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九月,谏官蔡襄上言:“两府私第毋得见宾客,若欲询访天下之事,采拔奇异之材,许临时延召。”诏旬休许见宾客。

至和二年七月,翰林学士欧阳修又上言:“两制以上毋得诣两府之第。”诏从之。

欧阳修字永叔,吉州人。举进士,国子补监生、发解、礼部奏名皆第一人。天圣八年及第。

嘉七年三月乙卯,以参知政事孙为观文殿学士、同群牧制置使,枢密副使赵为参知政事,翰林学士、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吴奎为枢密副使。以进士高第,累官至两制,性淳厚,无他材。上以久任翰林,擢为枢密副使,多病,志昏,医官自陈劳绩求迁,吏以文书白,见吏衣紫,误以为医官,因引手案上,谓曰:“数日来体中不佳,君试为诊之。”闻者传以为笑。及在政府,百司白事,但对之拱默,未尝开一言。是时,枢密使张屡以老乞致仕,朝论以次补应为枢密使,恐必不胜任。殿中侍御史韩缜因进见,极言其不才,当置之散地,初不知。后数日,中书奏事退,宰相韩琦、曾公亮独留身在后,下殿,谓参知政事欧阳修曰:“丞相留身何也?”修曰:“岂非奏君事也?”曰:“何事?”修曰:“韩御史言君,君不知邪?”乃顿首摘耳曰:“不知也。”因移疾请退,朝廷许之。

初,周王将生,诏选孕妇朱氏以备乳母。已而生男,真宗取视之,曰:“此儿丰盈,亦有福相,留宫中娱皇子。”皇子七岁薨,真宗以其儿赐内侍省都知张景宗为养子,名曰茂实。及长,累历军职,至马军副都指挥使。有军人繁用,其父尝为张氏仆。用幼闻父言:茂实生于宫中,或言先帝之子,于上属为兄。用冀幸恩赏,即为表具言其事,于中衢邀茂实,以表呈之。茂实惧,以用属开封府。府以用妄言,杖之,配外州下军。然事遂流布,众庶欢然。于是言事者请召用还考实,诏以嘉庆院为制狱案之。案者言:“用素病心,一时妄言,茂实不上闻,擅流配之,请案其罪。”诏繁用配广南牢城,辞所连及者皆释之。

至和元年八月,嘉庆院制狱奏:军人繁用素病心,妄对张茂实陈牒,称茂实为皇帝。案署茂实得状当奏,擅送本衙取勘。狱成,知谏院张择行录问,驳用非心病,诏更验定。台谏官劾茂实当上言而不以闻,擅流配卒夫,不宜典兵马。马军副都指挥使张茂实,其父先朝大阉也。世传先朝尝以宫人赐之,生茂实。至是,有卒夫对茂实言其事,茂实杖而流之,事遂流闻。茂实内不自安,求出,除宁远军节度使、知潞州。

章献太后临期,内侍省都知江德元权倾天下,其弟德明奉使过杭州,时李及知杭州,待之一如常时中人奉使者,无所加益。僚佐皆曰:“江使者之兄居中用事,当今无比,荣枯大臣如反掌耳,而使者精锐,复不在人下,明公待之,礼无加者。意者,明公虽不求福,独不畏其为祸乎?”及曰:“及待江使者不敢慢,亦不敢过,如是足矣,又何加焉?”既而德明谓及僚佐曰:“李公高年,何不求一小郡以自处,而久居余杭繁剧之地,岂能办邪?”僚佐走告及曰;“果然,江使者之言甚可惧也。”及笑曰:“及老矣,诚得小郡以自逸,庸何伤?”待之如前,一无所加,既而德明亦不能伤也。时人服其操守。

滕宗谅知岳州,修岳阳楼,不用省库钱,不敛于民,但榜民间有宿债不肯偿者,献以助官,官为督之。民负债者争献之,所得近万缗,置库于厅侧,自掌之,不设主典案籍。楼成,极雄丽,所费甚广,自入者亦不鲜焉。州人不以为非,皆称其能。

滕宗谅知泾州,用公使钱无度,为台谏所言,朝廷遣使者鞫之。宗谅闻之,悉焚公使历。使者至,不能案,朝廷落职徙知岳州。

吕许公疾病,仁宗剪髭为药以赐之,又手诏以问群臣可任两府者。其亲遇如此。

谏议大夫李宗咏,晋侍中崧之孙也,父粲,崧之庶子。崧之遇祸,粲犹在襁褓,其母投之墙外,身随以出,由是独免。崧于胡相方为叔,世居深州饶阳,坟墓夹道,崧在道东,谓之“东李”,在道西,谓之“西李”,故宗咏犹与宗谔联名。

宝元二年五月壬子,以定国军节度使、知枢密院事王德用充武宁军节度使,发赴徐州本任。癸丑,德用献所居第,以益芳林园,诏给其直。八月庚申朔,庚午,武宁节度使王德用自陈:所置马得于马商陈贵,契约具在,非折继宣所卖。诏德用除右千牛卫上将军,徙知随州,仍增置随州通判一员。九月丁未,折继宣责授诸卫将军,徙知内地,以其弟代之。

宝元二年十二月乙丑,延环庆路都部署司奏:夏虏寇掠保安军及延州,驻泊钤辖、六宅使卢守勤等将兵击却之,各以功大小受赏有差。散直狄青功最多,超四资,除殿直。

癸酉,雨木冰。己卯,昭远受诏宰猗氏。孔道辅卒于澶州。

文彦博知永兴军。起居舍人母,人也。至和中,上言:“陕西铁钱不便于民,乞一切废之。”朝廷虽不从,其乡人多知之,争以铁钱买物,卖者不肯受,长安为之乱,民多闭肆。僚属请禁之,彦博曰:“如此是愈使惑扰也。”乃召丝绢行人,出其家缣帛数百匹,使卖之,曰:“纳其直尽以铁钱,勿以铜钱也。”于是众晓然知铁钱不废,市肆复安。

景三年正月,诏御史中丞杜衍沙汰三司吏,吏疑衍建言。己亥,三司吏五百余人诣宰相第喧哗,又诣衍第诟詈,乱投瓦砾。诏捕后行二人,杖脊配沙门岛,因罢沙汰。

壬申,以翰林学士、户部郎中吴奎为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翰林侍读学士、权知开封府王素充群牧使。初,素与欧阳修数称誉富弼于上前,弼入相,素颇有力焉。弼既在相位,素知开封府,冀弼引己以登两府。既不如志,用诋毁弼,又求外官,遂出知定州,徙知益州,复还知开封府,愈郁郁不得志,厌倦烦剧,府事多卤莽不治,数出游宴。素性骄侈,在定州、益州,皆以贿闻。为人无志操,士大夫多鄙之。开封府先有散从官马千、马清,善督察盗贼,累功至班行,府中赖之。或谓素:“二马在外,威福自恣,大为奸利。”素奏,悉逐之远方。于是京师盗贼累发,求捕不获。台官言素不才,亦自乞外补,朝廷因而罢之。

大理寺丞杨忱监蕲州酒税,仍令御史台即日押出城。忱,故翰林侍读学士偕之子,少与弟忄造俱有俊声。忱治《春秋》,忄造治《易》,弃先儒旧说,务为高奇,以欺骇流俗。其父甚奇之,与人书曰:“天使忱、忄造,力扶周、孔。”忱为文尤怪僻,人少有能读其句者。忱常言《春秋》无褒贬。与人谈,流荡无涯岸,要取不可胜而已。性轻易,喜傲忽人,好色嗜利,不修操检,商贩江、淮间,以口舌动摇监司及州县,得其权力,以侵刻细民,江、淮间甚苦之。至是,除通判河南府事,待阙京师。弟忄造掌永兴安抚司机宜,卒于长安,忱不往视,日游处于倡家。会有告其贩纱漏税者,忱自言与权三司使蔡襄有宿隙,乞下御史台推鞫,朝廷许之。狱成,以赎论,仍冲替。忱尚留京师,御史中丞王畴劾奏忱曰:“忱口谈道义,而身为沽贩;气凌公卿,而利交市井;畜养污贱,而弃远妻孥。”故有是命。

●卷十一

王罕侬智高犯广州,罕为转运使,出巡至梅州,闻之而还。仲简使人间道以蜡丸告急,且召罕,罕从者才数十人,问曰:“围城何由得入?”曰:“城东有贼所不到处,可以夜缒而入。”罕曰:“不可。”进至惠州,广民拥马求救,曰:“贼围城,十县民皆反,相杀掠,死伤蔽野。”罕曰:“吾闻之先父曰:‘凡有大事,必先询识者,而后行之;无人,则询老者也。’”乃召耆老问之,对曰:“某家客户十余人,今皆亡为贼矣。请各集以卫其家。”罕曰:“贼者多于庄客,何以御之?”乃召每村三大户,与之帖,使人募壮丁二百;又帖每县尉募弓手二千人以自卫。捕得暴掠者十余人,皆腰斩之。又牒知州、知县、县令皆得擅斩人。一夕,乡村肃然。

罕为募民骁勇者以自随,得二千人,船百余艘,制旌旗钲鼓,长驱而下,趣广州。蛮兵数千人来逆战,击却之。蛮皆敛兵聚于城西,乃开南门,作乐而入。罕不视家,登城,子死于贼人之手而不哭。树鹿角于南门之西以拒蛮,自是南门不复闭矣,凡粮用皆自南门而入。东莞主簿黄固取抛村,知新州侍其渊在广州,罕以其忠勇与之共守。蛮众数万,皆所掠二广之民也,使之昼夜攻城,为火车,顺风以焚西门。时六月,城上人不能立;军校请罕下城少休,罕欲从之,渊奋剑责军校曰:“汝曹竭力拒敌,则犹可以生;若欲溃去,纵不为贼所杀,朝廷亦当族汝。全部亦欲何之?”罕乃止,士气亦自倍,蛮军不能克而退。提刑鲍轲率其孥欲过岭北,至雄州,萧勃留之,乃日递一奏。又召罕至雄州计事,罕不来,又奏之。谏官李兑奏罕只在广州端坐,及奏罕退走。围解,罕降一官,信州监税,轲受赏,罕不自言。黄固当围城时最输力,已而磨勘若有不足者,亦得罪,渊功亦不录。

光化军宣毅邵兴逃叛庆历四年二月庚子,供奉陈曙等迁官,赏讨光化贼之功也。先是,知光化军、水部员外郎韩纲性苛急,失士众心。去年九月中,群盗张海等入光化军境,剽劫闾里,纲部分宣毅军士三百余人,被甲乘城,凡十余日。城中民高赀者献蒸胡酒肉以犒甲士,纲以饼肉之半犒士,及赐酒人一卮,而斥卖其余,欲以其钱市兵器为守御备。军士营远者或不时得饮食,而纲所给饼常至日旰,燥硬不可食。时有监押使臣在军中,所部军士不以请给历自随,民又请献钱以资监押军士。纲曰:“本军之士尚无钱给之,何有于监押?”悉辞不受。军士遂讹传民献以资乘城之士,而知军却之,益加怨愤。纲又使员僚王德作城内布兵图,久之不成,纲怒,骂曰:“我不敢斩汝耶?”因召刽子,令每日执剑待命于庭下,众益骇。

十月三日,民有入粟得官者骆子中通刺谒纲,纲迎语子中不用拜。军士误听,以为子中献钱而纲辞不取。时方给饼肉,员僚邵兴叱军士起,曰:“汝辈勿食此!”因出屋外,投蒸饼入纲庭中。纲怒,命执投饼者,得数人,械系于狱。

明日,狱司以节状追捕其党,邵兴惧,因纠率其众,盗取库中兵器作乱,欲杀纲,纲自宅后逾城逃出,得小舟乘,沿汉下数里,再宿而后返,与官吏皆逃。兴等遂焚掠居民,劫其指挥使李美及军士三百余人,行趣蜀道。李美老不能行,于道自经死。兴独率其众与商州巡检战,杀之。员僚赵千及军士百余人,自贼所走还光化军。兴所过劫掠民居行旅,及败兴元府兵于饶风岭,杀其将领者,兴元府员僚赵明以众降兴。兴闻洋州有虎翼兵,畏之,乃自州北循山而西。州遣捉贼使臣李方将虎翼兵追之。

二十九日,击破兴等于婿水、斩兴及其党五十余人,生擒赵明,余党皆溃,州县逐捕,尽诛之。陈曙等皆以功迁;纲坐弃城除名,英州编管;监押许士从追三官,舒州编管。

嘉七年正月辛未,学士院奏:定到郊祀天地,宜止以一帝配侑。温成皇后庙请去扁榜,自今不复命两制祠,止令本庙使臣行礼。

庆历四年八月乙卯,上曰:“近观诸路提转所按举官吏,务为苛刻,不存远大,可降诏约束。”

保州云翼兵士旧有特支口食,通判石待举以为安坐冗食,白转运司减之。军士怨怒,作乱,杀知州、通判、都监,以监押韦贵为主,闭城拒命。诏真定府副都部署李昭亮、沿边都巡检入内押班杨怀敏、知定州皇城使贺州刺史王果等讨之。丙辰,枢密院奏,保州城下诸将未有统一,诏富弼乘驿诣城下,授之节制,听以便宜从事。九月,李昭亮、杨怀敏命侍禁郭逵以诏书入城招谕乱兵,乱兵开城出降,有数百后出,悉诛。庚申,河北都转运使按察使、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张р之落职知虢州,副使、刑部郎中、直史馆张沔降充工部郎中、知汝州,皆坐减云翼食及不觉察乱兵也。郭逵加阁门祗候。逵兄遵以勇力闻,从刘平与夏虏战死五龙水。

契丹。周革曰:景德中,中国自为誓书以授虏,虏继之以四言曰:“孤虽不才,敢遵誓约,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庆历中,增岁给二十万,更作誓书亦如之。嘉初,枢密院求誓书不获,又求宁化军疆境文字,亦不获。于是韩稚圭曰:“枢密院国家戎事之要,今文书散落如此,不可。”乃命大理寺丞周革编辑之,数年而毕,成千余卷。得杜衍祁公手录誓书一本于废书,其正本不复见。

庆历中,契丹以兵压境,欲复周世宗所取关南之地,腾书中国,其言周世宗曰:“人神共怒,社稷不延。”其言太宗曰:“恃有征之志,已定并、汾;兴无名之师,直抵幽、蓟。”富公之使北也,朝廷以三书与之:其一增物二十万,其一增十万,其一以公主妻梁王。使与虏约曰:“能为我令元昊称臣纳款,我岁增二十万物;不能者,岁增十万物。”虏曰:“元昊称臣纳款,我颐指之劳耳。汝当以二十万与我,然须是谓之‘献’,或谓之‘纳’,然后可。至于公主,则不必尔也。”富公固争献纳之名,归白。

赵元昊娶于野利氏,立以为后,生子宁令,当为嗣。以野利氏兄弟旺荣为谟宁令,号拽利王,刚浪为宁令,号天都王,分典左右厢兵马,贵宠用事。青涧城使种世衡欲离间其君臣,遣僧王嵩赍龟及书遗之,曰:“汝向欲归附,何不速决?”旺荣见之,笑曰:“种使年亦长矣,乃为此儿戏乎?”囚嵩于窖中,凡岁余。元昊虽屡入寇,常以胜归,然人畜死伤亦众,部落甚苦之。又岁失赐遗及缘边交市,颇贫乏,思归朝廷,而耻先发。庆历二年,使旺荣出嵩而问之,曰:“我不晓种使之意,欲复与我通和邪?”即赠之衣服,遣教练使李文贵与之偕诣世衡。

时龙图阁直学士庞籍为延经略招讨使,以元昊新寇泾原,止之于边,不使前。朝廷亦厌兵,欲赦元昊之罪,密诏籍怀之。籍上言:“虏骤胜方骄,若中国自遣人说之,彼益偃蹇,不可与言。”乃召文贵诣延州问状,文贵言求请和,籍谓之曰:“汝先王及今王向事朝廷甚谨,由汝辈群下妄加之名号,遂使得罪于朝廷,致彼此之民血涂原野。汝民习于战斗,吾民习于太平,故王师数不利,然汝能保其常胜邪?吾败不害,汝败社稷可忧。今若能悔过从善,出于款诚,名体俱正,当相为奏之,庶几朝廷或开允耳。”因赠遗遣归。文贵寻以旺荣、曹偶四人书来,用敌国修好之礼。籍以其不逊,未敢复书,请于朝廷。朝廷急于息民,命籍复书,纳而勿拒,称旺荣等为太尉,且曰:“元昊果肯称臣,虽仍其僭名可也。”籍上言:“僭名理不可容,臣不敢奉诏。太尉天子上公,非陪臣所得称。今方抑止其僭,而称其臣为上公,恐虏滋骄,不可得臣。旺荣等书自称宁令、谟宁令,此虏中之官,中国不能知其义,可以无嫌,臣辄从而称之。”旺荣等又请欲用小国事大之礼,籍曰:“此非边帅所敢知也,汝主若遣使者奉表以来,当为导致于朝廷耳。”

三年正月,元昊遣其伊州刺史贺从勖上书,称男邦面令国兀卒曩霄上书父大宋皇帝。籍使谓之曰:“天子至尊,荆王叔父也,犹奉表称臣,今名体未正,不敢以闻。”从勖曰:“子事父,犹臣事君也。使得至京师,而天子不许,请更归议之。”籍上言:“请听从勖诣阙,更选使者往至其国,以诏旨抑之,彼必称臣。凡名称、礼数及求丐之物,当力加裁损,必不得已,乃少许之。若所求不违,恐豺狼之心,未易盈厌也。”朝廷乃遣著作佐郎邵良佐与从勖俱至其国更议之。

四年五月,元昊自号夏国主,始遣使称臣。八月,朝廷听元昊称夏国主,岁赐绢茶银采合二十五万五千,元昊乃献誓表。十月,赐诏答之。十二月,册命元昊为夏国主,更名曩霄。

赵元昊晚年嬖一尼,拽利失宠浸衰,刚浪、嵬名山皆怨之,宁令纳刚浪女为妇,刚浪兄弟谋因成婚,邀元昊宴于帐中,伏兵弑之。事泄,刚浪兄弟毕族诛,宁令惧不自安。庆历八年正月辛未,宁令弑元昊,国人讨诛之,立其少子谅祚。

邢佐臣云:拔跋谅祚之母本拽利之妻,曩霄通焉,有娠矣。拽利谋杀曩霄不克,曩霄杀之,灭其族,妻削发为尼而生谅祚。及宁令弑曩霄,国人诛宁令而立谅祚,始数岁,其母专制国事,兄子没藏︵ζ为相。母私幸胡人部纳皆移,恣横,大臣屡请诛之,母不听。嘉元年九月,部纳皆移作乱,杀国母,没藏︵ζ引兵入宫诛之。其父与左厢军马副使,遣使就杀之。

种世衡卒,庞籍为枢密副使,世衡子古上谏官钱彦远书称:“吾父离间刚浪,使元昊诛之。由是元昊失其羽翼,称臣请服。今庞以吾父功为两府,而吾父无所褒赏。”彦远为上言之。籍取前后边奏辨于上前,曰:“元昊称臣请服之时,刚浪等方用事,文书皆其兄弟所行。称臣后数年,自以作乱被诛,非因世衡之离间也。臣向与韩琦、范仲淹俱得旨:‘候西事平,除两府。’琦、仲淹先为之,既罢后,臣为之,非攘世衡之功而得之也。”朝廷犹以世衡有功之故,除古天兴尉,即日勒之官。

夏国酋长嵬名山部落在故绥州,有众万余人,其弟夷山先降,为熟户。青涧城使种谔使人因夷山以诱名山,赂以金盂,名山小吏李文喜爱其赂,许以来降,名山不知也。既而,谔大发兵奄至,围其帐,名山惊,援枪欲斗,夷山呼之曰:“兄已约降,何为如是?”其姊识其声,曰:“汝为谁?”曰:“夷山也。”姊曰:“何以为验?”夷山示之手,无一指,姊曰:“是也。”名山曰:“我何尝约降?”夷山曰:“兄已受种使金盂。”名山曰:“金盂何在?”文喜方出以示之。名山投枪而哭,谔遂以兵驱其部落牛羊南还。众多遁亡,比至入塞,才四千余人。朝廷即除名山诸司使。

种谔之谋取绥州,两府皆不知之。及奏得绥州,文潞公为枢密使,以为赵谅祚称臣奉贡,今忽袭取其地,无名,请归之。时韩魏公为首相,方求出,上乃以韩公判永兴军兼陕西四路经略使,度其可受可却以闻。韩公至陕西,言可受,文公以朝旨诘之曰:“若受之则当馈之以粮,戍之以兵,有急当救之,此三者皆有备乎?”韩公对:“不必馈、戍及救,彼自幸缘?谅祚。”因移书延,令勿给粮,追还戍兵,若谅祚攻嵬名山,勿救也。时宣徽使郭逵为延经略使,以为不可。韩公使司封郎中刘航往督责之,逵固执不从,曰:“如此,则降户无以自存,皆溃去矣。”乃奏请筑绥州城,置兵戍之,命之曰绥德城,择降人壮健,刺手给粮,以为战兵,得二千余人。

文公以取绥州为无名,请以易安远、塞门于夏国,遣祠部郎中韩缜与夏国之臣薛老峰议于境。老峰曰:“苟得绥州,请献安远、塞门寨基。”缜曰:“其土田如何?”老峰曰:“安有遗人衣而留领袖者乎?”缜信之,入奏。密院札子下延,令追绥德戍人,迁其刍粮,不尽者焚之。经略使郭逵以为夏虏心欺绐,俟得安远、塞门,然后弃绥德未晚,匿其札不行。既而,遣使交地,虏曰:“所献者寨基,其四旁土田皆不可得。”使者以闻,上怒甚,以让文公,文公亟札延:前札更不施行。时赵Ι掌机宜于经略司,求前札不获,甚忧恐。逵乃出示之,Ι惊曰:“此他人所不敢为也。”

先是,赵元昊每遣使奉表入贡,不过称教练使,衣服礼容皆如牙吏。宝元元年十二月丙寅,延路奏:元昊遣使戴金冠,衣绯,佩蹀躞,奉表纳旌节告敕,其表略曰:“臣本自祖宗出于帝胄,当东晋之末运,创后魏之初基。曩者,臣祖继迁,心知兵要,手握乾符,大举义旗,悉降诸部。临河五郡,不旋踵而归;沿境七州,并差肩而克。”又曰:“臣父德明,幸嗣先扃,勉从朝命。真王之号,夙感于颁宣;尺土之封,显蒙于剖裂。”又曰:“称王则不喜,朝帝乃是从。辐辏屡期,山呼齐举。伏愿以一垓之土地,建为万乘之邦家。于时再让靡遑,群情又迫,事不得已,顺而行之。遂于十月十一日郊坛,备礼为祖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国称大夏,年号天授礼法延祚。伏望皇帝陛下,睿哲成人,宽慈及物,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欢好。鱼来雁往,任传邻国之音;地久天长,永镇西边之患。至诚沥恳,仰俟帝俞。”

静江军留后刘平为延、宁、环庆路副都部署,屯庆州。康定元年正月,延路都部署范雍闻夏虏将自保安定土门路入寇,移牒使平将兵趣土门救应。十五日,平将所部三千人发庆州。十八日,至保安军,遇延路副都部署石元孙。十九日,与元孙合军趣土门。有蕃官言:“贼兵数万已入塞,直指金明。”会得范雍牒,令平、元孙还军救延州,平、元孙引兵还。明日,复至保安军,因昼夜兼行。二十二日,至万安镇。平、元孙将骑兵先发,令步兵饭讫继进。夜至三川口西十里所,止营,令骑兵先趣延州夺门。是时,东染院副使、延路驻泊都监黄德和将兵二千余人屯保安军北碎金谷,巡检万俟政、郭遵各将所部分屯他所,范雍皆以牒召之,使救延州,平又使人趣之。

明日平旦,平所部步兵尚未至,平与元孙还逆之,至二十里马铺乃遇步兵。及德和、政、遵各所部兵皆会,凡五将,合步骑近万人。乃引兵东行,且五里,平下令诸军唱杀齐进;又行五里,至三川口,遇贼。是时平地有雪五寸许,贼于水东为偃月阵,官军亦于水西作偃月阵相向。贼稍遣兵涉水为横阵,郭遵及忠佐王信先往薄之,不能入;既而官军并进,击却之;贼复蔽盾为阵,官军亦击却之,夺其榜牌,杀获及溺水者八九百人。平左耳后及右胫皆中箭。会日暮,军士争挈人头及所获马,诣平论功,平曰:“战方急,且自记之,悉当赏汝也。”语未竟,贼引生兵大至,直前荡官军,官军却二三十步。

是时黄德和在阵后,先率麾下二三百人走上西南山,众军顾之皆溃。平子侍禁宜孙追及德和,执其马,拜之数十,曰:“太保且当勒兵还,与大人并力却贼,今先去,欲何之?”德和不从。宜孙又请遣兵一二人还访其父,德和不与,宜孙遂与德和俱走。

平使军校以剑遮截士卒近在左右者,得千余人,力战拒贼,贼退水东。平率余众保西南山下,立寨自固,距贼一里所。贼夜使人至寨旁问曰:“寨内有主将否?”平戒军士勿应。贼又使人诈为汉卒,传言送文牒,军士知其诈,斫杀之。至四更,贼使人绕寨诟曰:“几许残卒,不降何待?”平使指挥使李康应之曰:“狗贼,汝不降,我何降也?”且曰:“救兵大至,汝狗贼庸足破乎?”

及明,平命军士整促甲马,再与贼战。贼又使骑临阵呼曰:“汝肯降乎?我当舍尔。不则尽杀之。”平又使李康应曰:“我来巡边,何者为降?汝欲和者,当为汝奏朝廷耳。”贼乃举鞭麾骑自四山下,不可胜计,合击官军,死者甚众。至巳时,平与元孙巡阵东偏,贼骑直前冲阵中央,阵分为二,平与元孙皆为贼所虏。平仆夫王信以颉敦负留后印及宣敕从平在阵,与平相失,贼尽夺其衣服并颉敦等,信逃窜得免。

是时,黄德和自山中南走,出甘泉县北,稍稍收散卒,得五六百人,缘道纵兵士剽窃民家避寇者货财,及饮酒,杀其牛畜食之。二十五日,至州。二十六日,虞候张政自战所脱归,德和问曰:“汝见刘太尉、石太尉乎?后来如何?”政当时实与刘、石相失,不能知其处,道中闻散卒言“刘太尉以亡失多,不敢归,已降贼矣”,因言于德和曰:“刘太尉二十四日再与贼战,士卒死伤且尽,太尉令军士曰:‘汝曹勿复发箭,今日败矣,吾不能庇汝曹,当解甲降之耳。’贼遂执其马而去。”德和曰:“果然,吾与汝曹当诡言二十四日不肯降贼,力战得出,作奏上之,不惟解罪,亦可收功,汝曹皆有赏矣。”政出,因播其言于市里,云平降贼。散卒继至者,皆言平降贼,以顺德和意。有蕃落将吕密,实见平与元孙为贼所虏,并所得官军旗帜,收卷以去,德和问之,亦顺指意,言:“平与元孙降贼,贼以红旗前导而去。”德和喜,命所亲吏戚睿作吕密等状,仍增损其语,使与己意相傅会。睿意谓状中有名者皆应得赏,乃更私益兵士曲荣等数人名于其中。德和即以密等状为奏云:“二十三日,贼生兵冲破大阵,臣与刘平等阻西山为寨。二十四日,再与贼战,平以其卒降贼,臣等义不受屈,与数百人力战得出。”

会平仆夫王信自延州来,德和与知州张馆使杂问之,信私念其主为大将,而为贼所擒,可丑,因绐言:“贼使李金明来约和亲,平令李康往答之。既而康还,言元昊欲与太尉面相约结,平既乘马入贼军中,从者不得入,皆见剽剥,信独脱归。”德和起诣东厢,召信诘曰:“军士来者皆言平降,而汝独言平往约和,何也?”信曰:“此非信之所知也。”数日,德和召信诣其馆,谓曰:“汝太尉降贼,人人皆知之,我已取军士等状奏之矣。汝今言乃异同,朝廷将有制狱,汝何能受其榜楚乎?我丐汝银钗一枚,汝鬻之,速去,勿留矣。”信拜受之。是时州使人监守信,信欲亡不得,身无衣,寒甚,乃为书遗平子曰:“信从太尉与贼战不利,太尉入贼中约和亲。今人乃言太尉叛降贼,朝廷将有制狱,信当以死明太尉忠赤,保太尉一家。今信衣装为贼所掠,饥寒不可忍,愿具衣及钱粮,速寄以来。”有庖人将如庆州,信与书寄之。延走马承受薛文仲遇之,得其书,以闻。

二月一日,德和将其众归延州,及州城南,范雍使人代领其众,遣德和归州听朝旨,寻又徒之同州。德和始惧,奏言:“臣尽忠于国,范雍诬言臣弃军走。”又以书抵钤辖卢守勤及薛文仲求救,云:“有中贵人至者,当为力营护之,死生不敢忘。”守勤等悉上其书。十一日,朝廷遣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入内供奉官梁知诚即河中府置狱按之。先是,有诏:“平仆人王信乘传诣阙。”既而,复械送河中府彦博按治。德和及信等不能隐,皆服其实。时河东都转运使王沿又奏言:“访知延州有金明败卒二人自虏中逃还,云刘平、石元孙、李士彬皆为贼系缚而去,平在道不食,数骂贼云:‘狗贼,我颈长三尺余,何不速斩我,缚我去何也?’”彦博牒延州求二卒,皆不知处。四月十五日,具狱以闻。中书、枢密院共召大理寺约法,准律:主将以下先退者斩之。又,部曲告主者绞。二十二日,两府进呈,奉圣旨:黄德和于河中府腰斩,枭其首于延州城下;王信杖杀。

●卷十二

范帅雍在延,命李金明士彬分兵守三十六寨,勿令虏得入寨。其子谏曰:“虏大举,将入寇,宜聚兵以待之,兵分则势弱,不能拒也。”士彬不从。康定元年,虏兵大至,士彬所部皆降,其子力战而死,士彬遂为所擒。

金明既陷,安远、塞门二寨在金明之北,知延州赵振不能救,遂弃安远,拔城中兵民以归。又移书塞门寨主高延德曰:“可守则守,不可守亦拔兵民以归。”延德守半岁,救兵不至,遂帅众弃城归,虏据险邀之,举众皆没。及元昊请降,遂割其地以赐之。

宝元元年九月十六日,延路都钤辖司奏:今月五日,六宅副使、金明县都监、新寨解家河芦关路巡检李士彬申:四日戌时,男殿直怀宝及七罗寨指挥使妹,引到宥州末藏屈己团练侍者末藏福罗,以赵元昊所给宥州山遇令公及侄屈讹相公、从弟吃也相公告身三通来云:山遇先在元昊处为枢密,兄弟室家皆居细项,与屈己为婚姻,屈己居宥州南没姑川,元昊数诛诸部大人且尽,又欲诛山遇。八月二十五日,山遇妹夫易里遇乞令公以告山遇,山遇自河外与侍者二人逃归,既济河,集缘河兵断河津三处。二十八日,山遇还至细项,使其弟三太尉者将宥州兵监河津诸屯。二十九日,山遇使侍者乞召屈己至细项。九月一日,山遇与屈己坐帐中,召福罗告以事状,山遇哭且言曰:“去年大王弟侍中谋反,欲杀大王,赖我闻之,以告大王。大王存至今日,我之力也,今乃欲杀我!汝为我赍此告身三通,赴金明导引告延州大人,我当悉以黄河以南户口归命朝廷。今已发兵在细项,朝廷欲得质者,以我子若我弟皆可也。大王来追,我自以所部兵拒之。汝至南,得何语,当亟来,我别以马七八百匹献朝廷,更令使者自保安军驿路告延州。我此月三日集宥州,监州兵之河上,悉发户口归朝廷也。”福罗既得告身,屈己送至长城岭南而还。福罗至金明,以状言。

本司契勘,前此元昊所部有叛者,为元昊所诛,已具闻奏。今山遇云欲归明,本司商量,已录白下告身,令士彬复以告身付福罗,自从其所告谕福罗,以元昊职贡无亏,难议受其降款,已遣还。臣等仍恐虏为奸诈,已戒缘边刺候严备去讫。

又奏:六日,保安军北蕃军巡检、殿直刘怀中状申:“知山遇相公、屈己相公、二太尉、三太尉、吃也相公等于二日起兵,有余二千余人,劫掠村社族帐,只在宥州境内。”寻得保安军状云:“五日寅时,山遇及弟二防御、三防御、侄屈讹相公、从父弟吃也相公,将麾下一十五骑,皆披甲执兵,抵归娘族指挥使罗家,云欲归命朝廷。”臣等已令保安军诘问山遇等所以来事故,勒令北归。仍令缘边部族首领严兵巡逻,或更有北来户口,皆约遣令还,毋得承受,别致引惹者。

诏延路都钤辖司,严敕缘边诸寨及蕃官等,晨夜设备,遣人讠候,如虏人自在其境互相攻战,即于界首密行托备,毋得张皇;或更有山遇所部来投告者,令李士彬等只为彼意婉顺约回,务令安静。所讠知事宜,节次驿置以闻。仍下环庆泾原路部署司、麟府路军马司准此。是时知延州、管勾延路军马公事、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郭劝,都钤辖、四方馆使、惠州刺史李渭,知保安军、供备库副使朱吉。

高继隆等破后桥寨康定元年正月十八日,延环庆路经略使范雍奏:“体量到洛苑使、环庆路钤辖高继隆,礼宾使、环庆路驻泊钤辖、知庆州张崇俊部领兵马,入西贼界,打破贼后桥寨。先令蕃官奉职、巡检李明领蕃部围寨,继隆、崇俊领大军继进,与贼斗敌相杀;又分擘兵甲,令柔远寨主、左侍禁、阁门祗候武英,监押、左侍禁王庆,东谷寨监押、奉职张立,左侍禁、阁门祗候、北路都巡检郝仁禹攻打寨城,其武英先打破寨北门,入城;又令淮安镇都监、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刘政,东谷寨主、左侍禁贾庆,各部领兵马入贼界驻泊,牵拽策应,破荡却吴家、外藏、土金、舍利、遇家等族帐;又令入内西头供奉官、走马承受公事石全正把截十二盘路口。其殿侍、军员、兵士及蕃官使唤得力,或斫到人头,或伤中重身,系第一等功劳者,凡一百一十五人。伏乞体念今来此贼不住来沿边作过,正当用人之际,特与各转补名目,所贵激赏边臣及军士各更效命。”奉圣旨:高继隆、张崇俊于见今使额上各转七资,刘政、郝仁禹以下各转官有差。

康定元年秋,夏虏寇保安军、镇戎军。九月二十日,环庆路部署、知庆州任福谋袭夏虏白豹城及骨咩等族,以牵制虏势,使东路都巡检任政、华池寨主胡永锡击骨咩族,使凤川寨监押、殿直刘世卿将广勇、神虎二指挥会华池,又使淮安镇都监刘政、监押张立将兵趣西谷寨,与寨主等共击近塞诸族,期以二十日丑时俱发。

福以十六日夜闭门后,授诸军甲。十七日未明,出兵,令城门非从行兵无得辄出一人,声言巡边。是夜,宿业乐镇。十八日晚,入柔远寨。十九日,犒设柔远诸蕃部,禁止毋得出城。密部分诸将,使驻泊都监王怀正攻白豹城西,断神树<者多>来路;北都巡检范全攻其东,断金汤之路;柔远寨主谭嘉震攻其北,断叶市之路;供奉官王庆、走马承受石全正攻其南,击赏渥等族;驻泊都监武英主入城门斗敌,福以大军驻于城南,照管策应。是日,引兵柔远寨,置蕃官等于福马前而行,凡七十里。

二十日丑时,至白豹城,各分部分,即时攻城。卯时克之,悉焚其伪署李太尉衙署、酒税务、粮仓、草场及民居室、四十里内禾稼积聚。诸将分破族帐四十一,擒伪署张团练,杀首领七人,斩获二百五十余级,虏牛、马、羊、橐驼七千余头,器械三百余事,印记六面,伪宣敕告身及蕃书五十通。军士死者一百六十四人。以范全及蕃官巡检赵明为殿而还。

庆历元年二月十二日,赵元昊寇渭州,先遣游兵数千骑入塞,侵掠怀远寨、静边寨、笼竿城。西路都同巡检常鼎、刘肃及诸寨与战,斩获颇众。于是环庆路部署任福及钤辖朱观,泾原路都监王、桑怿,渭州都监赵律,镇戎军都监李简、监押李禹亨等合兵三万余人追击之。将作监丞耿傅掌督刍粮,亦在军中。贼阴引兵数万自武延川入据姚家、温家、好水三川口。诸将及士卒贪虏获,分道争进。十四日晨,至三川口。是时官军追贼已三日,士卒饥疲,猝与贼遇,怿力战先死,福等兵大败,福、英、、律、简、禹、亨、肃、傅皆死于贼。指挥使、忠佐死者十五人,军员二百七十一人,士卒六千七百余人,亡马一千三百匹。杀虏民五千九百余口,熟户一千四百余口,焚二千二百六帐。斩贼首五百一十级,获马一百五十四匹。

康定初,夏虏入寇,参知政事宋庠荐供奉官、阁门祗候桑怿有勇略,今在岭南,请召于西边任使。诏迁内殿崇班,充延路驻泊都监。顷之,徙泾原路驻泊都监,屯镇戎军。至是战死。

任福字之,开封人,少时颇涉书史。咸平中,应募补殿前诸班,以材力选为列校,凡六迁,至遥领刺史。宝元初,夏州赵元昊始绝朝贡,朝廷选班直诸校有勇干者除前班官,任以边事,除福莫州刺史,充岚石隰州都巡检使,寻改凤翔秦凤阶成等路驻泊马步军副都部署兼知陇州。

康定元年,迁忻州团练使,充延路驻泊兵马部署,寻徙知庆州兼宁环庆路兵马部署、安抚使。是岁九月,福与诸将攻元昊白豹城,拔之,破其四十余帐,获伪防御、团练使等七人,朝廷赏其功,迁贺州防御使兼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月余,又迁侍卫亲军都虞侯。

明年春,受诏乘传至泾原,与陕西都部署经制边事。二月,元昊寇渭州,福与诸将出兵合数万人御之。先战小利,乘胜直进,至三川口,忽遇虏兵且二十万,官军大败。矢中福子怀亮之嗌,怀亮坠马,援福马鞅告之,福犹趣以疾战,虏击怀亮坠崖死。福策马运四刃铁简与虏斗,身被十矢,颊中二刃,乃为虏所杀,年六十一。上闻而惜之,赠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进封其母董氏为陇西郡太夫人,妻王氏封琅琊郡夫人,子怀德除供备库副使,怀亮赠率府副率,怀誉除供奉官,怀谨侍禁,孙惟恭、惟让皆除殿直,侄怀玉除借职,赐田宅、赙赠甚多。

王立字成之,潍州北海人。咸平三年,进士及第,补宁化军判官。天圣四年,为夔州路转运使。施州徼外蛮夷,利得赐物,每岁求入贡者甚众,所过烦扰,为公私患。立奏令以贡物输施州,遣怀溪洞;又城施州,通云安军道以运盐,朝廷嘉之。历江南东、陕西、河北、河东路转运使。并州有群盗,攻劫行旅,州县不能制。立行部至并州,选巡检军士十五人自随,阳云以护行装,微讠知盗处,掩捕尽获之,五日中获十八人,盗贼遂息。自河东徙知扬州。明道二年,以太常少卿为户部副使,寻以足疾出知庐州。迁右谏议大夫,徙知密州,秩满,归卒。

知延州范雍奏:“前月赵元昊悉众入寇,陷金明寨,执都监李士彬父子,遂攻安远、塞门、永平寨。安远最居极边,贼斫坏两重门,攻第三重门,监押、侍禁邵元吉缒下军士,斫退贼兵,复夺得城门。拒守数日,贼乃去。贼遂合众屯于州城之北三川口,列十余寨。二十三日,贼分兵出东西城之后,及两城之间,呼噪,射城上人。城上诸军发矢石击贼,死者颇众,遂不敢攻。明日,贼引兵退。其守城将佐钤辖卢守勤等,谨条次其功状,乞超资酬赏,以励后来。”

又奏:“栲栳寨主殿直高益、监押殿直韩遂,安远寨主供奉官蔡咏、奉职曹度、借职王懿,皆死于贼。邵元吉及塞门寨主供奉官高延德、权监押右侍禁王继元,永平寨主左侍禁郭延珍、权监押左侍禁王懿,皆有拒守之功。”

诏死事者优与赠官,仍赙钱绢,录其子孙。元吉迁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充安远寨主。

庆历三年十二月八日,韩琦奏:“窃以元昊叛逆,朝廷未能诛讨,欲为守御之计,则莫若修完城寨,贼来则坚壁清野以待之,使其不战而困,此经久之策也。臣前至泾原,见缘边堡寨隳损,应增置者甚众,合计度修筑。其山外弓箭手等,今年已来,役作甚苦。又闻来春欲令兴修水洛、结公二城,以通秦州、泾原救应之路。其间自泾原章川堡至秦州┒穰寨一百三十里,并是生户所居,只于其中通达一径,须作二大寨、十余小堡乃可通。计其土工,何啻百万;更须采伐林木,作楼橹营廨;又须分正兵三四千人屯守,积蓄刍粮。所费如此,只求一日通进援兵。又救应山外,比积石、仪州、黄石河路只省得两程,况刘沪昨已降水洛城一带生户,李中和降陇城川一带蕃部,各补署职名充熟户,将来若进援兵,动不下五六千人,小小蕃族,安敢为梗?则知不须城寨已可往来。今近里要害城堡尚多阙漏,岂暇于孤远无益之处枉劳军民?事之缓急,当有先后。伏乞只作朝廷指挥。下陕西缘边四路部署司、泾原经略司,将泾原路弓箭手等,来春且令修筑逐地未了堡寨,其水洛、结公二城权住修筑,候向去城寨修完了毕,别奏取旨。如朝廷未以为然,乞选差亲信中使,至泾原秦凤路询问文彦博、狄青、尹洙,即知修水洛城于今便与未便。”诏如琦议罢修。

先是,内殿崇班、渭州西路巡检刘沪建策修二城,陕西四路招讨部署郑戬主其事,知秦州文彦博、知渭州尹洙等皆不欲修。会琦自陕西宣抚还,奏请罢之。又罢四路招讨,以戬知永兴军。戬因极言筑二城之利,不可辄罢,遣沪与著作佐郎董士廉依前策修之。议者纷纭不决。诏三司副使鱼周询往视其利害。未至,诛召沪、士廉令罢役,蕃部皆遮止沪等,请自备财力,卒修二城,沪、士廉亦以熟户既集,官物无所付,又恐违蕃部之意,别致生变,遂城之?洙以沪、士廉违节度,命狄青往斩之,青囚之以闻。于是城中蕃汉之民皆逃溃,生户及亡命等争据其地。

韩琦又言:“郑戬奏乞令臣不预商量。臣常患臣僚临事多避形逃迹,致赏罚间或有差误。因退思之,臣在西边及再任宣抚,首尾五年,只在泾原、秦凤两路,于水洛城事,比之他人知之甚详。今若隐而不言,复事形迹,则是臣偷安不忠,有误陛下委任之意。臣是以不避诛责,辄陈所见利害,凡十三条。”诏札与周询等及陕西都转运使程戬等,而周询及戡已先具奏:“二城修之,于边计甚便,况水洛城今已修毕,惟女墙少许未完,弃之可惜,诚宜遂令讫役。”五月十六日,诏戡等卒城之。

琦所论十三条,大略言:水洛左右皆小小种落,不属大朝,今夺取其地,于彼置城,于元昊未有所损,于边亦无益,一也。

缘边禁军、弓箭手连年借债修葺城寨,尚未完备,今又修此城堡,大小六七,计须二年方可得成,物力转见劳弊,二也。

将来修成上件城堡,计须分屯正军不下五千人,所要粮草并须入中和籴,所费不小,三也。

自来泾原、秦凤两路通进援兵,只为未知得仪州、黄石河路,所以议者多欲修水洛一带城寨。自近岁修成黄石河路,秦凤兵往泾原并从腹内经过,逐程有驿舍粮草。若救静边寨,比水洛只远一程;若救镇戎、德顺军,比水洛却近一程。今来水洛劳费如此,又多疏虞,比于黄石河腹内之路,远近所较不多,四也。

陕西四路自来只为城寨太多,分却兵势,每路正兵不下七八万人,及守城寨之外,不过二万人。今泾原、秦凤两路若更分兵守水洛一带城寨,则兵势转弱;兼元昊每来入寇,不下十余万人,若分三四千人于山外静边、章川堡以来出没,则两路援兵自然阻绝,其城寨内兵力单弱,必不敢出城,不过自守而已。如此,是枉费功力,临事一无所济。况自来诸路援兵,极多不过五六千人至一万人,作节次前来,只是张得虚声,若先为贼马厄其来路,必应援不及;若自黄石河路,则贼隔陇山,不能钞截,五也。

自陇州入秦州,由故关路,山坂险隘,行两日方至清水县,清水北十里则为┒穰寨;自清水又行山路,两日方至秦州。由是观之,秦州远在陇关之外,最为孤绝。其东路隔限水洛城一带生户,道路不通,秦州恃之以为篱障,只备西路三都口一带贼马来路。今若开水洛城一带道路,其城寨之外必渐有人烟耕种,蕃部等更不敢当道住坐,奸细之人易来窥觇。贼若探知此路平快,将来入寇,分一道兵自┒穰寨扼断故关及水洛,则援兵断绝,秦州必危。所以秦州人闻官中开道,皆有忧虑之言,不可不知,六也。泾原路缘边地土最为膏腴,自来常有弓箭手家人及内地浮浪之人,诣城寨官员,求先刺手背,候有空闲地土В占,谓之“强人”。此辈只要官中添置城寨,夺得蕃部土地耕种,又无分毫租税。缓急西贼入寇,则和家逃入内地;事过之后,却来首身。所以人数虽多,希得其力。又商贾之徒,各务求嘱于新城内射地土居住,取便与蕃部交易。昨来刘沪下唱和修城之人,尽是此辈,于官中未见有益,七也。

泾原一路,重兵皆在渭州,自渭州至水洛城,凡六程。若将来西贼以兵围胁水洛城,日夕告急,部署司不可不救,少发兵则不能前进,多发兵则与前来葛怀敏救定川寨覆没大军事体一般。所以泾原路患见添置城寨者,一恐分却兵马,二恐救应转难,八也。

议者言修水洛城不唯通两路援兵,亦要弹压彼处一带蕃部。缘泾原、秦凤两路,除熟户外,其生户有蹉鹘谷、者达谷、必利城、葛家城、鸱枭城、古渭州、龛谷、洮河、兰州、叠、宕州,连宗哥、青唐城一带,种类莫知其数,然族帐分散,不相君长,故不能为中国之患,又谓元昊为草贼,素相仇雠,不肯服从,今水洛城乃其一也。朝廷若欲开拓边境,须待西北无事、财力强盛之时,当今取之实为无用,九也。

今修水洛城本要通两路之兵,其陇城川等大寨,须藉秦凤差人修置,今秦州文彦博累有论奏,称其不便,显是妨碍,不合动移,十也。

凡边上臣僚图实效者,特在于选举将校、训练兵马、修完城寨、安集蕃汉,以备寇之至而已;贪功之人则不然,唯务兴事求赏,不思国计。故昨来郑戬差许迁等部领兵马修城,又差走马承受麦知微作都大照管名目,若修城功毕,则皆是转官酬奖之人,不期与尹洙、狄青所见不同,遂致中辍,希望转官,皆不如意。今若水洛城复修,则陇城川等又须相继兴筑,其逐处所差官员将校,人人只望事了转官,岂肯更虑国家向去兵马粮草之费?十一也。

昨者泾原路抽回许迁等兵马之时,只筑得数百步,例各二尺以来。其刘沪凭恃郑戬,轻视本路主帅,一向兴工不止,及至差官交割,又不听从,此狄青等所以收捉送禁、奏告朝廷。今来若以刘沪全无过犯,只是狄青、尹洙可罪,乃是全不计修水洛城经久利害,只听郑戬等争气加诬,则边上帅臣自此节制不行,大害军事,十二也。

陕西四路,唯泾原一路所寄尤重,盖川原平阔,贼路最多,故朝廷委尹洙、狄青以经略之任。近西界虽遣人议和,自杨守素回后,又经余月,寂无消耗,环庆等路不住有贼马入界侵掠。。今已五月,去防秋不远,西贼奸计大未可量,朝廷当奖励逐路帅臣,豫作支梧。今乃欲以偏裨不受节制为无过,而却加罪主帅,实见事体未顺,十三也。

更乞朝廷察臣不避形迹,论列边事,特与究其利害,略去嫌疑,所贵处置不差,事存经久。

康定二年,府州奏:“七月二十三日,西贼不知万数,围逼州城,攻击四日夜乃退。寻令乡兵赵素等探候,西贼尚在后河川、赤土岭、毛家坞一带下寨未起,去州三十二里。州司窃虑西贼虚作退势,诱引大兵追逐,别设伏兵,奔冲州城,见不辍令人探候,及申并、代部署司乞救应次。”

麟府路走马承受公事樊玉奏:“窃见本路军马司准麟州公文,自七月二十一日被西贼攻围西城一十八日,至八月九日午时,其贼拔寨过屈野河西山上白草平一带下寨,去州约十五里。其夜,当州令通引官魏智及百姓廉千、白政等偷路往州东探候,建宁寨已为西贼所破,贼于周回下七寨,杀虏寨主、监押及寨内军民,焚荡仓场、库务、军营、民居、敌楼、战棚皆尽。其贼亦不辍下屈野河来奔冲州城。当州日夜拒守,军民危困。今遣百姓李旬、飞骑长行王晏偷路告急,乞军马司星夜进程,发兵救应。”

河东路转运使文彦博奏:“昨西贼围丰州及宁远寨,其并、代州副部署、通州团练使王元、麟府州钤辖、东染院使、昭州刺史康德舆,只在府州闭垒自守,并无出兵救援之意,以至八月七日宁远寨破,十九日丰州破。二十一日,西贼引退已远,麟州路通。二十三日,元等乃牒府州索随军十日粮草,计人粮马料九千石、草五万六千束,以二十六日出军。臣寻急令保德、火山、岢岚军人户各备脚乘,于府州请搬上件随军。其王元、康德舆只于府州城外五七里下寨,坐食所搬粮草,经三日,复将所部兵马入城,亦不先告人户令知,其人户等见军马入城,谓是西贼将至,皆仓皇奔窜入城,弃所搬粮草脚乘并在野寨。明日,方令人户搬所余粮草于仓场回纳。窃缘人户请搬粮草、雇赁脚乘,所费至重,臣取得人户雇脚契帖,每搬随军草一束、粮一斗,不以远近日数,计钱一贯文省。如此费耗,若一两次,何以任持?若或出军击贼,远救城寨,须要粮草随行,虽有重费,不可辞劳。其如贼退已远,麟州道路已通,方领军马出城,又不敢前去追袭,却只去府州城外五七里札寨,令人户运粮,元辈何以自安?方今西事未平,捍边全藉良将,若王元、康德舆驽下之材,如此举动,必致败事。伏乞朝廷明行重典,以戒懦夫;别择武臣,付以边事。”诏:“昨以西贼围闭麟府州,专差王元及并代州钤辖、供备库使杨怀志往彼策应,自部领军马到府州,并不出兵广作声援救应,致陷没丰州及宁远寨;其康德舆系专管勾麟府路军马公事,亦只在府州端坐,不出救应。已降敕命,王元降右卫将军、陵州团练史,杨怀志降供备库副使,康德舆落遥郡军,令逐路都部署司遍行戒励。仍令王元、康德舆分析上件因依闻奏。”

宝元二年六月壬午,诏元昊在身官爵并宜削夺,仍除属籍。华戎之人,有能捕斩元昊者,即除静难军节度使,仍赐钱谷银绢。元昊所部之人能归顺者,并等第推赏。丙戌,诏河东安抚司牒北朝安抚司,以赵元昊背叛,河东缘边点集兵马,虑北朝惊疑。

宝元二年九月,金明都监李士彬捕得元昊伪署环州刺史刘乞<者多>,送京师,斩于都市。以元昊令乞<者多>入延州界诱保塞蕃官故也。

康定元年三月癸酉,韩琦奏:“昨者夏虏寇延州,有西路都巡检使、侍禁、阁门祗候郭遵从刘平与贼战。有跨马舞二剑以出,大呼云欲斗将者,平问诸将,无敢敌者,遵独请行,因上马舞二铁简与贼格斗,贼应手脑碎,余众遂却。顷之,遵又横大钅屈刀,率百余人,进陷虏阵,至其帐前而还。凡三出三入,所杀者几百人。遵马倒,为贼所害,闻贼中皆叹服其勇也。乞优赐褒赠及录其子孙。”诏赠遵果州团练使,母、妻皆封郡君,诸子悉除供奉官、侍禁、殿直,兄弟亦以差拜官。丙子,黑风自西北起,京师昼晦如墨,移刻而止。丁丑,始遣中使存问刘平、石元孙家属,加赐赠。

四月戊子,陕西都转运司奏:“请令淮南、江、浙州军造纸甲三二万副,给本路防城弓手。”诏委逐路州军以远年帐籍制造。

康定元年六月,言事者以朝廷发兵戍守西边,恐诸处无备,乞于京东西州军增置弓手。辛丑,诏天章阁待制高若讷为京西体量安抚使,侍御史知杂事张奎为京东体量安抚使,就委点集。甲辰,中书门下奏:“诸路并宜增置弓手,以备盗贼。”诏除陕西、河北、河东、京东西已从点差,及川、陕、广南、福建更不点外,其余部分,量户口多少增置。

戊申,三司奏:“乞下开封府并河北买驴三千头,载军器输陕西。”诏减一千头,仍增京东西两路。

康定元年九月丙寅,诏河北、河东强壮,陕西、京东、京西新添弓手,皆以二十五人为团,团置押官一员;四团为都,置正副都头一人;五都为一指挥,置指挥使一人教习。

庆历三年正月,广南东路转运司秦:“前此温台州巡检军士鄂邻杀巡检使,寇掠数十州境,亡入占城。泉州商人邵保以私财募人之占城,取邻等七人而归,枭首广州市。乞旌赏。”诏补殿侍,监南剑州酒税。初,内臣温台巡检张怀信性苛虐,另张列挈。康定元年,邻等不胜怨忿,杀之。至是始获焉。

李士彬世为属国胡酋,领金明都巡检使,所部十有八寨,胡兵近十万人,延州人谓之铁壁相公,夏虏素畏之。元昊叛,遣使诱士彬、士彬杀之。元昊乃使其民诈降士彬,士彬白知延州范雍,请徙置南方,雍曰:“讨而擒之,孰若招而致之?”乃赏以金帛,使隶于士彬。于是降者日至,分隶十八寨,甚众。元昊使其诸将每与士彬遇,辄不战而走,曰:“吾士卒闻铁壁相公名,莫不胆坠于地,狼狈奔走,不可禁止也。”士彬由是益骄,又以严酷御下,多有所侵暴,故其下多有怨愤者。元昊乃阴以金爵诱其所部,往往受之,而士彬不知。

是岁,元昊遣衙校贺真来见范雍,自言欲改过自新,归命朝廷。雍喜,厚礼而遣之,凡先所获俘枭首于市者,皆敛而葬之,官为致祭。真既出境,虏骑大入,诸降虏皆为内应。士彬时在黄惟寨,闻虏至,索马,左右以弱马进,遂以诣元昊,与其子怀宝俱陷没。士彬先使其腹心赤豆军主以珠带示母、妻使逃,母、妻策马奔延州,范雍犹疑之,使人讠虏,皆为所擒。明日,骑至城下。元昊割士彬耳而不杀,后十余年,卒于虏中。

庆历初,赵元昊围麟州二十七日。城中无井,掘地以贮雨水。至是水竭,知州苗继宣拍泥以涂藁积,备火箭射。贼有谍者潜入城中,出告元昊:“城中水已竭,不过二日,当破。”元昊望见涂积,曰:“城中无水,何暇涂积?”斩谍者,解围去。

麟州之围,苗继宣募吏民有能通信求援于外者,通引官王吉应募,继宣问:“须几人从行?”吉曰:“今虏骑百重,无所用众。”请髡发,衣胡服,挟弓矢,赍糗粮,诈为胡人。夜缒而出,遇虏问,则为胡语答之。两昼夜,然后出虏寨之外,走旨府州告急。府州遣将兵救之,吉复间道入城,城中皆呼万岁。及围解,诏除吉奉职、本州指使。

吉尝从都监王凯及中贵人将兵数千人,猝遇虏数万骑。中贵人惶恐,以手帛自经,吉曰:“官何患不得死?何不且令王吉与虏战?若吉不胜,死未晚也。”因使其左右数人守中贵人,曰:“贵人有不虞,当尽斩若属。”因将所部先登,射杀虏大将,虏众大奔,众军乘之,虏坠崖死者万余人。奏上,凯自侍禁除礼宾使、本路钤辖,吉自奉职除礼宾副使。

吉尝与夏虏战,其子文宣年十八,从行。战罢,不见文宣,其麾下请入虏中求之,吉止之曰:“此儿为王吉之子,而为虏所获,尚何以求为?”顷之,文宣挈二首以至,吉乃喜曰:“如此,真我子也!”吉每与虏战,所发不过一矢,即舍弓肉袒而入,手杀数人,然后返,曰:“及其张弓挟矢之时,直往抱之,使彼仓卒无以拒我,而成擒矣。吾前后数十战,未尝发两矢也。”时又有张节,与吉齐名,皆不至显官而卒。

邈川首领角厮罗有三子,曰磨毡角、瞎毡、董毡。董毡尤桀黠,杀二兄而并其众。角厮罗老,国事皆委之董毡。秦凤经略使张方平使人诱董毡入贡,许奏为防御使,董毡寻遣使入贡。会知杂御史吴中复劾奏方平擅以官爵许戎狄,启其贪心,方平议遂不行。先是,契丹以女妻董毡,与之共图夏国,夏主谅祚与之战,屡为所败。嘉六年秋,谅祚遣使请尚公主,延经略司奏之,朝廷令延不纳其使。会谅祚举兵击董毡,屯于古渭州之侧,古渭州熟户诸酋长皆惧,以为谅祚且来并吞诸族,皆诣方平诉求救,方平惧,饰楼橹,为守城之备,尽籍诸县马,悉发下番兵以自救。

皇末,古渭州熟户反,增秦州戍兵甚多。事平,文公悉分屯于永兴、泾原、环庆三路,期以有警急则召之,以省刍粮,谓之“下番兵”。方平既发下番兵,关西震耸。方平仍驿书言状,乞发京畿禁军十指挥赴本路。枢密使张言于上曰:“臣昔在秦凤,边人言虏欲入寇者前后甚众,皆无事实。今事未可知,而发京畿兵以赴之,惊动远近,非计也,请少须之。”上从之。数日,方平复奏,谅祚已引兵西去击董毡矣。谅祚寻复为董毡所败,筑堡于古渭州之侧而还。

宝元二年三月甲寅,保顺军节度使邈川大首领角厮罗遣使李波末里瓦等入贡方物。四月辛酉朔,癸亥,枢密院奏:“角厮罗前妻今为尼,已有二子,曰瞎毡、磨毡角。角厮罗再娶乔氏女,今为妻。”诏角厮罗前妻赐紫衣、师号及法名,今妻赐邑号,瞎毡、磨毡角并除团练使。

康定元年四月癸巳,奏凤路部署司奏:磨毡角自请奋击夏虏,乞朝廷遣使监护。乃降诏命从之。八月辛丑,诏屯田员外郎刘涣往秦州至邈川以来勾当公事。涣知晋州,自言请使外国故也。

●卷十三

熙宁中,朝廷遣沈起、刘彝相继知桂州,以图交趾。起、彝作战船,团结峒丁以为保甲,给阵图,使依此教战,诸峒骚然。士人执《交趾图》言攻取之策者,不可胜数。岭南进士徐百祥屡举不中第,阴遗交趾书曰:“大王先世本闽人,闻今交趾公卿贵人多闽人也。百祥才略不在人后,而不用于中国,愿得佐大王下风。今中国欲大举以灭交趾,兵法:‘先人有夺人之心’,不若先举兵入寇,百祥请为内应。”于是交趾大发兵入寇,陷钦、廉、邕三州,百祥未得间往归之。会石鉴与百祥有亲,奏称百祥有战功,除侍禁,充钦廉白州巡检。朝廷命宣徽使郭逵讨交趾,交趾请降,曰:“我本不入寇,中国人呼我耳。”因以百祥书与逵,逵檄广西转运司按鞫,百祥逃去,自经死。

交趾贼熙宁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二十五日连破钦、廉二州,又破邕州管下太平、永平二寨。二十七日,围邕州。知州、皇城使苏缄昼夜筑城力战,所杀伤蛮人甚多,城因以固。

九年正月四日,广西钤辖张守节等过昆仑关赴援,兵少轻进,三千余人悉为蛮众所掩,杀伤殆尽。刘执中与广西提刑遁回,后更无援兵。王师自京师数千里赴援,孤城抗贼,昼夜不得休息。正月二十一日,矢石且尽,城遂溃破,苏缄犹誓士卒殊死战,兵民死者十万余口,掳妇女小弱者七八万口。二十二日,贼焚邕州城。二十三日,遂回本洞。

今王师前军三将已达桂林,一将暂戍长沙;中军旦夕过府,亦长沙置局;后军三将分屯荆、鼎、澧三郡,一将襄州。

湖北饥,米斗计百五十钞,馁死者无数。

敕榜下交趾管内州峒官吏军民等云:“已差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赵Ι充安南道行营马步军都总管、经略招讨使兼广南西路安抚使,昭宣使、嘉州防御史、内侍押班李宪充副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忠州刺史燕达充马步军副都总管。顺时兴师,水陆兼进。天示助顺,已兆布新之祥;人知侮亡,咸怀敌忾之气。然王师所至,弗迓克奔。咨尔士庶,久沦涂炭,如能谕王内附,率众自归,执虏献功,拔身助顺,爵赏赐予,当倍常科;旧恶宿负,唤栽?。乾德幼稚,政非己出,造庭之日,待遇如初。朕言不渝,众听毋惑。比闻编户,极困诛求,已戒使人,具宣恩旨:暴征横赋,到即蠲除,冀我一方,永为乐土。”时交趾所破城邑,即为露布,榜之衢路,言:“所部之民叛如中国者,官吏容受庇匿。我遣使诉于桂管,不报;又遣使泛海诉于广州,亦不报。故我帅兵追捕亡叛者。而钤辖张守节等辄相邀遮,士众奋击,应时授首。”又言:“桂管点阅峒兵,明言又见讨伐。”又言:“中国作青苗、助役之法,穷困生民,我今出师,欲相拯济。”故介甫自作此榜以报覆之。

提点刑狱杨畋自将击破叛蛮。癸酉,诏特支荆湖击蛮诸军钱有差,仍命中使赍诏察视,具功状以闻。

庆历四年夏四月壬辰朔,丁酉,潭州奏:“山蛮邓和尚等寇掠衡、道、永、郴州、桂阳监。”先是,宜州奏:“本管环州蛮贼欧希范僭称桂王,欧正辞僭称桂州牧,攻环州,杀官吏。”诏以虞部员外郎杜杞,为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充广南西路转运按察使兼本路安抚使,委以便宜经略。

茂州旧领羁縻九州,皆蛮族也。蛮自推一人为州将,治其众。州将常在茂州受处分。茂州居群蛮之中,地不过数十里,旧无城,惟植鹿角。蛮人屡以昏夜入茂州,剽掠民家六畜及人,茂州辄取货于民家,遣州将往赎之,与之讲和而誓,习以为常。茂州民甚苦之。

熙宁八年,屯田员外郎李琪知茂州,民投牒请筑城,琪为奏之,乞如民所请,筑城绕民居,凡八百余步。朝廷下成都路钤辖司,度其利害。时龙图阁直学士蔡延庆领都钤辖,李琪已罢去,大理寺丞范百常知茂州。延庆下百常检度,百常言其利,朝廷遂令筑之。既而,蛮酋群诉于百常,称城基侵我地,乞罢筑,百常不许,诉者不已,百常以梃驱出。

九年三月二十四日,始兴筑,城才丈余,静州等群蛮数百奄至其处。茂州兵才二百人,百常帅之拒击,杀数人,蛮乃退,百常帅迁民入牙城。明日,蛮数千人,四面大至,悉焚鹿角及民庐舍,引梯冲攻牙城,矢石雨下,百常率众乘城拒守。至二十九日,其酋长二人为木所杀,蛮兵乃退。既而四月初,屡来攻城,皆不克而退。然游骑犹绕四山,城中人不敢出。

茂州南有箕宗关路通永康军,北有陇东路通绵州,皆为蛮所据。百常募人间道诣成都,及书木牌数百投江中,告急求援。于是蜀州驻泊都监孙青,将数千人自箕宗关入,蛮伏兵击之,青死而士卒死伤不多。又有王供备等将数千人自陇东道入,时州蛮请降,从者杀其二子,蛮怒,密告静州等蛮,使遮其前,而自后驱之,壅溪上流,官军既涉而决之,杀溺殆尽。既而钤辖司命百常与之和誓,蛮人稍定。

蔡延庆奏乞朝廷遣近上内臣共经制蛮事,朝廷命押班王中正专制蛮事。中书、密院札子皆云“奉圣旨:讲和”,而中正自云“受御前札子,掩袭叛蛮”。其年五月,中正将兵数千自箕宗关入,经恭州、荡州境,乘其无备掩击之,斩首数百级,掳掠畜产,焚其庐舍皆尽。既而复与之和誓。至七月,又袭击之,又随而与之和誓,乃还,奏云事毕。始,蔡帅恐监司不肯应给军须,故奏乞近上内臣共事。中正受宣命,凡军事皆与都钤辖司商议,中正将行,奏云:“茂州去成都府远,若事大小一一与钤辖司商议,恐失事机,乞委臣专决,关钤辖司知。”有旨依奏。中正既至,军事进止,皆由己出,蔡不复得预闻,事既施行,但关知而已,监司皆附之。遂奏:“蔡延庆区处失宜,致生边患。又延庆既与之和誓,而臣引兵入箕宗关,蛮渝约出兵拒战。”蔡由是徙知渭州,以资政殿学士冯京代之。又奏:“范百常筑城侵蛮地,生边患。”坐夺一官、勒停。陇西土田肥美,静、时等六州引生羌据其地,中正不能讨,北路遂绝。

故事,与蛮为和誓者,蛮先输货,谓之“抵兵”,又输求和物,官司乃籍所掠人畜财物使归之,不在者增其价。然后输誓牛羊豕棘耒耜各一,乃缚剑门于誓场,酋豪皆集,人人引于剑门下过,刺牛羊豕血歃之;掘地为坎,反缚羌婢坎中,加耒耜及棘于上,人投一石击婢,以土埋之,巫师诅云:“有违誓者,当如此婢。”及中正和誓,初不令输“抵兵”、求和等物,亦不索其所掠;自备誓具,买羌婢,以毡蒙之,经宿而失;中正先自剑门过,蛮皆怨而轻之。自是剽掠不绝。

庆历四年四月丁巳,梓夔路钤辖司奏:“沪州氵育井监蛮攻三江寨。”诏秦凤路发兵千人击之。

庆历四年七月,梓州路转运司奏:“知沪州、左侍禁、阁门祗候李康伯,令教练使史爱招谕氵育井叛蛮,酋长斗敖等出降。乞旌赏及补爱殿侍,充氵育井监一路巡检,李康伯与提点刑狱。”

皇四年,侬智高世为广源州酋长,役属交趾,称广源州节度使。有金坑,交趾赋敛无厌,州人苦之。智高桀黠难制,交趾恶之,以兵掩获其父,留交趾以为质,智高不得已,岁输金货甚多。久之,父死,智高怨交趾,且恐终为所灭,乃叛交趾,过江,徙居安德州,遣使诣邕州求朝命补为刺史。朝廷以智高叛交趾而来,恐疆场生事,却而不受。智高由是怨,数入为盗。

先是,礼宾使丌ど坐事出为洪州都指挥使,会赦,有荐其材勇,前所坐薄,可收使,诏除御前忠佐,将兵戍邕州。ど欲邀奇功,深入其境,兵败,为智高所擒,恐智高杀之,乃绐言:“我来非战也,朝廷遣我招安汝耳。不幸部下人不相知,误相与斗,遂至于此。”因谕以祸福。智高喜,以为然,遣其党数十人随ど至邕州,不敢复求刺史,但乞通贡朝廷。邕州言状,朝廷以ど妄入其境,取败,为贼所擒,又欲脱死,妄许其朝贡,为国生事,罪之,黜为全州都指挥使,智高之人皆却还。智高大恨,且以朝廷及交趾皆不纳,穷无所归,遂谋作乱。有黄师宓者,广州人,以贩金常往来智高所,因为之画取广州之计,智高悦之,以为谋主。是时,武臣陈珙知邕州,智高阴结珙左右,珙不之知。

皇四年四月,智高悉发所部之人及老弱尽空,沿江而下,凡战兵七千余人。五月乙巳朔,奄至邕,珙闭城拒之,城中之人为内应,贼遂陷邕州,执珙等官吏,皆杀之。司户参军孔宗旦骂贼而死。智高自称仁惠皇帝,改元启历,沿江东下。横、贵、浔、龚、藤、梧、康、封、端诸州无城栅,皆望风奔溃,不二旬,至广州。

知广州仲简性愚且狠,贼未至间,僚佐请为之备,皆不听。至遣兵出战,贼使勇士数十人,以青黛涂面,跳跃上岸,广州兵皆奔溃。先是,广州地皆蚬壳,不可筑城,前知州魏以甓为之,其中甚隘小,仅可容府署、仓库而已。百姓惊走,辇金宝入城,简闭门拒之,曰:“我城中无物,犹恐贼来,况聚金宝于中邪?”城外人皆号哭,金宝悉为贼所掠,简遂闭门拒守。

转运使王罕时巡按至梅州,闻之,亟还番禺。乡村亡赖少年,乘贼势互相剽掠,州县不能制,民遮马自诉者甚众。罕乃下马,召诸老人坐而问之,曰:“汝曹尝经此变乎?”对曰:“昔陈进之乱,民间亦如是。时有县令,籍民间强壮者,悉令自卫乡里,无得他适。于是乡村下不能侵暴,亦不能侵暴邻村,一境独安。”罕即遍移牒州县,用其策,且斩为暴者数人,民间始安。罕既入城,钤辖侍其渊等共修守备。贼掠得海船昆仑奴,使登楼车以瞰城中,又琢石令圆以为炮,每发辄杀数人,昼夜攻城,五十余日,不克而去。

时提点刑狱鲍轲欲迁其家置岭北,至南雄州,知州责而留之。轲乃讠广声闻,日有所奏;罕在围城中,无奏章。贼退,朝廷赏轲而责罕,罕坐左迁。

五月乙巳朔,丙寅,侬智高攻广州。壬申,诏知桂州陈曙将兵救之。初,直史馆杨畋,继业之族人也,尝为湖南提点刑狱,讨叛蛮,与士卒同甘苦,士卒爱之,时居父丧。六月乙亥,诏起畋为广南西路体量安抚使。畋儒者,迂阔无威,诸将不服,寻罢之。

七月丙午,以余靖经制广南东西路贼盗。壬戌,智高解广州围,西还攻贺州,不克。广南东路钤辖张忠初到官,所将皆乌合之兵,智高遇战于白田,忠败死。西路钤辖蒋偕性轻率,举措如狂人,军于太平场,初不设备。九月戊申,智高袭击杀人。丙寅,又败官军于龙岫洞。丁巳,以余靖提举广南东西路兵甲,寻为经略使,又命枢密直学士孙沔、入内押班石全彬与靖同讨智高。西路钤辖王正伦败于馆门驿,遂陷昭州。

枢密副使狄青请自出战击贼,庚午,以青为宣徽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都大提举经制广南东西路盗贼事。谏官韩绛上言,狄青武人,不足专任,固请以侍从文臣为之副。上以访执政,时庞籍独为相,对云:“属者王师所以屡败,皆由大将权轻,偏裨人人自用,遇贼或进或退,力不能制故也;今青起于行伍,若以侍从之臣副之,彼视青如无,青之号令复不得行,是循覆车之轨也。青素名善战,今以二府将大兵讨贼,若又不胜,不惟岭南非陛下之有,荆湖、江南皆可忧矣。祸难之兴,未见其涯,不可不慎。青昔在延,居臣麾下,沉勇有智略,若专以智高事委之,使青先以威齐众,然后用之,必能办贼,幸陛下勿以为忧也。”上曰:“善。”于是诏岭南用兵皆受青节度,处置民事,则与孙沔等议之。时余靖军于宾州,闻智高将至,弃其城及刍粮,走保邕。丁丑,智高陷宾州,靖引兵出,扬言邀贼,留监押守邕州,监押亦走。甲申,智高复入邕州。

十一月,狄青至湖南,诸道兵皆会,诸将闻宣抚使将至,争先立功。余靖遣广南西路钤辖陈曙将万人击智高,为七寨,逗遛不进。

十二月壬申朔,智高与曙战于金城驿。曙败,遁归,死者二千余人,弃捐器械辎重甚众。交趾王德政请出兵二万助收智高,狄青奏:“官军自足办贼,无用交趾兵。”丁未,诏交趾毋出兵。青又请西边蕃落广锐近二千骑与俱。

五年正月,青至宾州,余靖、陈曙皆来迎竭。时馈运未至,青初令备五日粮,既又备十日粮。智高闻之,由是懈惰不为备,上元张灯高会。先是,诸将视其帅如寮き,无所严惮,每议事,各执已见,喧争不用其命。已酉,狄青悉集将佐于幕府,立陈曙于庭下,数其败军之罪,并军校数十人皆斩之。诸将股栗,莫敢仰视。余靖起拜曰:“曙之失律,亦靖节制之罪。”青曰:“舍人文臣,军旅之责,非所任也。”于是勒兵而进,步骑二万人。

或说侬智高曰:“骑兵利平地,宜遣兵守昆仑关,勿使度险,俟其兵疲食尽,击之无不胜者。”智高骤胜,轻官军,不用其言。青倍道兼行,出昆仑关,直趋其城。智高闻之,狼狈发兵出战。戊午,相遇于归仁铺,青使步卒居前,匿骑兵于后。蛮使骁勇者执长枪居前,羸弱悉在其后。其前锋孙节战不利而死,将卒畏青令严,力战莫敢退者。青登高丘,执五色旗,麾骑兵为左右翼,出长枪之后,断蛮军为三,旋而击之,枪立如束,蛮军大败,杀获三千余人,获其侍郎黄师宓等。智高走还城,官军追之,营其城下。夜,营中惊呼,蛮闻之,以为官军且进攻,弃城走。明日,青入城,遣裨将于振追之,过田州不及而还,智高奔大理。捷书至,上喜,谓庞籍曰:“岭南非卿执议之坚,不能平,今日皆卿功也。”

狄青还,上欲以为枢密使、同平章事,籍曰:“昔曹彬平江南,太祖谓之曰:‘朕欲以卿为使相,然今外敌尚多,卿为使相,安肯复为朕尽死力邪?’赐钱二十万缗而已。今青虽有功,未若彬之大,若赏以此官,则富贵极矣,异日复有寇盗,青更立功,将以何官赏之?且青起军中,致位二府,众论纷然,谓国朝未有此比;今幸而立功,论者方息,若又赏之太过,是复使青得罪于众人也。臣所言非徒便于国体,亦为青谋也,昔卫青已为大将军,封侯立功,汉武帝更封其子为侯;陛下若谓赏功未尽,宜更官其诸子。”争之累日,上乃许之。二月癸未,加青护国军节度使,枢密副使如故,仍迁诸子官。既而议者多谓青赏薄,石全彬复为青讼功于中书。五月乙巳,竟以青为枢密使。

先朝时,所司奏:余安道募人能获智高者,有孔目官杨元卿、进士石镇等十人皆献策请行,安道一一问之,以元卿策为善。元卿曰:“西山诸蛮,凡六十族,皆附智高,其中元卿知其一族,请往以逆顺谕之,一族顺从,使之转谕他族,无不听矣。若皆听命,则智高将谁与处此?必成擒矣。”安道说,使赍黄牛、盐等往说之。二族随元卿出见安道,安道皆补教练使,装饰补牒如告身状,慰劳燕犒,厚赐遣之。于是转相说谕,稍稍请降。

先是,智高筑宫于特磨寨,及败,携其母、弟、妻、子往居之,闻诸族俱叛,惶惧,留其母及弟智光、子继封于特磨寨,使押衙一人将兵卫之,智高自将兵五百及其妻、六子奔大理国,欲借兵以攻诸族。诸族走告石镇兄鉴,安道使元卿等十人,发诸族拣完等六州兵袭特磨寨,杀押衙,获其母、弟、子以归。安道欲烹之,广南西路转运司奏:“所获非智高母、子,蛮人妄执之以干赏耳。”于是安道奏送京师,请囚之,以俟得智高辨其虚实。诏许之。缘道皆不縻絷,供侍甚严。至京师,馆于故府司,朝夕给饮膳,惟所欲,如奉骄子,月费钱三百余贯,病则国医临视。后数月,智光狂发,殴防卫者,欲突走。伯庸上言:“智高母数病,不幸死,无以惩蛮夷;又徒费国财,养之无用,请戮之。”上怒曰:“余靖欲存此以招智高,而卿等专欲杀人邪?”自是群臣不敢言。智高母年六十余,隆准方口。智光年二十八,神识不慧,智高使知所部州,不能治,黜之;其妻美色,智高夺之。继封年十四,智高长子,智高之僭,立为太子。继明八岁。

安道以获智高母,召其所亲黄汾于韶州,使部送至京师。汾自幕职迁大理寺丞,元卿除三班奉职,镇除斋郎,其余皆除斋郎、殿侍。以元卿、镇晓蛮语,使留侍侬母。元卿等皆愤叹曰:“昔我初获智高母,余侍郎谓我等勿入京师,留此待官赏耳。我等皆曰:‘智高杀我等亲戚近数十口,我愿至京师,分此妪一脔食之。’岂知今日朝夕事之,若孝子之养母。执政者仍戒我云:‘汝勿得以私愤逼杀此妪。’设有不幸,我等当偿其死邪?”数见执政,涕泣求归,不许。

皇中,侬智高自邕州乘流东下,时承平岁久,缘江诸州城栅隳弊,又无兵甲,长吏以下皆望风逃溃。赞善大夫、知康州赵师道谓僚属曰:“贼锋甚盛,吾州众寡不敌,必不能拒贼。然吾与兵马监押为国家守城,贼至死之,职也。诸君先贼未至,宜与家属避之山中。”师道亦置其家属山中,师道妻方产,弃子于草间而去。师道在城上,妻遣奴与师道相闻,师道怒曰:“吾已与汝为死诀,尚寄声何为!”引弓射奴,杀之。时贼已在近,师道与监押闭门守城,贼攻陷之,师道坐正厅事,射杀贼数人,然后死。贼以城人拒己,悉焚其官府民舍,残灭之。进至于封州,太子中舍、知封州曹觐微服怀州印匿于民间,贼搜得之,延坐与食,谓曰:“尔能事我,我以尔为龙图阁学士。”觐骂曰:“死蛮!汝安知龙图阁学士为何物,乃欲氵于我?”贼怒,斩之。及事平,朝廷赠觐谏议大夫,师道太常少卿,妻子皆受官邑,赐赍甚厚。弃城者皆除名编管。

侬智高将至广州,天章阁待制、知广州仲简尚未之信,殊不设备,榜于衢路,令民敢有相扇动欲逃窜者斩。及贼至,简闭子城拒守。郊野之民欲入城者,闭门不纳,悉为贼所杀掠。简阴具舟,欲与家属逃去,僚属以为不可。会转运使王罕巡行他州,闻贼至,亟还入广州城,悉力拒守,几陷者数四,仅而得完。提点刑狱鲍轲止于南雄州,讠贼动静,相继以闻。及贼退,朝廷责罕奏章稀少,黜监信州税,仲简落职知筠州,以鲍轲为勤职,欲以为本路转运使,台谏有言而止。

蒋偕将千余人,昼夜兼行,追侬智高至黄富场。蛮人讠同知官军饥疲,夜以酒设寨饮之,即帐中斩偕首,因纵击其众,大破之,枭偕及偏裨首于战处而去。

侬智高围广州既久,城中窘急,而贼亦疲乏,又不习水战,常惧海贼来抄其宝货。东莞县主簿兼令黄固素为吏民所爱信,侦知贼情,乃募海上无赖少年,得数千人,船百余艘,溯流而下,夜趋广州城,鼓噪而进,贼大惊,即时遁去。广州命固率所募之众溯流追之,而贼弃船自他路去,追之不及。会通判孟造素不悦固,乃按固所率舟中之民私载盐鲞于上流贩卖,及县中官钱有出入不明者,摄固下狱治之,诬以赃罪,固竟坐停任。既而上官数为辨雪,治平中乃得广州幕职。

石鉴,邕州人,尝举进士,不中第。侬智高陷邕州,鉴亲属多为贼所杀,鉴逃奔桂州。智高攻广州不下,还据邕州。秘书监余靖受朝命讨贼,鉴以书干靖,言:“邕州三十六洞蛮,素受朝廷官爵恩泽,必不附智高。向者从智高东下,皆广源州蛮及中国亡命者,不过数千人,其余皆驱掠二广之民也。今智高据邕州,财力富强,必诱胁诸蛮,再图进取,若使智高尽得三十六洞之兵,其为中国患未可量也。鉴素知诸洞山川人情,请以朝廷威德说谕诸蛮酋长,使之不附智高,智高孤立,不足破矣。”靖乃假鉴昭州军事推官,间道说诸洞酋长,皆听命。

惟结洞酋长黄守陵最强,智高深与相结。洞中有良田甚广,饶粳糯及鱼,四面阻绝,惟一道可入。智高遗守陵书曰:“吾向者长驱至广州,所向皆捷,所以复还邕州者,欲抚存汝诸洞耳。中国名将如张忠、蒋偕辈,皆望风授首,步兵易与,不足忧,所未知者骑兵耳。今闻狄青以骑兵来,吾当试与之战,若其克捷,吾当长驱以取荆湖、江南,以邕州授汝;不捷,则吾寓汝洞中,休息士卒,从特磨洞借马,教习骑战,俟其可用,更图后举,必无敌矣。”并厚以金珠遗守陵。守陵喜,运糯米以饷智高。鉴使人说守陵曰:“智高乘州县无备,横行岭南,今力尽势穷,复还邕州,朝廷兴大兵以讨之,败在朝夕。汝世受国恩,何为无事随之以取族灭?且智高父存勖,本居广源州,弟存禄为武勤州刺史,存勖袭杀存禄而夺其地;又以女嫁广源州刺史,因省其女,遂引兵袭杀刺史及其婿而夺其地,此皆汝耳目亲见也。智高父子贪诈无恩,譬如虎狼,不可亲也。今汝乃欲延之洞中,吾见汝且为虏矣,不可不为之备。”守陵由是狐疑,稍疏智高。智高怒,遣兵袭之,守陵先为之备,逆战,大破之。会智高亦为狄青所败,遂不敢入结洞而逃奔特磨。

特磨西接大理,地多善马,智高悉以所得二广金帛子女遗特磨布燮侬夏诚,又以其母妻夏诚弟夏卿相结纳,夏诚许以兵马借之。智高留其母及一弟一子并其将于夏诚所居之东十五里丝苇寨,而身诣大理,欲借兵共寇西川,使其母以特磨之兵自邕州寇广南。鉴请诣特磨寨说夏诚,使图智高。智高以兵守三弦水,鉴几为所获,不得进而还。鉴言于靖曰:“特磨距邕州四十日程,智高恃其险远,必不设备。鉴请不用中国尺兵斗粮,募诸洞丁壮往袭之,仍以重赂说特磨,使为内应,取之必矣。”靖许之,仍许萧继将大兵为鉴后,继常与鉴相距十程。鉴募洞丁,得五六千人,率之以进。

前知邕州萧注曰:广源州本属田州,侬智高父本山獠,袭杀广源州酋豪而据之。田州酋长请往击之,知邕州者恐其生事,禁不许。广源州地产金,一两直一缣,智高父由是富强,招诱中国及诸洞民,其徒甚盛。交趾恶之,遣兵袭虏之。智高时年十四,与其母逃窜得免,收其余众,臣事交趾。既长,因朝于交趾,阴结李德政左右,欲夺其国,事觉,逃归,因求内附。朝廷恐失交趾之心,不纳。智高谓其徒曰:“今吾既得罪于交趾,中国又不我纳,无所自容,止有反耳。”乃自左江转掠诸洞,徙居右江文村,阴察官军形势,与邕州奸人相结,使为内应。在文村五年,遂袭邕州,陷之。

侬智高围广州,转运使王罕婴城拒守,都监侍其渊昼夜未尝眠。久之,将士疲极。有裨将诱士卒下城,欲与之开门降贼,渊适遇之,谕士卒曰:“汝曹降贼,必驱汝为奴仆,负担归其巢穴,朝廷又诛汝曹父母妻子;不若并力完城,岂唯保汝家,亦将有功受赏矣。”士卒乃复还,登城。罕夜寝于城上,渊忽来,徐撼而觉之,曰:“公勿惊,公随身有弓弩手否?”罕曰:“有。”乃与罕帅弩手二十余人,衔枚至一处,俯见贼已逾壕,蚁附登城,将及堞矣。城上人皆不觉,渊指示弩手使射之,贼乃走出壕外。及贼退,渊终不言裨将谋叛之事。熙宁中致仕,介甫知其为人,特除一子官,给全俸。渊年八十余,气志安壮。范尧夫以为阴德之报云。

元丰五年,韩持国知颍昌府,官满,有旨许令再任,中书舍人曾巩草告词,称其“纯明直亮”。既进呈,上批其后曰:“按维天资忿戾,素无事国之意。朋俗罔上,老不革心。朕以东宫之旧,姑委便郡,非所望于承流宣化者也。而曾巩草词乖僻,可赎铜十斤,别草词以进。”

元丰三年,泸州蛮乞第犯边,诏四方馆使韩存宝将兵讨之。乞第所居曰归来州,距泸州东南七百里。十月,存宝出兵,值久雨,十余日,出寨才六十余里,留屯不进,遣人招谕。乞第有文书服罪请降,军中食尽,存宝引还。自发泸州至还,凡六十余日。朝廷责其不待诏擅引兵还,命知杂御史何正臣就按斩之。更命林广将存宝部兵及环庆兵、黔南兵合四万人,以四年十二月再出击之。离泸州四百余里即是深,皆高阪险绝,竹木茂密,华人不能入,蛮所恃以自存者也。蛮逆战于外,广击败之,蛮走,广伐木开道,引兵踵之。又二百余里,至归来州,乞第逆战,又败,乃帅其众窜匿。

五年正月己丑,广入归来州,唯茅屋数十间,分兵搜捕山,皆无所获。所赍食尽,得蛮所储粟千余斛,数日亦尽,馈运不继。先是,有实封诏书在走马承受所,题云:“至归来州乃开。”至是,开之,诏云:“若至归来,讨捕乞第,必不可获,听引兵还。”是役也,颇得黔南兵,皆土丁,遇出征,日给米二升,余无廪给。诸州民夫负粮者,既输粮,官不复给食,以是多馁死不还,有名籍可知者四万人,其家人辅行及送资装者不预焉。军士屯泸州岁余,罹瘴疫物故者六七千人,所费约缗钱百余万。

元丰中,文潞公自北都召对,上问以至和继嗣事,潞公对曰:“臣等备位两府,当此之际,议继嗣乃职分耳。然亦幸值时无李辅国、王守澄之徒用事于中,故臣等得效其忠恳耳。”上怃然有间而善之。仁宗宦官虽有蒙宠信甚者,台谏言其罪,辄斥之,不庇也。由是不能弄权。

●卷十四

熙宁中,王韶开熙河,诸将皆以功迁官,皇城使、知原州桑独辞不受,曰:“羌虏畏国威灵,不战而降,臣何功而迁官?”执政曰:“众人皆受,独君不受,何也?”对曰:“众人皆受,必有功也;自知无功,故不受。”竟辞之。时人重其知耻。

孔为,鲁山处士文之弟也。为顺阳令,有虎来至城南,为率吏卒往逐之,为最居其前。虎据山大吼,吏卒皆失弓枪偃仆,虎来搏为,有小吏执砚,趋当其前,虎衔以去。为取猎户毒矢,挺身逐之,左右谏不可,为曰:“彼代我死,我何忍不救之?”逐虎入山十余里,竟射中虎,夺小吏而还,小吏亦不死。

汪辅之为河北监司,坐轻躁得罪,勒令分司,久之,除知虔州。到官日,上表云:“清时有味,白首无成。”又云:“插笔有风,空囹无日。”或解之曰:“杜牧诗云:‘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属意怨望。”有旨,复令分司。

永乐既失守,夏国以书系矢,射于环庆境上,经略使卢秉弃之。虏乃更遣所得俘囚,赍书移牒以遗秉,秉不敢不以闻。其词曰:

十一月八日,夏国南都统星昴嵬名济乃谨裁书致于安抚经略麾下:

伏审统戎方面,久向英风,应慎抚绥,以副倾注。昨于兵役之际,提戈相轧,今以书问贽信,非变化曲折之不同,盖各忠于所事,不得不如此耳。

夫中国者,礼义之所从出,必动止猷为,不失其正。苟听诬受间,肆诈穷兵,侵人之土疆,残人之黎庶,是乖中国之体,岂不为夷狄之羞哉!

昨朝廷暴驱甲兵,大行侵讨,盖天子与边臣之议,谓夏国方守先誓,宜出不虞,五路进兵,一举可定,遂有去年灵州之役、今秋永乐之战。较其胜负,与夫前日之议为何如哉?且中国祖宗之世,于夏国非不经营之。五路穷讨之策既尝施之矣,诸边肆挠之谋亦尝用之矣,知侥幸之无成,故终归乐天事小之道。兼夏国提封一万里,带甲数十万,西连于阗,作我欢邻,北有大燕,为我强援。今与中国乘隙伺便,角力竞斗,虽十年岂得休息哉?即念天民无辜,被兹涂炭之苦,孟子所谓未有好杀能得志于天下也。况夏国主上自朝廷见伐之后,夙宵兴念,谓自祖先之世,于今八十余年,臣事中朝,恩礼无所亏,贡聘无所怠,何期天子一朝见怒,举兵来伐?令膏血生民,剿戮师旅,伤和气,致凶年,覆亡之由,发不旋踵,朝廷岂不恤哉?盖边臣幸功,上听致惑,使祖宗之盟既沮,君臣之分不交。载省厥由,怅然何已。济乃遂探主意,得移音翰。

伏惟经略以长才结上知,以沉谋干西事,故生民之利病,宗社之安危,皆得别白而言之。至于鲁国之忧不在颛臾,而隋室之变生于玄感,此皆明智已得于胸中,不待言而后谕也。方今解天下之倒悬,必假英才钜德,经略何不进谠言、排邪议,使朝廷与夏国欢和如初,生民重睹太平,宁有意也?倘如此,则非唯敝国蒙幸,实天下之大惠也。意鲠词直,尘渎安抚经略麾下。

元丰四年秋,朝廷大举讨夏国,命内臣李宪措置秦凤熙河,节制环庆泾原,照应河东延路军马,昭宣使、眉州防御使王中正措置河东路,节制延,照应环庆等路军马。九月丙午,中正将河东兵六万、民夫荷粮者亦六万余人发麟州,才数里,至白草平,即奏已入虏境。留屯九日不进,遣士卒往来就刍粮于麟州。十月乙卯,始自白草平引兵西行三十里,至鹅枝谷止。丙辰,至四皓峰。丁巳,以阴雾复留一日,是日行不过四十余里。丙寅,渡无定河,循水而行,地多湿沙,人畜往往陷不得出。晚至横山下神堆驿,遇延副使、都总管种谔,两营相距数里。

先是,谔上言,乞不受王中正节制,会谔有破米脂城功,天子许之。明日诏书至,谔不复见中正,引兵先趣夏州。时河东夫闻延夫言,此去绥德城甚近,两日中亡归者二千余人,河东转运判官庄公岳等斩之不能禁。

初,王中正在河东,奴视转运使,又奏提举常平仓赵成管勾随军钱粮草。凡有所需索,不行文书,但遣人口传指挥,转运使惕息不敢违。公岳等以口语无所凭,从容白中正云:“太尉所指挥事多,恐将命者有所忘误,乞记之于纸笔。”自后,始以片纸书之。公岳等白中正军出境应备几日粮,中正以为延受我节制,前与延军遇,彼粮皆我有也,乃书片纸云:“止可备半月粮。”公岳等恐中道乏绝,阴更备八日糗备。及种谔既得诏不受中正节制,委中正去,延粮不可复得,人马渐乏食,乃遣官属引民夫千余人索胡人所窖谷糜,发之,得千余石。

庚午,至夏州,时夏州已降种谔。中正军于城东,城中居民数十家。时朝旨禁入贼境抄掠,贼亦弃城邑皆走河北,士卒无所得,皆愤悒思战。诸将皆言于中正曰:“延军先行,所获功甚多;我军出境近二旬,所获才三十余级,何以复命于天子?且食尽矣,请袭取宥州,聊可藉口。”中正从之。癸酉,至宥州,城中有民五百余家,遂屠之,斩首百余级,降者十余人,获牛马百六十,羊千九百,军于城东二日,杀所得马牛羊以充食。甲戌,畿内将官张真、知府州折克行引兵二千余人发糜窖,遇虏千余人,与战,败之,斩首九百余级。丙子,至牛心亭,食尽。丁丑,至柰王井,遇延掌机宜景思谊,得其粮,遂引兵趣保安军顺宁寨。己卯,王中正军于归娘岭下,不敢入寨,遣官属请粮于顺宁,兵夫冻馁,僵仆于道,未死,众已剐其肉食之。

十一月丙戌,得朝旨班师,乃归延州。计士卒死亡者近二万人;民夫逃归者大半,死者近三千人,随军入寨者万一千余人;马二千余匹,死者几半;驴三千余头,无还者。

初,上令王中正、种谔皆趋灵州、兴州。中正不习军事,自入虏境,望空而行,无乡导斥候。性畏怯,所至逗留;恐虏知其营栅之处,每夜二更辄令军士灭私火,后军饭尚未熟,士卒食之多病;又禁军中驴鸣。及食尽,士卒愤怨,流言当先杀王昭宣及庄、赵二漕乃溃归。中正颇闻之,乃于众中扬言:“必竭力前进,死而后已。”阴令走马承受金安石奏:“转运司粮运不继,故不能进军。今且于顺宁寨境上就食。”庄公岳亦奏:“本期得延粮,因朝廷罢中正节制,故粮乏。”上怒,命械系公岳等于隰州狱,治其罪。公岳等急,乃奏:“臣等在麟府,本具四十日粮,王中正令臣等止备半月粮,片纸为验。臣等又阴备八日糗备。今出塞二十余日始至宥州,粮不得不乏。”上乃脱械出外答款。中正恐公岳复有所言,甚惧。及还朝,过隰州,谓公岳等曰:“二君勿忧,保无它。”既而公岳等各降一官,职事皆如故。

初,河东发民夫十一万,中正减粮数,止用六万余人,余皆令待命于保德军。既而朝旨令余夫运粮自麟州出,踵中正军后,凡四万余人,遣晋州将官訾虎将兵八千护送之。虎等奏:“兵少夫多,不足护送,乞益兵出塞。及不知道所从出,又不知中正何所之。”有诏召夫还,更令自隰州趣延州饷中正军。会天章阁待制赵■G8领河东转运使,奏:“冬气已深,水冻草枯,馈运难通。”乃罢之。

王中正既还延州,分所部兵屯河东诸州。山东兵往往百十为群,擅自溃归,朝廷命所在招抚,给券遣归本营;士兵亦有擅去者。会高遵裕灵州失利,诏中正自延州引所部兵救之,中正移书召河东分屯兵。知石州赵宗本将州兵屯隰州,士卒不肯行,集庭下喧哗呼万岁,宗本父子闭门相保。又有山东将官王众丕部兵不肯发,从丕晓谕数日乃行。会遵裕已至庆州,诏中正引还,宗本、丛丕各降二官,士卒不问。

王中正在河东,令转运司勾押吏与陈安石同坐计度军粮,吏曰:“都运在此,不敢坐。”中正叱曰:“此中何论都运?若事办,奏汝班行;不办,有剑耳。”

高遵裕既败归,元丰五年,李宪请发兵自泾原筑寨稍前,直抵灵州攻之,可以必取。诏从之,先是,朝廷知陕西困于夫役,下诏谕民,更不调夫。至是,李宪牒都转运司,复调夫馈粮,以和雇为名,官日给钱二百,仍使人逼之,云“受密诏:若乏军兴,斩都运使以下。”民间骚然,出钱百缗不能雇一夫,相聚立栅于山泽,不受调,吏往辄殴之。解州枷知县以督之,不能集;知州、通判自诣县督之,亦不能集;命巡检、县尉逼之,则执梃欲斗,州县无如之何。士卒前出塞,冻馁死者什五六,存者皆惮行,无斗志。仓库蓄积皆竭。群臣莫敢言,独西京留守文潞公上言:“师不可再举。”天子逊辞谢之。枢密副使吕晦叔亦言其不可,上不怿,晦叔因请解机务,即除知定州。会内侍押班李舜举自泾原来,为上泣言:“必若出师,关中必乱。”上始信之,召晦叔慰劳之。舜举退,诣执政王禹玉,禹玉迎见,以好言悦之,曰:“朝廷以边事属押班及李留后,无西顾之忧矣。”舜举曰:“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相公当国,而以边事属二内臣可乎?内臣正宜供禁庭洒扫之职耳,岂可当将帅之任邪?”闻者代禹玉发惭。

六月,诏罢泾原之役,更命延修六寨以包横山之地,遣舜举与承议郎、直龙图阁徐禧往视之,乃命禧节制军事。

八月,禧、舜举与延经略使沈括、转运使李稷将步骑四万及诸路役兵,始修永乐,与米脂、绥德皆在无定川中。永乐北倚山,南临无定河,三面皆绝崖,地诚险要,虏骑数来争之,皆败去。先是,夏虏发国人,十丁取九以为兵,近二十万人,赍百日粮屯于泾原之北,俟官军出塞而击之。既闻城永乐,即引兵趣延。边人来告者前后十数,禧等皆不之信,且曰:“虏若大来,是吾立功迁官之秋也。”上赐禧等黄旗,曰:“将士立功,受赏当倍于米脂。”禧等恐沈括分其功,乃曰:“城略已就矣,当与存中归延安。”

九月乙酉,留李稷及步兵三万余人于永乐,括、禧、舜举以八千人还米脂。是日,永乐遣人走告虏骑且至。丙戌,括留屯米脂,禧、舜举复如永乐。丁亥,虏骑至城下,禧命延总管曲珍领城中兵阵于崖下水际,禧、舜举、稷植黄旗坐于城上临视之。虏自未明引骑过阵前,至食时未绝。裨将高永能曰:“吾众寡不敌,宜及其未成阵冲击之,庶几可破。”不从。虏与官军夹水而阵,前后无际,将士皆有惧色。曲珍白禧:“今众心已摇,不可复战,战必败,请收兵入城。”禧曰:“君为大将,奈何遇敌不战,先自退邪?”俄而,虏鸣笳于阵,虏骑争渡水犯官军。先是,选军中勇士良马,谓之“选锋”,使居阵前。战未几,选锋先败,退走,蹂践后阵。虏骑乘之,官军大溃,偏裨死者数人,士卒死及弃甲南走者几半,曲珍与残兵万余人入城,崖峻迳狭,骑兵弃马缘崖而上,丧马八千余匹,虏遂围之。时楼堞皆未备,水寨为虏所据,城中乏水,至绞马粪、食死人脑。被围累日,曲珍度城必不能守,白禧:“请帅众突围南走,犹愈于坐而待死。”禧怒曰:“君已败军,又欲弃城邪?”戊戌,夜大雨,城遂陷,珍帅众数百人逾城走免,禧、舜举、稷皆没,命官死者三百余人,士卒得免者十无一二。沈括闻曲珍败,永乐被围,退保绥德,前归延州。时有诏令李宪将环庆兵数万救永乐,比至延州,永乐已陷矣。

徐禧在延,乘势使气,常言:“用此精兵,破彼羸虏,左萦右拂,直前刺之,一步可取三级。”诸将有献策者,禧辄大笑曰:“妄语可斩。”虏阵未成,高永能请击之,禧曰:“王者之师,岂可以狙诈取胜邪?”由是遂败。

赵阅道熙宁中以资政殿大学士知越州,两浙旱蝗,米价踊贵,饿死者十五六。诸州皆榜衢路,立赏禁人增米价,阅道独榜衢路,令有米者任增价籴之。于是,诸州米商辐凑诣越,米价更贱,民无饿死者。阅道治民,所至有声,在成都、杭、越尤著。

赵阅道为人清素,好养生,知成都,独与一道人及大龟偕行。后知成都,并二侍者无矣。

至和中,范景仁为谏官,赵阅道为御史,以论陈恭公事有隙。熙宁中,介甫执政,恨景仁,数讦之于上,且曰:“陛下问赵,即知其为人。”他日,上以问阅道,对曰:“忠臣。”上曰:“卿何以知其忠?”对曰:“嘉初,仁宗违豫,镇首请立皇嗣以安社稷,岂非忠乎?”既退,介甫谓阅道曰:“公不与景仁有隙乎?”阅道曰:“不敢以私害公?”

曾布为三司使,与吕嘉问争市易事,介甫主嘉问,布坐左迁。诏命始出,朝士多未知之。布字子宣,嘉问字望之。或问刘贡父,曰:“曾子避席。”又问:“望之何如?”曰:“望之俨然。”介甫闻之,不喜,由是出贡父知曹州。冯当世、孙和甫、吕晦叔、薛师正同在枢府,三人屡于上前争论,晦叔独默不言。既而上顾问之,晦叔方为之开析可否,语简而当,上常纳之,三人亦不能违也。出则未尝语人。外皆讥晦叔循默,不副众望,晦叔亦不辨也,而同僚或为辨之。

上好与两府议论天下事,尝谓晦叔曰:“民间不知有役矣。”对曰:“然。上户昔以役多破家,今则饱食安居,诚幸矣;下户昔无役,今率钱,则苦矣。”上曰:“然则法亦当更矣。”

晦叔与师正并命入枢府,师正事晦叔甚恭,久之,晦叔亦稍亲之,议事颇相佐佑。阁门副使韩存宝将陕西兵讨戎泸蛮,拔数栅,斩首数百级。上欲优进官秩,以劝立功者,师正曰:“戎泸本无事,今优赏存宝,后有立功大于此者,何以加之?”晦叔曰:“薛向言是也。”乃除四方馆使。

市易司法,听人赊贷县官货财,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无抵当者,三人相保则给之,皆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贪人及无赖子弟,多取官贷,不能偿,积息、罚愈滋,囚系督责,徒存虚数,实不可得。刑部郎中王居卿初提举市易司,奏以田宅金帛抵当者,减其息;无抵当徒相保者,不复给。自元丰二年正月七日以前,本息之外,所负罚钱悉蠲之,凡数十万缗;负本息者,延期半年。众议颇以为惬。

李南公知长沙县,有斗者,甲强乙弱,各有青赤,南公召使前,自以指捏之,曰:“乙真甲伪也。”诘之,果服。盖南方有榉柳,以叶涂肤,则青赤如殴伤者;剥其皮,横置肤上,以火熨之,则如掊伤者,水洗不落。南公曰:“殴伤者血聚而内硬,伪者不然,故知之。”

有一村多豪户,税不可督,所差户长辄逃去。南公曰:“然则此村无用户长,知县自督之。”书其村名,帖之于柱。豪右皆惧,是岁初限未满,此村税最先集。

又诸村多诡名,税存户亡,每岁户长代纳,亦不可差。南公悉召其村豪右,谓之曰:“此田不过汝曹所典买耳,与汝期一月,为我推究,不则汝曹均分输之。”及期,尽得冒佃之人,使各承其税。

河北提点刑狱有班行犯罪,下狱按之,不服,闭口不食百余日,狱吏不敢考讯,甚患之。南公曰:“吾立能使之食。”引出,问曰:“吾欲以一物塞君鼻,君能终不食乎?”其人惧,即食,且服罪。人问其故,南公曰:“彼必善服气者,以物塞鼻则气结,故惧。”

王罕知潭州,州素号多事,知州多以威严取办,罕独以仁恕为之,州事亦治。有老妪病狂,数邀知州诉事,言无伦理,知州却之则悖詈。先后知州以其狂,但命徼者屏逐之。罕至,妪复出,左右欲逐之,罕命引妇厅事,召使前,徐问。妪虽言杂乱无次,亦有可晓者:乃本为人嫡妻,无子,其妾有子,夫死为妾所逐,家赀为妾尽据之。妪屡诉于官,不得直,因愤恚发狂。罕为直其事,尽以家赀还之,吏民服其能察冤。

旧制,试院门禁严密,家人日遣报平安,传数人口,讹谬皆不可晓,常苦之。皇中,王罕为监门,始置平安历,使吏隔门问来者,详录其语于历;传入院中,试官复批所欲告家人之语及所取之物于历;罕遣吏隔门呼其人读示之,往来无一差失。自知举至封弥、誊录、巡铺共一历,人皆见之,不容有私,人甚便之。是后遵以为法。

元丰元年正月十五日夜,张灯,太皇太后以齿疾不能食,不出观。故上于闰月十五日夜于禁中张灯,露台妓乐俱入,太皇太后疾尚未平,酒数行而起。

其年冬,太皇太后得水疾,御医不能愈。会新知州薛昌期久病水疾,得老兵王麻胡疗之,数日而愈。上闻之,遣中使召麻胡入禁中疗太皇太后疾,亦愈。上喜,即除麻胡翰林医官,赐金紫,仍赐金帛,直数千缗。

岐王夫人,冯侍中拯之曾孙也,失爱于王,屏居后阁者数年。元丰二年春,岐王宫遗火,寻扑灭。夫人闻有火,遣二婢往视之。王见之,诘其所以来,二婢曰:“夫人令视大王耳。”王乳母素憎夫人,与王二嬖人共谮之,曰:“火殆夫人所为也。”王怒,命内知客鞫其事,二婢不胜拷掠,自诬云:“夫人使之纵火。”王杖二婢,且泣诉于太后曰:“新妇所为如是,臣不可与同处。”太后怒,谓上:“必斩之!”上素知其不睦,必为左右所陷,徐对曰:“彼公卿家子,岂可遽尔?俟按验得实,然后议之。”乃召二婢使宫官郑穆同鞫于皇城司。数日,狱具,无实,又命宫官冯诰录问。上乃以具狱白太后,因召夫人入禁中,夫人大惧,欲自杀,上遣中使慰谕曰:“汝无罪,勿恐。”且命径诣太皇太后宫,太皇太后亦慰存之。太后与上继至,诘以火事,夫人泣拜谢罪,乃曰:“纵火则无之;然妾小家女,福薄,诚不足以当岐王伉俪,幸赦其死,乞削发出外为尼。”太后曰:“闻汝诅詈岐王,有诸?”对曰:“妾乘忿,或有之。”上乃罪乳母及二嬖人,命中使送夫人于瑶华宫,不披戴,旧俸月钱五十缗,更增倍之,厚加资给,曰:“俟王意解,当复迎之。”

元丰四年冬,朝廷大举讨夏国。十一月,环庆都总管高遵裕出旱海,皇城使、泾原副都总管刘昌祚出胡卢河,共趣灵州,诏昌祚受遵裕节制。昌祚上言军事不称旨,上赐遵裕书云:“昌祚所言迂阔,必若不任事者,宜择人代之。”遵裕由是轻昌祚。既而昌祚先至灵武城下,或传昌祚已克灵武城,遵裕在道中闻之,即上表贺曰:“臣遣昌祚进攻,已克其城。”既而所传皆虚。遵裕至灵武城,以为城朝夕可下,徙昌祚军于闲地,自以环庆兵攻之。时军中皆无攻具,亦无知其法者,遵裕旋令采木造之,皆细小朴拙不可用。又造土囊,欲以填堑。又欲以军法斩昌祚,从共救解之。昌祚忧恚成疾,泾原军士皆愤怒。转运判官范纯粹谓遵裕曰:“两军不叶,恐生他变。”力劝遵裕诣昌祚营问疾,以和解之。遵裕又使呼城上人曰:“何不亟降?”其人曰:“我未尝战,何谓降也?”

●卷十五

元丰三年,开封府界提点陈向建议,令民赀及三千缗者养战马一匹,民甚苦之。薛师正时为枢密副使,初无异议,及事已施行,向诣枢密院白事,师正欲压众议,折难甚苦。向怒,以告谏官舒,劾奏师正为大臣,事有不可,不面陈而背诽以盗名。由是罢为正议大夫、知颍州。谏官又言其罢黜之后,不杜门省愆念咎,而宾客集其门日以百数,对客有怨愤语,改知随州。翰林学士、御史中丞李定坐不纠弹,落职知河阳。

富公为人温良宽厚,泛与人语,若无所异同者;及其临大节,正色慷慨,莫之能屈。智识深远,过人远甚,而事无巨细,皆反复熟虑,必万全无失然后行之。

宰相,自唐以来谓之礼绝百僚,见者无长幼皆拜,宰相平立,少垂手扶之;送客,未尝下阶;客坐稍久,则吏从傍唱“相公尊重”,客起退。及公为相,虽微官及布衣谒见,皆与之抗礼,引坐,语从容,送之及门,视其上马,乃还。自是群公稍稍效之,自公始也。

自致仕归西都,十余年,常深居不出。晚年,宾客请见者亦多谢以疾。所亲问其故,公曰:“凡待人,无贵贱贤愚,礼貌当如一。吾累世居洛,亲旧盖以千百数,若有见有不见,是非均一之道;若人人见之,吾衰疾,不能堪也。”士大夫亦知其心,无怨也。尝欲之老子祠,乘小轿过天津桥,会府中徙市于桥侧,市人喜公之出,随而观之,至于安门,市为之空,其得民心也如此。及违世,士大夫无远近、识与不识,相见则以言,不相见则以书,更相吊唁,往往垂泣,其得士大夫心也又如此。呜呼!苟非事君尽忠,爱民尽仁,推恻怛至诚之心,充于内而见于外,能如是乎?

初,选人李公义建言,请为铁龙爪以浚河。其法用铁数斤为爪形,沉之水底,系ㄌ,以船曳之而行。宦官黄怀信以为铁爪太轻,不能沉,更请造浚川杷。其法以巨木长八尺,齿长二尺列于木下,如杷状,以石压之,两旁系大ㄌ,两端丁大船,相距八十步,各用革车绞之,去来挠荡泥沙,已,又移船而浚之。事下大名安抚司,安抚司命金堤司管勾官范子渊与通判、知县共试验之,皆言不可用。会子渊官满入京师,王介甫问子渊:“浚川铁杷、龙爪法甚善,何故不可用?”子渊因变言:“此诚善法,但当时同官议不合耳。”介甫大喜,即除子渊都水外监丞,置浚川司,使行其法,听辟指使二十人,给公使库钱。子渊乃于河上令指使分督役卒,用二物疏浚,各置历,书其课曰:“某日于某埽浚若干步,深若干尺。”其实水深则杷不能及底,虚曳去来;水浅则齿碍泥沙,曳之不动,卒乃反齿向上而曳之。所书之课,皆妄撰,不可考验也。会都水监丞程建议于大名河曲开直河,既成,子渊属称直河浅,牒浚川司使用杷浚之,庶几附以为功,从之。既而奉上状,、子渊及督役指使各迁一官。

先是,大名府河每岁夏水涨,则自许家港溢出,及秋水落,还复故道,皆在大堤之内。熙宁八年,子渊复欲求功,乃令指使讽诸埽申大名府云:“今岁河七分入许家港,三分行故道,恐河势遂移,乞牒浚川司用杷疏浚故道。”府司从之。是岁旱,港水所浸田不过万顷,子渊用杷不及一月而罢。九年,子渊上言:“去岁大河几移,赖浚川杷得复故道,出民田数万顷。其督役官吏,更乞酬奖。”事下都水监,监司保奏,称子渊等有奇功,乞加优奖。是时,天下皆言浚川铁杷、龙爪如儿戏,适足以资谈笑,王介甫亦颇闻之,故不信都水监之言,更下河北转运、安抚司,令保奏。会介甫罢相,文潞公上言:“河水浩大,非杷可浚,秋涸固其常理,虽河滨甚愚之人,皆知浚川杷无益于事。臣不敢雷同保明,共为欺罔。”奏上,上不悦,命知制诰熊本与都水、转运司共按视浚川利害。

本乃与都水监主簿陈甫、河北转运使陈知俭共按问,诸埽言:“八年,故河道水减三尺,杷未至间已增二尺,杷至又增一尺,又从此以前十年,水皆夏溢秋复,不惟此一年。”乃奏:“水落实非杷所致。”子渊在京师,先闻之,遽上殿言:“熊本、陈知俭、陈甫意谓王安石出,文彦博必将入相,附会其意,以浚川杷为不便。臣闻本奉使按事,乃诣彦博纳拜,从彦博饮食,甫、知俭皆预焉,及屏人私语,今所奏必不公。且观彦博之意,非止言浚川杷而已。陛下一听其言,天下言新法不便者必蜂起,陛下所立之法大坏矣。”上以为然。于是知杂御史蔡确上言:“熊本奉使不谨,议论不公,乞更委官详定浚川是非。”

十年,诏命确与知检院黄履详定,有是非者取勘闻奏。确于是置狱,逮系证佐二百余人,狱逾半年不决。上又命入内供奉官冯宗道试浚川杷于汴水,宗道辞以疾;上令俟宗道疾愈必往试之,宗道乃请与子渊偕往。每料测量,有深于旧者,有为泥沙所淤更浅于旧者,有不增不减者,大率三分各居其一。宗道每日具实奏闻,上意稍寤,治狱微缓。会荥泽河堤将溃,诏判都水监俞充往治之,充奏河危将决,赖用浚川杷疏导得免,具图以闻。上嘉之,于是治狱益急。时郊赦将近,诏浚川事不以赦原。狱具,子渊坐上言诈不实,熊本、陈甫坐赴食违制,陈知俭坐报制院不实。元丰元年正月辛未,敕:熊本落知制诰,夺一官,以屯田员外郎分司,范子渊、陈甫夺一官,职任如故;陈知俭夺一官,充替。

前判都水监李立之云:介甫前作相,尝召立之问曰:“有建议欲决白马河堤以淤东方之田者,何如?”立之不敢直言其不可,对曰:“此策虽善,但恐河决,所伤至多。昔天圣初,河决白马东南,泛滥十余州,与淮水相通,徐州城上垂手可掬水,且横贯韦城,断北使往还之路,无乃不可。”介甫沉吟良久,曰:“听使一淤亦何伤,但恐妨北使路耳。”乃止。

集贤校理刘贡父好滑稽,尝造介甫,值一客在坐,献策曰:“梁山泊决而涸之,可得良田万余顷,但未择得便利之地贮其水耳。”介甫倾首沉思,曰:“然。安得处所贮许多水乎?”贡父抗声曰:“此甚不难。”介甫欣然,以谓有策,遽问之,贡父曰:“别穿一梁山泊,则足以贮此水矣。”介甫大笑,遂止。

介甫秉政,凤翔民献策云:“陕州南有涧水,西流入河,若疏导使深,又凿硖石山使通谷水,因导大河东流入谷水,自谷入洛,至巩复会于河,以通漕运,可以免砥柱之险。”介甫以为然,敕下京西、陕西转运司差官相度。京西差河南府户曹王泰。王泰欲言不便,则恐忤朝廷获罪;欲言便,又恐为人笑,乃申牒言:“今至谷水上流相度,若疏引大河水,得至渑池县境,导之入谷水,委实利便可行。”盖出渑池县境则硖石大山,属陕西路故也。陕西言不可行,乃止。

祖宗以来,汴口每岁随河势向背改易,不常其处,于春首发数州夫治之。应舜臣上言:“汴口得便利处,可岁岁常用,何必屡易,公私劳费?盖汴口官吏欲岁兴夫役以为己利耳。今訾家口在孤百岭下,最当河流之冲,水必不至乏绝,自今请常用之,勿复更易。或水小,则为辅渠于下流以益之;大则开诸斗门以泄之。”介甫善其议而从之,擢舜臣权三司判官。

后数岁,介甫出知江宁,会汴水大涨,京师忧惧,朝廷命判都水监少卿宋昌言往视之。昌言白政府,请塞訾家口,独留辅渠。韩子华、吕吉甫皆许之。时监丞侯叔献适在外,不预议。昌言至汴口,牒问提举汴口官王充等二口水势,充等报言:“訾家口水三分,辅渠水七分。”昌言遂奏塞訾家口,朝廷从之。叔献素与昌言不协,及介甫再入相,叔献谮昌言附会韩、吕,塞訾家口,故变易相公在政府所行事。介甫怒,昌言惧,求出,得知陕州。会熙宁八年夏,河背新口,汴水绝,叔献屡上言由昌言塞訾家口所致,朝廷命叔献开之。水既通流,于是昌言及王充各降一官,昌言仍徙知丹州,都水监众官各以赎论。叔献以功迁员外郎,判监李立之仍出知陕州,以叔献代之。立之未离京师,河背訾家口,汴水复绝,一如前日。朝廷更命叔献开之,亦不罪叔献也。

元丰元年春,塞曹村决河,诏发民夫五十万,役兵二十万,云“欲凿故道以导之,不行则决河北岸王莽河口,任其所之。”恐其浸淫南及京城故也。天章阁待制韩缜、都水监丞刘会、河北运判汪辅之掌之。

旧制,河南、河北,曹、濮以西,秦、凤以东,皆食解盐;益、梓、利、夔四路皆食井盐;河东食土盐;自余皆食海盐。自仁宗时,解盐通商,官不复榷。熙宁中,市易司始鹤开封、曹、濮等州及利、益二路,官自运解盐卖之,其益、利井盐俟官无解盐即听自卖。九年,有殿中丞张景温建议,请榷河中、陕、解、同、华五州,官自卖盐,增重其价;民不肯买,乃课民日买官盐,随其贫富、作业为多少之差;有买卖私盐,听人告讦,重给赏钱,以犯人家财充;买官盐食之不尽,留经宿者同私盐法。于是民间骚怨。盐折钞,旧法每席六缗,至是才直二缗有余,商不入粟,边储失备。朝廷疑之,乃召陕西东路转运使皮公弼入议其事,公弼极陈其不便。有旨令与三司议之,三司使沈括以向附介甫意,言景温法可行,今不可改,不敢尽言其非。虽不能夺公弼,而更为别札称,据景温申,官卖盐岁获利二十余万缗,今通商则失此利。再取旨,上复令与公弼议之。公弼条陈实无此利。于是罢开封、河中等州,益、利等路卖盐,独曹、濮等数州行景温之法。

吴冲卿、蔡子正等为枢密副使,上言请废河南北监牧司,文潞公为枢密使,以为不可。元厚之为翰林学士,与曾孝宽受诏详定。厚之计其吏兵之禄,及牧田可耕种,所以奏称:“两监岁费五十六万缗,所息之马用三万缗可买。”诏尽废天下马监,止留沙苑一监,选其马可充军马用者,悉送沙苑监;其次给传置;其次斥卖之。牧田听民租佃。仍令转运司输每岁所省五十三万缗于市易务。马既给诸军,则当给刍粟及亻兼衣粮,所费甚广。诸监马送沙苑者止四千余匹,在道羸瘠死者殆半。国马尽于此矣。时熙宁八年冬也。

熙宁初,余罢中丞,复归翰林,有成都进士李戒投书见访,云:“戒少学圣人之道,自谓不在颜回、孟轲之后。”其词孟浪,高自称誉,大率如此。又献《役法大要》,以谓:“民苦重役,不苦重税。但闻有因役破产者,不闻因税破产也。请增天下田税钱谷各十分之一,募人充役。仍命役重轻为三等,上等月给钱千五百、谷二斛,中下等以是为差。计雇役犹有羡余,可助经费。明公傥为言之于朝,幸而施行,公私不日皆富实矣。”余试举一事难之曰:“衙前为何等?”戒曰:“上等。”余曰:“今夫衙前掌官物,败失者或破万金之产,彼肯顾千五百钱、两斛之谷,来应募邪?”戒不能对。余因谢遣之,曰:“仆已去言职,君宜诣当官者献之。”

居无何,复来投书,曰:“三皇不圣,五帝不圣,自生民以来,唯孔子为圣人耳。孔子没,孟轲以降盖不足言,今日复有明公,可继孔子者也。”余骇惧,遽还其书,曰:“足下何得为此语?”固请留书,余曰:“若留君书,是当而有之也,死必不敢。”又欲授余左右,余叱左右使勿接,乃退。余以其狂妄,常语于同列,以资戏笑。

时韩子华知成都,戒亦尝以此策献之,子华大以为然。及入为三司使,欲奏行之,余与同列共笑且难之,子华意沮,乃止。及介甫为相,同制置三司条例司,为介甫言之,介甫亦以为善,雇役之议自此起。时李戒已得心疾,罢举归成都矣。

介甫之再入相也,张愕建言:“往者衙前经历重难,皆得场务酬奖,享利过厚。其人见存者,请依新法据分数应给缗钱数外,余利追理入官,谓之‘打抹’。专委诸州长吏检括,如有不尽,以违制罪之,不以赦降、去官原免。”于是诸州竞为刻剥,或数十年前尝经酬奖,今已解役,家赀贫破,所应输钱有及二三千缗者,往往不能偿而自杀。

介甫申明按问欲法之法,曰:“虽经拷掠,终是本人自道,皆应减二等。”由是劫贼盗无死者。

先朝以来,夔州路减省赋,上供无额,官不榷酒,不禁茶盐,务以安远人为意。

熙宁八年五月,内批:“张方平枢密使。”介甫即欲行文书,吉甫留之,曰:“当俟晚集更议之。”因私于介甫曰:“安道入,必为吾属不利。”明日再进呈,遂格不行。

三司使章尝登对,上誉张安道之美,问识否,退,以告吉甫。明旦,吉甫与安道同行入朝,因告以上语,且曰:“行当大用矣。”安道缩鼻而已。其暮,安道方与客坐,呵引及门入谒,安道使谢曰:“素不相识,不敢相见。”惭怍而退。故蔡承禧弹云:“朝登陛下之门,暮入惠卿之室。”为此也。由是上恶,介甫恶安道,未几皆出。

介甫初参大政,章辟光上言:“岐王、嘉王不宜居禁中,请使出居于外。”太后怒,与上言:“辟光离间兄弟,宜加诛窜。”辟光扬言:“王参政、吕惠卿来教我上此书,今朝廷若深罪我,我终不置此二人者。”惠卿惧,以告介甫。上欲窜辟光于岭南,介甫力营救,止降监当而已。吕献可攻介甫,引辟光之言以闻于上,献可坐罢中丞、知邓州。苏子容当制,曾鲁公召谕之曰:“辟光治平四年上书,当是时介甫犹在金陵,惠卿监杭州酒,安得而教之?”故其制词云:“党小人交构之言,肆罔上无根之语。”制出,士大夫颇以子容制词为非,子容以鲁公之言告,乃知治平四年辟光所上言他事,非言岐、嘉者也。子容深悔之,尝谓人曰:“介甫虽黜逐我,我怨之不若曾公之深也。”

●卷十六

向来执政弄权者,虽潜因喜怒作威福,犹不敢乱资序、废赦令。王介甫引用新进资浅者,多借以官,苟为己尽力,则因而进擢;或小有忤意,则夺借官而斥之;或无功,或无过,则暗计资考及常格,然后迁官。如吕吉甫弟升卿新及第,为真定府观察推官,初无资考,使之察访京东,还,除淮南转运判官。转运判官皆须升朝官为之,又借以太子中允,寻召为崇政殿说书。及介甫与吉甫有隙,升卿复于上前诋讦介甫之短,由此被斥,然尚以宣力久,特迁太祝,监无为军税。练亨甫以泗州军事推官为崇文院校书兼检正官,及坐邓绾事,亦以宣力久,循一资,为漳州军事判官。

介甫用事,坐违忤斥逐者,虽累经赦令,不复旧职。如知制诰李大临、苏颂封还李定词头,夺职外补,几十年,经三赦,大临才得待制,颂才得秘书监。及熙宁十年圜丘赦,颂除谏议大夫。

熙宁七年圜丘赦,中书奏谪官应复者四十余人,中旨悉复旧原。吕吉甫参知政事,意所恶者皆废格不行。如胡宗愈、刘挚皆坐为台谏官言事落职外补,至是惟挚复馆职,宗愈为苏州通判,一不沾恩。挚尝言曾布,布为吉甫所恶故也。十年圜丘赦,宗愈始复馆职。

介甫用新进为提转,其资在通判以下则称“权发遣”,知州称“权”,又迁则落“权”字。

何浃以录事参军提举梓州路常平仓等,所至暴横,捶挞吏民以立威,皆窜匿无地。气陵提转,直出其上,公牒州县云:“未得当司指挥,其提转牒皆不得施行。”转运使李竦、判官陈充与之议事,不合,辄叱骂之。知州诣之白事,下马于门外,循廊而进,至其坐榻之侧,亦不为起。浃欲废广安军,众议以为旁去他州远,不可废。有章辟方得其父集贤校理何涉所撰《鼓角楼记》以呈之,曰:“先君子亦具言置军要害之意。”浃曰:“凡事当从公论,此妄语,何足凭也?”李竦等具奏其状,诏罢归。浃沿道上奏,讼竦等,无所不道。至京师,下开封府鞫问,浃索纸万幅以答款,府司以数百幅给之,乃一纸书一宗。坐上书诈不实,凡一百四十事,由是停官。时所遣提举官,大抵狂妄作威,而浃最为甚。

初,韩魏公知扬州,介甫以新进士签书判官事,韩公虽重其文学,而不以吏事许之。介甫数引古义争公事,其言迂阔,韩公多不从。介甫秩满去。会有上韩公书者,多用古字,韩公笑而谓僚属曰:“惜乎王廷评不在此,其人颇识难字。”介甫闻之,以韩公为轻己,由是怨之。及介甫知制诰,言事复多为韩公所沮。会遭母丧,服除,时韩公犹当国,介甫遂留金陵,不朝参。曾鲁公知介甫怨忌韩公,乃力荐介甫于上,强起之,其意欲以排韩公耳。

上将召用介甫,访于大臣,争称誉之。张安道时为承旨,独言:“安石言伪而辨,行伪而坚,用之必乱天下。”由是介甫深怨之。

曾布改助役为免役,吕惠卿大恨之。

介甫使徐禧、王古按秀狱,求惠卿罪不得;又使蹇周辅按之,亦无状迹。王危之,以让练亨甫、吕嘉问,亨甫等请以邓绾所言惠卿事杂他书下秀狱,不令丞相知也。惠卿素加恩结堂吏,吏遽报惠卿于陈州。惠卿列言其状,上以示介甫,介甫对“无之”,归以问,乃知其状。介甫以咎,时已寝疾,愤怒,遂绝。介甫以遣延谏希旒崆笸恕1111繊介甫请并京师行陕西所铸折二钱,既而宗室及诸军不乐,有怨言,上闻甫,欲罢之。介甫怒曰:“朝廷每举一事,定为浮言所移,如此何事可为?”退,遂移疾,卧不出。上使人谕之,曰:“朕无间于卿,天日可鉴,何遽如此?”乃起。1111111

谏议大夫程师孟尝请于介甫曰:“公文章命世,师孟多幸,生与公同时,愿得公为《墓志》,庶传不朽,惟公矜许。”介甫问:“先正何官?”师孟曰:“非也,师孟恐不得常侍左右,自欲豫求《墓志》,俟死而刻之耳。”介甫虽笑不许,而心怜之。及王死,有习学检正张安国者,被发藉草,哭于柩前,曰:“公不幸,未有子,今郡君妊娠,安国愿死,托生为公嗣。”京师为之语曰:“程师孟生求速死,张安国死愿托生。”

上以外事问介甫,介甫曰:“陛下从谁得之?”上曰:“卿何必问所从来?”介甫曰:“陛下与他人为密,而独隐于臣,岂君臣推心之道乎?”上曰:“得之李评。”介甫由是恶评,竟挤而逐之。他日,介甫复以密事质于上,上问于谁得之,介甫不肯对,上曰:“朕无隐于卿,卿独有隐于朕乎?”介甫不得已,曰:“朱明之为臣言之。”上由是恶明之。明之,介甫妹夫也。及介甫出镇金陵,吉甫欲引介甫亲昵置之左右,荐明之为侍讲,上不许,曰:“安石更有妹夫为谁?”吉甫以直讲沈季长对,上即召季长为侍讲。吉甫又引弟升卿为侍讲。升卿素无学术,每进讲,多舍经而谈财谷利害、营缮等事。上时问以经义,升卿不能对,辄目季长从旁代对。上问难甚苦,季长辞屡屈,上问从谁受此义,对曰:“受之王安石。”上笑曰:“然则且尔。”季长虽党附介甫,而常非王、王安礼及吉甫所为,以谓必累介甫。等深恶之,故亦不甚得进用也。

熙宁六年十一月,吏有不附新法者,介甫欲深罪之,上不可。介甫固争之,曰:“不然,法不行。”上曰:“闻民间亦颇苦新法。”介甫曰“祁寒暑雨,民犹有怨咨者,岂足顾也!”上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邪?”介甫不悦,退而属疾家居。数日,上遣使慰劳之,乃出。其党为之谋曰:“今不取门下士上所素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窥人间隙者矣。”介甫从之。既出,即奏擢章、赵子几等,上喜其出,勉强从之,由是权益重。

熙宁八年十一月,介甫以疾居家。上遣中使问疾,自朝至暮十七返,医官脉状皆使行亲事赍奏。既愈,复给假十日将治,又给三日,又命两府就第议事。

兴化县尉胡滋,其妻宗室女也,自言梦人衣金紫,自称王待制来为夫人儿,妻寻产子。介甫闻之,自京师至金陵,与夫人常坐于船门帘下,见船过辄问:“得非胡尉船乎?”既而得之,举家悲喜,亟往抚视,涕泣,遗之金帛不可胜数,邀与俱还金陵。滋言有捕盗功,应诣铨求赏,介甫使人为营致,除京官,留金陵且半年,欲丐其儿,其母不可,乃遣之。

内侍李宪既怨介甫罢其南征,乃言青苗钱为民害,上以内批罢之,介甫固执不可而止。先是,州县所敛青苗钱,使者督之,须散尽乃已,官无余蓄。至是,敕留五分,皆宪发之也。

介甫既罢相,冲卿代之,于新法颇更张,禹玉始无异同。御史鼓汝砺劾奏禹玉云:“向者王安石行新法,王从而和之;今吴充变行新法,王亦从而和之。若昨是则今非,今是则昨非矣。乞令分析。”禹玉由是力主新法不肯变。汝砺又言:“俞充为成都转运使,与宦官王中正共讨茂州蛮,媚事中正,故得都检正。”又言:“李宪拥兵骄恣。”由是不得居台中,加馆职充江南东路提刑。汝砺固辞馆职。

吕升卿于上前言练亨甫以秽德为王所昵,且曰:“陛下不信臣言,臣有老母,敢以为誓。”于是台谏言:“王安国非议其兄,吕惠卿谓之不悌,放归田里;今升卿对陛下亲诅其母,比安国罪不尤重乎?”有旨:升卿罢江西转运副使,削中允,落直集贤院,以太祝监无为军酒税。时熙宁八年十二月也。

吉甫言王安礼任馆职,狎游无度,安礼由是乞出,一章即许之,除知润州。介甫犹以吉甫先居忧在润州,欲使安礼采其过失故也。

王安国字平甫,介甫之弟也,常非其兄所为。为西京国子监教授,溺于声色。介甫在相位,以书戒之曰:“宜放郑声。”安国复书曰:“安国亦愿兄远佞人也。”官满,至京师,上以介甫故,召上殿,时人以为必除侍讲。上问以其兄秉政物论如何,对曰:“但恨聚敛太急、知人不明耳。”上默然不悦,由是别无恩命。久之,乃得馆职。安国尝力谏其兄,以天下忄匈忄匈,不乐新法,皆归咎于公,恐为家祸。介甫不听,安国哭于影堂,曰:“吾家灭门矣!”又尝责曾布以误惑丞相,更变法令,布曰:“足下,人之子弟,朝廷变法,何预足下事?”安国勃然怒曰:“丞相,吾兄也;丞相之父,即吾父也;丞相由汝之故,杀身破家,亻及先人,发掘丘垄,岂得不预我事邪?”

士大夫以濮议不正,咸疾欧阳修,有谤其私于子妇者。御史中丞彭思永、殿中侍御史蒋之奇承流言劾奏之,之奇仍伏于上前,不肯起。诏二人具析语所从来,皆无以对。治平四年三月五日,俱坐谪官。仍敕榜朝堂,略曰:“偶因燕申之言,遂腾空造之语,丑诋近列,中外骇然。以其乞正典刑,故须阅实其事,有一于此,朕亦不敢以法私人。及辨章之屡闻,皆懑谰而无考,反云其事暗昧,不切审实。”又曰:“苟无根之毁是听,则谩欺之路大开。上自迩僚,下逮庶尹,闺门之内,咸不自安。”先是,之奇盛称濮议之是以媚修,由是荐为御史,既而反攻修。修寻亦外迁,其谢上表曰:“未乾荐祢之墨,已关射羿之弓。”

熙宁十年七月,王韶献所著,名曰“发明自身之学”,皆荒浪狂谲之语。其一篇曰《法身三门》,其略曰:“敷阳子既罢枢密副使、知洪州,于庐山之北建法堂,中建法身像,号曰太虚无极真人,遂立三门,一曰鸿枢独化之门,二曰万灵朝真之门,三曰金刚巨力之门,太虚无极真人独化行于天下,而天下方赖幽明显晦,有识无识皆会而朝之。太虚无极真人出独化之门,建大法旗,击大法鼓,手提玉印,临大庭而躬接之。”其书凡十万余言,皆仿此。既而进御,又摹印以遗朝中诸公及天下藩镇学校,其妖妄无所忌惮如此。王公仪得其书以示余。

观文殿学士、知洪州王韶谢上表曰:“为贫而仕,富贵非学者之本心;与时偕行,功业盖丈夫之余事。”又曰:“自信甚明,独立不惧。面折廷争,则或贻同列之忿;指レ时病,则或异大臣之为。以至圣论虽时有小差,然臣言亦未尝曲徇。”又曰:“晓然知死生之不迷,灼然见古今之不异。通理尽性,虽未能达至道之渊微;立言著书,亦足以赞一朝之盛美。”知杂御史蔡确上言:“韶不才忝冒,自请便亲,敢因谢表,辞旨怨愤,指斥圣躬,公为罔慢。”于是落韶观文殿学士,降知鄂州。

交趾之围邕州也,介甫言于上曰:“邕州城坚,必不可破。”上以为然。既而城陷,上欲召两府会议于天章阁,介甫曰:“如此则闻愈彰,不若只就东府。”上从之。介甫忧沮,形于言色,王韶曰:“公居此尚尔,况居边徼者乎?愿少安重,以镇物情。”介甫曰:“使公往,能办之乎?”韶曰:“若朝廷应副,何为不能办?”介甫由是始与韶有隙。

李士宁者,蓬州人,自言学道,多诡数,善为巧发奇中。目不识书,而能口占作诗,颇有才思,而词理迂诞,有类谶语,专以妖妄惑人。周游四方及京师,公卿贵人多重之。人未尝见其经营及有囊橐,而赀用常饶,猝有宾客十数,珍馔立具,皆以为有归钱术。王介甫尤信重之,熙宁中,介甫为相,馆士宁于东府且半岁,日与其子弟游;及介甫将出金陵,乃归蓬州。宗室世居者,太祖之孙,颇好文学,结交士大夫,有名称,士宁先亦私入睦亲宅,与之游。士宁以为太祖肇造,宗室子孙当享其祚,会仁宗有赐英宗母仙游县君《挽歌》,微有传后之意,士宁窃其中间四句,易其首尾四句,密言世居当受天命以赠之。世居喜,赂遗甚厚。

进士叶适试补监生第一,介甫爱其所对策;布衣徐禧得洪州进士黄雍所著书,窃其语,上书褒美新法,介甫亦赏其言;皆奏除官,令于中书习学检正。及介甫出知金陵,吉甫荐二人皆安石素所器重,上召见,适奏对不称旨,上以介甫故,除光禄寺丞、馆阁校勘检正官,月余而卒;禧称旨。禧无学术,而辨口,扬眉奋髯,足以移人意。上或问以故事,禧对此非臣所学云云,其说皆雍语也。而蔡承禧收得雍草封上之。承禧又言:“禧母及妻,皆非良家,禧与其妻先奸后婚,妻恃此淫佚自恣,禧不敢禁。”又言:“禧前居父丧而博,为吏所捕,因亡命诣阙上书。”

郑侠,闽人,进士及第。熙宁七年春,上以旱灾,下诏听吏民直言得失,侠以选人监安上门,上言:“新制,使选人监京城门,民所赍物,无细大皆征之,使贫民愁怨。人主居深宫,或不知之,乃画图并进之。”朝廷以为狂,笑而不问。会王介甫请罢相,上未之许,侠上言:“天旱由安石所致。若罢安石,天必雨。”既而介甫出知江宁府,是日雨,侠自以为所言中,于是屡上疏论事,皆不省。是岁冬,侠上疏几五千言,极陈时政得失、民间疾苦,且言:“王安石作新法,为民害;吕惠卿朋党奸邪,壅蔽聪明;独冯京时立异与之校计。请黜惠卿,进用冯京。”吕吉甫大怒,白上夺侠官,汀州编管。

侠贫甚,士大夫及吏民多怜之,或遗之钱米。顷之,上问冯当世:“卿识郑侠乎?”对曰:“臣素不之识。”御史知杂张琥闻之,阴访求当世与侠交通状。或语以当世尝从侠借书画,遗之钱米,琥即劾奏:“京大臣,与侠交通有迹,而敢面谩,云不识。又侠所言朝廷机密事,侠选人,何从知之?必京教告,使之上言。”上以章示当世,对:“实不识,乞下所司辨正。”

惠卿乃使其党和制诰邓润甫与御史台同按问,遣选人舒乘驿追侠诣台,索其箧笥中文书,悉封上之。还,特除京官以赏之。台中掠治侠,其疏所与交通者,皆逮系之。僧晓容善相,多出入当世家,亦收系考验。取当世门历,阅视宾客无侠名。

侠素师事王,而议论常与异,与王安国同非新法,安国亲厚之。侠既上疏,安国索其草视之,侠不与,安国曰:“家兄为政,必使天下共怨怒,然后行之。子今言之甚善,然能言之者子也,能揄扬流布于人者我也,子必以其草示我。”侠曰:“已焚之矣。”侠诣登闻检院上疏,集贤校理丁讽判检院,延坐与啜茶,询其所言,称奖之。讽又尝见当世,语及侠,当世称:“侠疏文辞甚佳,小臣不易敢尔。”侠既窜逐,前三司副使王克臣与之旧,命其子驸马都尉师约资送之,师约曰:“师约通姻帝室,不敢与外人交,请具银百两,大人自遗之。”克臣从之。于是台司收安国、讽等鞫之。安国自陈无此语,台司引侠使证之,侠见安国,笑曰:“平甫居常自负刚直,议论何所不道,今乃更效小人,欲为诋谰邪?”安国惭惧,即服罪。润甫等亦深探侠狱,多所连引,久系不决。上以其枝蔓,令岁前必令狱具,台官皆不得归家。

狱成,惠卿奏侠谤国,欲致之大辟,上曰:“侠所言,非为身也,忠诚亦可念,岂宜深罪之。”但移英州编管而已。当世罢政事,以谏议大夫知亳州,王克臣夺一官,丁讽落职、监无为军酒税,王安国追出身以来敕告,放归田里,晓容勒归本贯,其余吏民有与侠交游及馈送者,皆杖臀二十,远州编管。仍赐诏介甫慰谕,又以安礼权都检正,以慰其心。

三班使臣王永年者,宗室之婿,自南方罢官,押钱纲数千缗诣京师,私用千余缗,冀妻家偿之,其妻父叔皮不为偿。三司督之急。永年知叔皮尝于上元夜微步游闾里,乃夜叩东府门告变:“叔皮及弟叔敖私诣卜者,云已有天命,谋作乱,密造乘舆服御物已具。”敕开封府判官吴几复按验,皆无状,永年引虚,病死狱中,方免叔皮。

王永年,宗室叔皮之婿也,监金耀门文书库。翰林学士杨绘、待制窦卞皆尝举之。永年盗卖官文书,得钱,费于娼家,畏其妻知之,伪立簿云:“买金银若干遗杨内翰,若干遗窦待制。”亦尝买缯帛及酒遗绘、卞及提举京百司、集贤修撰张刍;绘受之,卞止受其酒,刍俱不受。又尝召绘、卞饮于其家,令县主手掬酒以饮卞、绘。县主以永年盗官文书事白父叔皮,叔皮白宗正司,牒按其事,永年夜叩八位门告变,诏吴几复按之。永年告变事今已明白,其盗官文书等事请付三司结绝。既而三司使沈括奏:“事涉两制,请付御史台穷治。”苑钪?依。知杂御史蔡确奏:“几复不发摘卞、绘等赃氵于,避事惜情。”熙宁十年五月,绘责授荆南节度副使、卞落职管勾灵仙观,吴几复知唐州。上以刍独不受其馈遗,未几,迁谏议大夫、知邓州。

知制诰邓润甫上言:“近日群臣专尚告讦,此非国家之美,宜用敦厚之人以变风俗。”上嘉纳之。寻有中旨,以陈述古为枢密直学士,宋次道为龙图阁直学士。时熙宁八年十二月也。

韩魏公判相州,有三人为劫,为邻里所逐而散。既而为魁者谓其徒曰:“自今劫人,有救者先杀之。”众诺。他日,又劫一家,执其老妪,扌旁捶求货,邻人不忍其号呼,来语贼曰:“此姥更无他货,可惜扌旁死。”其徒即刺杀之。州司皆处三人死。

刑房堂后官周清,本江宁法司,后为三司大将,王介甫引置中书,且立法云:“若刑房能驳审刑、大理寺、刑部断狱违法得当者,一事迁一官。”故刑房吏日取旧案,吹毛以求其失。清以此自大将四年迁至供备库使、行堂后官事。相州狱已决数年,清驳之曰:“新法:凡杀人,虽已死,其为从者被执,虽经拷掠,苟能先引服,皆从按问欲举律减四等。今盗魁既令其徒云,有救者先杀之,则魁当为首,其徒用魁言杀救者则为从。又至狱先引服,当减等。而相州杀之,刑部不驳,皆为失入死罪。”

事下大理,大理以为:“魁言有救者先杀之,谓执兵仗来斗者也;今邻人以好言劝之,非救也。其徒自出己意,手杀人,不可为从。相州断是。”详断官窦平、周孝恭以此白检正刘奉世,奉世曰:“君为法官,自图之,何必相示?”二人曰:“然则不可为失入。”奉世曰:“君自当依法,此岂必欲君为失入邪?”于是大理奏:“相州断是。”清执前议,再驳,复下刑部新官定。刑部以清驳为是,大理不服。

方争论未决,会皇城司奏相州法司潘开赍货诣大理行财枉法。初,殿中丞陈安民签书相州判官日断此狱,闻周清驳之,惧得罪,诣京师,历抵亲识求救。文潞公之子大理评事文及甫,陈安民之姊子、吴冲卿之婿也。冲卿时为首相,安民以书召开云:“尔宜自来照管。”法司竭其家赀入京师,欲货大理胥吏问息耗。相州人高在等在京师为司农吏,利其货,与中书吏数人,共耗用其物,实未尝见大理吏也。为皇城司所奏,言赍三千余缗行求大理。事下开封府,按鞫无行赂状,惟得安民与开书。谏官蔡确知安民与冲卿有亲,乃密言:“事连大臣,非开封可了。”乃移其狱下御史台司,旬有数日,所按与开封无异。会冲卿在告,王奏令确共按之,辟寺丞刘仲弓推鞫,收大理寺详断官窦平、周孝恭等,枷缚暴于日中,凡五十七日,求其受贿事,皆无状。

中丞邓润甫夜闻掠囚声,以为平、孝恭等,其实他囚也。润甫心非确所为惨刻,而力不能制。确引陈安民,置枷于前而问之,安民惧,具道尝请求文及甫,及甫云已白丞相,丞相甚垂意。确得其辞,甚喜,遽欲与润甫登对奏之,言丞相受请枉法,润甫止之。明日,润甫在经筵,独奏:“相州狱事甚微,大理实无受贿事,而蔡确深探其狱,滋蔓不已,窦平等皆朝士,扌旁掠身无完肤,皆衔冤自诬。乞早结正。”上甚骇异。明日,确欲登对,上使人止之,不得前。命谏官黄履、监察御史黄廉、御药李舜举同诣台按验。三人与润甫、确坐帘下,约都不得语,引囚于前,读示以所承之辞,令实则书实,虚则自陈冤。囚畏狱吏之酷,皆书款引实,验拷掠之痕则无之,履等还奏。确又上言:“陈安民请求文及甫,事连宰相,邓润甫党附执政,不欲推究,故早求结正。”上遂大怒,以润甫为面谩,确为忠直。

元丰元年四月丙辰,润甫落翰林学士、中丞,以右谏议大夫知抚州,告词曰:“奏事不实,奉宪失中。言涉诋欺,内怀顾避。”中允、监察里行上官均亦尝上言确按狱深刻,降授光禄寺丞、知邵武军光泽县,告词曰:“不务审克,苟为朋附,俾加阅实,不如所言。”确自右正言除右谏议、权中丞。确遂收文及甫系狱。及甫惧,亦云尝白丞相,言固是。又云尝属冲卿子群牧判官、太常博士安持。确又收刑房检正刘奉世。奉世先为枢府检详,冲卿自枢府入相,奏为检正,雅信重之。确令大理称受奉世风旨出相州狱,奉世惧,亦云于起居日尝受安持属请。确又欲收安持,上不许,令即讯,安持恐被收,亦言尝以属奉世。时三司使李承之、副使韩忠彦皆上所厚,承之尝为都检正,忠彦,魏公之子也,确皆令囚引之。承之知之,数为上言确险讠皮之情,上意亦解,趣使结正。

六月乙丑,刘奉世落直史馆,监当;吴安持夺一官,降监当;窦平追一官,勒停;周孝恭、文及甫冲替;陈安民追一官,勒停;韩忠彦赎铜十斤;自余连坐者十余人。周清迁一官。冲卿上表请退,及阖门待罪者三四,上辄遣中使召出令视事。确屡帅台谏官登对,言罪吴安持太轻,上曰:“子弟为亲戚所属请,不得已而应之,此亦常事,何足深罪?卿辈但欲共攻吴充出之,此何意邪?”以确所弹奏札还之,言者乃止。

●辑佚

太祖采听明远,每遇边阃之事,纤悉必知。有间者自蜀还,上问曰:“剑外有何事?”间者曰:“但闻成都满城诵朱山长《苦热》诗曰:‘烦暑郁蒸何处避,凉风清汽几时来?’”上曰:“此蜀民思吾之来伐也。”时虽已下荆楚,孟昶有唇亡齿寒之惧,而西讨无名。昶欲朝贡,王昭远固止之。乾德三年,昶遣谍者孙遇赍蜡丸帛书,间道往太原,结刘钧为援,为朝廷所获。太祖喜曰:“兴师有名矣。”执间者,命王全斌率禁旅三万,分路讨之。俾孙遇指画山川曲折、阁道远近,令工图之,面授神算,令王全斌往焉,曰:“所克城寨,止籍器甲刍斛尔,若财帛,尽分给战士。”王师至蜀,昶遣王昭远帅师来拒,未几,相继就擒,昶始降,执昶赴阙。

大将王仁赡自剑南独先归阙,乞见,恐己恶露,历数全斌等数将贪黩货财,弛纵兵律。惧为所诉,反欲自蔽。太祖笑谓仁赡曰:“纳李廷妓,擅开丰德库取金宝,此又谁邪?”仁赡惶怖,叩伏待罪。上又曰:“此行清介畏慎,但止有曹彬一人尔。”台臣请深治征蜀诸将横越之恶,太祖尽释之。

景德中,朝廷始与北虏通好,诏遣使,将以“北朝”呼之。王沂公以为太重,请止称契丹本号可也。真宗激赏再三,朝论韪之。

祥符中,王沂公奉使契丹,馆伴邢祥颇肆谈辩,深自炫鬻,且矜新赐铁券。公曰:“铁券盖勋臣有功高不赏之惧,赐之以安反侧耳。何为辄及亲贤?”祥大沮失。

范鲁公质早辅周室,及太祖受禅,不改其任。两朝翊戴,嘉谋伟量,时称名相。然自以为执政之地,生杀舒惨所系,苟不能蚤夜兢畏,悉心精虑,败事履饣束,忧患毕至。加之道有枉直,时有夷险,居其位者,今古为难。尝谓同列曰:“人能鼻吸三斗醇醋,即可为宰相矣。”

景中,范文正公知开封府,忠亮谠直,言无回避,左右不便。因言公离间大臣,自结朋党,乃落天章阁待制,出知饶州。余靖安道上疏论救,以朋党坐贬。尹洙师鲁上言“靖与仲淹交浅,臣于仲淹义兼师友,当从坐”,贬监郢州税。欧阳修永叔贻书责司谏高若讷不能辨其非辜,若讷大怒,缴奏其书,降授夷陵县令。永叔复与师鲁书云:“五六十年来,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警怪。”时蔡襄君谟为《四贤一不肖》诗,播于都下,人争传写,鬻书者市之,颇获厚利。虏使至,密市以还。张中庸奉使过幽州,馆中有书永叔诗在壁者。四贤,希文、安道、师鲁、永叔也;一不肖,若讷也。初,范文正公贬饶州,朝廷方治朋党,士大夫无敢往别。王待制质独扶病饯于国门,大臣责之曰:“君长者,何自陷朋党?”王曰:“范公天下贤者,顾质何敢望之!若得为某党人,公之赐质厚矣。”闻者为之缩颈。

范文正公守州,暇日帅僚属登楼置酒,未举觞,见衰数人营理丧具者。公亟令询之,乃寄居士人卒于,将出殡近郊,敛棺椁皆所未具。公怃然,即彻宴席,厚周给之,使毕其事,坐客感叹有泣下者。

景末,西鄙用兵,大将刘平死之。议者以朝廷委宦者监军,主帅节制有不得专者,故平失利,诏诛监军黄德和。或请罢诸帅监军,仁宗以问宰臣吕文靖公,公曰:“不必罢,但择谨厚者为之。”仁宗委公择之,对曰:“臣待罪宰相,不当与中贵私交,何由知其贤否?愿诏都知、押班保举,有不称职者,与同罪。”仁宗从之。翌日,都知叩头乞罢诸监军宦官,士大夫嘉公之有谋。

庆历初,仁宗服药,久不视朝。一日,圣体康复,思见执政,坐便殿,促召二府。宰相吕许公闻命,移刻方赴召;比至,中使数辈促公,同列亦赞公速行,公愈缓步。既见,上曰:“久疾方平,喜与卿等相见,而迟迟之来,何也?”公曰:“陛下不豫,中外颇忧,一旦闻急召近臣,臣等若奔驰以进,虑人心惊动耳。”上以为深得辅臣之体。

李常公择,少读书于庐山五老峰白石庵之僧舍,书几万卷。公择既贵,思以遗后之学者,不欲独有其书,乃藏于僧舍。其后,山中之人思之,目其居曰“李氏藏书山房”,而苏子瞻为之记。

欧阳文忠公使辽,其主每择贵臣有学者押宴,非常例也。且曰以公名重今代故耳。其为外夷敬伏如此也。

王魏公与杨文公大年友善,疾笃,延大年于卧内,托草遗奏,言忝为宰相,不可以将尽之言为宗亲求官,止叙平生遭遇之意。表上,真宗叹惜之,遽遣就第,取子弟名数录进。

吕文仲,歙人,为中丞,有阴德。咸平中,鞫曹南滑民赵谏狱,谏豪于财,结士大夫,根蒂特固。忽御宝封轩裳姓名七十余辈,自中降出,皆昔委谏营产买妾者,悉令穷治。文仲从容奏曰:“更请察其为人,密籍姓名,候举选对扬之日,斥之未晚。”真宗从之。

王文正太尉,局量宽厚,未尝见其怒。饮食有不精洁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试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唯啖饭而已。家人问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饭,公视之,曰:“吾今日不喜饭,可具粥。”

其子弟诉于公曰:“庖肉为饔人所私,食肉不饱,乞治之。”公曰:“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为饔人所。”公曰:“尽一斤,可得饱乎?”曰:“尽一斤,固当饱。”曰:“此后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发人过,皆类此。

尝宅门坏,主者彻屋新之,暂于廊庑下启一门以出入。公至侧门,低据鞍,俯伏而过,都不问。门毕,复行正门,亦不问。

有控马卒,岁满辞公,公问:“汝控马几时?”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有汝。”既去,复呼回曰:“汝乃某人乎?”于是厚赠之。乃是逐日控马,但见背,未尝视其面。因去,见其背,方省。

熙宁二年十一月庚辰,司马光读《资治通鉴?汉纪》,至曹参代萧何为相国,一遵何故规,因言:“参以无事,镇抚海内,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使汉常守萧何之法,久而不变,可乎?”光曰:“何独汉也!夫道者,万世无弊,夏、商、周之子孙,苟能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毋作聪明,乱旧章。’然则祖宗旧法,何可变也?汉武帝用张汤之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宣帝用高帝旧法,但择良二千石使治民,而天下大治;元帝初立,颇改宣帝之政,丞相衡上疏言:‘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虚为此纷纷也。’陛下视宣帝、元帝之为政,谁则为优?荀卿曰:‘有治人,无治法。’故为治在得人,不在变法也。”上曰:“人与法,亦相表里耳。”光曰:“苟得其人,则无患法之不善;不得其人,虽有善法,失先后之施矣。故当急于求人,而缓于立法也。”

壬午,吕惠卿讲咸有一德,因言:“法不可不变,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者,‘正月始和,置于象魏’是也;有五岁一变者,‘五载一巡守’,‘考制度于诸侯’是也;有一世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百世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司马光言汉守萧何之法则治,变之则乱,臣窃以为不然。惠帝除三族罪、妖言令、挟书律,文帝除收孥令,安得谓之不变哉?武帝以穷兵黩武,奢淫厚敛,而盗贼起;宣帝以总核名实,而天下治;元帝以任用恭、显,杀萧望之,而汉道衰,皆非由变法与不变法也。夫以弊则必变,安得坐视其弊而不变邪?《书》所谓‘无作聪明,乱旧章’者,谓实非聪明而强作之,非谓旧章不可变也。光之措意,盖不徒然,必以国家近日多更张旧政,因此规讽。又以臣制置三司条例,及看详中书条例,故发此论也。臣顾陛下深察光言,苟光言为是,则当从之;若光言为非,陛下亦当播告之,修不匿厥旨,召光诘问,使议论归一。”

上召光前,谓曰:“卿闻吕惠卿之言乎?惠卿之言如何?”光对曰:“惠卿之言,有是有非。惠卿言汉惠、文、武、宣、元治乱之体,是也。其言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五岁一变,一世一变,则非也。‘正月始和,置于象魏’者,乃旧章也,非一岁一变也。亦犹州长、党正、族师于四孟月朔属民而读邦法也,岂得为时变邪?天子恐诸侯变礼易乐,故五载一巡守,有变乱旧章者,则削黜之,非五岁一变法也。刑罚世轻世重者,盖新国、乱国、平国,随时而用,非一世一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必得良匠,又得美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讲筵之官,皆在此,乞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史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曰:“司马光备位侍从,见朝廷事有未便,即当论列。有官守者,不得其守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岂可但已?”光曰:“前者,诏书责侍从之臣言事,臣尝上疏,指陈得失,如制置条例司之类,尽在其中,未审得进达圣听否?”上曰:“见之。”光曰:“然则臣不为不言也。至于言不用而不去,此则臣之罪也。惠卿责臣,实当其罪,臣不敢逃。”上曰:“相与共讲是非耳,何至乃尔。”王进曰:“司马光所言,盖以朝廷所更之事,或为利甚少、为害甚多者,亦不必更耳。”因目光令退。

王进读《史记》,光进读《资治通鉴》毕,降阶,将退,上命迁坐敦于门内御榻之前,皆命就坐。王礼辞,不许,乃皆再拜而坐。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士大夫讠凶々皆以为不可,又不能指名其不便者,果何事也?”对曰:“臣疏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能知其虚实也。”上曰:“据所闻言之。”光曰:“朝廷散青苗钱,兹事非便。今闾里富民乘贫者乏无之际,出息钱以贷之,俟其收获,责以谷麦。贫者寒耕熟耘,仅得斗斛之收,未离场圃,已尽为富室夺去。彼皆编户齐民,非有上下之势、刑罚之威,徒以富有之故,尚能蚕食细民,使之困瘁,况县官督责之严乎?臣恐细民将不聊生矣。”吕惠卿曰:“司马光不知,此事彼富室为之,则害民;今县官为之,乃所以利民也。昨者,青苗钱令民愿取者则与之,不愿者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臣闻作法以贪,弊将若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亦如河东之和籴也。”上曰:“陕西行之久矣,民不以为病也。”光曰:“臣陕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今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王等皆起对曰:“坐仓甚不便,朝廷近罢之,甚善。”上曰:“未尝罢也。”光曰:“今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石,则岁减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光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光曰:“此皆细事,不足烦圣虑,陛下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正谓此也。”

上复与众人讲论治道,至晡后,王等请起,上命赐汤,复谓光曰:“卿勿以向者吕惠卿之言,遂不慰意。”光对曰:“不敢。”遂退。

七年十二月戊辰,端明殿学士司马光上《资治通鉴?五代纪》三十卷。《资治通鉴》自治平三年置局,每修一代史毕,上之。至是书成,总二百九十四卷,《目录》、《考异》各三十卷。上谕辅臣曰:“前代未尝有此书,过荀悦《汉纪》远矣。”辅臣请观之,遂命付三省,仍令速进入。以光为资政殿学士,降诏奖谕。

旧制,文武群臣由一命而上,自外至京,必先诣正衙,见讫,乃得入见。辞谢,亦如之。太祖皇帝御极之初,亲总庶务,尝驿召一边臣入对,将授以方略,讶其到阙已数日而未见。左右或奏以未过正衙,太祖意不平之,乃令自今皆入见谢毕,乃得诣正衙,遂为定制。

崔翰,京兆人,以镇安军节度使充高阳关都部署。召还,以疾留京师。疾间,请见上曰:“臣以身许国,不愿死于家。”太宗壮之,复令之任。翰骁勇,有方略,所至立功。

赵延进屯定州,契丹入寇,与崔翰、李继隆将兵八万,太宗赐八阵图,使按图从事。归次蒲城,虏大至,翰等按图布阵,相去各百步,众惧,无斗志。延进曰:“不如合而击之,违令而获利,不犹愈于辱国乎?”遂改为二阵,三战,大破之,获人马、牛羊、铠甲数十万,迁右监门卫将军。

王章惠公随知扬州,许元以举子上谒,自陈世家,乃唐许远之后。章惠率同僚上表,荐其忠烈之家,乞朝廷推恩,而通判已下,皆不从。章惠遂独状荐之,朝廷以为郊社斋郎。元有材谋,晓钱谷,为江淮制置发运判官,以至为使,凡十余年,号为能臣,终天章阁待制。

富公知青州,州岁穰,而河朔大饥,饥民东流。公以为从来拯饥,多聚之州县,人既猥多,仓廪不能供,散以粥饭,欺弊百端。由此人多饿死,死者气熏,疾役随起,居人亦致病毙。是时方春,野有春菜,公出榜要路,令饥民散入村落,使富民不得固陂泽之利,而等级出米以待之。民重公令,米谷大积,分遣寄居闲官往主其事,间有健吏,募流民中有曾为吏胥走隶者,皆倍给其食,令供簿书、给纳、守御之役,借民仓以贮,择地为场,堀沟为限,与流民约,三日一支,出纳之详,一如官府。公推其法于境内,吏之所在,手书酒炙之馈日至,人人忻戴,为之尽力。比麦熟,人给路粮遣归。饿死者无几,作丛冢葬之。其间强壮堪为禁卒者,募得数千人,面刺“指挥”二字,奏乞拨充诸军。时朝中有与公不相能者,持之不报,人为公忧之。公连上章恳请且待罪,乃得报。自是天下流民处,多以青州为法。

二月戊辰朔,诏天下贡举人自今止令逐州解头入见。时举人群见,进止多不如义,而民有缑化隆、高惟志者,又辄阑入殿廷献封事也。

梁适与任中师有姻,知其赂吕夷简事,明往视之,曰:“宜绳子舍。”未几,修注。

初,州肥乡县田赋不平,久莫能治,转运使杨偕患之。大理寺丞郭谘曰:“是无难者,得一往,可立决也。”偕即以谘摄令,并遣秘书丞孙琳与共事。谘等用千步方田法四出量括,得其数,除无地之租者四百家,正无租之地者百家,收逋赋八十万,流民乃复。及王素为谏官,建议均天下田赋,欧阳修即言谘与琳方田法简而易行,愿召二人者。三司亦以为然,且请于亳、寿、汝、蔡四州择尤不均者均之。于是遣谘与琳先往蔡州,首括上蔡一县,得田二万六千九百三十余顷,均其赋于民。既而谘言州县多逃田,未可尽括,朝廷亦重劳人,遂罢。琳,共城人也。

己丑,诏古渭寨修城卒权给保捷请受,仍以蕃官左班殿直讷支蔺毡为本地分巡检,月俸钱五千,候一年能弹压蕃部,即与除顺州刺史。蔺毡世居古渭州,密迩夏境,夏人牧牛羊于境上,蔺毡掠取之。夏人怒,欲攻之。蔺毡惧力不敌,因献其地,冀得戍兵以敌夏人。范祥欲立奇功,亟往城之。蔺毡先世跨有九谷,后浸衰,仅保三谷,余悉为他族所据。青唐族最强,据其盐井,日获利可市马八匹。蔺毡白祥,此本我地,亦乞汉家取之。祥又多夺诸族地,以招弓箭手,故青唐及诸族皆怒,举兵叛。祥既坐责绌,张请弃古渭勿城。夏人复来言:“古渭州本我地,今朝廷罪州于彼,违誓诏。”遣傅求制置粮草,专度其利害。求言:“今弃弗城,夏人必据其地,更为秦州患,且已得而弃之,非所以强国威。按蔺毡父祖皆受汉官,其地非夏人所有明甚,但当更名古渭寨,不为州,以应誓诏尔。”即召青唐等族酋,谕以“朝廷今筑城,实为汝诸族守卫,而汝叛何也?”皆言:“官夺我盐井及地,我无以为生。”求曰:“今不取汝盐井及地,则如何?”众皆喜,听命,遂罢兵。求乃割其地四分之三以畀青唐等族,卒城古渭,始加蔺毡以爵秩。

嘉四年秋七月丙申,太子中允王陶为监察御史里行。初,诏中丞韩绛举御史,而限以资任,屡举不应格。于是绛请举里行,以陶为之,诏可。陶辞不受,诏强之,乃就职。……

己酉,诏殿前马步军司皆置检法官一人。先是,有禁卒妻、男皆为人所杀,殿前副都指挥使许怀德以其夫为不能防闲,谪配下军。侍御史知杂事吴中复言:“三衙用刑多不中理,请置检法官。”既从之,寻有言其非便者,复罢之。

自郭谘均税之法罢,论者谓朝廷徒血阝一时之劳,而失经远之虑。至皇中,天下恳田视景德增四十一万七千余顷,而岁入九谷乃减七十一万八千余石,盖赋不均,故其弊如此。其后田京知沧州,均无棣田,蔡挺知博州,均聊城、高唐田,岁增赋谷帛之类,无棣总千一百五十二,聊城、高唐总万四千八百四十七。既而或言沧州民不以为便,诏输如旧。是日,复遣职方员外郎孙琳、都官员外郎林之纯、屯田员外郎席汝言、虞部员外郎李凤、秘书丞高本分往诸路均田,从中书门下奏请也。本独以为田税之制,其废已久,不可复均。朝廷亦不遽止,后虽均数郡田,其于天下不能尽行……

乙酉,罢诸路同提点刑狱使臣,置江南东西、荆湖南北、广南东西、福建、成都、梓、利、夔路转运判官。先是,同提点刑狱使臣或有窃公用银器及乐倡首饰者,议者因言使臣多不习法令、民事,不可为监司,故罢之。十一路旧止一转运使,至是各增置判官,以三年为一任。第二任知州人为判官,满一任与提点刑狱;初任知州若第二任通判为判官,满两任亦如之……

甲戌,富弼起复礼部尚书、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弼辞不拜。故事,执政遇丧皆起复。弼谓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上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或言弼初与韩琦同在二府,左提右挈,图致太平,天下谓之“韩、富”。既又同为宰相,琦性果断,弼性审谨。琦质直,语或涉俗。俗谓语多者为“絮”。尝议政事,弼疑难者数四,琦意不快,曰:“又絮邪!”弼变色曰:“絮是何言与!”又尝言及宰相起复故事,琦曰:“此非朝廷盛典也。”于是弼力辞起复,且言:“臣在中书,盖尝与韩琦论此,今琦处嫌疑之地,必不肯为臣尽诚敷奏,愿陛下勿复询问,断自宸虑,许臣终丧。”琦见之不乐,自是二人稍有间云。

庚子,工部尚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韩琦加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枢密使、礼部侍郎曾公亮为吏部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张为工部侍郎,加检校太傅,充枢密使。上既许富弼终丧,乃迁琦首相。或谓琦曰:“富公服除,当还旧物。公独不可辞昭文以待富公邪?”琦曰:“此位安可长保。比富公服除,琦在何所矣。若辞昭文以待富公,是琦欲长保此位也,使琦何辞以白上?”闻者亦是琦言。

嘉初,琦与富弼同相,或中书有疑事,往往私与枢密院谋之。自弼使枢密,非得旨令两府合议者,琦未尝询于弼也,弼颇不怿。及太后还政,遽撤东殿帘帷,弼大惊,谓人曰:“弼备位辅佐,他事固不敢预闻,此事韩公独不能与弼共之邪?”或以咎琦,琦曰:“此事当时出太后意,安可显言于众?”弼自是怨琦益深。

韩维说慈寿将归政,颍王谓维及孙思恭曰:“慈寿欲为曹佾求使相。”二人不应。王竟使王陶达意于政府,果得之。他日,二人独见,维以是戒王曰:“今陛下已亲政,内外上下事体已正,当专心孝道,均养三宫而已,他事勿预也。”

工部郎中、秘阁校理、同修起居注、直舍人院钱藻罢直舍人院。御史中丞邓绾言:“冯京为性庸很,朋邪徇俗,疾害圣政。陛下宽仁不诛,守藩未几,复移边帅。而藻代陛下作训诰,乃称京‘执正不回,一节不挠”,又云‘大臣进退,系时安危’。京在政府,曾无补益,惟退有后言,何谓一节?且京罢政逾岁,岂尝有危?藻专事谄谀,乞加黜责。”上从之。绾知王安石恶京,又恐京复用,故为此以附岚彩病?

凡朝士系狱者,蔡确令狱卒与之同室而处,同席而寝,饮食旋溷,共在一室。置大盆于前,凡馈食者,羹饭饼饵,悉投其中,以杓匀搅分饲之,如犬豕。置不问。故系者幸得其问,无罪不承。

韩魏公帅定武时,夜作书,令一侍兵执烛于旁。侍兵他顾,烛然公须,遽以袖麾之,而作书如故。少顷,回视,已易其人。公恐主吏鞭之,亟呼曰:“勿易之,渠方解持烛矣。”军中感服。

太祖皇帝潜龙时,虽屡以善兵著奇功,而天性不好杀,故受命之后,其取江南也,戒曹秦王、潘郑王曰:“江南本无罪,但以朕欲大一统,容他不得,卿等至彼,慎勿杀人。”曹潘兵临城,久之不下,乃草奏曰:“兵久无功,不杀无以立威。”太祖览之,赫然批还其奏曰:“朕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也。”逮批诏到,而城已破。契勘城破,乃批奏状之日也。

太祖皇帝即位后,车驾初出,过大溪桥,飞矢中黄纟散,禁卫惊骇,帝披其胸,笑曰:“教射!教射!”既还内,左右启捕贼,帝不听,久之亦无事。

建隆间,竹木务监官患所积财植长短不齐,乞剪截俾齐整。太祖批其状曰:“汝手足指宁无长短乎?胡不截之使齐?长者任其自长,短者任其自短。”《御批》宣和中予亲戚犹有见者。

国初宰执大臣,有前朝与太祖俱北面事周,仍多在己上,一日即位,无所易置,左右驱使,皆萎靡听顺,无一人敢偃蹇者。始听政,有司承旧例,设宰相以下坐次,即叱去之。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涑水记闻目録     小説家一【杂事之属】卷一

四十六条

卷二

二十八条

卷三

二十九条

卷四

二十一条

卷五

十七条

卷六

三十六条

卷七

二十二条

卷八

三十五条

卷九

三十九条

卷十

二十七条

卷十一

十四条

卷十二

二十五条

卷十三

十七条

卷十四

二十四条

卷十五

十七条

卷十六

三十条

【臣】等谨案涑水记闻宋司马光撰光有易说诸书已著录是编襍录宋代旧事起于太祖讫于神宗毎条皆注其述说之人故曰记闻或如张咏请斩丁谓之偶忘名姓者则注曰不记所传明其他皆有证验也间有数条不注者或总注于最后一条以括上文或后来传写不免有所佚脱耳其中所记国家大政为多而亦间涉琐事案文献通攷温公日记条下引李焘之言曰文正公初与刘道原共议取实录国史旁采异闻作资治通鉴后纪今所传记闻及日记朔记皆后纪之具也光集有与范祖禹论修长编书称妖异有所警戒诙谐有所补益并吿存之大抵长编宁失于繁无失于略云云此书殆亦是志欤至于记太祖时宋白知举一事自注云疑作陶谷记李迪丁谓鬭阋一事前一条称上命翰林学士钱惟演艸制罢谓政事惟演乃出迪而留谓后一条称诏二人俱罢相迪知郓州明日谓复留为相种世衡遣王嵩反间一事前一条云间旺荣后一条云间刚朗凌招抚保州乱兵一事前一条云田况后一条云郭逵闻见异词即两存其说亦仍通鉴考异之义也王明清玉照新志曰元祐初修神宗实录秉笔者极天下之文人如黄秦晁张是也绍圣初邓圣求蔡元长上章指为谤史乞行重修盖旧文多取司马文正公涑水记闻如韩富欧阳诸公传及叙刘永年家世载徐徳占母事王文公之诋永年常山吕正献之评曽南丰安简借书多不还陈秀公母贱之取引甚多于是裕陵实录皆以朱笔抹之尽取王荆公日录以删修焉号朱墨本是光此书实当日是非之所系故绍述之党务欲排之然明清所举诸条今乃不见于书中殆避而刋除欤陈振孙书录解题亦曰此书行世久矣其间记吕文靖数事吕氏子孙颇以为讳盖尝辨之以为非温公全书而公之曽孙侍郎伋遂从而实之上章乞毁板识者以为讥知当时公论所在不能以私憾抑矣其书宋史艺文志作三十卷书录解题作十卷今所传者凡三本其文无大同异而分卷则多寡不齐一本十卷与陈氏目录合一本二卷不知何人所并一本十六卷又补遗一卷而自九卷至十三卷所载往往重出失于刋削盖本光未成之藁传写者随意编录故自宋以来即无一定之卷数也今参稽厘订凡一事而详略不同可以互证者仍存备攷凡两条复见徒滋宂赘者则竟从删其补遗一卷或疑即李焘所谓日记案书录解题载温公日记一卷司马光熙宁在朝所记凡朝廷政事臣僚迁除及前后奏对上所宣谕之语以及闻见襍事皆记之起熙宁元年正月至三年十月出知永兴而止此卷虽皆记熙宁之事然无奏对宣谕之语且所记至熙宁十年与止于三年亦不符其非日记明甚今仍并入此书共为一十六卷以较旧本卷数虽殊要于光之原书无所窜改也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涑水记闻卷一

宋 司马光 撰

建隆元年正月辛丑朔镇定奏契丹与北汉合势南侵太祖时为归徳军节度使殿前都防检受周恭帝诏宿卫诸军御之癸夘发师宿陈桥士隂相与谋曰主上幼弱未能亲政今我辈出死力为国家破贼谁则知之不若先立防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晩也甲辰将士皆擐甲执兵仗集于驿门讙噪突入驿中太祖尚未起太宗时为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入白太祖太祖惊起出视之诸将露刃罗立于庭曰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天子太祖未及答或以黄袍加太祖之身众皆拜于庭下大呼称万歳声闻数里太祖固拒之众不聼扶太祖上马拥逼南行太祖度不能免乃系辔驻马谓士曰汝辈自贪富贵强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也众皆下马聴命太祖曰主上及太后我平日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之人也汝曹今日毋得辄加不逞近世帝王初举兵入京城皆纵兵大掠谓之夯市汝曹今毋得夯市及犯府库事定之日当厚赉汝不然当诛汝如此可乎众皆曰诺乃整饬队伍而行入自仁和门市里皆安堵无所惊扰不终日而帝业成焉【明道二年先公为利州路转运使光侍食于蜀道驿中先公为先言太祖不夯市事且曰国家所以能混一海内福祚延长内外无患由太祖以仁义得之故也】

天平军节度使同平章事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为京城巡检【案宋史韩通传作京城内外都巡检】刚愎无谋时人谓之韩瞠眼其子少病伛号韩槖驼颇有智略以太祖得人望尝劝通为不利通不以为意及太祖勒兵入城通方在内閤闻变遑遽奔归军士王彦升遇之于路跃马逐之及于其第第门不及掩遂杀之并其妻子太祖以彦升专杀甚怒欲斩之以受命之初故不忍然终身废之不用太祖即位赠通中书令以礼葬之自韩氏之外不戮一人而得天下

周恭帝之世有右拾遗直史馆郑起上宰相范质书言太祖得众心不宜使典禁兵质不聴及太祖入城诸将奉登明徳门太祖命士皆释甲还营太祖亦归公署释黄袍俄而将士拥质及宰相王溥魏仁溥等皆至太祖呜咽流涕曰吾受世宗厚恩今为六军所逼一旦至此慙天地将若之何质等未及对军校罗彦环按剑厉声曰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太祖叱之不退质颇诮让太祖且不肯拜王溥先拜质不得已从之且称万歳请诣崇元殿召百官就列周帝内出制书禅位太祖就龙墀北面再拜命宰相扶太祖登殿易服于东序还即帝位羣臣朝贺及太祖即位先命致仕盖薄其为人也尝称质之贤曰惜也但欠世宗一死耳【郑毅夫云】太祖将受禅未有禅文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在旁出诸懐中进之而曰已成矣太祖由是薄其为人

周恭帝幼冲军政多决于韩通通愚愎太祖英武有度量多智略屡立战功由是士皆爱服归心焉及将北征京师间諠言出军之日当立防检为天子富室或挈家逃匿于外州独宫中不之知太祖惧宻以吿家人曰外间汹汹若此如之何太祖姊【或云即魏氏长公主】面如铁色方在厨引麫杖逐太祖击之曰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胷懐乃来家间恐怖妇女何为耶太祖黙然而出【王衍粹云】

太祖之自陈桥还也太夫人杜氏夫人王氏方设斋于定力院闻变王夫人惧杜太夫人曰吾儿平生竒异人皆言当极贵何忧也言笑自太祖即位是月契丹北汉皆自还

太祖初即位亟出防行或谏曰陛下得天下人心未安今数轻出万一有不虞之变其可悔乎上笑曰帝王之兴自有天命求之亦不能得拒之亦不能止万一有不虞之变其可免乎周世宗见诸方面大耳者皆杀之然我终日侍侧不能害我应为天下主谁能图之不应为天下主虽闭户深居何益也由是微行愈数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我不汝禁也于是众心俱服中外大安诗称武王之徳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又曰无贰无虞上帝临女汉髙祖骂医曰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乃知聪明之主生知之性如合符矣【此亦得之先公云】

太祖尝见小黄门有损画壁者怒曰竖子可斩也此乃天子舍汝岂得败之耶【始平公云】

太祖将亲征军校有献手挝者上曰此何以异于常挝而献之军校宻言曰陛下试引挝首视之挝首即剑柄也有刃韬于中平居可以为杖缓急以备不虞上笑投之于地曰使我亲用此物事何如当是时此物固足恃乎【魏舜卿云】

太祖尝罢朝坐便殿不乐者久之内侍行首王继恩请其故上曰尔谓天子为容易耶早来吾乗快指挥一事而误故不乐耳孔子称如知为君之难也不防乎一言而兴乎太祖有焉

太祖平蜀孟昶宫中物有宝装溺器遽命碎之曰自奉如此欲求无亡得乎见诸侯大臣侈靡之物皆遣焚之太祖初即位颇好畋猎坠马怒自防佩刀刺马杀之既而叹曰我耽逸乐乗危走险自取颠困马何罪焉自是遂不复猎

开宝元年羣臣请上太祖尊号曰应天广运一统太平圣神文武明道至徳仁孝皇帝上曰幽燕未定何谓一统遂郤其奏

太祖尝谓左右曰朕每因宴防乗欢至醉经宿未尝不自悔也

太祖亲征泽潞中书舍人赵逢惮涉山险称坠马伤足止于泽州及师还当草制复称疾上怒谓宰相曰逢人臣乃敢如此遂贬房州司户

太祖遣曹彬伐江南临行谓之曰克之还必以使相为赏彬平江南而还上曰今方隅未平者尚多汝为使相品位极矣岂肯复力战耶且徐之更为我取太原因宻赐钱五十万彬怏怏而退至家见布钱满室乃叹曰好官亦不过多得钱耳何必使相也太祖重惜爵位不肯妄与人如此孔子称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太祖尝弹雀于后园有羣臣称有急事请见太祖亟见之其所奏乃常事耳上怒诘其故对曰臣以尚急于弹雀上愈怒举柱斧柄撞其口堕两齿其人徐俯拾齿置懐中上骂曰汝懐齿欲讼我耶对曰臣不能讼陛下自当有史官书之上恱赐金帛慰劳之

太祖幸西京将徙都羣臣不欲留时节度使李懐忠乗间谏曰东京有汴渠之漕坐致江南之粟四五千万以赡百万之军陛下居此将安取之军府重兵皆在东京陛下谁与此处乎上乃还【右皆出石介三朝圣政録】

潞州节度使李筠谋反其长子涕泣切谏不聴使其长子入朝且询朝廷动静太祖迎谓曰太子汝何故来其子以头击地曰此何言必有谗人搆臣父耳上曰吾亦闻汝数谏诤老贼不汝聴耳汝父使汝来者不复顾惜使吾杀之耳吾今杀汝何为汝归语汝父我未为天子时任自为之我既为天子汝独不能少让之耶其子归具以白筠筠欲谋反有僧素为人所信向筠乃召见宻谓之曰吾军府用不足欲借师之名以足之吾为师作维那教化钱粮各三十万且寄我仓库事毕之日中分之僧许诺乃令僧积薪坐其上克日自焚筠为穿地道于其下令通府中曰至日走归府中耳筠乃与夫人先往倾家财尽施之于是逺近争以钱粮馈之四方辐辏仓库不能容旬日六十万俱足筠乃塞地道焚僧杀之尽取其钱粮遂反引军出泽州车驾自往征之山路险狭多石不可行上自于马上抱数石羣臣六军皆石即日开成大道筠战败于境上走入泽州围而克之斩筠【案宋史李筠传及文瓮牗闲评并作赴火死】遂屠泽州进至潞州其子开城降遂赦之【阎士良云】

太祖初登极时杜太后尚康宁尝与上议军国事犹呼赵普为书记尝抚劳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太祖宠待赵韩王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徳骧劾奏赵普擅市人第宅聚敛财贿上怒叱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命左右曳于庭数匝徐使复冠召升殿曰今后不宜尔且赦汝勿令外人知也昭宪太后聪明有智度尝与太祖参决大政及疾笃太祖侍药饵不离左右太后曰汝自知所以得天下乎太祖曰此皆祖考与太后之余庆也太后笑曰不然正由柴氏使幼儿主天下耳因戒敕太祖曰汝万歳后当次传之二弟则并汝之子亦获安矣太祖顿首泣曰敢不如母教太后因诏赵普于榻前约为誓书普于纸尾自署名云臣普书蔵之金匮命谨宻宫人掌之太宗即位赵普为卢多逊所谮出为河阳日夕忧不测上一日发金匮得书大悟遂遣使急召之普惶恐为遗书与家人别而后行既至复为相

赵普尝欲除某人官不合太祖意不用明日普复奏之又不用明日又奏之太祖怒取其奏壊裂投地普顔色自徐拾奏归补缀明日复进之上乃悟用之其后果称职得其力

太祖时尝有羣臣立功当迁官上素嫌其人不与赵普坚以为请上怒曰朕固不为迁官将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之通道也刑与赏者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也岂得以喜怒专之上怒甚起普亦随之上入宫普立宫门久之不去上悟乃可其奏【右皆赵兴宗云】太祖既得天下诛李筠李重进召普问曰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苍生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建长久之计其道何如普曰陛下之言及此天地神人之福也唐季以来战鬭不息国家不安者其故非他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矣今所以治之无他竒巧也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天下自安矣语未毕上曰卿勿复言吾巳喻矣顷之上因晩朝与故人石守信王审琦等饮酒酒酣上屏左右谓曰我非尔曹之力不得至此念尔之徳无有穷已然为天子亦大艰难殊不为郡节度使之乐吾今终夕未尝敢安寝而卧也守信等皆曰何故上曰是不难知居此位者谁不欲为之守信等皆顿首曰陛下何为出此言今天命已定谁敢复有异心上曰然汝曹无心其如汝麾下之人欲富贵者何一旦以黄袍加汝之身汝虽欲不为不可得也皆顿首涕泣曰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哀怜指示以可生之途上曰人生如白驹之过隙所以好富贵者不过多积金银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耳汝曹何不释去兵权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久之业多置歌儿舞女日饮酒相欢以终其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皆再拜谢曰陛下念臣及此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明日皆称疾请解军权上许之皆以散官就第所以慰抚赐赉之者甚厚与结婚姻更度易制使主亲军其后又置转运使通判主诸道钱谷收天下精兵以备宿卫而诸功臣亦以善终子孙富贵迄今不絶向非赵韩王谋虑深长太祖果断天下何以治平至今斑白之老不覩干戈圣贤之见何其逺哉普为人隂刻当时以睚眦中伤人甚多然其子孙至今享福国初大臣鲜能及者得非安天下之谋其功大耶【始平公云】

太祖既纳韩王之谋数遣使者分诣诸道择精兵凡其才力技艺有过人者皆收补禁军聚之京师以备宿卫厚其赐粮居常躬自按阅训练皆一以当百诸镇皆自知兵力精鋭非京师之敌莫敢有异心者由我太祖能强干弱枝制治于未乱故也【始平公云】

太祖征河东围太原久之不拔宿卫之士皆奋自吿曰蕞尔小城而久不拔者士不致力故也臣等请自往力攻必取之固止之曰吾搜简训练汝曹比至于成心力尽矣汝曹悉皆天下精兵之髓实吾之股肱爪牙吾宁不取太原岂可糜灭汝曹于此城之下哉遂引兵而还军士闻之无不感激往往有出涕者

初梁太祖因宣武府署修之为建昌宫晋改命曰大宁宫周世宗后加营缮犹未尽如王者之制太祖始命改营之一如洛阳宫之制既成太祖坐正殿令洞开诸门直望之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见之太祖征李筠河东遣其宰相卫融将兵助筠融兵败生获之上面责其助乱因谓朕今赦汝汝能为我用乎对曰臣家四十口皆受刘氏温衣饱食何忍之陛下虽不杀臣臣终不为陛下用得间则走河东耳上怒命以铁挝挝其首曳出融曰人谁不死死君事臣之福也上曰忠臣也召之于御座前傅以良药赐袭衣金带及鞌勒拜太府卿

王师平江南徐从李煜入太祖责之以其不早劝李煜降也曰臣在江南备位大臣国亡不能止罪当死尚何所言上悦抚之曰卿诚忠臣事我当如事李氏也太祖闻国子监集诸生讲书甚喜遣使赐之酒果曰今之武臣亦当使其读经书欲其知为治之道也

太祖聪明豁达知人善任使擢用英俊不问资级察内外官有一材一行可取者宻为记籍之每一官缺则披籍选用焉是以下无遗材人思自效【右皆出三朝训鉴图】

太祖防时与董遵诲有隙及即位召而用之使守通逺军通逺军今环州是也其母因乱没边外上因契丹厚以金帛赎而与之遵诲涕泣憾无死所党项羌掠回鹘贡物遵诲寄声诮让之羌惧即遣使谢归其所掠太祖使郭进守西土每遣戍卒上輙戒曰有罪我尚能赦汝郭进杀汝矣不可犯也有部下军校吿其谋反者上诘问其故军校辞穷服曰进御下严臣不胜忿怨故诬之耳上命执以与进命自诛之进释不问使御河东寇曰汝有功则我奏迁汝官败则降河东勿复来也军校往死战果立功而还

张永徳周祖之壻也为邓州节度使有军士吿其谋反太祖械送之永徳笞之十下而已【右皆始平公云】

张美为沧州节度使民有上书吿美强取其女为妾及受取民财四千缗太祖召上书者谕之曰汝沧州昔张美未来时民间安否对曰不安曰既来则何如对曰既来则无复兵寇帝曰然则张美全活沧州百姓之命其赐大矣虽娶汝女汝安得怨今汝欲贬此人杀此人吾何爱焉但爱汝沧州之人耳吾今戒勑美美宜不复敢汝女值钱防何对曰值钱五百缗帝即命官给美所取民钱并其女直而遣之乃召美母吿以美所为母叩头谢罪曰妾在阙下不知也乃赐其母钱万缗令遗美曰语汝儿汝欲钱当从我求无为取于民也善遇民女歳时赠遗其家数慰抚之美惶恐折节为廉谨顷之以政绩闻美在沧州十年故世谓之沧州张氏【庞安道云】周渭连州人湖南与广南战渭为广南所虏其妻莫氏并二子留在家渭在广南有官禄矣太祖平广南得渭喜以为平广南得一人耳后以为侍御史广南转运渭久已改娶使人访其故妻先与之别二十七年矣妻固不嫁育二子皆长渭欲复迎之妻曰君既有室我不可复往且吾有妇孙居此久不可去渭为具奏诏特爵为县君并其二子渭皆为奏官【张公锡云】

周渭为白马县主簿大吏有罪渭辄治之太祖竒其材擢为赞善大夫后通判兴州事有外寨军校纵其士卒暴犯居民渭往责而斩之众莫敢动上闻益壮之诏褒称焉【出圣政録】

王明为鄢陵县令公廉爱民是时天下新定法禁尚寛吏多受民赂遗歳时皆有常数民亦习之不知其非明为鄢陵令民以故事有所献馈明曰令不用钱可人致数束薪刍水际令欲得之民不喻其意数日积薪刍至数十万明取以筑堤道明年无水患太祖闻之即擢明知广州

君倚曰太祖初晏驾时已四鼔孝章宋后使内侍都知王继隆召秦王徳芳继隆以太祖传位晋王之志素定乃不召徳芳而以亲事一人径趋开封府召晋王见医官贾徳坐于府门问其故徳曰去夜二鼓有呼我门者曰晋王召出视则无人如是者三吾恐晋王有疾故来继隆异之乃吿以故叩门与之俱入见王且召之王大惊犹豫不敢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隆趣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遂与王雪中步行至宫门呼而入继隆使王且止其直庐曰王且待于此继隆当先入言之徳曰便应直前何待之有遂与俱进至寝殿宋后闻继隆至问曰徳芳来耶继隆曰晋王至矣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徳后为班行性贪故官不甚达然太宗亦优容之

太祖时宫人不满三百人犹以为多因久雨不止故又出其数十人

太祖尝曰贵家子弟惟知饮酒弹琵琶耳安知民间疾苦由是诏凡以资防出身者皆先使之监当场务未得亲民

太祖尝谓秦王侍讲曰帝王之子当务读经书知治乱之大体不必学做文章无所用也

太祖性节俭寝殿设布缘帏常出麻屦布衫以示左右曰此吾故时所服也【右出圣政録】

太祖欲使符彦卿典兵赵韩王屡谏以为彦卿名位已盛不可复委以兵柄上不聴宣敕已出韩王复懐之请见上迎谓之曰岂非以符彦卿事耶对曰非也因别奏事罢乃出彦卿宣进之上曰果然宣何以复在卿所韩王曰臣托以处分之语未备复留之惟陛下深思利害勿为后患上曰卿苦疑彦卿何也朕待彦卿至厚彦卿岂能负朕也韩王曰陛下何以周世宗上黙然遂中止【蓝元震云】

太祖事世宗于檀州曹彬为世宗亲掌茶酒太祖尝从之求曰此官酒不敢相与自沽酒以饮太祖太祖即位常话及世宗旧吏曰不敢负其主者独曹彬耳由是委以腹心使监征蜀之军【尧夫云】

太祖时宋白知举【疑为陶谷】多受金银取舍不公恐榜出羣议沸腾乃先具姓名以自上欲托上防以自重上怒曰吾委汝知举取舍汝当自决何为白我我安能知其可否榜出别致人言当斫汝头以谢众白大惧而悉改其榜使协公议而出之

涑水记闻 · 第 2 / 33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