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要见伊人面,见时胡嚼念。腐儒殊可怜,应和驴同圈。
法官挥宝剑,拘神人共羡。竟夜不成眠,除妖尔许难。
右调《醉公子》
话说妇人和周琏架云雾升在半空,不过顿饭时候,已落平地。妇人着周琏睁眼看视,依旧还归在平台上、周琏大喜。妇人道:“我在此等你,你先去见你父母,把我的话要说的明明白白,一句不可含糊。依得、依不得,速来回覆我。”周琏满口答应,下了平台。早有许多男妇看见,欢声若雷,各分头去传报。
周通夫妇和蕙娘皆欣喜如狂,没命的跑来看视。周琏早到面前,父母妻子重见,犹如死去复生,各喜出意外。周琏见蕙娘包着头,络着左臂,忙问原故。方知是被风刮下平台所致,心上甚是疼怜。一同到蕙娘房中,大小男妇,于门内窗外听说原由。周琏将如何去、如何来,并妇人相订的话,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众男妇都听呆了,大家心内都胡猜乱疑。周通向冷氏道:“但得儿子回来你我便有生路。此妇神通广大,是仙是妖,均未敢定。他说的话,须句句依他,将来再做裁处。”又向蕙娘道:“你须权变一时,若不回避他,不但于我全家不利,只怕你的性命也难保。若再将我儿子拿去,便终身无见面之期了。
你可于此时收拾一切,将伺候你的妇人女厮,俱同到你娘家住,听候动静。千万嘱咐你父母,断断不必来。至于一应食用并请医调治,我自差人天天照料办理。”又吩咐家人速备轿子莫误。
蕙娘听了,满肚中不快活、不服气。因公公苦口叮咛,无奈何,只得依允。周琏再四嘱令保重,心上也甚是作难。周通又吩咐众妇女道:“此妇下平台时,你们个个都要和待你大奶奶一样,惹下他关系不校”又向周琏道:“功夫大了,他在平台久候,你快去回覆,可请他到内花亭暂坐。等你妻去后,再请他到这屋中来。快去,快去!”周琏去了。蕙娘大哭着坐轿回娘家去讫。
少顷,众男妇见周琏和一天仙般美人走来。看人才又比蕙娘在上些。只见他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同周琏入花亭中坐下。
众妇女虽不叩拜,却也遵老主人教戒,各恭恭敬敬,侍立两傍。
又见他起朱唇、露皓齿,笑盈盈向众妇女道:“你们可替我在老爷太太上禀知,说我要拜见请安。”众妇女连声答应,早去了三四个传说。须臾,来了两个妇女说道:“老爷太太请仙姑到内东院屋中相见。”妇人听了,随即站起,同周琏走入东屋。
周通夫妇连忙迎接。妇人便端端正正叩拜下去,冷氏双手相扶,说道:“我老夫妇皆尘世凡人,怎敢当仙姑重礼!”妇人道:“媳妇与女婿系天数该合,始到此了此情债。望二位大人以儿女看成,莫疑为妖灵狐媚,便是万幸。媳妇今后若少有不合道理处,还求二位大人当面叱责,毋从世套。至于仙姑称呼,不但母亲不可,即家中男妇亦不可。今既做女婿妻房,便是一家骨肉。若还以路人相待,媳妇何以存身?”周通道:“我儿子说你是上元夫人之女,我老夫妻实不敢以尊长自居。今既说明,我们便以儿妇相待了。”妇人又深深一拂道:“多谢二位大人垂怜。”周通向众妇女道:“快与你新大奶奶烹茶备饭!”随即出去。众男妇见他人才绝世,说话儿句句可人,没一个不以他为真仙下界,私叹周琏有大命大福,羡慕不已。早传的通国皆知,以为今古未有的奇事。
次日早,齐贡生来。周通同沈襄迎接,贡生举手道:“昨小女回家,说令郎同一妇人驾云而回。此天皇氏未有之奇闻。
《学庸》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老亲家急宜修剩”周通也不回答他,让到书房坐下。贡生道:“此妇还在么?”
沈襄道:“现在内园东屋。”贡生道:“先生可知其根底否?
“沈襄道:“他来去不测,兼通幻术,我焉能知其根底?”贡生道:“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我辈俱未能造此,言之可愧!
“又向周通道:“此妇可许一见否?”周通怕他语言迂腐,得罪下了,连忙止他道:“此妇不肯见客,就见他也无益。到是叫小儿出来一见,以慰亲家悬计。”贡生道:“弟欲见之心确乎其不可拔,必须一见,以决弟疑。”周通却他不过,着人说与冷氏,先向新妇道达,并言贡生说话冒昧。少刻家人出来,向周通低语道:“太太道达过了,新妇说这有何妨,着请入去拜见。”周通请沈襄一同相陪,到妇人房内。
冷氏先向贡生一拂.贡生还揖,沈襄忙与冷氏下拜,被周通拉祝妇人与贡生、沈襄万福,大家坐下。贡生伸二指,指着妇人问周通道:“昨日驾云来的,就是他么?”周通点头。
贡生听了,便将两眼紧闭,口中默默念诵起来。周通低低向沈襄道:“舍亲是无书不读的人,或者念诵什么咒语,亦未敢定。
“沈襄道:“不必惊动他,少刻自知。”不意他念诵的功夫颇大,众妇女交头接耳,互相窃笑。好半晌,只见贡生将两眼睁开,大声道:“你还不去么?”两只眼硬看妇人,看了一会,向周通、沈襄道:“吾无能为矣。”周通道:“老亲家适才念诵甚么?”贡生道:“我闻圣经最能逼邪,方才从‘大学之道直念到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沈襄忍不住鼻子内呼出了一声,勾引的大小妇女都笑起来。周通也由不得笑了笑。连忙让贡生外边坐,和沈襄陪了出来。贡生向沈襄道:“此妇明眸善睐,娇艳异常,奸淫必矣!吾甚为小婿忧之。假如死于此妇之手,于小女大不利焉。”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去了。
“周通留他吃早饭,贡生道:“虽有旨酒佳肴,其如五脏神不愿随鞭镫何?”言讫,坐轿子去了。
周通回到书房,问沈襄道:“先生看此妇何如?”沈襄道:“容貌实系绝色,仙妖均未敢定。然举止文雅大方,似与小户人家妇女天渊。”周通道:“先生博通经史,淹贯百家,仙女下嫁凡夫,亦有此书否?”沈襄道:“野史外传,纪载宁仅千百?要皆不可为训。以晚生愚见看来,日前那阵大风,怪异非常。藉此风将令郎摄去,今又同回,此又系为令郎情欲所迷。
神仙决不如此。愚意揣夺,十有八九系狐之通天者。可将令郎叫来,问他床被间事,果有异于人否?”周通连连点头,差人将周琏叫来,同沈襄细问。周琏道:“事事与人无异。惟下步内过寒。”沈襄沉吟道:“如此说,必非狐狸,乃阴妖也。”
周通道:“我家人中有一扎拉布,是西域人,颇有胆力。今晚着他刺死此妇,未知可否?”沈襄大笑道:“此妇有通天彻地手段,岂一刺客所能了决!倘刺而不死,下文可胜道耶!愚意邪不胜正,晚生此刻做呈词两张,差人求本县用印,代为申详关帝并牒本县城隍,向庙中焚烧,或者邀冥诛,即是老先生福德感应。”周通道:“甚好。然须慎密之,被他知道,惹祸不浅。”不意焚烧后,寂然无应。
又过了数天,见周琏面色黄瘦,神情也有些痴呆,周通夫妇大是愁苦,又与沈襄相商,欲访求术士降妖。沈襄道:“此妇与令郎有言在先,若把他当妖魔鬼怪看待,有那时休要怨他之语。我们知道谁是高人?胡乱请些僧道来,除妖降不成,再将令郎被他摄去,终身求一面而不可得,悔之晚矣!”周通道:“信如先生言,则小儿可静听其死乎?”沈襄道:“晚生到想出一策。若得此人来,可立辨真伪。本省龙虎山上清宫,现有张天师,何不差人备重礼诚恳,晚生再写一张呈词,到彼投递,倘邀降临,则万无一失矣。”周通大喜道:“非先生言,我那里想得起?”于是秘差能干家人四个,连夜赍厚礼去了。岂期周琏为色欲所困,日甚一日,形容与前大不相同。周通暗中劝他以保养身体为重,他如何肯听?止知和妇人取乐。周通夫妇愁惧欲死。
过了几天,请天师人回来,言天师于数日前奉诏入都祈雨去了,今请来极有道力法官二人,少刻即到。周通听得天师虽未至,有法官来,觉得怀抱少开。忙吩咐在园子第二层西院,迎辉轩做客舍,又令整备酒席。须臾,法官到来。周通、沈襄迎入。一老年人姓裘,一少年人姓魏,席间叙说妇人原由。酒席完后,裘法官道:“我两人入去看看此妇,何如?”周通又将妇人和周琏说的话细述了一遍,裘法官道:“哪些说,是教他知道不得。也罢了,请令郎来一见。”周通着人将周琏叫至,两法官看了一会,周琏去了。魏法官道:“令郎满脸都是阴气,又非鬼物缠绕,我且画一道符,拿去试试他。”裘法官连连摆手道:“此妇云来雾去,手握风雷,岂一符所能遣除?还得大费周章。”向周通道:“可着尊纪们于此院中设一坛,用七张方桌、香烛黄纸、朱笔宝剑、神降甲马等物,交二鼓时分,俱要完备。”再吩咐大小男女:“不可在门隙中偷窥,不可在背间议论长短,到不妨在妇人房屋左近观望。若见异样神物到彼处,切不可大惊小怪,不可谈论形像凶恶,不可用手指点。”
周通一一答应,着人内外暗中说知。又问裘法官道:“今晚法师遣将拘神,逐除妖妇,奈小儿与妖妇同宿,又不敢教他回避。
万一小儿亦被伤在内,该怎处?”裘法官大笑道:“若伤了令郎,是我们特来除人矣,那里还是除妖!放心,放心!”
到二更以后,两个法官将迎晖轩院门关闭,众男妇俱在妇人院外远远观望。等至三更将近,只见西北上烟云缭绕,约料从二法官院中升起。少刻,那云气如飞而至,隐隐绰绰。看的里面有一神将,披金甲,执长矛,将到妇人房前。只见妇人屋顶上出白气一股,将那云气和神将冲起数丈高下,化为乌有。
到四鼓时,又见西北上火光忽明忽灭。少刻,那火光一闪,于火光中进出一物。月色之中,看的甚是真切。只见那物赤发蓝面,海口锯牙,身约五尺长短,手中拿一大杵。疾同鹰隼,光若掣电,直奔妇人房前。只见屋内喷出一珠,大如酒杯,红似火炭,在那物头上碰了一下。只见那物若天星四散,化红光一缕,冲空而去。众男妇等候至天明,再无所见。周通令人窥探妇人动静,安然无恙。周通走入书房,向沈襄道:“裘、魏两法师要算极有本领的人!”遂将夜间所见细细说了一遍,沈襄只是咬指摇头。周通道:“此妇是妖无疑矣,只是除不了他,该怎么?”沈襄道:“此刻天色初明,俟日出时,同老先生见二位法师,他或者还有妙术奇法。”
至日高时分,同到迎晖轩来。两个法官各面带惭色,说道:“我辈此时即告别矣。”周通道:“妖妇尚在,如何去得?”
裘法官道:“昨夜举动,想皆众目共见,我辈法力止此,若再不识进退,必讨大没趣味。”周通再四苦留,沈襄亦相帮劝阻,两个法官那里肯听。周通跪在地下哀恳,两个法官也一齐跪下,只是绝意要行。周通又留吃早饭,亦不肯吃。周通没法,厚备劳金相赠,两个法官辞了四五次,方肯收受。向周通道:“老先生宜速访高人,此妖神通不校若天师在,或请龙虎英或五雷印,庶可降服:奈天师人都,归期未定。今有负委任,反叨厚贶,讨愧之至!”周通道:“难道贵同事中,岂再没个有大法力的?祈荐一二人,救小弟一家性命。”魏法官道:“我辈法力实无有出这位裘敝友之右者。就是天师,亦常刮目相待,每以法师相称。今他且不能,余之又何右者。就是天师,亦常刮目相待,每以法师相称。今他且不能,余人又何足算?”周通道:“小儿夜夜与这妖妇同宿,未知伤的了性命否?”裘法官笑道:“夫妻房欲不节,尚可促寿,况与妖妇作对垒耶?我看令郎神气还未到阻丧地步,多则二十天,少则半月,精力竭矣。到那时,便真是无救!快快的于四方求访高人。”说着,又将双眉紧蹙,摇着头儿道:“我不怕与老先生添愁烦,此妖妇非真正神仙,第二个也拿他不了。再和老先生实说罢,便请得龙虎、五雷二印俱到,也不过逼他回避一时,他定另想别法,将令郎拿去,直至死而后已。”从人将行李搬去,周通、沈襄送出园门,两人回到外花亭坐下。周通复求沈襄出谋,沈襄到此际也没法,惟以等候天师回来,再做设处开解。
再说妇人早间梳洗毕,向周琏道:“你可同我回五祖山去罢。”周琏虽为情欲所迷,到的还心上恋家。听了此话,大是惊惶,神色惧怕之至。妇人笑道:“你待我恩情,尚有何说。
只是你父母的心大变了。”周琏道:“有何心变处?”妇人道:“昨晚三更以后,你便睡熟,你父母延请术士拘遣神将来害我,我本岛洞真仙,岂惧妖法邪术!”周琏问神将来由,妇人笑而不言。又道:“我若必定逼你走,一则怕伤你怀抱,二则又见你惊惧之至,我心何安?若和你住在此处,有何颜面?且恐你父母把你隐藏起,远避他乡,亦不可不预为防备。”周琏道:“就我父母有此心,其如我不肯去何?况你是神仙,凡我所到之地,焉能欺得过你!”妇人摇着头儿道:“那时我又须费力访你。”说着,凝眸想了一会,于身边取出一小锦囊。锦囊内倾出许多大小丸药,颜色也不一,于内拣出桐子大一紫黑丸,将余丸复归囊内,笑向周琏道:“你若着我和你永远在你家中,不去洞府,你可将这丸药吃在腹中。”周琏道:“你断不忍心用毒药害我,我就吃了。”说着,用手接来,着在口中。此药亦不用嚼咽,即滚入腹内。岂期吃此药后,爱恋妇人,更十倍于前。除两便之外,老不出门,日与妇人欢笑纵淫。于家中男妇,有时认识,有时便忘之矣。周通夫妇叫他,有去的时候,还有十次、八次,叫杀不去的时候。老夫妻两个惟有相对嗟叹,流泪而已。正是:读罢圣经无感应,贡生学问于斯荆犹之逃去二法官,卸责空谈龙虎樱第八十九回骂妖妇庞氏遭毒打盗仙衣不邪运神雷词曰:打的好,泼妇锋铓今罢了。吃尽亏多少。寿仙一衣君知晓,偷须巧,符篆运神雷、犹恐惊栖鸟。
右调《望江怨》
话说周通送法官去后,倍添愁思。再说蕙娘,打听得从上清宫请来两个法官,心下甚喜。次日绝早,催他母亲庞氏到公婆家,一则看望周琏成何光景,二则打探妖怪下落。庞氏雇了轿子,城门一开,便到周家花园外。
家人们报与冷氏,迎接到房内坐下。也没用庞氏问,冷氏便将周琏连日被妖怪迷住,寸步不离,我们做父母的都叫他不来,止知和妖妇亲密,看得面貌也大瘦了,请来两个法官,都是会拘神遣将的人,昨晚闻了一夜,也没法降他。听得说此刻要走,不知去了没有了将来小儿必死于他手,我老夫妇性命还不知怎么!说罢,涕哭起来。庞氏听了,大不快活。冷氏又问蕙娘:“头和臂上伤可好了么?”庞氏道:“头上破处已收口,左臂自接住后,伸舒不得自如,还时时觉疼。”又道:“妖妇还在东房么?我去看看他,还要看看女婿。”冷氏道:“亲家看也是白看,只索听天由命罢。”庞氏一定要去,冷氏只得相陪。
妖妇见冷氏和庞氏入来,即忙下床,还拜了庞氏。庞氏放的脸有一尺厚,也不回礼。随到东边椅上坐了。素常周琏见了庞氏,必先作揖,说几句热闹话儿。今日看见庞氏,和平人一样,坐着动也不动。宠氏又添上个不快活。大家也没个说的,冷氏让庞氏到西边房内用早饭,庞氏正要起身,冷眼见妖妇与周琏眉目传情,又见周琏含笑送意,庞氏眼中看见,心中便忍受不得。思想着自己女儿为他回避在家中,平白跌下平台,现带重伤,女婿又被他硬霸祝今见周琏反和他交好,素日和老贡生吵闹惯了的性儿,不由的眼睛内出起火来,脸和耳朵都红了。冷氏见庞氏面色更变,说道:“亲家,我们去罢,在此坐着无益:“庞氏听了“无益”二字,越发触起火来,道:“我管他有益、无益,我今日既来,到要问问他。”
于是指着妇人说道:“妖精!你什么人儿钩挂不的,你必定将我的女婿钩挂住?若人认不得你也罢了,如今家中男男女女,谁不知你是个妖精?你好没廉耻呀!”妇人听了,将脸掉转。冷氏道:“亲家不必说顽话了,请到那边用早饭去罢。”
庞氏道:“我还要问问这妖精,他把我女婿霸住,要霸到几时是个了手?我见了些妖精,也没见你这无耻的妖精!呵呀呀,将霸占人家的汉子当平常事做!”骂的众妇女都忍笑不祝冷氏恐怕惹起大风波来,连忙站起劝说道:“亲家罢说了,快同我到那边去罢。”庞氏骂了好一会,见妇人一声儿不言语,只当他有些惧怕,越发收拦不住,向冷氏道:“亲家你不知道,我今日定要问他个明白。他苦苦害着我娘儿们为什么?”说着,只两步,走到妇人床前,用手一搬道:“妖精,你不掉过脸,”话未完,那妇人将身躯一扭,随手一个嘴巴,打在庞氏左脸上。打的庞氏一脚摔倒,有三四步远。半截身子在门内,半截身子在门外,将门帘也触了下来。若是别的妇人,那里当得这一跌?只见庞氏登时扒起,大吼了一声,奋力向妇人扑来,又被妇人迎面一个嘴巴,打的鼻口流血,冠簪坠落,仰面着又摔倒地下。众妇人你拉我泄,把庞氏抢出房门。
大家扶架他到西边房内床上坐下。他此时也顾不得骂了,反呢呢喃喃哭起来。冷氏又替他担惊,又忍不住肚中发笑。猛听得众仆妇丫头们大哄了一声,各手舞足蹈,欢笑不止。冷氏大骂道:“怎么这样没规矩!你们到乐了么!”众人见冷氏发怒,还喧笑不已,指着庞氏的右脚道:“太太看,亲家太太的鞋没了一只。”原来众妇女只顾拉扯庞氏往西房内走,不知被那个妇人将他的鞋踏吊,彼时无人理论,此刻坐下,见庞氏伸下腿来,才看见他精光着一只脚。冷氏低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众妇女见冷氏笑,又复大笑起来。冷氏极力喝断方止。庞氏听得众人大笑,只当笑他挨了打,越发哭起来。
周通在花亭上,猛听得众妇人喧笑不止,心疑妖妇有什么败露。又听得大笑之中夹着哭声,以为是儿子哭妖妇无疑也。
不暇差人打听,连忙亲自跑来。刚到门前,早被冷氏看见,急说道:“你且不必入来。”周通止住脚步,冷氏拉周通在院中,说了原故。周通咳了一声,也笑了,忙忙的回外边去。众妇女将鞋寻来,与庞氏穿,庞氏方知为此喧笑,心上愧悔欲死。越发放声大笑。冷氏同众妇女劝解了好一会,才不哭了。那里还坐得住,用手挽起了头发,便大一步、小一步往园外飞奔。冷氏赶到园外,他已坐轿去了。众家人彼此互传,做了奇闻笑话。
庞氏回到家中,告知蕙娘,母女各添了一肚子气愦,也不敢教贡生知道。周琏至十四五天,越发消瘦的了不得。周通也知无望,惟有与冷氏日夜悲泣而已。
再说猿不邪在玉屋洞领了冷于冰法旨,驾遁到万年县城外落下,先将柬帖拆看,上写道:吾昔年在江西用戳目针斩除妖鱼鄱阳圣母,其时有一九江夫人、白龙夫人皆被吾雷火诛杀。内有一广信夫人,系年久鳌鱼,交接上元夫人侍女琼琼,盗窃寿仙衣护体,彼时雷火未曾打入,致令兔脱。年来在江湖中吹风鼓浪,作恶百端,兼又到处寻访清俊少年,为快目适情之资。精枯髓竭而死者,不可胜数。近因路经江西万年县,见吾表弟周琏美好,随播弄妖风。
摄至五祖山潜龙洞内,旋复回吾姑丈周讳通家寄居。汝歼除此妖后,可将吾书字付吾姑丈寓目。若问吾行止,不妨据实相对,此系吾己亲,无庸饰说也。
又将与周通书字一看,上写道:
自嘉靖某年感蒙关爱,遣人至广平相迓,始得瞻依慈范,兼与家姑母快聚八越月余。回里时,复叨惠多金,屈指已三十余年矣。每怀隆情,直同高厚。几欲趋候姑丈母二大人动定,缘侄于嘉靖某年入山学道,此后云飘羽笠,到处为家。今暂栖于衡山玉屋洞内。逆知鱼妖作祟,致表弟琏大受淫污。法官裘姓等奸除罔效,重劳二大人萦心。今特遣侄弟子不邪收降此怪,藉伸葵向愚诚。已故弟妇何氏与新弟妇齐氏,两人前世有命债冤愆。齐氏今始得报复,无足异也。但何氏尚有四十余日阳寿未终,而齐氏藉木人促之速死,破额折臂,有由来耳。再西宾叶向仁,原名沈襄,系已故都察院经历沈青霞先生讳鍊之难裔。
因奸相严嵩缉捕甚力,投本县儒学叶体仁,以故假从叶姓。伊向曾捐躯运河,得侄友金不换救免,侄理合终始玉成,仰冀推分,代为安置室家,谅与田产,庶忠烈子孙,栖身大厦,获免风雨之嗟。仁德如姑丈,想定有同心也,肃此,虔请福安,并候表弟返祉。未尽不邪面悉。愚内侄冷于冰顿禀。
不邪看完,复将书字封好,一步步走入城来。问候补郎中周通宅舍,街上人见是一白发长须、金冠紫袍道人寻问,俱笑说道:“这必是来降妖的人了,若除了此妖,不愁没几千两银子用。只是那妖怪可恶,他不肯着人发这宗大财。”又一人问不邪道:“你问周家,想是会除妖么?”不邪道:“正是。”
那人道:“周郎中人还好,不在乡党间闹财主头脸。也罢了,我领你去去罢。但他许久在城西花园内住,我也正要打听妖精的下落。”不邪道:“多有劳顿。”
那人领不邪出城,到周通花园外,向管门人说知。门上人见不邪鹤发童颜,两只眼睛滴溜溜滚上滚下,和闪电一般,形容甚是古怪,不敢轻忽,笑说道:“道爷少停,待我传报。”
须臾,周通迎接出来,将不邪一看,但见:白发束金冠,颏下垂银丝万缕;绛袍披仙体,腰间拖青带一条。插春山于鬓旁,双眉并竖;镶寒星于额畔,二目同明。
剑吐霜华,寸铁飞来妖魔遁;符焚丹篆,片纸到处鬼神钦。若非东海骑竹云中子,定是西蜀卖卜严君平。
周通见不邪须发皓然,满面道气,两个眼睛光辉四射,顾盼非常,看之令人生畏,与世间俗道士天地悬绝。急忙作揖下去。不邪相还,让到迎辉轩,沈襄亦来见礼陪坐。周通道:“敢问仙师法号?”不邪道:“贫道衡山炼气士猿不邪是也。适奉师命至此。知尊府妖妇为害,特来拿他,救令郎性命。”周通道:“令师为谁?何以预知小儿受害?”不邪道:“俟除妖后再说。”又指着沈襄问道:“此位可是亲戚么?”周通道:“此是叶先生,在舍下教读小儿。”不邪向沈襄道:“尊讳可是改名向仁么?”沈襄大惊道:“老师何以预知改名?”不邪道:“贫道也是适才知道。”又问周通道:“妖妇现在尊府么?”周通蹙着眉头道:“在寒舍,这几天将小儿迷乱的神魂颠倒,骨瘦形销。先时还认的人,近日连人也认不出,止知和妖妇说笑。”不邪道:“可能叫令郎来贫道一看么?”周通摇头道:“数日前便叫他不动,如今连人都不认识了,如何叫得来?到是妖妇始末须与仙师细说,以便擒拿。”不邪道:“贫道已知根底,无庸再说。”左右献上茶来,不邪道:“贫道不食烟火物有年矣。”又道:“尊府若有灵变使女或妇人,叫一个来,我有用处。”周通想了想,向众家人道:“叫周之发女人来。”
少刻,苏氏来至。不邪道:“不拘红黑笔取一支来使用。
“须臾,取到黑笔砚,放在桌上。不邪拿在手内,向苏氏道:“男女之嫌,理该回避。但为贵府上人事,只索从权。可伸手来,我写一字。”苏氏笑着将手伸与不邪,不邪在苏氏手上内写一“来”字。周通和沈襄看了,不知何意。不邪将笔付与家人,向苏氏道:“我看你到还像个灵变人,可持吾此字到妖妇房内,于有意、无意之间将此字向你小主人面上一照。照后,即速刻到我这边来。只是一件,你要明白,不可着妖妇看破举动。”苏氏笑着应道:“这事我做得来,管保妖精看不出。”
说罢,手内握着那个字到妖妇房中。
正值周琏在地下走来走去,和妖妇说话。苏氏推取茶碗,瞅妖妇不看,向周琏面上一照,随即收回。周琏打了个寒噤。
苏氏回身就走,见周琏跟在后面,苏氏甚是惊奇。将周琏引到迎辉轩内,周琏便痴呆呆站在地下。周通、沈襄皆大喜。苏氏将适才如何照周琏出来说罢,不邪道:“你可将手伸开我看。
“苏氏将手伸出,不邪用手一指,其字即无。周通等无不惊羡,向不邪道:“适承仙师用一字将小儿招来,足征法力。但此子神痴至此,还望仙师垂怜。”说着,跪了下去。不邪急忙扶起,道:“容易之至。此必系令郎吃了妖妇的迷药,我正要教他明白了,有话问他。吩咐尊纪盛一碗水来。”众家人顷刻取至。
不邪在水内画符一道,着人与周琏灌下。周琏觉得从顶门一股热气,直贯至脚底。须臾,神清气爽。看见他父亲同叶先生陪一老道人坐着,忙问道:“妖妇可拿住了么?我此刻心上甚是清朗。”周通大喜之至,问他连日光景,和做梦一般。周通将他连日情形并面貌消瘦说了一遍,周琏甚是惊怕。周通道:“你此刻心地明白,皆这位仙师之力,还不跪求解救之法!”
周琏即忙跪倒,叩头有声。不邪扶起道:“有我在此,保你无虞。”周琏起身,也坐在一旁。早有人将此话报与冷氏,冷氏快活的心花俱开,恨不得也同坐在一处,听个下落。随吩咐家人们,有关系话,即来通知。又暗中知会大小男女,不可谈论,防妖妇知道坏事。
再说猿不邪问周琏道:“官人这几天心地糊涂,可还记得每晚与妖妇同睡时,他脱衣服不脱?”周琏道:“家中事一点记不得,惟有和他,事事皆记得。他每晚睡时,大小衣服俱皆脱荆”不邪问到此句,向周通道:“可吩咐大小尊管们都回避了。”众家人连忙避去。周通将院门拴了,然后就坐。不邪向周琏道:“官人今晚与妖妇同宿,可将他衣服不论大小,趁空儿尽数偷来,贫道自有妙用。若被他知觉,便大费事矣。”
周琏听着仍着他和妖妇同宿,心上甚是害怕。说道:“我宁死在此地,也再不敢去了。”不邪道:“你若不去,他的衣服断不能来。贫道恐不能了结此怪。”周通道:“仙师必要他的衣服,有何用处?”
不邪道:“贫道不肯说明,诚恐令郎害怕。今令郎不肯与妖妇同宿,我只得要明说了。此妖系一千五六百年一鱼精,也颇能呼风唤雨,走石飞砂。鱼有邪宝,又会变化,非等闲妖怪可比。所差者,尚不知过去未来事,故易治耳。以本领论,贫道:“可以强似他六七倍。只是偷窃了上元夫人寿仙衣,自必时时刻刻穿在身上。此衣刀剑、水火、各种法宝俱不能入。不便贫道,即岛洞上品金仙,亦无如他何。惟吾师戳目针可立杀此怪,贫道又未曾带来。当年吾师在半空中与此妖相遇,曾用飞剑和雷火珠诛他,不能损他分毫,反被他逃去。二位想;雷火尚不能打入,那刀枪剑戟还济得甚事!若不将此衣偷来,我又得去衡山领吾师戳目针来,岂不多一番往返?”周通和沈襄听了,相对吐舌。周琏自服法水后,心上明白,着实惧怕。今听明是个鱼精,他到胆子大起来了。他只怕的是蛇蝎蜈蚣、虎狼蛟龙等类,想算着鱼儿形像,也还看得过。总有毒气,也还不重。便笑道:“先生可说与我,是什么颜色,我好留心下手。
“不邪道:“贫道从未见过,如何知他的颜色?你只尽数拿来为妙,断断不可令他知觉。同宿时,更要比素常情浓些方好。
“周通道:“你的身子,我一家性命,在此一举。你须要随机应变方妥。我们今晚就在此处等你。”周琏连声答应。不邪道:“官人和我们坐久,此去他必生疑。若问你,你还照素常痴呆光景回答他。就请去罢。”
周琏走至妖妇房中,妖妇果然心疑,问道:“你往那里去来?这半日方回。”周琏照前痴呆的样子,上床去与他相偎相抱的说道:“我适才去出大恭,被许多人将我围住,我就回来了。”妖妇道:“是什么人围住你?”周琏摇了摇头儿,妖妇见他还认识不得人,便将心放下。此晚周琏将门儿半掩半闭,预备下出路,和妖妇珲竭力斡旋了两度,便假睡在一边。挨至四鼓,听妖妇微有鼻息,灯儿半明半昧。素日妖妇将衣服脱下,俱放在迎头一张桌上,今晚周琏更是留心。悄悄的扒起,也顾不得穿衣服,光着两脚下床来。把妖妇大小衣服轻轻抱起,将门儿款款搬开,偷了出去,飞步至迎辉轩外。
此时不邪闭目打坐,周通和沈襄守着一大壶酒,等候消息。
猛听得家人大喝道:“是什么人?”周琏道:“是我。”周通、沈襄急接了出来。月光之下,见周琏赤着身体,抱着一堆衣服。
周通忙问道:“得了么?”周琏应道:“得了。”不邪听得,跳下床来,四人在灯下同看。猛见不邪提起一件衣服,大喜道:“此衣到手,妖怪休矣!”周通等齐看,见此衣红如炭火,薄若秋霜。展开时颇长大,团来止盈一握。不邪也不暇讲论,急将此衣穿在道袍内,向众家人道:“快取朱红笔砚来!”须臾取至。不邪就在房内桌上,左手叠印,右手书符,口中秘诵灵文,向正东吸气一口,吹在符上,递与家人道:“此时妖妇未醒,可悄悄去贴在他住房门头上,自有奇应。”家人捧符去了。
不邪又向周通道:“可速差人将内院大小男妇叫起,远远回避,断不可着一人在妖妇院内。那时受了惊惧,或有疏失,与贫道无涉。”众人分头去了。周琏即将妖妇大小衣服穿了,站立在一边。少刻,前后差去人俱来回覆,言符已贴好在妖妇门头上,内院男妇俱各避去。不邪道:“我此刻即到妖妇院中等候,防他逃脱。”说罢,众人跟出院来。
只见不邪将身上纵,离地有五六丈高,飞入内院去了。吓的周通家人神色俱失。也有说是神仙的,也有说是剑仙的,各互相惊异,听候动作。不邪去了有顿饭时候,猛听得天崩地裂,响了个霹雳,震的屋瓦俱动。众男妇惊魂丧魄。此时月光正午,遥望妖妇院中云蒸雾涌,乍见一块乌云从正而上,比箭还疾,直奔东南。随后又见一块白云如飞的追赶那块乌云,也向东南去了。正是:也把妖精当老贡,遗簪脱履拚穷命。
若非乃婿做偷儿,此气终身出不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