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长也,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以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法愈密,而天下之乱即生于法之中,所谓非法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者也。......论者谓有治人无治法,吾以谓有治法而后有治人。......

其《学校》篇说:

......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

像这类话,的确含有民主主义的精神,-虽然很幼稚-对于三千年专制政治思想为极大胆的反抗。此外书中各篇,-如《田制》、《兵制》、《财计》等,虽多半对当时立论,但亦有许多警拨之说。如主张迁都南京,主张变通推广"卫所屯田"之法,使民能耕而皆有田可耕,主张废止金银货币。此类议论,虽在今日或将来,依然有相当的价值。

梨洲学问影响后来最大者,在他的史学。万季野之史学,实传自梨洲。梨洲替季野作《历代史表序》,其末段云: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趋报恩寺,将入井中。僧大梓云:"国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国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后修《元史》,不闻素有一辞之赞。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众矣,顾独藉一草野之万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南雷文约》卷四)

前明遗献,大率皆拳拳于国史。梨洲这段活,足见其感慨之睬。他虽不应明史馆之聘,然馆员都是他的后学,每有疑难问题,都咨询他取决。《历志》则求他审正后才算定稿。《地理志》则大半采用他所著《今水经》原文。其余史料经他鉴别的甚多(全谢山作《神道碑铭》,缕举多条)。

中国有完善的学术史,自梨洲之著学案始。《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梨洲一手著成。《宋元学案》,则梨洲发凡起例,仅成十七卷而卒,经他的儿子耒史(名百家)及全谢山两次补续而成。所以欲知梨洲面目,当从《明儒学案》求之。

著学术史有四个必要的条件:第一,叙一个时代的学术,须把那时代重要各学派全数网罗,不可以爱僧为去取;第二,叙某家学说,须将其特点提挚挈出来,令读者有很明晰的观念;第三,要忠实传写各家真相,勿以主观上下其手,第四,要把各人的时代和他一生经历大概叙述,看出那人的全人格。梨洲的《明儒学案》,总算具备这四个条件。那书卷首有"发凡"八条,说:

此编所列,有一偏之见,有相反之论。学者于其不同处,正宜着眼理会。......以水济水,岂是学问!

他这书以阳明学派为中坚。因为当时时代精神焦点所在,应该如此。但他对于阳明以外各学派,各还他相当位置,并不抹杀,正合第一条件。他又说:

大凡学有宗旨,是其人之得力处,亦是学者之人门处。......讲学而无宗旨,即有嘉言;是无头绪之乱丝也。学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读其书,亦犹张骞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氏要领。......每见抄先儒语录者,荟撮数条,不知去取之意谓何,其人一生之精神未尝透露,如何见其学术?

我们读《明儒学案》,每读完一案,便觉得这个人的面目活现纸上。梨洲自己说皆从各人全集纂要钩玄,可见他用功甚苦。但我们所尤佩服者,在他有眼光能纂钩得出、这是合第二个条件。梨洲之前,有位周海门曾著《圣学宗传》一书(1547-1629,名汝登,号海门,字继元,明嵊sheng人,为泰州学派名家罗汝芳的弟子,辑撰《理学宗传》十八卷,主要辑录宋明间理学家援禅入儒的言论),他的范围形式都和《明儒学案》差不多。梨洲批评他道:"是海门一人之宗旨,非各家之宗旨"。梨洲这部书,虽有许多地方自下批评,但他仅在批评里头表示梨洲自己意见,至于正文的叙述却极忠实,从不肯拿别人的话作自己注脚,这是合第三个条件。他在每案之前,各做一篇极翔实伽小传,把这个人的时代、经历、师友渊源详细说明,令读者能把这个人的人格捉摸到手,这是合第四个条件。所以《明儒学案》这部书,历来被学术界公认为是极有价值的创作,将来做哲学史、科学史、文学史的人,对于他的组织虽有许多应改良之处,对于他的方法和精神是永远应采用的。

唐鉴著《国朝学案小识》訾议梨洲,谓其以陈(白沙)、王(阳明)与薛、胡(薛,薛瑄,号敬轩;胡,胡居仁,人称敬斋先生;均为恪守朱学的明代理学名儒,从祀孔庙,被道学家目为"道统"传人)平列,为不识道统,可谓偏狭已极。无论道统之说我们根本不能承认,试思明代学术,舍陈、王外更有何物?梨洲尊陈、王而不废薛、胡,还算公道,岂有专取薛、胡而弃陈、王之理!

他关于史学的著述,有重修《宋史》,未成书,有《明史案》二百四十卷,已佚;有《行朝录》八种: 一、《隆武纪年》,二、《赣州失事记》,三、《绍武争立纪》,四、《鲁纪年》,五、《舟山兴废》,六、《日本乞师纪》,七、《四明山寨纪》,八、《永历纪年》。其余如《赐姓本末》(记郑成功事)、《海外恸哭记》、《思旧录》等,今尚存,都是南明极重要史料。而其在学术上千古不磨的功绩,尤在两部学案。

此外梨州之重要著作,如《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辩河洛、方位图说(朱熹著《易本义》,据北宋陈抟、邵雍的说法,谓《河图》、《洛书》为天地自然之易,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为伏羲之易,都只有图画而无文字,故首列图说,以黑白点子代表阴阳,画图表示河洛图形,井释其方位预示之先天消息,此书为宋元明理学家说《易》所本。)之非,为后来胡朏fei明(渭)《易图明辨》的先导;如《授书随笔》一卷,则阎百诗(若璩)问《尚书》而作此告之,实百诗《古文尚书疏证》的先导。这两部书都于清代经学极有关系。他又最喜历算之学,著有《授时历注》、《大统历推法》、《故授时历假如》、《西历假如》、《回回历假如》、《句股图说》、《开方命算》、《割圜八线解》、《测圜要义》等书,皆在梅定九(文鼎)以前,多所发明。其遗文则有《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自删定为《南雷文约》四卷;又尝辑明代三百年之文为《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又续辑《宋文鉴》、《元文钞》,皆未成。

○惠栋

惠栋(1697-1758),字定宇,一字松崖,半家次子,学者称为小红豆先生。

初为吴江县学生,改归元和籍。自幼笃志向学,家多藏书;日夜讲诵。于经史、诸子、稗官、野乘及七经毖纬之学,靡不津逮。小学本《尔雅》,六书本《说文》,馀及《急就章》《经典释文》、汉魏碑碣,自《玉篇》、《广韵》而下勿论也。乾隆十五年,诏举经明行修之士,陕甘总督尹继善、两江总督黄廷桂交章论荐,会大学士九卿索所著书,未及呈进,罢归。卒干乾隆二十三年戊寅五月,年六十有二。

先生于诸经熟洽贯串,谓诂训古字古音,非经师不能辨,作《九经古义》二十二卷。尤邃于《易》,其撰《易汉学》乃追考汉儒易学,掇拾绪论,使学者得窥其门径。凡《孟喜易》二卷,《虞翻易》一卷,《京房易》二卷,干宝附焉。又《郑康成易》一卷,《荀爽易》一卷。其末一卷,则先生发明汉《易》之理,以辨正河图洛书先天太极之学。其撰《易例》二卷,乃镕铸旧说,以发明《易》之本例,随手题识,笔之于册,以储作论之材。其撰《周易述》二十三卷,以荀爽、虞翻为主,而参以郑康成、宋咸、干宝之说;约其旨为注,演其说为疏。书垂成而疾革,遂阙"革"至"未济"十五卦及《序卦》《杂卦》两传。虽为未完之书,然汉学之绝者干有五百余年,至是而粲然复章。撰《明堂大道录》八卷。《褅说》二卷,谓褅行于明堂,明堂法本于《易》。《古文尚书考》二卷,辨郑康成所传之二十四篇为孔壁真古文,东晋晚出之二十五篇为伪。又撰《后汉书补注》二十四卷;《王士祯精华录训纂》二十四卷,《九曜斋笔记》、《松崖笔记》、《松崖文抄》及《诸史荟最》、《竹南漫录》请书。钱大昕称:"惠氏世守古学,而栋所得尤精;拟诸前儒,当在何休、服虔之间,马融、赵岐辈不及也。"

但一味推崇汉儒旧说,不论是非,墨守信从,厚古薄今,

○惠士奇

惠士奇(1671-1741),字天牧,一字仲孺,晚号半农居士,人称红豆先生。江苏吴县人。周惕子。生时,父梦杨文贞公投刺来谒,遂以文贞名名之。

弱冠为诸生,不就省试。或问之,则曰:"胸中无书,焉用试为?"于是奋志读书,不久遂博通六艺。凡《九经》《四史》《国语》《国策》《楚辞》之文,皆能默诵,尝对座客诵《史记?封禅书》,终篇不失一字。康熙戊子,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选庶言士,授编修。癸巳乙未会试,两充同考官。己亥,充祭告炎帝陵、舜陵使臣。庚子,主湖广乡试,督学广东。雍正元年癸卯,留任三年。尝谓;"汉时蜀郡僻陋,文翁守蜀,选子弟就学,遣隽士张宽等东受七经,还以教授;其后司马相如、王褒、严遵、扬雄相继而起,文章冠天下。汉之蜀,今之粤也。"于是毅然以经学倡。三年之后,通经者多,文体为之一变。又谓:"今之校官,古博士也。博士明于古今,通达国体。今校官无博土之才,弟子何所效法?"访造舆论,得海阳进士翁廷资,即具疏题补韶州教授。部议学臣向无题补属吏例,特旨许之。在任迁右中允,超擢侍讲学士,转侍读学士。任满还京,送行者如堵墙。既去,粤人尸视之,设木主,配食先贤,广州于三贤祠,潮州于昌黎祠,惠州干东坡祠。每元旦及生辰,诸生皆肃衣冠入拜。其得士心如此。丁未五月,奉旨修镇江城,以产尽停工罢官。乾隆初,入京以讲读用,所欠修城银得宽免。丁巳六月,补侍读。时已垂老,耳渐聋。己未春,以病告归。辛酉三月卒,年七十有一。

先生盛年兼治经史,晚年尤邃于经学。撰《易说》六卷、《礼说》十四卷、《春秋说》十五卷。其论《易》曰:"《易》始于伏羲,盛于文王,大备于孔子,而其说犹存于汉。不明孔子之《易》,不足与言文王;不明文正之《易》,不足与言伏羲。舍文王、孔子之《易》而远问庖牺,吾不知之矣。汉儒言《易》:孟喜以卦气,京房以适变,荀爽以升降,郑康成以爻辰,虞翻以纳甲。其说不同,而指归则一,皆不可废。今所传之《易》,出自费直。费氏本古文,王弼尽改为俗书,又创为虚象之说,遂举汉《易》而空之,而古学亡矣。易者,象也。圣人观象而系辞,君子观象而玩辞,六十四卦皆实象,安得虚哉?"其论《春秋》曰:"《春秋》三位,事其详于《左氏》,论莫正于《穀梁》。韩宣子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然则《春秋》本《周礼》以记事也。左氏褒贬,皆春秋诸德之论,故记事皆实,而论或未公。公羊不信国史,惟笃信其师说,师所未言,则以意逆之,故所失尝多,要之,左氏得诸国史,公、穀得之师承,虽互有得失,不可偏废。后世有王通者,好为大言以欺人,乃曰'三传作而《春秋》散',于是啖助、赵匡之徒争攻三传,以伸其异说。夫《春秋》无《左传》,则二百四十年盲焉如坐暗室中矣。公、穀二家,即七十子之徒所传之大义也,学者当信而好之,择善而从之;若徒据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说,力排而痛诋之,吾恐三传废而《春秋》亦随之而亡也。"其说《周礼》曰;"《礼经》出于屋壁,多古字古音;经之义存乎训,识字审音,乃知其义,故古训不可改也。康成注经,皆从古读。盖字有音义相近而讹者,故读从之。后世不学,遂谓康成好改字,岂其然平?康成《三礼》,何体《公羊》,多引汉法,以其去古未远,故借以为说。贾公彦于郑注如飞矛扶苏薄借綦之类皆不能疏,所读之率亦不能,疏,辄曰从俗读,甚非'不知盖阈'之义。夫汉远于周,而唐又远于汉,宜其说之不能尽通也,况宋以后乎?周秦诸子,其文虽不尽雅驯,然皆可引为《礼经》之证,以其近古也。"

先生幼时读《廿一史》,于《天文》《乐律》二志未尽通晓;及官翰林,因新法究推步之原,著《交食举隅》二卷。又撰《琴■〈辶篆〉理数考》四卷。所著诗有《红豆斋小草》、《咏史乐府》、《南中集》、《采篿集》、《归耕集》各一卷,《人海集》四卷,《时术录》一卷。

晚年自号半农居士,学者称红豆先生。初,郡城东禅寺有红豆一株,相传白鸽禅师所种,老而枯矣;及研溪先生迁居郡城东南香溪之北,复生新技;研溪移一枝植阶前,生意郁然;僧睿目存为绘红豆图,自题五绝句,又赋红豆词十首,和者二百余人,四万名士过吴门者必停舟访焉,因自号红豆主人,乡人则称曰老红豆先生。

○惠周惕

惠周惕,原名恕,字元龙,号研溪,江苏吴县人。

父有声以九经教授乡里,与徐枋善,故先生少从枋游。幼即开敏,通群经章句。比长,复受业于汪尧峰,引为入室弟子。既冠,厄于贫,去学吏,迟顿试弁,孱徙而贾折阅。喟然曰:"命可回平!"闭户十年读,乃成通儒。康熙己未,举鸿词科,丁忧,本与试。辛未,成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嗣以不练习国书,改外,调直隶密云县知县。邑当出关孔道,值北征过境,军需旁午,致劳瘁卒于官。

著有《易传》二卷,《诗说》二卷,《春秋问》三卷,《三礼问》六卷。而说诗尤解人颐。博而不芜,辨而不诡于正。大旨谓:"大小雅以音别,不以政别。"谓:"正雅变雅,美刺杂陈,不必分'六月'以上为正,'六月'以下为变,'文王'以下为正,'民劳'以下为变。"谓:"二南二十六篇皆疑为房中之乐,不必泥其所指何人。"谓;"周、召之分,郑笺误以为文王。"谓;"天子诸侯均得有颂,鲁颂非僭。"其言率有依据。

先生之论学也,曰:"学有伪,有迂,有曲,有俗,有杂,有博,有醇,有通。贾逵傅会图谶,刘歆颠倒五经,是为伪。王夷甫谈黄老,房次律说春秋,是为迂。公孙希世用事,孔光与俗浮湛,非曲欤?朔皋持论不根,张王淫靡不急,非俗欤?夏侯破碎大道,贾山涉猎为儒,非杂欤?"如康成《辞训》质而繁,颖达《正义》详而冗,博矣,未醇也。扬雄覃思浑天,张衡候风地动,醇矣,未通也。贾长沙之匡建,刘中垒之忠精,魏元成之剀切帝心,陆敬舆之讥陈时病,其言足以救世,其道足以辅君,斯可谓之通矣。"盖所自任如此。综清一代谈汉儒之学者,推东吴惠氏三世,先生实其创始者,良不忝云。

○纪昀

纪昀(1724-1805),字晓岚,一字春帆,晚年自号石云,直隶献县人。

少而奇颖,读书过目不忘。夜坐暗室内,二目烁烁如电光,不烛而能见物。比知识渐开,光即敛矣。

年二十四,乾隆丁卯科解元。甲戌成进士。散馆授编修。己卯,,充山西乡试正考官。庚辰,充会试同考官。辛巳,京察以道府计名。壬午,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命提督福建学政。癸未,授侍读。明年,丁父优。服阕,充日讲起居注官,擢左庶子。戊子,授贵州都匀知府,以四品留任,晋侍读学士。前两淮盐运使卢见曾获罪,有旨籍其家,昀与卢为姻,漏言于见曾孙荫恩,革职逮问,戍乌鲁木齐。辛卯,召还,授编修。三十八年,擢侍读,命为四库全书馆总纂官。丙申,擢侍读学士,充文渊阁直阁事,日讲起居注官。丁酉,京察一等。已亥,擢詹事,旋晋内阁学士,总理中书科。壬寅,授兵部右侍郎,仍兼直阁事。改任不开缺,异数也。癸卯,转左侍郎。甲辰,充会试副考官。知武会设贡举。乙巳,晋左都御史。丙午,转礼部尚书,充经筵讲官。戊申,赐紫禁城骑马,充武会试正考官。壬子,畿辅水灾,奏请截留南漕万石,设十厂赈饥,全活无算。后为总宪者五,大宗伯者三。嘉庆元年丙辰,充会试正考官,转兵部尚书。己未,充武会试正考官。癸亥,六月,以八旬开秩,赍锡珍玩。乙丑,调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太保,管国子监事。卒年八十二。予谥文达。

公于书无所不通,尤深汉《易》,力辟图书之谬。《四库全书提要》简明目录,皆出公手。大而经史子集,以及医卜词曲之类,其评论抉奥阐幽,词明理正,识力在王仲宝、阮孝绪之上,可谓通儒矣!胸怀坦率,性好滑稽,有陈亚之称。然骤闻其语,近于诙谐,过而思之,乃名言也。公一生精力萃于《提要》一书。又好为稗官小说,而懒于著书。少年间有撰述,今藏于家,是以世无传者。他所纂辑,如《热河志》,《历代职官表》,《河源纪略》,《八旗通志》,暨方略、会典、三通诸馆,咸总其事。

○江藩

江藩(1761-1830),字子屏,号郑堂,江苏甘泉人。

少授业于惠松崖、江叔沄、余古农。博综群经,尤熟于史事。性不喜唐宋文,每被酒,辄自言文无八家气,时目为狂生。作《河赋》数千言,典丽雄伟,可以上方郭景纯《江赋》,人争传录焉。尝蓄善本书万余卷,岁饥尽以易米。绘书巢图志,咸四方名宿题咏殆遍。撰《高宗诗集注》,由韩城王相国杰进呈,恩赏御制诗文集,复谕召对。值林爽文陷台湾,报至,遂辍。落魄而归。饥驱至粤,阮文达延修通志,书成,修脯累千金,随手挥霍略尽。凡以布衣而为掌故宗者,垂二十年。盖少为方闻士,且生于典籍之区;乾隆朝佐当道治四库七阁之事,于名公卿老师宿儒,毕上下齮龁,万闻千睹,因勒成《汉学师承记》八卷,使两汉儒林家法之承受,清代经学之源流,厘然可考。又成《宋学渊源记》三卷,分北学、南学、附记,共若干人。又取诸儒撰述之专精汉学者,仿唐陆氏《经典释文》传注姓氏之例,成《国朝经帅经义目录》一卷。义旨严正,文词茂美;虽间或失之颛固,然能甄择无泛爱。如陈启源说《诗》"西方美人"一言不善,即削其姓氏。而宋学所录,止穷檐苦行,摈南方浮华士。一命以上,才有政治声闻,亦斥不载。龚定庵谓其"窥气运之大源,孤神明以深往",殆非过誉。

初年十八,撰《尔雅正字》,以《说文》为指归,《说文》所无之字,或考定古文,或旁通假借,不敢妄改。王光禄西庄见之,极叹赏。晚年,重加删定,成《尔雅小笺》五卷。纵不逮恂九之备,辨析形声,差愈于二云矣。

他著:《周易述补》一卷,申松崖之剩义;《乐悬考》二卷,可见古人制度;《隶经文》四卷,则说经文绪余也。别有《炳烛室杂文》一卷,《扁舟载酒词》二卷,均刊行。

○江声

江声(1721-1799),本字■〈鱼畺〉涛,后改叔沄,晚因性不谐俗,取艮背之义,自号艮庭。江苏吴县人。

少与其兄筠同学,不事帖括。幼读《尚书》,即怪古文与今文不类。比长,师事惠松岩,受《古文尚书考》,又读阎潜邱《尚书古文疏证》,因益专力于《书》。念唐贞观时为诸经正义者,自《诗》《礼》《公羊》外,皆取晋人后出之经,而汉儒专家师法反不传,松崖既作《周易述》,搜讨古学,于是亦撰《尚书集注音疏》,以存二十九篇,而别梅氏所上二十八篇之伪造。取书传所引《汤(征)[誓]》《泰誓》诸篇选文,按《书序》入录。又采《说文》经、子所引《书》古文本字,更正秦人隶书,及开元中改易古字之谬。辑郑康成注,并汉儒逸说,参以己见,为之疏。凡四易槁,积十余年,然后成书。共十二卷,附《补谊》九条,《识伪字》一条,《前后述外篇》一卷。

先生精治《说文》,病后世深求考老转注之义,至以篆迹泥之,著《六书说》一卷。谓:"建类一首,即始一终亥五百四十部之首也。"时治小学者多以为允。孙渊如通之云:"《尔雅》肇、祖、元、胎之属,始也,亦建类一首;肇、祖、元、胎皆为始,亦同类相受。《说义》此类甚多。推考老之训,如口部之咽、嗌也,走部之走、趋也,犹之考注老,老注考矣。其同在口部走部,即建类一首。"先生引为知言。独戴东原疑贯全部,则义太广,乃折之曰:"若止考老为转注,不已隘乎!且谐声一义,不贯全部乎?"先生与东原以学相重,其和而不同如此。

先生生平不肯为俗字,尺牍书疏背依《说文》。至写《尚书》"瀍水"依《淮南》作"廛";"汝乃是不",依《尔雅》义作"孟"。人目为迂僻,辄不改也。每欲取经子古书,悉绳以《说文》,去其俗字,命曰'经史子字准绳',未成。

先生内行甚修,对家属若宾客。惟色故和悦,而性耿介弗妄取。孙渊如以一缣赠,累书千言,却而后受之。嘉庆元年,诏举孝廉方正,苏抚费文属公首以先生荐,赐六品服。年七十八,卒于家。

所著传者,除《尚书集注音疏》及《六书说》外,有《论语竢质》三卷,《恒星说》一卷,《艮庭小慧》一卷。

○江永

江永(1681~1762),字慎修,安徽婺源人。

生六岁,读书日记数千言。尝见明邱氏《大学衍义补》征引《周礼》,爱之,求得其书,朝夕讽诵。自是遂研覃十三经注疏。凡古今制度又钟律声韵舆地,无不探赜索隐,测其本始;而于天文地理之术尤精。

年二十一,为县学生,三十四补廪膳生。四十一岁,成《礼经纲目》八十卷。五十五岁,偕乡人立义仓,贫者赖之。六十岁成《七政衍》、《金水二星发微》、《冬至权度》、《恒气注历辨》、《岁实消长辨》、《历学补论》、《中西合法拟草》七书各一卷。六十二岁,为岁贡生,成《近思录集注》十四卷。十月,江西学政金德瑛招为诸生校阅文字。六十九岁,成《四书典林》四十卷,又成《推步法解》五卷。七十六岁,成《乡党图考》十卷。七十七岁,成《律吕阐微》十一卷。七十八岁,成《春秋地理考实》四卷。七十九岁,成《古韵标准》六卷、《四声切韵表》四卷、《音学辨微》一卷。八十岁,成《周礼疑义举要》六卷、《礼记训义释言》六卷、《深衣考误》一卷、《读书随笔》若干卷。又明年而卒,距生于康熙二十年七月十七日,年八十有二。

先生之著《礼经纲目》也,以朱子晚年考定。《仪礼经传通解》,其书未成,黄氏杨氏续之,犹有阙漏;乃以大宗伯吉凶军宾嘉五礼为次,广摭博考,使三代礼仪之盛犁然可观。

先生之著七政诸书也,谓:岁实为历中纲领,日平行于黄道,是为恒气,故定气时刻多寡不同,而恒气恒岁实终古无增损,当以恒者为率。梅氏所言岁实消长恒气注历见歧未定也。

先生之著《律吕阐微》也,据《管子》五声徵羽宫商角之序,《吕氏春秋》称伶伦作律,先为黄钟之宫,次制十二筩别十二律,以正《淮南.天文训》及《汉书.历律志》之谬。

先生之著《古韵标准》三书也,谓:古韵之论,创于吴棫,而精于顾氏炎武。顾氏考古之功多,审音之功浅,由三百篇以正顾氏分十部之疏;且分平上去三声皆十三部,入声八部,为用韵之准。

先生之著《推步法解》也,谓:《钦定推步法》七篇,凡日月之躔离交食,五星之迟疾伏见,及恒六曜之行,皆具密法,而奥义难明。为探立法之意,详步算之方。并附《推步钤》一卷于后。

先生之著《深衣考误》也,谓:深衣之制,诸儒论者凡数十家,大率踵裳交解十二幅之讹,据《玉藻》言衽当旁,则非前后之正幅也。举郑君之注以正疏误,因为《深衣图考》。

先生晚年读书有得,随笔撰记,谓:《周易》以反对为序次,卦变当于反卦取之。否反为泰,泰反为否;故小往大来,大往小来;是其例也。凡曰来、曰下、曰反,自反卦之外卦来居内卦也;曰往、曰上、曰进、曰升,自反卦之内卦往居外卦也。又谓:兵农之分,春秋时已然,不起于秦汉。证以《管子》《左传》,兵常近国都,野处之农固不隶于师旅也。其精心独见,发古人所未发如此。

先生年六十,尝偕友人入都,时开三礼馆,总裁方苞以经术自命,举冠礼婚礼数条为难,先生从容详对,方折服焉。秦蕙田修《音韵述微》,诏取《古韵标准四声切韵表》进呈,以备采择。秦又取《推步法解》入于《五礼通考》。戴震总校四库书,乃尽取先生二十种写之以藏秘府。殁后,朱筠以先生从祀紫阳书院。

○江有诰

江有诰(?--1851),字晋三,号古愚,安徽歙县人。

二十二岁补博土弟子,不治举业,壹志古学,杜门著述,寒暑无间。慨周秦后古音日舛,获顾亭林《音学五书》及江慎修《古韵标准》,冥心推究,至忘寝食。塘江书能补顾所未及,而分部尚有罅漏。因于江氏十三部析幽侯为二,支脂为三;又于胀部中析出祭部,又析真、文为二。嗣得段若膺《六书音韵表》,所论多台,益自信。分古韵为廿部。最后见曲阜孔氏《诗声类》,桥东、冬为二,遂改文二部为中、统,为廿一部。书成,寄示段,段大称许,曰:"余与顾、孔一于考古,江、戴则兼以审音,而晋三于二者尤深造自得;又精呼等字母之学,不惟古音大明,亦且使今韵分二百六部者得剖析之故。"其谁服如此。

所著已刻者有:《诗经韵读》四卷,《群经韵读》一卷,《楚辞韵读》一卷,《先秦韵读》二卷,《汉魏韵读》一卷,《唐韵四声正》一卷,《谐声表》一卷,《入声表》一卷。以《入声表》尤精,足正享林之失,而补其未备。未刊者尚有:《二十一部韵谱》若干卷,本段氏十七部谱例,就未分析者更分析之,得一百二十八部。于是韵学大具。

晚益深六书,著《说文六书录》、《说文分韵谱》、《说文质疑》、《说文更定部分》、《说文系传订讹》各若干卷。复著《经典正字》、《隶书纠缪》,以祛俗学之误。不戒于火,版稿悉付煨烬,而目已瞽;乃口授其子锡善重录。并拟踵成例为补辑若干篇。

○焦廷琥

焦廷琥,字虎玉。焦循之子。优贡生。

性醇笃,善承家学。以里堂既著《群经宫室考》,因别撰《冕服考》四卷辅翼之。其辨析精核,殊不下于乃父,亦较宋氏《释服》为完备。合而观之,于礼经制度,可概睹其大凡矣。

于算学亦颇深造。孙星衍作《释方》,不信地圆,以西人误会《大戴礼记》"四角不揜"一语,始创为地圆之说。导读其书,则谓:"《大戴》有曾子之言,《内经》有岐伯之言,末后有邵子、程子之言,其说非西人所自创。"于是博搜古籍,合诸家言而胪列之,成《地圆说》二卷。

又尝取秦氏之法。读李氏之书,就益古演段六十四问,每问皆详画其式,里堂见而喜曰:"有此可读演段矣!"即命名为"益古演段开方补"。且云"可附诸《学算记》之末。"盖其得父赞许如此。

馀尚传《读书小记》三卷,虽随笔札记,足与钟褱《考古录》骖蕲,收入徐氏《鄦斋丛书》。

《密梅花馆诗文录》若干卷,则缀刊《雕菰楼集》后以行。

○焦循

焦循(1763~1820),字里堂,江苏甘泉人。

少颖异,事父母以孝闻,服丧尽礼。乾隆辛酉举于乡。尝从阮元游浙江。闭户著书,葺其老屋曰"半九书塾",复构楼曰"雕菰",有湖光山色之胜。足不入城市者十余年。庚辰七月卒,年五十有八。

先生博闻强记,识力精卓,于学无所不通,于经无所不治,而于《周易》《孟子》专勒成书,其于《易》本世传家学,尝疑一"号咷"也,何以既见于《旅》又见于《同人》;一"拯马壮"也,何以既见于《复》又见于《明夷》;"密云不雨"之象,何以《小畜》与《小过》同辞;"甲庚三日"之占,何以《蛊》象与《巽》象同例;乃遍求说《易》之书读之,撰述成帙。甲子,复精研旧稿,悟得洞渊九容之术实通于《易》,乃以数之比例:求易之比例,于是撰拟《通释》一书。丁卯病危,以《易》未成为恨。病廖,屏他务,专治此经,遂成《易通释》二十卷。自谓所得悟者,一曰"旁通",二曰"根错",三曰"时行"。《易通释》既成,复提其要为《图略》八卷。凡图五篇,原八篇,发明旁通相错时行之义。论十篇,破旧说之非。复成《章句》十二卷。总称《雕菰楼易学三书》,共四十卷。先生易经既成,随笔记录二十卷,曰《易馀籥录》。凡友朋门弟子所问答及于易者复录存二卷,曰《易话》。自癸酉立目录,自稽所业,得三卷,曰《注易日记》。又有《易广记》三卷。先生易学,不拘守汉魏各师法,惟以卦爻经文比例为主。

先生又著《孟子正义》三十卷,疏赵岐之注,兼系近儒数十家之说,而以己意折衷,合孔孟相传之正指。又作《周易王氏注补疏》二卷,《尚书孔氏传补疏》二卷,《毛诗郑氏笺补疏》五卷,《春秋左传社氏集解补疏》五卷,《补记郑氏补疏》三卷,《论语何氏集解补疏》二卷,合之,为《六经补疏》二十卷。

先生游浙,因阮元考浙江原委以证《禹责》三江,乃撰《禹贡郑注释》一卷,专明班氏郑氏之学。谓王伯厚《诗地理考》繁杂无所融贯,作《毛诗地理释》四卷。又仿戴东原《孟子字义疏证》,撰《论语通释》一卷凡十王篇:曰圣,曰大,曰仁,曰一贯,曰忠恕,曰学,曰知,曰能,曰权,曰义,曰礼,曰仕,曰君子小人。又撰《群经宫室图》二卷,为图五十篇。《毛诗鸟兽草木虫鱼释》十一卷,《陆璣疏考证》一卷。又录当世通儒说《尚书》者四十一家,书五十七部,仿卫湜《礼记》之例,以时之先后为序,得四十卷,曰《书义丛钞》。

先生思深悟锐,尤精历算之学。撰有《释弧》三卷,《释轮》二卷,《释椭》一卷,《加减乘除释》八卷,《天元一释》二卷,《开方通释》一卷,又命其子琥作《益古演段开方补》以附《里堂学算记》之末。当时算学名家李锐、汪莱、钱大昕等,皆与讨论而叹服焉。

先生善属文,最爱柳宗元。表章先正,作《北湖小志》六卷。又掇拾扬州杂文旧事,为目录二卷,名曰《足征录》。又成《邗记》六卷。每得一书,必识其颠末,有所契,则手录之。如是者三十年,成《里堂道听录》五十卷。又举清人著述三十二家,作《读书三十二赞》。文集手订者,曰《雕菰楼集》二十四卷,词三卷,诗话一卷。

○金鹗

金鹗(1771--1819),字风荐,号诚斋,浙江临海人。

幼承庭训,端重如成人,不苟言笑,跬步必饬。惟质甚鲁,日仅诵三四行。稍长,折节读书,专心致志,熟而弗忘。中年以还,转加敏捷。于书无不窥,旁及形家言,尤精天文算法,词章乃其余事。受知大兴朱文正公,补诸生。

阮文达建诂经精舍于西湖,檄召君暨同邑洪颐煊、震煊兄弟讲肄其中。业益进,名益噪。邃于三礼之学,披郤导窾,实事求是,著《求古录礼说》十五卷、补遗一卷,又《乡党正义》一卷,《四书正义》八卷,莫不推阐汉末先儒诸说,辅翼群经,发前人所未发;无墨守门户之见,矜资标异之情。嘉庆丙子,学使汪廷珍选代行贡入都,与王尚书伯申、郝吏部兰皋、胡户部竹村、胡给事墨庄、陈孝廉硕甫诸君游处,咸相推服无异辞。未二载卒。王尚书失声恸,为敛具南还。年四十九。

○金榜

金榜(1735~1801),字蕊中,一字辅之,晚更号檠斋,安徽歙县人。

少负伟志,思博学深造为通儒,而不屑溺没聪明于科举之学。受经学于江慎修暨戴东原,学诗、古文辞于刘海峰。

年二十一,高宗南巡,召试举人,擢内阁中书,在军机处行走。乾隆壬辰,以一甲第一名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仅一度为山西副考官。丁外艰归,遂不出,徜徉林下,著书自娱。卒年六十七。

先生邃于经学,尤擅长三礼,一依高密为宗。尝因司马法赋出车徒二法难通,乃举小司徒正卒羡卒以释之,累千馀言。东原读之叹曰:"此有益于为周官之学者矣!"馀若论三江汉为北,岷为中,浙为南,秦正月用亥,禘兼天地人,尊卑用乐之差诸条,均极明确。晚得风髀疾,卧床第间,手次其稿,成《礼笺》三卷,以郑、毛书为言礼者之舌人,而病贾、孔二疏不能补其漏疏,宣其奥密,乃自著论,祖"毛诗郑笺"之义,名曰"礼笺"以为释郑云尔。凡:《周礼》十五篇,《礼经》十七篇,《戴记》十六篇,附图四,答汪纲书一。大而天文、地域、田赋、学校、郊庙、明堂,下逮车、旗、器取之细。罔弗贯串群言,折衷一是,词综而义核,不必训诂全经,举足以宣绎圣典,无失三代制作明备之意,岂独以礼家聚讼,始取是为调人也!宜朱文正序之于前,阮文达收之于后,与江、戴巍然并峙,经学之盛在新安,良有以夫!

○金日追

金日追,字对扬,号璞园,江苏嘉定人。

岁贡生。为王西庄高第弟子。研究实学,好古而具深识。其于九经正义,旁及《孝经》《论语》《孟子》《尔雅》,精心雠技,井有成书。统名曰《十三经注疏正讹》。就中《仪礼正讹》十七卷,取朱子《通解》为主,辅以宋杨复之图、元敖继公之说、明陈钟两《郑注本》,以及近代昆山顾氏之《九经误字考》、济阳张氏之《句读》、山阴马氏之《易读》、吴江沈氏之《小疏》;凡一字一句之异同,莫不博加考定,折衷至当;取较诸家所得,盖不啻增而数倍之。即就顾氏所校经文,与君所校参观,若《土昏礼》一篇:"主人"至"答拜"节,"主人拂几受挍",挍当改校;"馔于"至"皆盖"节,"葅醢四豆",葅当改菹;"女从"至"其后"节,"被■〈顈,止代匕〉黼",■〈顈,止代匕〉当改顈;"席于北牖下"节,牖当改墉;"命之"至"宗乃"节,"命之辞曰",辞字衍。--此五条,皆顾氏之所未及,他可知矣。惜未见宋元刊本,则时会所限,固不足为君病也。

○金锡鬯

金锡鬯,字蒨穀,浙江桐乡人。

少时,父坐官累,家中落,乃奔走南北,藉馆谷供色养。嘉庆戊辰,中式顺天乡试,校录《会典》,叙选知县。历宰广东恩平、香山、高要三邑。署澳门同知,知嘉应州。初见赏于外舅钱大昭,故邃于金石之学。刘喜海出其门。作《金石苑》百卷,资君助力为多。任恩平时,尝罣吏议夺职。开复后,会擒盗有功,总督始奏擢一阶,而晚治嘉应最久,且著循声。簿书之暇,勤于撰述,成《古泉述记》十二卷,《南北史摘证》六卷,《晴韵馆诗文集》四卷,《自省录》二卷。淹雅宏通,识者每与吏治并称。卒年七十二。

○柯绍忞

柯绍忞(公元1850-1933年),宇凤荪,号蓼园,山东胶县人。早年丧父,柯母出自读书人家庭,湛深国学,善诗。绍忞学习,受母亲教诲很深。

柯绍忞于光绪十二年(公元1886年)考取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改任编修,擢国子监司业,提督湖南学政,改授翰林院侍讲,转侍读,授贵州提学使,署学部右参议,充京师大学堂总监督。提升为典礼院学士,授山东宣慰使,督办山东全省团练。清帝退位,民国成立,柯绍忞仍为废帝溥仪侍讲,以遗老自居。

民国三年,被选为参政院参政,约法会议议员,他都没有就职。后来又任命他为清史馆馆长,兼清史稿总裁,东方文化事业委员会委员长,故宫博物院理事。北洋政府总统袁世凯、徐世昌、执政段祺瑞,曾先后延请他主持学术机构,他除了接受主持纂修《清史稿》的职务外,其余皆不肯担任。

柯绍忞用了较多的时间研究《元史》,是继洪钧、屠寄之后,在治《元史》方面成就较大的一位学者。他所著的《新元史》,计二百五十七卷。

明修《元史》,不满人意。虽经清代邵远平著《元史类编》四十二卷,魏源著《元史新编》九十五卷、洪钧著《元史译文证补》、屠寄著《蒙兀儿史记》等增补考证,但是还有不少遗漏。柯绍忞在这些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取得了十分可喜的成绩。可惜的是他的《新元史》,所引用的新资料,都没有注明出处,而且是采用历代旧史的重修办法,屋上加屋,卷帙浩繁,虽然他用力很深,但以后研究元史的人用他的史料,都深感不便。加以书首未有《叙例》,更看不出他著书的义例。

当此书编写成功,正是民国八年徐世昌任大总统时间,徐总统下令把该书列为正史,改二十四史为二十五史。随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为了拉拢前清遗老,授与柯绍忞名誉文学博士学位。尽管如此,《新元史》能否是元代历史或蒙古史研究的顶峰,国内学术界一直有不同的看法。

柯绍忞除《新元史》外,还著有《新元史考证》(北京大学铅印版本)。据说《清史稿》中的《天文志》、《时历志》、《儒林传》、《文苑传》、《畴人传》等,都是由他来主纂的。此外他还著有《盖喀图传补注》一册,《译史补》六卷(由北京大学出版),以及《蓼园诗钞》五卷(由中华书局出版)。而尚未出版的有《十三经附札记》、《春秋穀梁传注》、《尔雅注》、《后汉书注》、《文献通考校注》、《蓼园文集》等。

柯绍忞是清代桐城派古文家吴汝纶的女婿,所以,他文拟庐陵(欧阳修),诗仿昌黎(韩愈),诗文都接近唐宋八大家风格。

○孔广森(附广铭、广牧)

孔广森(1752~1786),字众仲,号撝约,又号顨轩,山东曲阜人。故袭衍圣公传铎孙,户部主事继汾子也。

生而颖异,年十七举于乡。尝从戴东原先生游,因得尽传其学。经史训故,沈览妙解,兼及六书九数,靡不贯通。乾隆辛卯成进士,官翰林院检讨。年少入官,翩翩华胄,人目之为卫洗马、王长史,一时争逢迎,冀相缔交。然性情淡,耽著述,裹足不与要人通谒。丁内艰,陈情归养。筑仪郑堂,读书其中。盖心慕康成,藉志宗仰也。旋遭家难,以父所著书为族人讦讼,将西戍塞外,扶病走江淮河洛间,称贷四方,纳赎锾,父因之获宥。未见,居大母暨父忧,竟坐哀毁卒,年仅三十有五。

生平经书皆博涉,颛门尤长《春秋》《戴记》,而积力终在《春秋公羊传》。谓:"昔夫子有帝王之德,而无其位,乃以其治天下之大法,损益六代礼乐文质经制,发为文章,以垂后世,而见夫周纲解弛,鲁道凌迟,攻战相寻,彝伦或熄,以为必将因衰世之宜,定新国之典,宽于劝贤,而峻于治不肖,庶几风俗更、仁义明、政教兴;乌平托?托之《春秋》。《春秋》之为书也,本天道,用王法,理人情。不奉天道,王法不正;不合人情,王法不行。天道者:一曰时,二曰月,三曰日。王法者:一曰讥,二曰贬,三曰绝。人情者:一曰尊,二曰亲,三曰贤。--此三科九旨既布,而壹裁以内外之义例,远近之异辞,错综酌剂,相须成体。凡传《春秋》者三家,粤推公羊氏,有是说焉。方分左氏学湮于征南,穀梁本义汩于武子,惟此传相沿,以汉司空掾任城何休《解诂》列在注疏,汉儒接受之旨,藉可考见。其馀《公羊墨守》、《穀梁废疾》、《左氏膏肓》、《春秋汉议文谥例》等,尚数十篇,惜无存者。《解诂》体大思精,词义奥衍,然亦时有承讹率臆,未能纯会传意。今将祛其所惑,归于大道,乃辄因原注,存其精粹,删其支离,破其拘窒,增其隐陋,成《春秋公车通义》,冀备一家之言。"依旧次为十一卷。于胡母生、董仲舒、何劭公条例,悉能不坠师法。

他著尚有:《诗声类》十三卷,《大戴礼记补注》十四卷,《礼学卮言》六卷,《经学卮言》六卷。其于算数,则因秦氏方斜求圆术及算经商功章求方亭术引申推衍,广秦氏得四术补斛方得二十五问,成《少广正负术内外篇》六卷。工为骈体,有《仪郑堂骈俪文》三卷。序戴氏遗书,洋洋千馀言,江都汪中读之,叹为绝手云。

附:

孔广铭,字文箴。以功授州判,发蜀。著有《公羊释例》三十卷、《孟子义疏》二十八卷、《五经异义疏证》二十卷。《庄子义训》、《前汉书考证》,皆未成书。诸书义证赅洽,而家法不紊。

孔广牧,字力赏,为诗人太仆眉涵仲子。五龄就傅,即知问学。父既尽难,事母极孝。研六经长于训诂考据,兼通中西算术。欲为《礼记》作流,念记文浩博,难以兼举,遂区分数类,将次第纂成合而为一。值咸丰庚申寇至清江浦,流离奔走,不遑撰述。间为诗歌,多抑塞无聊之语。友人或劝就难荫入监读书,备应京兆试。适盗贼梗途,与官军同行,见斩杀如草芥,顿触悲怀,感寒而殒。仅存《礼疏》残稿、《天算释》一卷、《孔子生卒年月考》一卷。遗书大率称引详确,推测精密,无愧古作者焉。

○孔继涵

孔继涵,字体生,一字诵孟,号荭谷,为袭衍圣公毓圻孙。

以乾隆庚辰举于乡,辛卯成进士。官户部主事。充《日下旧闻》纂修官。笃于内行,天性过人。岁丙戌,当与计吏偕,闻术者言,母氏恐有意外虞,则色变不欲行,父兄强之,行二百里,心怦怦动,策车而返。其在户部,寖向用矣,一旦以母疾遽告归养,而母氏殁。又三年,遂卒,年四十五。

夙雅志稽古,于天文地志经学字义算数,无不博综。宦京师七年,退食之暇,辄与友朋讲析疑义,考证异同。凡所抄校者,数千百帙。集汉唐以来金石刻千馀种,与经义史志相比附。又以编纂官书,遍观京城内外寺院古迹碑记,历西山,沿平昌,罔弗椠录。遇藏书家罕传之本,必校勘付锓,以广其传。所刊有《五经文字九经文样》、《杜预春秋长历土地名》、《赵纺春秋全锁匙》、《宋庠国语补音》、《赵岐孟子注》,为《微波榭丛书》。又刊《算经十书》、《休宁戴氏遗书》。所自撰者,有《考工车度记》、《补林氏考工记》、《解勾股粟米法》、《释数同度记》各一卷,《红榈书屋集》二卷,词四卷。

○雷学淇

雷学淇,字瞻叔,顺天通州人。举人鐏子。

嘉庆十九年进士,任山西和顺县知县、贵州永从县知县,历充丙子乙未同考官。鐏著有《古经服纬》,学淇承家教,好为讨论之学。每得一解,必求其会通,务于诸经之文无所抵忤。传笺注疏,取舍多殊,但期干事理之合,虽前贤不让也。尝谓:孟子先至梁后至齐,以本书观之甚明,而《史记》误谓惠王立三十六年即卒,遂云三十五年孟子至梁,而以惠王改元后十六年为襄王之世。若据《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后元十五年,齐威王薨,十七年惠成王卒,是惠王后元十六年齐宣王始即位,则较然与孟子书适符。且《竹书》又称梁惠会诸侯于徐州改元称王,故孟子呼之曰王。《史记》谓孟子至梁之二年,惠王卒,襄王立,虽质诸经文,宜若可信;但卒于改元后之十七年,非三十六年也。襄王既立,孟子见其不似人君,乃东至齐,据《竹书》又齐宣即位之二年也。梁至齐千数百里,故曰千里。若孟子先见宣王,由邹之齐仅六百馀里,不得云千里矣。齐人取燕,孟子明言宣王时事。《史记》于齐失载悼子、侯剡二代,将威王之立皆移前二十二年,于齐人伐燕事不知折衷《孟子》,而年表谓在湣王十年,司马温公终求其说而不得,复将宣之即位移下十年以迁就《孟子》,自后说者迄无定论,亦据《纪年》,则伐燕在宣王七年,实周郝王之元年。凡《孟子》书所记古人年岁以《史记》《汉书》之说推之皆水合者,以《纪年》推之无不合。更以《竹书》长历推验列宿之岁差,历代之日食,自唐虞以来亦无有差忒焉。惟惜《纪年》一书,由五代以来,颇多残缺,爰博考隋唐以前诸书所征引者,搜辑参证,经时九年,稍复旧观,成书十四卷。又撰《古经天象考》十一卷,《图说》二卷,《夏小正经传考》二卷,《本义》四卷,《亦嚣斋经义考》若干卷。

○李惇

李惇,字成裕,又字孝臣,江苏高邮人。

其先由苏迁扬,祖、父皆以州文学力行善事。君幼读书颖异,七岁即知解经,有神童之目。既长,博洽通敏,尤深于《诗》及《春秋》三传。友同郡王念孙、汪中、刘台拱、顾九苞、任大椿诸人,力倡古学,极一时之盛。晚好历算,得宣城梅氏书,尽通其术。后与嘉定钱塘齐名。

内性淳笃,事母孝,侍疾居丧咸尽礼。质直寡言,惟讲学则骋其辩。久困诸生,以高等将贡国学,试之前夕,执友贾田祖死,为亲营棺敛,送归其家,竟不入试。学使谢墉闻而叹曰:"李生以博学名,而敦行复乃尔,诚今之古人也!"乾隆己亥,始中式举人,明年成进士,注选知县,南归。学使彭芸楣侍郎聘主暨阳书院,励诸生以朴学。撄末疾卒于家,年五十一。

君所著书有:《卜筮论》,《尚书古文说》,《金縢大诰康诰三篇辨》,《大功章烂简文》,《明堂考辨》,《考工车制考》,《历代车制考》,《左传通释》,《说文引书字异考》,《读史碎金》,《社氏七历补》,《浑天图说》,诗文集等,多未见于世。仅《群经识小》八卷,考诸经古义二百二十余则。-一若论《书?洪范》"子孙其逢吉",当读至逢字绝句,与上文从、同字协韵;《诗》"济盈不濡轨",谓轨字自有二义,不必从《释文》作軓。--率精确不磨,发前人所未发,阮文达收入《学海堂经解》中。

○李黼平

李黼平,字绣子,又字贞甫,广东嘉应州人。

母梦天流星而生。怀中授唐人断句辄上口。就外傅读书,绝颖异,不诵而识。

嘉庆乙卯成进士,选庶常。假归,主讲越举书院。散馆,出为昭文令。政主宽和,案无留牍。尤以作士为务,月课必亲定甲乙。暇恒手一编,不喜与搢绅接。会交代有弊即病不亲察,又家远至,食指繁费不时节,竟以亏空免官系省狱。在系八年,父若妻先后卒。比援赦出羁,陈中丞延入幕府者又三年,始南还抵家,母夫人复先数月卒。终天之痛,视在狱时抑又甚矣。阮元总督两广,方开学海堂,闻其归,聘阅课艺,并留授诸公子经。居久之,病头风辞去。主讲宝安书院,教人学行兼勖,一如其主越举时。

所著有《毛诗细义》二十四卷,已收入《皇清经解》中。《易刊误》、《文选异义》、《读杜韩笔记》,俱未刊。

生平并工待,其论谓:"心声所发,含宫嚼羽,与象箫胥鼓相应。"故所为诗,专讲音韵,得古人不传之秘。有诗集若干卷。

○李富孙

李富孙,字既方,号芗沚,浙江嘉兴人。

举嘉兴辛酉拔贡。与伯兄超孙弟遇孙并博学多文,诗有"后三李"之目。

富孙湛深经术,尤好读《易》。所经眼者不下百余种,而独斥图书之附会穿凿,摈不欲观。其所服膺者,为汉儒之学。以唐资州李氏《集解》一编,乃汉儒菁华之所聚,既已朝夕寝馈,而复于三十余家之说之尚有未经采入者,更为之搜罗荟萃,共得三卷,颜曰《李氏易解剩义》,盖几于一字不遗矣。然采取虽博,而于元明人之所称引概不阑入,是其命意高而用力勤,又加之以谨严,故述之功实远倍于作也。更撰有《校异》二卷。

他若《七经异文释》总五十卷,《说文辨字正俗》八卷,《汉魏六朝墓志纂例》四卷,《鹤徵前后录》二十卷,《曝书亭词注》七卷,亦均脍炙艺林。搜辑长水掌故,续纂《梅里志》十六卷,尤裨文献。

诗古文辞,则《校经庼文稿》十八卷,合十四种汇刊为《校经庼全书》。

附:

李超孙

李超孙,字奉墀。乾隆乙卯举人,选授会稽县学教谕。仿雷翠庭先生学规,广之七十余条,以训课诸生。后告归,知府伊汤庵聘修郡志,兼任校雠之役。著《毛诗氏族考》若干卷。

李遇孙

李遇孙,字金澜。工诗古文辞,为时所推。尤明金石之学。阮文达视学浙江,以诸生受知特深。比文达任浙抚,选招致诂经精舍肄业。所著《金石学录》成,复为序而行世。嘉庆辛酉举拔贡。晚官处州府训导。感于郡志体例舛错,丽水又无专志,山川扼塞,人物繁汇,与夫政治古迹,及过客往来题咏,尚可见之金石文字,然往往销蚀磨灭,久而就湮,遂与邑人士谋辑《括苍金石志》。同游各属,所至穷崖绝峪,破冢荒祠,搜觅拓录殆遍。凡史书志乘所错举挂漏者,正之补之,每篇缀以题跋,上起晋、宋,下达宋、元,成书十二卷,较际公《全浙金石志》用力同而难易倍蓰焉。别撰《尚书隶古定释文》与诗文集若干卷,稿并藏于家。

○李赓芸

李赓芸(1754~1827),字生甫,号许斋,江苏嘉定人。

少学于钱竹汀。事继母孝,敦品节,砥廉隅,为时所称。

通六书、苍雅、三礼。善属文,以礼经史志为根柢,在文家别开一径。嘉许叔重之学,故又字鄦斋者以此。

乾隆庚戌成进士。用知县,分发浙江,历补孝平、德清、平湖诸县。所至悉心抚字,训士除奸,邑人称神明。会膺密荐,诏问,巡抚际元复奏,称为浙中良吏第一。升处州同知,寻擢嘉兴府知府。丁忧起复,补福建汀州府,调漳州府。漳州故多械斗,召里保廉其情,谕以祸福;偶犯之,立为平亭曲直,民大悦,终任遂无斗者。不三年,由观察而陈臬开藩,骎骎向用矣。性严正,敝衣蔬食,率以为常。洊历监司,自奉乃不异寒儒。所在多惠泽,民感其诚,久而益笃。

初,闽中两大府与公皆从令长起跻高位,公顾名出其右,且骨鲠,尝廷诤,以是数与之忤。会甄别,龙溪令朱履中改教职,朱反揭督臣汪志伊诬公婪索,汪不察,遽登白简,解任质讯。久之,狱不具;志伊必欲实其事,吏迎风指,数加摧辱;公故儒者,素刚,重名节,位尊而见凌,愤激,乃自经死。事闻于朝,命侍郎熙昌、副都御史王引之,驰往复按得雪,抵履中罪,志伊及巡抚王绍兰皆免职。闽人怜其冤,且酬其惠,迄今祠祀焉。

所著书十馀种,潘文勤得遗稿,汇编为四卷:-,经说;二、三,论小学;四,考证子史金石疑讹。以之附刊。别有《唐五代宋学士年表》,则代竹汀所撰,故收入《潜研堂全书》云。

○李塨

恕谷,名塨,字刚主,直隶蠡县人。生顺治十六年,卒雍正十一年(1659-1733),年七十五。

父明性,学行甚高。习斋说生平严事者六人,明性居其一,恕谷以父命从习斋游,尽传其学,而以昌明之为己任。

习斋足不出户,不轻交一人,尤厌见时贵。恕谷则常来往京师,广交当时名下士,如万季野、阎百诗、胡朏明、方灵皋辈,都有往还。时季野负盛名,每开讲会,列坐都满。一日会讲于绍宁会馆,恕谷也在坐,众方请季野讲"郊社之礼",季野说,且慢讲什么'郊社',请听听李先生讲真正的圣学。王昆绳才气不可一世,自与恕谷为友,受他的感动,以五十六岁老名士,亲拜习斋之门为弟子。程绵庄、恽皋闻,皆因恕谷才知有习斋,都成为习斋学派下最有力人物。所以这派虽由习斋创始,实得恕谷然后长成。习斋待人与律己一样的严峻;恕谷说,交友须令可亲,乃能收罗人才,广济天下。论取与之节,习斋主张非力不食,恕谷主张通功易事。习斋绝对的排斥读书,恕谷则谓礼乐射御书数等,有许多地方非考证讲究不可,所以书本上学问也不尽废,这都是他对于师门补偏救弊处。然而学术大本原所在,未尝与习斋有出入。他常说,"学施于民物,在人犹在己也。"又以为,"教养事业,惟亲民官乃能切实办到。"他的朋友郭金汤做桐乡知县,杨勤做富平知县,先后聘他到幕府,举邑以听。他欣然前往,政教大行。但阔人网罗他,他却不肯就。李光地做直隶巡抚,方以理学号召天下,托人示意他往见,他说部民不可以妄见长官,竟不往,年羹尧(?-1726,字亮工,号双峰,汉军镶黄旗人。康雍之际权臣,被雍正借故杀死。此指康熙末西藏叛乱,年任四川总督,继兼川陕总督时事)开府西陲,两次来聘,皆力辞以疾,其自守之介又如此。

恕谷尝问乐学于毛奇龄,李塨以后还曾参与编辑《毛西河全集》。方苞与恕谷交厚,尝遣其子从学恕谷,又因恕谷欲南游,时方苞因《南山集》狱受株连,编管旗下,需居北方,而因李塨拟南迁,于是欲以南方田地赠李,而李即拟以北方田业同方调换。然方固以程朱学自命,不悦习斋学,恕谷每相见,侃侃辩论,方辄语塞。及恕谷卒,方不俟其子孙之请,为作墓志,于恕谷德业一无所详,而唯载恕谷与王昆绳及方论学同异,且谓恕谷因方言而改其师法。恕谷门人刘用可(调赞)说方纯构虚辞,诬及死友云。恕谷承习斋教,以躬行为先,不尚空文著述,晚年因问道者众,又身不见用,始寄于书。所著有《小学稽业》五卷,《大学辨业》四卷,《圣经学规纂》二卷,《论学》二卷,《周易传注》七卷,《诗经传注》八卷,《春秋传注》四卷,《论语传注》二卷,《大学》、《中庸》传注各一卷,《传注问》四卷,《经说》六卷,《学礼录》四卷,《学乐录》二卷,《拟太平策》一卷,《田赋考辨》、《宗庙考辨》、《禘祫(音帝侠)考辨》各一卷、《阅史郄视》五卷,《平书订》十四卷(《平书》为王昆绳所著,已佚,此书为恕谷评语),《恕谷文集》十三卷③(按此书目卷数与《颜李丛书》略有出入,如《传注问》只一卷,此谓四卷,《恕谷文集》,《丛书》作《恕谷后集》等)。其门人冯辰、刘调赞共纂《恕谷先生年谱》四卷。

○李潢

李潢,字云门,湖北钟祥人。

乾隆辛卯成进士,由翰林官至工部左侍郎。博综群书,尤精算学。推步律吕,并臻微妙。与开化载简属公共究中西之奥。两人皆宗中法,志同道合,遂为莫逆交。尝著《九章算术细草图说》九卷,附《海岛算经图说》一卷。简属序其书,谓:"潢尝言陈其数者,下学之言也;知其义者,上达之功也。有数先有象,有象皆可绘。旧注所云解此,要当以茶者一一显之于图。于东原氏所谓舛错不可通者一一疏而通之,探颐索隐,钩深致远,胪名标目,咸式古训。亦犹刘徽析理以辞,解休用图之意也。"书甫写定,即一病不起,遗嘱付吴门沈钦裴算校,越八岁,其甥程矞采延沈至家校订,而后付刊,以成其志。

《九章》之外,最著者莫如王孝通之《辑古》。唐制,开科取士,独辑古四条限以三年,诚以是书隐奥难通也。虽经阳城张氏以天元一术推演细草,但天元一术创自宋元时人,究在王氏后,似非此书本旨,则复本九章古义为之订正。见其误者纠之,缺者补之,成《考注》二卷,以明斜袤广狭割截附带分并虚实之原,务如其术乃止。遗稿亦矞采刊布,而武进李申耆为之序云。

○李锐

李锐,字尚之,一字四香,江苏元和人。

幼开敏,有过人之资。于书塾见《算法统宗》,窃窥之,心知其义,遂为九章八线之学。补县学生。家贫授徒自给。暇辄钻研历算,久而益精。

唐王考通辑《古算经》,词理隐奥,无能通之者。乃与阳城张敦仁共著细草,详论二十术,而商功之平地,役功广袤之术,较若列眉。

尝从同邑顾广圻借得宋秦九韶数书九章,昼夜究探不息,乃知天元一术与借根方异,著论畅衍郭守敬、李冶之旨,兼补宣城梅氏所未备。

又谓:"四时成岁,首载《虞书》;五纪明历,见于《洪范》;历学乃致治之要,为政之本。《通典通考》置而不录,不亦慎乎!"因著《历法通考》。其书体例,大略以颛顼夏、殷六历,记载有阈;太初术本之殷历,立法阔疏;三统法虽推法较密,而亦用太初四年增一日之术,是四分同于太初也。故断自三统术始,至清初椭圆法止;其唐瞿昙悉达九执历,宋荆执礼会天历,史志佚其法,则求之于开元《占经》,及宝祐四年会天历;条流既具,书竟不就,惟成《三统术注》、《四分术注》、《乾象术注》、《奉元术注》、《占天术注》、《日法朔馀强弱考》六科而已。

阮元抚浙,曾延至西湖,为校《礼记正义》,并佐辑《畴人传》。元朱世杰《四元玉鉴》虽用天元一术,敦仁在南昌见其书,觉其茭草形正员法易读难通,特函商俾为推究。会己撄疾,犹报寻指意,演成数段复之。书甫达而卒。年五十。

先生天禀高朗,潜心经史,徒以忧伤抑塞,致不永年,良可慨矣!所著尚有《召诰洛诰考》,《方程新术草》,《勾股算术细草》,《孤矢算术细草》,《开方说》,合刊为《李氏遗书》若干卷。

○李善兰

李善兰(1811-1882),字壬叔,号秋纫,浙江海宁人。

补诸生。曾从陈硕甫受经。于训诂词章虽皆涉猎,然好之终不及算学用心之笃。方十岁,见架上有古九章,窃取阅之,以为可不学而能。从此遂好算学。应试杭州,得《测圆海镜》、《勾股割圜记》以归,业始进。三十后,所造诣益高。因思割圜法非自然沉思得其理,时有心得,辄复著书。与同郡戴煦,南汇张文虎、乌程徐庄愍公等及并世明算之士,率交善,时相质难。咸丰初,客上海,识英德伟烈亚力、艾约瑟、韦廉臣三人,繙泽诸书。吴越沦陷,乃走依曾文正公安庆军中。丁巳,用郭侍郎嵩焘荐,征入同文馆,派充算学总教习。叙劳积阶至三品卿衔、户部郎中、总理衙门章京。年七十馀,卒于官。

其所撰诸书。惟《群经算学考》未成,毁于兵燹。馀皆刻于金陵。总曰:《则古昔斋算学》。凡《方圆阐幽》一卷,专言理而不言数。《弧失启秘》三卷,则以尖锥立术而弧背八线皆可求。《对数探源》二卷,亦以尖锥截积起算,先明其理,次详其法。《垛积比类》四卷,以立天元一详演细草。《四元解》二卷,阐明元朱氏书,使读者为之豁然。《麟德术解》三卷,详论史志盈朒迟速二法。《楕园正术解》二卷、《新术》一卷、《拾遗》四卷,就庄愍原书逐术补图。《火器真诀》一卷,以平圜通火器之推算,俾可依款量算,不难命中。《对数尖锥变法释》一卷,释西法对数积与诸乘方尖锥不同之故。《级数回求》一卷,专明代数。《天算或问》一卷,则记友人门弟子问答之语。--共十三种。又附《考数根法》一卷,凡四则,补几何所未备焉。合二十四卷。

至于所译书,则有《几何原本》后九卷,《重学》二十卷,附《曲线说》三卷,《代微积拾级》十八卷,《谈天》十八卷。此外尚有《植物学》八卷,别刊。

○李文田

李文田(1834--1895),字芍农,广东顺德人。

咸丰己未进土,授职编修。放江苏、浙江、四川主考,提督江西、顺天学政。历典文衡,寻命南书房行走,官至礼部有侍郎。操履端洁,学问渊博,治经由通变假借以考见名物度数,宗法郑、贾。与潘文勤过从虽密,而论学则异趣,盖潘固张今文之帜者也。时大兴徐松、光泽何秋涛、平定张穆辈,盛为西北地理之学;独君以《元秘史》晚出,于蒙古立国疆域世系颇具梗概,乃广搜纪载,兼采泰西译籍,辨析订证,作注十六卷。又以《元史地理志》成于仓卒,挂漏固自不免,《经世大典》所存之图,亦多讹缪;更参稽旧牍,验以今名,作《元史地名考》十卷、《西游录注》二卷。其间如辨天兴为合不罕纪年,阿勒台山即杭爱山,兀察部故宫乃兴和旧境之类,精确殊不在《朔方备乘》下。复采自唐以来和林一地残碑断喝,录其原文,加以考释,成《和林金石录》一卷,附《金石诗》一卷,亦前人所未及焉。旁通堪舆,有《疑龙拟龙经注》各一卷。上书,摹北魏诸体,得其神似。

○李贻德

李贻德(1783~1832),宇天彝,号次白,浙江嘉兴人。

幼有奇童之目。年十八,补诸生。馆硖川蒋氏。蒋藏书甚富,悉发其箧读之,学益进。继游金陵,投诗孙渊如,亟延入,与上下古今,穷昼夜不息。孙晚年所著书,为卒其业者居多。嘉庆戊寅举于乡,对策为浙士冠。嗣是六上春官不售。壬辰会试复报罢,遂遘疾殁于京师。年五十。

素孝友,笃内行,虽耿介而不设崖岸。读书一览成诵。尝征事云出某书几卷几叶,检视无少爽。与冯登府辈以经术相切劘。著有《诗考异》、《诗经名物考》若干卷。其在金陵时,孙君使辑汉魏人之说经者为《十三经佚注》,令同志分任之。则著《周礼剩义》、《左传集解》若干卷。于史学则自汉以迄五代,缕折条贯,著考证若干卷。视钱竹汀《考异》一书且加详焉。又订正邓名世《姓氏辨证》,增补钱讽《回溪史韵》,惜均未成。

○李颙

李二曲,名顒,字中孚,陕西盩厔(音周至)人,生于明天启七年,卒于清康熙四十四年(1627-1705),年七十九,他是僻远省分绝无师承的一位穷学者,他父亲当兵,死于流寇之难,他幼年穷得没有饭吃,有人劝他母亲把他送到县里当衙役。他母亲不肯,一定要令他读书,几次送他上蒙馆,因为没有钱纳修金,各塾师都不收他,后来好容易认识字,硬借书来读,自动的把学问磨练出来。他学成之后,曾一度到东南。无锡、江阴、靖江、武迸、宜兴各处的学者,相争请他讲演。在陕境内,富平、华阴,都是他常常设讲之地,康熙初年,陕抚荐他"山林隐逸",特诏征他,力辞才免。其后又征"博学鸿儒",地方官强迫起行。他绝粒六日,最后拔刀自刎,才肯饶他。他觉得为虚名所累,从此把门反锁,除顾亭林来访偶一开门外,连子弟也不见面,康熙帝西巡,传旨地方官必要召见他。他叹道:这回真要逼死我了!以废疾坚辞,幸而免,他并不是矫情鸣高,但不肯在清朝做官,是他生平的志气。他四十岁以前,尝著《经世蠡测》、《时务急策》(或作《时务急著》)、《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等书,晚年以为这是口耳之学,无当于身心,不复以示人,专以返躬实践,悔过自新为主。所著《四书反身录》,极切实,有益修养。他教学者入手方法,说要"先观象山(陆九渊)、慈湖(杨简,南宋心学家)、阳明、白沙(明代王学先驱陈献章的别号)之书,以洞斯道大原"。但对于晚明王学家之专好谈玄,却认为不对。他说:

先觉倡道,皆随时补救,如人患病不同,投药亦异。晦庵之后,堕于支离葛藤,故阳明出而救之以致良知,令人当下有得。及其久也易,至于谈本体而略工夫......。今日吾人通病,在于昧义命,鲜羞恶。苟有大君子、志切拯救,惟宜力扶廉耻......。(《二曲集》卷十《南行述》)

观此,他的讲学精神,大略可见了,他绝对不作性命理气等等哲理谈,一力从切身处逼拶,所以他的感化力入人甚深。他自己拔自疏微,所以他的学风,带有平民的色彩。著有《观感录》一篇,所述皆晚明真儒起自贱业者,内盐丁、樵夫、吏肾、窑匠、商贾,农夫、卖油佣、戍卒、网巾匠各一人。(见《二曲集》卷二十二。盐丁指王艮,樵夫指朱恕,吏胥指李珠,窑匠指韩贞,商贾指林讷,农夫指夏廷美,卖油佣指陈真晟,戍卒指周蕙,网巾匠指朱蕴奇。另,《观感录》还表彰牧羊人出身的王元章。这十人都是王学学者,李顒举以证明"道无往而不在,学无人而不可"。)总而论之,夏峰、二曲,都是极忠实的王学家。他们倔强坚苦的人格,正孔子所谓"北方之强"。他们的创造力虽不及梨洲、亭林,却给当时学风以一种严肃的鞭辟。说他们是王学后劲,可以当之无愧。

○李元

李元,字太初,号浑斋,湖北京山人。

父训读于外,病归,不能言,妻方娠,乃索笔,嘱曰;"少时有孀叩户,拒不纳,用是或应有子,若生男,可命之曰元。"果遗腹六月而生。幼孤贫力学,夜无膏火,则默诵,有遗忘则爇香炷照之,其苦笃如此。乾隆辛卯,举于乡。后从座师某游,学日以博。乙未,大挑一等。历任四川仁寿、金堂、南充诸县,所至有循声。嘉庆丙子乞病归,惟载书数万卷。寻卒于家。

先生学问赅治,文笔渊雅,著述极富。官蜀时,刊《浑斋七种》,一、《蜀水经》十六卷;二、《音切谱》十八卷;三、《声韵谱》十卷;四、《寤索》三卷,五、《乍了日程琐记》三卷;六、《通俗八戒》一卷;七、《蠕范》八卷。其馀尚有《春秋君国考》,《五礼撮要》,《历代甲子纪元表》,《西藏志》,《葭萌小乘》,《往哲心存补编》,《日书理学传授表》,《检验详说》,《拙氏算术缉》,《古算术小解》,《明文渊海》,《吟坛嘉话》等书,存稿未刊。《易经集解》,《阳明年谱考》,《浑斋全集》,俱散佚。

其《蠕范》一书,取一切庶物,分理、匹、生、化、体、声、食、居、性、制、材、知、偏、候、名、寿十六门;精博奥衍,为空前未有之书。或议其间采纬谶方术语,抑知《淮南》万毕,伊古已然;浑斋学兼汉宋,并旁通音韵历算舆地,凡所甄录,固考古家不厌其详;要其别择裁断,非无本者所能跂及也。惟后鲜继起,致绝学甫萌芽而遽废绝,为可惜耳!

○李兆洛

李兆洛(1769--1841),字申耆,晚号养一老人,江苏阳湖人。本姓王,明中世育于李,遂冒姓李氏。

幼聪慧,好读书,日能熟百馀行。广颈深目,望之峻耸,若不可近,而就之和易。终日手口无停辍,而未尝有疾言遽色。自乾隆中叶后,海内士大夫争治训诂音声,先生独治《通鉴》、《通考》之学。疏通知远,不囿小近,不趋声气。年甫三十,而学大成。

清代学人列传 · 第 4 / 1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