的東西啦!借給你吃已算是開過思了,現在你還好意思說一句不還嗎?……」
「不是不還八爺,我是想要求八爺在利錢上……」
「我知道呀!我怎能使你吃虧呢?借豆子的不止你一個人。你的能夠少,別人的也
能夠少。這是萬萬做不到的事情啊!至於種穀,那更不是我的事情,我僅僅經了一下手
,那是縣庫裡的東西,我怎麼能夠做主呢?」
「是的,八爺說的也是真情!雲普老了,這次只要求八爺三爹格外開一回恩,下年
收成如果好,我決不拖欠!一切沾爺們的光!……」
雲普叔的臉色十分地沮喪了,說話時的喉嚨也硬酸酸的。無論如何,他要在這兒盡
情地哀告。至少,一年的吃用是要求到的。
「不行!常年我還可以通融一點,今年半點也不能行!假使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的麻
煩,那還了得!而且我也沒有那許多精神來應付他們。不過,你是太可憐了,八爺也決
不會使你吃虧的。你今年除去還捐還債以外,實實在在還能落到手幾多?你不妨報出來
給我聽聽看!」
「這還打得過八爺的手板心嗎?一共收下來一百五十擔谷子,三爹也要,陳老爺也
要,團防局也要,捐錢,糧餉,……」
「哪裡只有這一點呢?」
「真的!我可以賭咒!……」
「那麼,我來給你算算看!」
八爺一面說著,一面回頭叫了那位穿藍布長衫的算租先生:
「滌新!你把雲普欠我的租和賬算算看?」
「八爺,算好了!連租谷,種子,豆子錢,頭利一共一百零三擔五斗六升!雲普的
谷,每擔作價一塊三角六。」
「三爹你呢?」
「大約也不過三十擔吧!」
「堤局約十來擔光景!」陳局長說。
「那麼,雲普你也沒有什麼開銷不來呀!為什麼要這樣嚕囌呢?」
「哎呀!八爺!我一家老小不吃嗎?還有團防費,糧餉,捐錢都在裡面!八爺呀!
總要你老人家開恩!……」
雲普叔的眼淚跑出來了!在這種緊急關頭中,他只有用最後的哀告來博取爺們的憐
憫心。他終於跪下來了,向爺們象拜菩薩一樣地叩了三四個響頭。
「八爺三爹呀!你老人家總要救救我這老東西!……」
「唔!……好!雲普,我答應你。可是,現在的租谷借款項下,一粒也不能拖欠。
等你將來到了真正不能過門的時候,我再借給你一些吃谷是可以的!並且,明天你就要
替我把谷子送來!多挨一天,我便多要一天的利息!四分五!四分五!……」
「八爺呀!」
第二天的清早,雲普叔眼淚汪汪地叫起來了少普,把倉門打開。何八爺李三爹的長
工都在外面等待著。這是爺們的恩典,怕雲普叔一天送去不了這許多,特地打發自家的
長工來幫忙挑運。
黃黃的,壯壯的谷子,一擔一擔地從倉孔中量出來,雲普叔的心中,像有千萬利刀
在那裡宰割。眼淚水一點一點地淌下,渾身陣陣地發顫。英英滿面淚容的影子、蠶豆子
的滋味、火烈的太陽,狂闊的大水、觀音粉、樹皮,……都趁著這個機會,一齊湧上了
雲普叔的心頭。
長工的谷子已經挑上肩了,回頭叫著雲普叔:
「走呀!」
雲普叔用力地把谷子挑起來,像有一千斤重。汗如大雨一樣地落著!舉眼恨恨地對
準何八爺的莊上望了一下,兩腿才跨出頭門。勉強地移過三五步,腳底下活像著了銳刺
一般地疼痛。他想放下來停一停,然而頭腦昏眩了,經不起一陣心房的慘痛,便橫身倒
下來了!
「天啦!」
他只猛叫了這麼一句,谷子傾翻了一滿地。
「少普!少普!你爹爹發痧!」
「爹爹!爹爹!爹爹呀!……」
「雲普,雲普!」
「媽媽來呀,爹爹不好了!」
雲普嬸也急急地從裡面跑出來,把雲普叔抬臥在戲台下的一塊門板上,輕輕地在他
的渾身上下捶動著:
「你有什麼地方難過嗎?」
「唔!……」
雲普叔的眼睛閉上了。長工將一擔一擔的谷子從雲普叔的身邊挑過,腳板來往的聲
音,統統象踏在雲普叔的心上。漸漸地,在他的口裡冒出了鮮血來。
保甲正帶著一位委員老爺和兩個佩盒子炮的大兵闖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五六個備有
籮筐扁擔的工役。
「怎麼!雲普生病了嗎?」
少普隨即走來打了招呼:
「不是的,剛剛勞動了一下,發痧!」
「唔!……」
「雲普!雲普!」
「有什麼事情呀,甲老爺?」少普代替說。
「收捐款的!剿共,救國,團防,你爹爹名下一共一十七元一角九分。算谷是一十
四擔三斗零三合。定價一元二角整!」
「唔!幾時要呢?」
「馬上就要量谷的!」
少普望著自己的爹爹,又望望大兵和保甲,他完全莫名其妙地發癡了!何李兩家的
長工,都自動地跳進了倉門那裡量谷。保甲老爺也趕著鑽了進去:
「來呀!」
外面等著的一群工役統統跑進來了。都放下籮筐來準備裝谷子。
「他們難道都是強盜嗎?」
少普清醒過來了,心中湧上著異樣的惱憤。他舉著血紅的眼睛,望了這一群人,心
火一把一把地往上冒。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辛辛苦苦種下來的谷子,都一擔一擔
地送給人家挑走。這些人又都那樣地不講理性。他咬緊了牙齒,想跑上去把這些強盜抓
幾個來飽打一頓,要不是旁邊兩個佩盒子炮的向他盯了幾眼。
「唔!……唔!……唔呀!……」
「爹爹!好了一點嗎?……」
「唔!……」
只有半點鐘功夫,工役長工們都走光了。保甲慢慢地從倉孔中爬出來,望著那位委
員老爺說道:
「完了,除去何李兩家的租谷和堤費外,捐款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
「那麼,限他三天之內自己送到鎮上去!你關照他一聲。」
「少普!你等一會告訴你爹爹,還差三擔三斗五升多捐款,限他三天內親自送到局
裡去!不然,隨即就會派兵來抓人。」保甲惡狠狠地傳達著。
「唔!」
人們在少普朦朧的視線中消失了。他轉身向倉孔中一望:天哪!那裡面只剩了幾塊
薄薄的倉板子了。
他的眼睛發了昏,整個的世界都好像在團團地旋轉!
「唔……哎約!……」
「爹爹呀!……」
九
立秋回來了,時候是黑暗無光的午夜!
「真的有搶谷的強盜啊!」
雲普叔又繼連地發了幾次昏。他緊緊地把握著立秋的手腕,顫動地說著:
「立秋!我們的谷子呢?今年,今年是一個少有的豐年呀!」
立秋的心房創痛了!半晌,才咬緊牙關地安慰了他的爹爹:
「不要緊的喲!爹爹。你老人家何必這樣傷心呢?我不是早就對你老人家說過嗎?
遲早總有一天的,只要我們不再上當了。現在壟上還有大半沒有納租谷還捐的人,都準
備好了不理他們。要不然,就是一次大的拚命!今晚,我還要到那邊去呢!」
「啊!……」
模糊中雲普叔象做了一場大夢。他隱約地瞭解兒子立秋不常在家的原因。十五六年
前農民會的影子,突然地浮上了他的腦海裡。勉強地展開著眼睛,苦笑地望了立秋一眼
,很遲疑地說道:
「好,好,好啊!你去吧,願天老爺保佑他們!」
1933年5月20日脫稿於上海。
火
一
何八爺的臉色白得像燒過了的錢紙灰,八字眉毛緊緊地蹙著,嘴唇和臉色一樣,鬧
得牢牢的,只看見一條線縫。
拖著鞋子,雙手抱住一根水煙袋,在房中來回地踱著。煙袋裡的水咕咚咕咚地響,
青煙從鼻孔裡鑽出來,打了一個翻身,便輕輕地向空間飛散。
天黑得怕人,快要到仲秋了,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房間裡只有煙榻上點著一盞小
青油燈,黃豆子樣大,一跳一跳的。戶外四圍都沉靜了,偶然有一兩聲狗兒的吠叫,尖
銳地鑽進到人們的心坎裡。
多麼不耐煩喲!那外面的狗兒吠聲,簡直有些像不祥之兆。何八爺用腳狠命地在地
上跺了幾下,又抬頭望望那躺在煙榻上的女人。
女人是聽差高瓜子的老婆,叫做花大姐。朝著何八爺裝了一個鬼臉兒,說道:
「怎麼,困不困?爺,你老歡喜多想這些小事情做什麼啊!反正,誰能夠逃過你的
手掌心呢?」
「混賬!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信口地罵了這麼一句,又來回兜過三五個圈子,然後走到煙榻旁邊躺下。放了
水煙袋,眼睛再向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腦子裡好像塞住著一大把亂麻,怎麼也想不出
一個解脫的方法。花大姐順手拾起一根煙槍來,替他做上一口火。
「爺,你總不相信我的話呀!不是嗎?我可以擔保,這一班人終究是沒有辦法的。
青明爐罐放屁,決沒有那樣的事情來,你只管放心好了,何必定要急得如此整夜地不安
呢!」一邊說,一邊將那根做好了煙的煙槍遞過來。
八爺沒有響,臉皮沉著。接過槍口來,順手在花大姐的下身擰了一把。
「要死啊!爺,你這個鬼!」花大姐的腿子輕輕地一顫。
使勁地抽著,一口煙還沒有吃完,何八爺的心思又火一樣地燃燒起來了。他第三次
翻身從煙榻上立起來,仍舊不安地在房子中兜著那焦灼的圈子。
他總覺得這件事情終究有些不妥當,恐怕要關係到自家兩年來的計謀。這些東西鬧
的比去年還要凶狠了,真正了不得!然而事情大小,總要有個商量才行。於是他決心地
要花大姐兒將王滌新叫起來問一問:
「他睡了呀!」花大姐懶洋洋地回答著。
「去!不要緊的,你只管把他叫起來好了!」
「唔,討厭!你真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聽不到三兩句謠言,就嚇成這個樣子,真
是哩!……」
「小妖精!」
何八爺罵她一句。
王滌新從夢中驚醒來,聽到聲音是花大姐,便連忙爬起來,一手將她摟著:
「想死人啊!大姐,你真有良心!」
「不要歪纏,爺叫你!趕快起來,他在房裡等著哩!」
「叫我?半夜三更有什麼事情?」
「大約是談談收租的事情吧!」
「唔!」
「哎喲!你要死啦!」
鬼混一會兒,他們便一同踏進了八爺的煙房,王滌新遠遠地站著,避開著花大姐兒
。嘴巴先顫了幾下,才半吞半吐地說:
「八爺,夜,夜裡叫我起來,有什麼事情吩咐呢?」
八爺的眉頭一皺;
「你來,滌新!坐到這裡來,我們詳細地商量一件事。」
「八爺,你老人家只管說。例如有用得著我王滌新的地方,即使『赴湯蹈火』,也
屬『義不容辭』。男子漢,大丈夫,忘恩不報,那還算得人嗎?」
「是的!我也很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才叫你來一同商議。就是因為——」八爺很鄭
重地停一停,才接著說:「現在已經快到中秋節了,打租飯正式來請過的還不到幾家,
其餘的大半連影響都沒有。昨天青明爐罐來說:有一些人都準備不繳租了。滌新,這事
情你總該有些知道呀!……」
「唔!」王滌新一愣:「這風聲?八爺!我老早就聽到過了呀!佃戶們的確有這種
準備。連林道三,桂生,王老大都打成了他們一夥兒。先前,我本想不告訴八爺的,暗
中去打聽一個明白後再作計較。現在八爺既然知道了,也好;依我看來,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子呢!」
「怎樣準備呢?依你?」
王滌新的腦袋晃了幾晃,像很有計劃似的,湊近何八爺的耳根,嘰哩咕嚕說了一陣
。於是八爺笑了:
「那麼,就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嗎?」
「還有,不過這是兩個最主腦的人:上屋癩老大和曹雲普家的立秋。八爺!你不用
著急,無論他們多少人,反正都逃不過我們的手心啊!」
「是呀!我也這麼說過,爺總不相信。真是哩,那樣膽小,怕這些蠢牛!……」
花大姐連忙插上一句,眼珠子從右邊溜過來,向王滌新身上一落。隨即,便轉到八
爺的身上去了。
「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下意識地罵了她一句。回頭來又同王滌新商量一陣,心裡好像已經有了七八分
把握似的,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惡氣。
停了一停,他朝滌新說:
「那麼,就是這樣吧!滌新,你去睡,差不多要天亮了。明天,明天看你的!」
退出房門來,王滌新又掉頭盯了花大姐一眼;花大姐也暗暗地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然後趕上來,拍——的一聲將房門關上。
二
這一夜特別清涼,月亮從黑雲中擠出來,散佈著一片銀灰色。臥龍湖的水,清徹得
同一面鏡子一般;微風吹起一層細細的波浪,皺紋似地浮在湖面。
遠遠地,有三五起行人,繼繼續續地向湖邊移動;不久,都在一棵大楓樹下停住著
。突然地,湖中飛快地搖出兩隻小船,對著楓樹那兒直駛;湖水立刻波動著無數層圈浪
,月光水銀似地散亂一滿湖。
悄悄地,停泊在楓樹下面;人們一個一個踏上去,兩隻小船兒裝滿了。
「開呀,小二疤子!」
「還有嗎?」
「沒有了。只有殼殼頭生毛病,沒有去叫他。」
聲音比蚊子還細。輕輕的一篙,小船兒掉頭向湖中駛去了。穿過湖心,穿過蛇頭嘴
,一直靠到蜈蚣洲的腳下。
大家又悄悄地走上洲岸。迎面癩大哥走出來,向他們招招手:
「這兒來,這兒來!」
大夥兒穿過一條蘆葦小路,轉彎抹角地走到了一所空曠的平場。
四圍沉靜,每個人的心裡都懷著一種異樣的歡愉,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遺留給他們
的深刻的影子,又一幕一幕地在每個人的腦際裡放映出來。
於是,他們都現得非常熟習地開始了。
「好了,大家都請在這兒坐下吧!說說話是不要緊的,不過,不要太高聲了。」癩
大哥細心地關照著。
「到齊了嗎,大哥?」
「大約是齊了的,只有殼殼頭聽說是生了病。現在讓我來數數看:一位,兩位,三
位,……不錯,是三十一個人!」
人數清楚了,又招呼著大家圍坐攏來,成一個小圈子,說起話來比較容易聽得明白
。
「好了!大哥,我們現在要說話了吧。」
「唔!」
「那麼,大哥,你先說,說出來哪個人不依你,老子用拳頭揍他!媽媽的!……」
李憨子是一個躁性子人。說著,把拳頭高高地揚起。
「贊成!贊大哥的成!大哥先說,不許哪一個人不依允!」
「贊成!」這個十五六年時的口語,現在又在他們的嘴邊裡流行起來。
「大哥說,贊成!」
「贊成,贊成!」
「好了!……」癩大哥急急地爬起來向大家搖搖手,慢輕輕地說道:「兄弟伯叔們
!現在我們說話不是這樣說的,請你們不要亂。我們今夜跑來,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指
教,也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吩咐的,我們大家都要說幾句公平話。只看誰說得對,我們
就得贊成他;誰說得沒有道理,我們就不贊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說過。所以,
請你們不要硬以為我一個人說的是對的。憨子哥,你的話不對;並且我們不能打人,我
們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說公平話,是嗎?」
「嗯!打不得嗎?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性子人,你們大家都知道的!大哥
,我總相信你,我說得不對的,你只管打我罵我,憨子決不放半個屁!大哥,是嗎?…
…」
「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
大家來一陣歡笑聲。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頭,臉上紅紅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癩
大哥便連忙把話兒拉開了:
「喂!不要笑了,正經話還多著哩!」
「好!大家都聽!」
「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們今天深夜跑到這裡來到底為的什麼事?今年的收成比
任何年都好,這辛辛苦苦餓著肚皮作出來的收成,我們應當怎樣地用它來養活我們自家
的性命?怎樣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樣,終天餓得昏天黑地的,撈不到一餐飽飯?
現在,這總算是到了手的東西,谷子在我們手裡便能救我們自己的性命,給人家奪去了
我們就得餓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樣。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將我們的谷子給人
家奪去;我們不能將自己的性命根子送給人家。一定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還要活!
還要活!……半個月來,市上的谷價只有一塊二角錢一擔了。這樣一來,我可以保證:
我們在坐的三十多個人中,無論哪一個,他把他今年收下來的谷子統統賣了,仍舊會還
去年的欠賬不清。單是種穀,何八發下來的是十一塊,現在差不多一擔要還他十擔了。
還有豆子錢,租谷,幾十門捐款,團防,堤費……誰能夠還得清呢?就算你肯把今年收
下來的統統給他們挑去,還是免不了要坐牢監的。雲普叔家裡便是一個很明白的榜樣,
一百五六十擔谷子全數給他們搶去,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一家五六口人的性命都完了
,這該不是假的吧!立秋在這兒,你們盡可向他問。所以,我們今天應該確切地商量一
下,看用個什麼方法才能保住著我們的谷子,對付那班搶谷子的強人!為的我們都還要
活!……」
「打!媽媽的,老子入他的娘!這些活強盜,非做他媽媽的一個乾淨不行。」李憨
子實在忍不住了,又爬起來雙腳亂跳亂舞地罵著。癩大哥連忙一把扯住他:
「憨子哥!你又來了!你打,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你到底要打哪一個呢?坐下來
吧,總有得給你打的!」
「唔!大哥,我實在,……唉!實在,……」
「哈哈!」
大家都笑著,憨子的話沒有說出來,臉上又通紅了。
「請大家不要笑了!」癩大哥正聲地說,「每一個人都要說話:我們應當怎樣地安
排著,對付這班搶谷子的強人?從左邊說起,立秋,你先說!」
立秋從容地站起來:
「我沒有別的話說,因為我也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人。十天前我沒有想出一個法子來
阻止我的爹爹不請打租飯,以致弄得一倉谷子都給人家搶去,自己餓著肚皮,爹爹病著
沒有錢去醫好,一家人都弄得不死不活的。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有人還想能夠
在老闆爺們手裡討得一點面子或便宜時,我真是勸他不起這念頭的好!我爹爹就是一個
很好的榜樣。叩了千萬個響頭,哭喪似的,結果還是沒有討得半升谷子的便宜。利上加
利,租上加租,統統給他們搶完還不夠。所以,我敢說:如果還想能在這班狗入的面前
哀告乞憐地討得一點甜頭,那真是一輩不能做到的夢啊……」
「大家聽了嗎?立秋說的:哀告乞憐地去求老闆爺們,完場總是恰恰相反,就像這
回雲普叔一樣。所以我們如今只能用蠻幹的手法對付這班狗入的。立秋的話已經說完了
,高鼻子大爹,你呢?」
「我嗎?半條性命了,在世的日子少,黃士裡去的日子多。今年一共收到十九擔多
谷子,老夫婦吃剛夠。媽媽的,他們要來搶時,老子就給他們擠了這條老命,死也不給
這班忘八入的!」
「好?贊大爹的成!」
大家一聲附和之後,癩大哥又順次地指著道三叔。
「一樣的,我的性命根子不能給他們搶去!昨天何八叫那個狗入的王滌新小子來嚇
我,限我在過節前後繳租,不然就要捉我到團防局裡去!我答應了他:『要谷子沒有,
要性命我可以同你們去!』他沒有辦法,又對我軟洋洋地說了一些好話。因為我的堂客
廳得不耐煩,便拖起一枝『牢刷板』來將他趕走了!」
「好哇!哈哈!用牢刷板打那忘八入的,再好沒有了,三嬸真聰明!」
繼著,又輪到憨子哥的頭上了。
「大哥!你不要笑我,我有拳頭。要打,我李憨子總得走頭前!嘿!怕事的不算人
。我橫豎是一個光蛋!……」
「哈哈!到底還是憨子哥有勁!」
「……」
「……」
一個一個地說著。想到自己的生活,每一個的眼睛裡都冒出火來,都恨不得立刻將
這世界打它一個翻轉,像十五六年時農民會所給他們的印象。三十多個人都說完了,繼
續便是商量如何對付的辦法。因為張家蛇、陳宇嶺、嚴坪寺,這些地方處處都已經商量
好了的,並且還派人來問過:曹家壟是不是和他們一樣地弄起來?所以今夜一定要決定
好對付的方法,通知那些地方,以免臨時找不到幫手。
又是一陣喧嚷。
誰都是一樣的。決定著:除立秋家的已經沒有了辦法之外,無論哪一個人的捐款租
谷都不許繳。誰繳去誰就自己討死,要不然,就是安心替他們做狗去。例如他們再派那
些活狗來收租時,就給他媽的一頓飽打,請團丁來嗎?大家都不用怕,都不許躲在家裡
,大大小小,老幼男女都跑出來,站一個圈子請他們槍斃!或者跪下來一面向他們叩頭
,一面爬上去,離得近了,然後站起來一個衝鋒,把他們的東西奪下來,做,做,做他
媽媽的一個也不留!
最後,大家又互相地勸勉了一番:每一個人回去之後,都不許懈怠,分頭到各方面
去做事,尤其是要去告訴那些老年頑固的人。然後,和張家蛇、嚴坪寺、陳字嶺的人聯
合!反正,大家一齊……
月亮漸漸地偏西了,一陣歡喜,一陣憤慨,捉住了每一個人的心弦,緊緊地,緊緊
地扣著!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又好像已經開展在每一個人的面前似的。船兒搖動了,
槳條打在水面上,發出微細的咿啞聲。仍舊在那棵大楓樹下,他們互相點頭地分別著。
三
雲普叔勉強地從床上掙扎下來,兩腳彈棉花似地不住地向前打跪,左手扶著一條凳
子移一步,右手連忙撐著牆壁。身子那樣輕飄的,和一隻風車架子一樣。二三十年來沒
有得過大病,這一次總算是到閻羅殿上打了一次轉身。他盡力地支撐到頭門口:世界整
個兒變了模樣,自家也好像做了兩世人。
「唉!這樣一天不如一天,不曉得這世界要變成一個什麼樣子!」
他悠長地歎了一聲氣,靠著牆壁在階級邊坐下了。
眼睛失神地張望著,猛然地,他看了那只空洞的倉門,他想起自己金黃色的谷子來
,內心中不覺又是一陣炸裂似的創痛。無可奈何地,他只好把牙齒咬緊,反過頭來不看
它,天,他望了一望,晦氣色的,這個年頭連天也沒有良心了。再看看自家心愛的田野
,心兒更加傷痛!狗入的,那何八爺的莊子,首先就跑進到他的眼睛中來。
雲普叔的身體差不多又要倒將下來了,他硬想閉上眼睛不看這吃人的世界,可是,
他不可能呀!他這一次的氣太受足了,無論如何,他不能帶著這一肚皮氣到棺材裡去。
他還要活著,他還要留著這條老命兒在世界上多看幾年:看你們這班搶谷子的強人還能
夠橫行到什麼時候?
他不再想恨立秋了。倒反只恨他自己早些不該不聽立秋的話來,以致弄得倉裡空空
的,白辛苦一場給人家搶去,氣出來這一場大病。兒子終究是自家的兒子,終究是回護
自己的人;世界上決沒有那樣的蠢材,會將自家的十個手指兒向外邊跪折!
相信了這一點,雲普叔漸漸地變成了愛護立秋的人,他希望立秋早一些出去,早一
些回來,多告訴他一些別人不請打租飯和不納租谷的情況。
「是的,蠢就只蠢了我!叩了他媽媽的千萬個頭,結果仍舊是自己打開倉門,給他
們搶個乾乾淨淨!」雲普叔每一次聽到兒子從外面回來,告訴他一些別人聯合不納租谷
的情況時,他總是這樣恨恨地自家向自家責罵著。
天又差不多要黑了,兒子立秋還不見回來,雲普叔一步移一步地摸進到房裡,靠著
床邊坐著。少普將夜飯搬過來,雲普叔老遠望他搖了一搖手,意思好像是要他等待立秋
回來時一道吃。
的確的,自蜈蚣洲那一夜起,立秋他比任何人都興奮些!幾天功夫中,他又找到了
不少的新人物。每天,忙得幾乎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回家來常常是在半晚,或是剛剛
天亮的時候。
今夜,他算是特別的回得早,後面還跟著有四五個人一群。跨進房門,一直跑到雲
普叔的床側。
「你老人家今天怎樣呢?該好了些吧!」
雲普叔懂得,這是和顏悅色的癩大哥的聲音。他連忙點頭地苦笑了一笑,想爬起來
和他們打個招呼,身子不覺得發抖的要倒。
「啊呀!……」
小二疤子嚇了一跳,連忙趕上來雙手將他扶住,輕輕地放下來說:
「你老人家不要起來,站不住的,還是好好地躺一躺吧!」
「唉!先前還移到了頭門口,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了。這幾根老骨頭……唉!大哥
,小二哥,只怕是……」
「不要緊的,老叔叔,慢慢地再休養幾天就會好了,不要心焦,不要躁!」
「唉!大哥,謝謝你!你們現在呢?」
「還好!」
「租谷繳了沒有?用什麼方法對付那班強盜的?」
「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叔叔!除非他們走來把我們一個個都殺死,不然,我們是不
會繳租的。繳了馬上就要餓死,不繳說不定還可以多活幾日。性命抓在在自己手裡,不
到死是不會放鬆的啊!」
「是的,除此以外,也實在再沒有辦法。蠢就只蠢了我一個人,唉!媽媽的,早曉
得他們這班東西要吃人,我,我,……唉!……」雲普叔說著說著,一串眼淚,又偷偷
地溜到了腮邊。
「老叔叔,你老人家也用不著再傷心了,過去了的事情都算了,只要我們以後不再
上當!……」
「是的!不過,不過,唉!大哥,現在我們,我們一家人連吃的谷都沒有了,明天
,明天就……唉!他媽媽的!」
「不要緊啊!我們總可以互相幫忙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唉!大哥,立秋這孩子,他完全要靠你指教指教他呀!」
雲普叔的心裡淒然的!然而,他總感覺得這一群年輕人都有無限的可愛。以前憎恨
他們的心思,現在不知道怎樣地一點兒也沒有了。他只覺得他們都是有生氣的人,全不
像自家那般地沒有出息。
大家閒談了一會,癩大哥急急地催促立秋吃完了晚飯,因為事情已經做到了要緊關
頭。主要的還是王滌新和李茂生那兩個狗東西挨了三四頓飽打,說不定馬上就要弄出來
重大的事變。請團丁,搬大兵,那就是地主爺們對付小佃家的最後手段。必然的,每一
個人都可以料到。
「最要緊的還是聯絡陳字嶺!……」癩大哥很鄭重地說,「立秋,你今晚一定要跑
到那邊去,找找陳聘三,詳細地要他告訴你他們的情形,假如事情鬧大了的話,我們還
可以有一條退路!」
「好,」立秋回答著。「嚴坪寺那兒你們準備派哪一個人去呢?恐怕他們現在已經
被迫繳租了!今天中飯時,王三馬糊對我說:團防局裡的團丁統統開到那裡去勒逼收租
去了!假如那邊的人心能給他們壓下來,我們這兒就要受到不小的影響。所以我說:那
邊一定要很快地派一兩個人去!」
「當然的,不過你到陳字嶺去也很要緊,要不然,我們就沒有退路。張家蛇他們比
我們弄得好,聽說李大傑那老東西這兩天還嚇得不敢出頭門,收租的話,簡直談都談不
到!」
「好了,就是這麼辦吧!大哥,你還要去關照桂生哥他們一聲:夜裡要當心一點,
頂好不要在家裡睡覺!李茂生那個狗東西最會掉花槍,還是小心一些的比較好!」
「是的,我記得!你快些動身,時候已經不早了!」
癩大哥催著,立秋剛剛立起身來,雲普叔反身拖住了他的手,顫聲地吩咐道:
「秋,秋兒!你,你一定要小心些啊!」
雲普嬸也跟著囑咐了幾句,立秋安慰似地回答了他們:
「我知道的喲!爹媽,你們二位老人家只管放心吧!」
夜色清涼,星星在天空閃動。他們一同踏出了「曹氏家祠」的大門。微風迎面吹來
,每一個人的身心,都感到一種深秋特有的寒意。
田原沉靜著,好像是在期待著某一個大變動的到來。
四
因為要等李三爹,何八爺老早就爬起來了,一個人在房中不耐焦灼地迴旋著;心頭
一陣陣的憤慨,像烈火似地燃燒著他的全身。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年收租的事情會弄
出這樣多的枝枝節節出來。
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真是太沒有用了,平常都只會說大話,吹牛皮,等到事情到了要
緊的關頭,竟沒有一點兒用處,甚至於連自己的身子也都保不牢。何八爺惱恨極了,在
這些人身上越想越加使他心急!
突然地,花大姐打扮得妖精似地從裡面跑出來,輕輕地從八爺的身邊擦過,八爺順
口喝了一下:
「哪裡去?大清早打扮得妖精似的!」
「不,不是的!老太太說:後面王滌新痛得很可憐,昨晚叫了一通夜,她老人家要
我去看看,是不是他那條膀子真會斷?叫得那樣怪傷心的!……」
「媽媽的,嘿!讓他去好了,這種東西!事情就壞在他一個人手裡!」
花大姐瞟了他一眼,仍舊悄悄地跑了過去。何八爺的心中恨恨地又反覆思量一番,
這一次的事情弄得潑湯,完全是自己用錯了人的原故。早曉得王滌新這東西這樣草包似
的無用,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那些重大的責任交給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已經糟
得如此一塌糊塗了!
恨著,他只想能夠找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來。迎面,李三爹跨進門來了,八爺連忙迎
將上去:
「三爹,你早呀!」
三爹的眉頭也是蹙著的,勉強地笑了一笑:
「早?你已經等得很久了吧!」
「沒有!沒有!剛起來不一會兒!進來請坐,高瓜子點火,泡杯茶來!」
「不要客氣!老八……」
李三爹很親切地和八爺說著:
「你看,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你們這邊的情形恐怕還沒有我們那邊的凶吧?算是
我和競三太爺兩家吃虧吃的頂大,幾個收租的人都被打得寸骨寸傷地躺著,抬回來,動
都不能動彈了,茂生恐怕還有性命之虞!所以,你今天不派人來叫我,我也要尋來和你
商量一下,是否還有補救的辦法……」
「這個,除非是我們去請一兩排團了來,把為首的幾個都給他抓起,或者還可以把
他們弄散,這是我的意思!」
「是的,競三太爺也是這麼說。可是,老八,我看這也是不大十分妥當的事情,恐
怕梁名登要和我抬槓子。上一次他派兵來收捐,我們都不是回絕了他,答應代替他收了
送去嗎?那時候他的團丁不只收了曹雲普一家。現在我們連自己的租都收不來,都要去
請他的團丁幫忙,這不是給他一個現成的話柄嗎?」
「不會的喲,三爹!你總只看到這小微的一點,這有什麼關係呢?事情到了危急的
時期,他還有心思來和你抬這些無謂的槓子嗎?收租不到,他自己不得了,捐款繳不上
去,團丁們沒有餉,他不派人來,他可能把這事情擺脫不管嗎?世界上真是沒有這樣一
個蠢東西。大家都是同船合命的人,沒有我們就沒有他自己,至少他梁名登不會有今日
!……」
「是的,老八,你的話很對!不過你打算去請多少人來呢?聽說鎮上的團兵開到各
鄉下去收租去的很不少呀!」
「多了開銷不下,少了不夠分配,頂好是兩排人!不過依我的配備是這樣:首先抓
那些主使抗租的人,然後把隊伍分散,駐在每一個人的家裡。譬如你那裡,競三太爺和
我這裡,都經常地駐札三五個,再將其餘的一些人會同各家的長工司務,挨家挨戶去硬
收,這樣三四天下來,就可以收回來一個大概,至多也少不了幾升!」
「好的,我回去告訴競三太爺。就請你先到鎮上去!團丁的招呼,火食,我和競三
太爺來預備好。他媽的,不拿一點利害給這些蠢東西看,也真是無法無天!八爺,我們
明天再見!」
「好的,我們明天再見!」
在團防局裡:
梁局長沒有回話,眼睛側面向何八爺瞟了一下,才重聲地說道:
「你們那邊怎麼也弄到這個地步了呢?早些又不來!現在這兒的弟兄統統派到四鄉
去了,每一個烷子裡今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只有你們那邊沒有來人,我總以為
你們比旁的地方好,誰知道……」
「本來沒有事情的!」八爺連忙分辨著,「因為這一回出了幾個特別激烈的份子,
到處煽動佃戶們不繳租谷,所以才把事情弄大起來。才梁,只要你派一排人給我,將幾
個激烈份子抓來,包管能把他們壓下去!」
「現在局子裡僅僅只剩了八個弟兄,你叫我拿什麼來派給你呢?除非到縣裡總局去
撥人來,那我不能會丟這個面子。連幾個鄉下的農夫都壓制不下來,還說得上剷除土共
?八翁!你是明白人,這個現成的釘子,我不能代你們去碰呀!」
「錯是不錯的!不過,老梁,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是不是還可以在旁的外鄉調回
排把人來救救急,譬如十八烷、嚴坪寺這些地方?……」
「嘿!嚴坪寺昨夜一連起了三次火,十八烷今天早晨還補派了一班人去!據王排長
的報告:農夫還想準備搶槍!……」
「那怎麼得了呢?老梁,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何八爺哭喪似的。梁局長從容地喝了一口茶,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出神地想著。半晌
,他才漸漸地把頭低下來,朝著何八爺皺了一皺眉頭,很輕聲地說道:
「就是這樣吧!我暫時交給你四個人,八翁,你先回去,把那幾個主使的傢伙先抓
下來。假如事情鬧大了,我立刻就調人來救你的急!」
「謝謝你!」
失望地,何八爺領著四個老槍似的團丁垂頭喪氣地跑回來,天色已經漸漸地烏黑起
來了。
是四更時分,在雲普叔的家裡:
立秋拖著疲倦的身子從外面歸來,正和雲普叔說不到三五句話,外面突然傳來一陣
激烈的打門聲音!
自己的病差不多好全了,為著體恤兒子的疲勞起見,雲普叔自告奮勇地跑去開門:
「誰?哪一個?……」
「我!」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雲普叔連忙將一扇大門打開了!瞧著:
衝進來一大群人!
為首的是何八爺家裡當差的高瓜子,後面跟著三四個背盒子炮的團丁。
「什麼事呀,小高瓜子?」
雲普叔沒有得到回話,他們一齊衝進了房中!
「就是他,他叫曹立秋!」
高瓜子伸手向立秋指著,四個團丁一齊跑上去抓住他,將盒子炮牢牢地對住他的胸
口!
「什麼事?你們說出來!抓我?我犯了誰的法?」
「嘿!你自己還假裝不知道嗎?媽媽的!」
團丁順手就是一個耳光。隨即拿手銬將立秋扣上:
「走!」
昏昏的雲普叔清醒了!一眼看定高瓜子,不顧性命向他撲去!
「哎呀!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抓我的秋兒!你趕快將他放下,媽媽的,老子入
你的娘!……」
雲普嬸和少普都圍攏來了,拚性命地和高瓜子扭成一團:
「活忘八呀!你抓我的兒子……」
「放手不?你們自己養出這種壞東西來!」
團丁回轉來替高瓜子解開了,在雲普叔身上狠狠地踢了兩腳,一窩蜂似地拖著立秋
向外面飛跑!
「老子入你的娘啊!何八你這狗雜種!你派高瓜子來……」
黑暗中,雲普叔和少普不顧性命地追了上去!雲普嬸也拖著四喜兒跟在後面哭爺呼
娘的,一直追到何八爺的莊上。
莊門閉得牢牢的。
五
太陽血紅色的湧出來,高高地掛著。
曹家壟四圍都騷動了,曠野中儘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喧嚷奔馳
,一個個都憤慨的,眼睛裡放出來千丈高的火焰!
「大家都出來,要命的,一概不許躲在家裡!」
像瘋狂了的大海,像爆發了的火山!
「去,一齊衝到何人的家中去!救立秋,要死大家一同死!」
「好呀!衝到何八的家中去!」
人們象潮水似地湧動著。
疼兒子,像割了自己心頭的肉一般,雲普叔老夫婦跑在最前面。自谷子被搶去一直
到現在,雲普叔才深刻地明白:世界整個兒都是吃人的!
「大哥呀!我這條老命不能要了!早晨,他的門關得繃緊的,我沒有辦法!現在,
請你替我幫忙我把它衝開!我要衝進去同何八這狗入的去拚命!……」
「衝呀!」
四面團團地圍上去,何八爺的莊子被圍得水洩不通;千萬顆人頭攢動,喊聲差不多
震破了半邊天!
莊門仍舊是閉住的,三個團丁從短牆角上鬼頭鬼腦地探望著。人們一層層地逼近攏
來,差不多要衝到莊門口了,突然地:
拍!拍!拍!……
幾顆子彈從牆角裡飛來。
「嘩!……」
像天崩地裂的一聲。左邊有三四個人倒在地上,血如湧泉似地流出來。人們立時都
像瘋狂了的猛虎一樣:
「嘩!殺人呀!」
「生哥倒了!嘩!李憨子你趕快領一批人從後門衝進去!」
「衝呀!」
拍!拍!拍!
「砰!」
「好哇!大門衝開了!衝進去!」
牽絡索似地,人們都從大門口衝進來!牆角邊的三個團丁驚得同木雞一樣,渾身發
抖,駁殼槍都給扔在地上!
人們跑上去,三個都抓下來了!
「打死他們!」
「活的吃了他!」
「我的兒呀!趕快說出,你們還有一個呢?昨晚給你們捉來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說!……」
「我,我,……救命呀!我不知道他們!……」
「入你的祖宗!」
「哎喲!」雲普叔跑來狠命地咬了一個團丁一口。「你到底說不說!我的秋兒給你
們關在哪裡!」
「救救我的命啊!我說,老伯伯,老爺爺!你救救我!……」
「在哪裡,在哪裡?……」
「已,已,已經押到鎮上去了,早,早晨!……」
「哎喲!老子入你的媽!不好了!」雲普叔的眼淚雨一樣地流下來,再跑上去,又
狠命的一口。
那個老團丁的耳朵血淋淋地掉下來。
「哎喲!救……」
「嘩!」
又是一陣震響。李憨子從後面衝出來,眼睛象獵狗似地四圍搜索著。一眼看見了癩
大哥,急急地問道:
「你,你們抓住了何八那烏龜嗎?」
「沒有!」
「糟糕!他逃走了。大家細心去尋!小二疤子,你到外面去巡哨!」
又凌亂了一會。
「喂!你們看,這是誰?」
大家立刻回轉頭來,高鼻子大爹一手提著一個男子,一手提著一個女人,笑嘻嘻地
向大家一摔!
「呀!王滌新你這狗入的還沒有死嗎?」
林道三跑上來一腳,踢去五六尺遠!
「唔,救……」
「這是一個妖精,媽媽的,干死她!」
「哈哈!」
「媽媽的,誰要幹這臭婊子!拍!——」
一個大巴掌打在花大姐的臉上。
「哈哈!帶到那邊去!綁在那三個團丁一起!」
大家又是一陣搜索!一個老太婆跑出來,手戰動地敲著木魚,回中「阿彌陀佛!阿
彌陀佛!」地念著。
「這要死的老東西!」
僅僅鄙夷地罵了一句,並沒有人去理會她。
大家搜著,仍舊沒有捉到何八爺!失望的,沒有一個人肯離開這個莊子。
「不要急,你們讓我來問她!」高鼻子大爹笑嘻嘻地說。「告訴我,花大姐!你說
出來我救你的性命:你家的爺躲在哪裡?」
「老爹爹!只要你老人家救我,我肯說。不過,放了我,還要放了他!……」花大
姐一手指著地下的王滌新說。
「好的!放你們做長久的夫婦!」
大家一陣悶笑,花大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忸怩地剛想開口說,不防突然地那個
老太婆跑來將她扭住:
「你敢說!你這不要臉的白虎屄!你害了我一家,你偷了漢子,還要害你爺的性命
!」
兩個人扭著打轉。花大姐的臉兒給抓出了幾條血痕!
大家拉開了老太婆。花大姐向高鼻子大爹哭著說:
「老爹爹救我呀!嗚!嗚!……」
「你只管說。」
「他,他同高瓜子兩個,都躲在那個大神櫃裡面!」
「好哇!」
一聲震喊,人家都擠到神櫃旁邊。清晰地,裡面有抖索的聲音。癩大哥一手打開櫃
門,何八爺同高瓜子兩個蹲在一起,滿身灰菩薩似地戰慄著。
「我的兒呀!你們原來在這裡!」
李憨子將他們一把提出來,順手就是兩個巴掌!雲普叔的眼睛裡火光亂迸,像餓虎
似地抓住著高瓜子!
「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捉我的秋兒!老子要你的命,你也有今朝呀!」牙齒切
了又切,眼淚豆大一點的流下來!張開口一下咬在高瓜子的臉上,拖出一塊巴掌大的肉
來!
高瓜子做不得聲了。何八爺便同殺豬似地叫起來。
大家邊打邊罵地:
「你的種穀十一元!……」
「你的豆子六塊八!……」
「你硬買我的田!……」
「你弄跑我的妹子!……」
「我的秋兒!……」
「……」
怒火愈打愈上升,何八爺已經只剩了一絲兒氣了。癩大哥連忙喝住大家:
「喂!弟兄們!時候不早了,鎮上恐怕馬上就有大兵來!我們還要到李大傑家中去
,現在我們怕不能再在這兒站腳了。」
「好!衝到張家坨去!」
「那麼,把這些東西統統拖到外面去幹了他!免得逃走!」
「好。」
一串,老太婆除外,七個人。花大姐滿口的冤枉!
「高鼻子大爹!你答應救的啦!你怎麼不講信用了!救,救,救……」
在莊門外面,輕便的事情都做完了。自己傷亡的七八個人用涼床抬起來,谷子車著
。
「去呀!衝到張家坨去!干李大傑周競三那狗東西去呀!」
仍舊同潮水似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的一大群,又向張家坨衝去了!
六
入夜,梁局長從縣城裡請求了一營大兵親自趕來,曹家壟只剩了一團冷靜的空氣。
據偵探的報告:「亂民已經和雪峰山的匪人取了聯絡,陳字嶺、張家蛇、嚴坪寺周
圍百餘里都沒有了人煙,統統逃到雪峰山去了。」
梁局長急得雙腳亂跳,三四天中損失了一百多團丁和槍械不算,還弄得縱橫這樣遠
沒有人煙。自己的飯碗敲碎,回到總局裡去更交不了差。
憤怒地,他展望著這凌亂的原野,心火一陣陣地往上冒。再看看這一營大兵,自家
非常惋惜地感覺得無用武之地,猛然他發出來一個報復似的命令:
「四面散開,把大小的茅瓦屋統統給我放它一把火!媽媽的,斷絕他們的歸路!
半個時辰之後,紅光瀰漫了天空。壟中沉靜了的空氣,又隨著火花的閃爍而漸形活
躍起來。
1933年6月10日作於上海,9月17日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