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六》

一

徐朗齋嵩曰:「有數人論詩,爭唐、宋為優劣者,幾至攘臂。乃授嵩以定其說。嵩乃仰天而嘆,良久不言。眾問何嘆。曰:『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則宋、元、明三朝詩,俱號稱唐詩,諸公何用爭哉須知論詩只論工拙,不論朝代。譬如金玉,出於今之土中,不可謂非寶也:敗石瓦礫,傳自洪荒,不可謂之寶也。』眾人聞之,乃閉口散。」餘謂詩稱唐,猶稱宋之斤、魯之削也,取其極工者而言;非謂宋外無斤、魯外無削也。朗齋,癸卯科為主考謝金圃所賞,已定元矣;因三場策不到而罷。謝刊其薦卷,流傳京師,故朗齋詠《唐寅畫像》云:「錦瑟華年廿五春,虎頭金粟是前身。虛名麗六流傳遍,下第江南第一人。」「麗六」者,其場中坐號也。次科亦即登第。

二

明季士大夫,學問空疏,見解迂淺,而好名特甚。今所傳三大案,惟「移宮」略有關系。然擁護天啟,童昏瞀亂,遂致亡國,殊覺無謂。楊慎《大禮》一議,本朝毛西河、程綿莊兩先生引經據古,駁之甚詳。「梃擊」一事,則漢、晉《五行志》中,此類狂人,不一而足。焉有一妄男子,白日持棍,便可打殺一太子之理蘄州顧黃公詩云:「天倫關至性,張桂未全非。」又曰:「深文論宮閫,習氣惱書生。」議論深得大體。黃公與杜茶村齊名;而今人知有茶村不知有黃公。因《白茅堂詩集》貪多,稍近於雜,閱者寥寥;然較《變雅堂集》,已高倍蓰矣。

黃蒙聖祖召見,寵問優渥,以老病乞歸;再舉鴻詞,亦不赴試:有楊鐵崖「白衣宣至白衣還」之風。《憶內》云:「靜夜停金剪,含情對玉缸。數聲風起處,花雨上紗窗。」《觀姬人睡》云:「玉腕明香簟,羅帷奈汝何不知夢何事,微笑啟腮窩。」風韻獨絕。余嘗見小兒睡中,往往啟顏而笑,訝其不知緣何事而喜。今讀先生詩,方知眼前事,總被才人說過也。

三

同年楊大琛太史,在部以聾告歸,專心攻詩,見示一冊。有句云:「金釧手搖春水影,玉樓簾卷賣花聲。」風致嫣然。惜未錄其全稿。今太史已亡,詩稿不知散落何處。太史字寶岩,蘇州人。

四

古人詩集之多,以香山、放翁為最。本朝則未有多如吾鄉吳慶伯先生者。所著古今體詩一百三十四卷,他文稱是,現藏吳氏瓶花齋。先生乳哺時,啞啞私語,皆建文遜國之事。年過十歲,方閉口不言。初為前朝馬文忠公世奇所知,晚為本朝李文襄公之芳所知。康熙戊午,薦鴻詞科,不遇而歸。少時,在陳公函暉家作詩會,以《芙蓉露下落》為題,操筆立就,贈陳云:「一輩少年爭跋扈,明公從此願躬耕。」陳大奇之。惜其集浩如煙海,不能細閱,欲梓而存之,非二干金不可。著述太多,轉自累也。

五

餘在廣東新會縣,見憨山大師塔院,聞其弟子道恆,為人作佛事,誦詩不誦經。和王修微女子《樂府》云:「剝去蓮房蓮子冷,一顆打過鴛鴦頸。鴛鴦頸是睡時交,一顆留待鴛鴦醒。」殊有古趣。圓寂後,顧赤方徵士哭之云;「已沉乾日磬,猶滿一床書。」

六

丹陽鮑氏女自稱聞一道人,遭難流離,嫁竟陵陸蓑云,年二十四而夭。詠{溪鐘》云:「溪外聲徐疾,心中意斷連。是聲來枕畔,抑耳到聲邊」頗近禪理。昔朱子在南安聞鐘聲,矍然曰:「便覺此心把握不住。」即此意也。

七

康熙時,吾鄉女子卞夢玨有句云:「夕陽交代笙歌月,曙色輕移燈火樓。」又曰:「花謝六橋春色暗,雨來三竺遠山無。」

八

吳文溥詠《月》云:「清暉半邊缺,似妾獨眠時。」顧赤方詠《月》云:「不分月宮人耐老,蛾眉一月一回新。」

九

國初說書人柳敬亭、歌者王紫稼,皆見名人歌詠。王以黯昧事,為李御史杖死,有燒琴煮鶴之慘。顧赤方哭之云:「昆山腔管三弦鼓,誰唱新翻《赤風兒》說著蘇州王紫稼,勾欄紅粉淚齊垂。」王送公卿出塞,必唱驪歌,聽者不忍即上馬去;故又云:「廣柳紛紛出盛京,一聲嗚咽最傷情。行人怕聽《陽關曲》,先拍冰輪上馬行。」悼王郎詩,只宜如此,便與題相稱。乃龔尚書竟用「墜樓」、「賦鵬」之典,擬人不倫,悖矣!御史名森先,字琳枝,性雖伉直,詩恰清婉。《過雲間亭》云:「空亭積水松陰亂,小閣張燈夜氣清。」卒以忤眾罷官。

一O

龔芝麓尚書失節本朝,又娶顧橫波夫人,物論輕之。顧黃公為昭雪云:「天壽還陵寢,龍輛葬大行。義聲歸御史,疏稿出先生。浮議千秋白,餘生七尺輕。當年溝瀆死,苦志竟誰明」「憐才到紅粉,此意不難知。禮法憎多口,君恩許畫眉。王戎終死孝,江令苦先衰。名教原瀟灑,迂儒莫浪訾。」文士筆墨,能為人補過飾非,往往如是。

一一

餘過於忠肅公墓,題詩甚多;惟山陽阮中翰紫坪五排最佳,警句云:「漢統愁中絕,周京喜再昌。股肱知己竭,日月得重光。天意還思禍,星躔又告祥。遁荒非太伯,守節異曹臧。未睹遺弓劍,先聞缺斧折。三章憑翕訾,一劍答忠良。象少祈連塚,歌憐石子岡。誰憐十世宥,難贖百夫防」

一二

庚午春,蘇州韓立方先生掌教鐘山,以其姑名韞玉者《寸草軒詩集》見示;慕廬宗伯之季女也。詩只十一首,而風秀可誦。《病中》云:「月落霜寒葉滿墀,臥痾正及晚秋時。風簷網結長垂幌,硯匣塵封久廢詩。瘦影怕從明鏡見,淚痕空有枕函知。何因乞得青囊術擬向{南華》叩靜師。」又有顧頡亭之妻黃汝蕙、字仙佩者,有《送春絕句》云;「九十春光暗裏催,花飛紅雨變芳埃。流鶯日日枝頭喚,底事東皇駕不回」「柳絮穿簾燕撲衣,林園紅瘦綠偏肥。可憐花底多情蝶,猶戀殘香繞樹飛。」

一三

萬華亭雲;「孔子『興於詩』三字,抉詩之精蘊。無論貞淫正變,讀之而令人不能興者,非佳詩也。」華亭,進士,名應馨。

一四

毗陵黃仲則有《歲暮懷人詩·懷隨園》云:「近來詞賦諧兼則,老去心情宦作家。建業、臨安通一水,年年來往看梅花。」

一五

「小姑嫁彭郎」,東坡諧語也。然坐實說,亦趣。胡書巢《過小姑山》云:「小姑眉黛映秋空,衫影靴紋碧一弓。不識彭郎緣底事,憑他拋擲浪花中。」

一六

義山譏漢文:召賈生「問鬼神」,「不問蒼生」。此言是也。然鬼神之禮不明,亦是蒼生之累。嗣後武帝巫蠱禍起,父子不保;其時無前席之間故耳。餘故反其意題云:「不問蒼生問鬼神,玉溪生笑漢文君。請看宣室無才子,巫蠱紛紛死萬人。」

一七

丁未八月,餘答客之便,見秦淮壁上題云;「一溪煙水露華凝,別院笙歌轉玉繩。為待夜涼新月上,曲欄深處撤銀燈。」飛盞香含豆蔻梢,冰桃雪藕綠荷包。榜人能唱湘江浪,畫槳臨風當板敲。」「早潮退後晚潮催,潮去潮來日幾回潮去不能將妾去,潮來可肯送郎來」三首深得《竹枝》風趣。尾署「翠雲道人」。訪之,乃織造成公之子嘯崖所作,名延福。有才如此,可與雪芹公子前後輝映。雪芹者,曹練亭織造之嗣君也。相隔已百年矣。

—八

吳門張瘦銅中翰,少與蔣心余齊名。蔣以排再勝,張以清峭勝;家數絕不相同,而二人相得。心餘贈云:「道人有鄰道不孤,友君無異黃友蘇。」其心折可想。《過比干墓》云:「只因血脈同先祖,真以心肝奉獨夫。,』《新豐》云:「運至能為天下養,時衰拼作一杯羹。」讀之,令人解頤。瘦銅自言,吟時刻苦,為鐘、譚家數所累。又工於詞,故詩境瑣碎,不入大家。然其新穎處,不可磨滅。詠《風箏美人》云:「只想為雲應怕雨,不教到地便升天。」《借書》云;「事無可奈仍歸趙,人恐相沿又發棠。」真巧絕也。至於「酒瓶在手六國印,花露上身一品衣」:則失之雕刻,無游行自在之意。

一九

近日十三省詩人佳句,餘多採錄《詩話》中。惟甘肅一省,路遠朋稀,無從搜輯。戊申春,忽江寧典史王柏崖光晟見訪,貽五律四首,一氣呵成,中無雜句。餘灑然異之,問所由來。云:「幼講詩於吳信辰進士。」吳詩奇警。詠《蠟梅》云:「陽春如開闢,盤古即梅花。牡丹僭稱王,富貴何足誇群芳訴天帝,鵝雁紛喧嘩。乃呼羅浮仙,冒雪詣殿衙。帝曰咨爾梅,首出冠群葩。白袷與絳襦,何以懲奇邪。梅花未及對,黃袍已身加。」《榆錢曲》云:「桃花笑老榆,汝是搖錢樹。不解濟王孫,飛來複飛去。」《午夢》云:「竹徑涼飆入,蕓窗午夢遲。偶然高枕處,便是到家時。」《木蘭女》云:「絕塞春深草不青,女郎經久戍龍庭。軍中萬馬如撾鼓,只當當窗促織聽。」或訾其存詩太多,乃答云:「詩自心源出,妍媸惑愛憎。譬如不才子,撾殺竟誰能」或訾其存詩太少,又答云:「詩似朱門宴,誰甘草具餐三幹隨趙勝,選俊一毛難。」吳名鎮,甘肅臨洮人。

唐高駢節度西川,又調廣陵。詠《風箏》云:「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移別調中。」吳官山左,又調楚江。《詠懷》云:「阿婆經歲撫嬰孩,飢飽寒暄總費猜。才識呱呱真痛癢,家人又報乳娘來。」兩意相同。余雅不喜陳元禮逼死楊妃。《過馬嵬》云:「將軍手把黃金鉞,不管三軍管六宮。」吳《過馬嵬》云:「桓桓枉說陳元禮,一矢何曾向祿山」亦兩意相同。吳又有《韓城行》云:「良人遠賈妾心哀,秋月春花眼倦開。忍死待郎三十載,歸鞍馱得小妻來。」詠《虞美人花》云:「怨粉愁香繞砌多,大風一起奈卿何烏江夜雨天涯滿,休向花前唱楚歌。」柏崖《送客》云:「握手才經歲,含情複送君。不堪秋色老,重使雁行分。岳麓山前月,崇台嶺外雲。都添孤客恨,回首念同群。」詩甚清老,不料衙宮中乃有此人。

二O

李義山詩云:「願得化為紅綬帶,許教雙風一齊銜。」黃甘泉秀才《途中》詩云:「惘惘行百里,多情毋乃太。安得籠鵝生,全家口中帶」風趣殊佳。甘泉名世塏,徽州人。

二一

廬江孫嘯壑工琴,有《琴餘集》。詠《薔薇》云:「半紅半白裊風條,雨後春光未寂寥。自笑看花人漸老,讓他一歲一回嬌。」《夜吟》云:「有燈相對好吟詩,准擬今宵睡更遲。不道興長油已沒,從今打點未幹時。」餘愛其結句,頗近禪悟,故錄之。又:「得意水流壑,無心雲出山。」亦佳。

二二

杭州秋闈榜發,仁、錢兩縣,往往中者五六十人。赴鹿鳴宴時,傾城士女,垂簾而觀,見美少年,則嘖嘖嘆羨。戊午科,年少尤多。有周孝廉名鼎者,年才三十,而滿面於慧。嘗謂餘曰;「人以赴鹿鳴為樂,我以赴鹿鳴為慘。」餘問:「何也」曰:「餘在路上揭簾坐,則兒童婦女攫啃曰:『大胡子,何必赴鹿鳴』餘下轎簾,則又簇簇然笑指曰:『此人不敢揭簾,定坐一白髮翁矣。』豈非教我進退兩難乎」徐朗齋有句云:「有酒休辭連夜飲,好花須及少年看。」真閱歷語。又句云:「幽榻琴書偏愛夜,異鄉風月不宜秋。」新涼半床月,殘醉一簾花。」皆可愛也。

二三

山左李呈樣少詹謫戍時,有李現田者贈云:「洗耳自同高士潔,披襟不讓大王雄。」及到遼東,押解者姓高名士潔。抵戍所,後至者為侍郎王舜,舜初名雄。歸後偶話其事。尤展成曰;「二句是餘戲作『浴乎沂,風乎舞雩』詩也。」

二四

膠州李世錫進士,字霞裳;詠《甘草》云;「歷事五朝長樂老,未曾獨將漢留侯。」借人詠藥,真甘草身份。又有人詠《菊枕》云:「野人枕此增顏色,似有床頭未盡金。」亦酷是菊枕。

二五

馮益都相國溥,訪高念東侍郎於松雲僧舍,竟日留連。高賦絕句云:「戶倚雙扉禪宇開,無人知是相公來。相看一笑忘塵市,風味依然兩秀才。」馮答曰:「隱幾僧寮戶不開,天親無著憶從來。而今相對渾忘卻,但識維摩是辯才。」相傳:公二十一歲,鄉舉報到,而公酣眠不醒;太夫人大驚,以水噗面,乃張目曰:「夢登泰山,雲氣擁身而行,至一殿上。碧霞元君迎之,置錦幔,張樂飲酒;未終,見海日如車輪,大驚而醒。」醒時猶帶酒氣。

二六

李杜字雲帆,山陰人,貧不能自存,流轉燕、趙、吳、楚間,依僧而居。年三十餘,卒於京師。性耽吟詠,嘗有「黃河水闊秋飛雁,銀漢風疏夜墮星」之句。友人某書之扇頭,過查樓。有江南顧姓者,見而愛之,詢姓名往訪,知其寒困,為贈金置裘而去:殊難得也。雲帆又有《題伍大夫廟》詩云:「入吳雖是成兄志,破楚終非望子心。」《客懷》云:「一江涼月呼同載,到處名山恨獨看。」皆有逸氣。

二七

元遺山惜義山詩無人箋注。漁洋先生亦有「一篇錦瑟解人難」之句。近時馮養吾太史注《玉溪集0Q斷定以為此悼亡之詩。「思華年」,原擬偕老也,「莊生曉夢」,用鼓盆事;「藍田日暖」,用吳宮事:皆指夫婦而言。曰「無端」、曰「不憶」者,雲從何得此佳婦。曰「惘然」者,早知好物不堅牢。《湘素雜記》以「錦瑟」為令狐家青衣者,非也。又注《漫成》五章,專為李衛公雪冤而作。「代北」二句,為石雄發。「韓公」、「郭令」,推尊德裕也。以史証之,殊為確切。

二八

壽光安致遠詩曰:「試罷三雅與『五經』,密雲小酌付樵青。」「雅」字讀平聲,人以為疑。按劉表「三雅」之說,出於《典論》。一作「蛋」,《方言》曰:「盈、杯也。秦晉三郊謂之蛋。」《周禮》:「大胥、小胥」,即《詩》之《大雅》、《小雅》也。《詩》曰:「邊豆有且,侯氏宴胥。」《太玄》曰;「不宴不雅。」宴胥猶宴雅也。

二九

孫子未先生襄幼孤貧,鬻某家為青衣,聰穎非凡。伴主人之子讀書,代其作文。塾師大奇之,告知主人,養為己子。遂中康熙乙丑進士,官至通政司參議;以時文名重天下,詩亦清超。有《鶴侶齋集》。《次漁洋<謝公村)》云:「荒涼九龍口,寂寞謝公村。溪水空浮岸,風帆不到門。」馬墨麟維翰與盧抱孫見曾未第時,出公門。公贈云:「盧仝、馬異總能詩,韓、孟雲龍意可師。交比芝蘭投臭味,韻將絲竹疊參差。古人不作原無恨,此日齊名更勿疑。老去自憐才力盡,恰欣二妙正同時。」

三O

餘幼時聞吾鄉督學何公世瑾之賢,和若春風,廉如秋月。世宗時總督直隸,贈尚書,謚端簡;漁洋先生之高弟子也。有《暢春苑詩》云:「出郭逢新霽,垂鞭信馬蹄。松林微見日,沙路淨無泥。鳥語含風軟,楊花撲水低。不妨隨意歇,流水小橋西。」《詠史》云:「丞相安知獄吏尊,將軍爭似外家親。七諸侯破亞夫死,社稷臣非少主臣。」

三一

餘幼時府試,見杭州太守李慎修,長不滿三尺,而判事明決,膽大於身,吏民畏之。與盧雅雨同年,一時有「兩短人」之號。李喜步韻。盧道:「非古也。」規以詩云:「每以歌行矜短李,笑將月旦詡前盧。」李初不以為然,後和「盧」字,屢押不妥,乃喟然服曰:「君言是也。「引見時,嘗勸上勿以吟詠勞聖躬。上嘉納之。出外,不言。後恭讀《御制初集》,始知有此奏;其慎密如此。

三二

徐公士林,巡撫蘇州,凡讞決,先摘定案大略,牌示於外,而後發繕文冊:所以杜書吏之影射也。世宗謂曰:「爾風格凝重,當為名臣。」程中丞元章薦三人:一公,一盧雅雨,一陳文恭公也。後皆稱職。盧贈云:「賢名久訝龍圖近,異相應從麟閣看。」

三三

李遠敬太史以剛直將被劾,惠半農先生救之,得免。或謂曰:「何不勸以和柔」曰:「渠尚不肯為朱考亭折腰,何能降心當道耶」其《詠懷》云:「臨風一杯酒,對水一曲琴。嵇生禽鹿性,莊叟濠魚心。」自成衝淡一家。注書與朱子不合。

三四

王清範太守,觀察浙江,月課諸生。餘以童子受知。後落職再起,來守江寧,到園文宴,自誦其《海塘》詩云:「滄桑直似爭三島,捍禦時防潰六州。」公名斂福,與盧抱孫辛丑同年,時相過從。盧贈云:「席當散後猶呼坐,馬到門前總不行。」

三五

餘在李晴洲家,見高南阜山人小像,須眉奇偉,頗似先大夫。晴洲為言;山人宰歙縣時,人誣以贓。盧抱孫轉運兩淮,營救甚力,有指為黨者,並盧謫戍。故山人詩云:「幾曾連茹茅同拔,卻為鋤蘭蕙並傷。」盧和云:「不妨李固終成黨,到底曾參未殺人。」山人詩才敏捷,制府尹文端公試以「雁字」,操筆立就,警句云:「無意回波風錯落,有時潑墨雨模糊。」又曰:「落霞點出簪花格,驟雨催成怠就章。尹公喜,將欲薦拔之,而公調雲貴矣。在獄中詩云:「敢道案無三字定,終期心有一人知。」山人《泰州題壁》曰:「鳶墮無端逢腐鼠,角觸那信有神羊。」按:「觸」字韻本無平聲,惟毛西河引《西京賦》:「百獸凌遽,駿瞿奔觸。喪精忘魄,失歸妄趨。」作平聲押。其博覽如此。《游孤山》云:「寒香飛盡不成花,何處清風問水涯石罅竹根殘雪裏,還留數點認林家。」山人落魄揚州,適盧守水平,貧不自聊,乃以書告急,盧尚未答,而山人化去矣。盧哭云;「巫咸不為劉蕢下,邑宰誰迎杜甫來」

三六

牛進士運震,字階平,號真穀,學問淵雅,年五十有三,無疾而終。未死前一月,屢夢游金碧樓台,光華照耀。一日謂家人曰:「昨夜我又游前庭,殆將複位。臨去時,汝輩慎毋驚我。」次日,無疾而終。餘得公文集,未得其詩,但見《題畫》一絕云:「潑墨似雲林,秋意森滿幅。石氣翻空青,古樹寒如束。樵徑寂無人,西風下叢竹。」

三七

孫子未先生嘗於其師秀水徐華隱座中,見一貧客,乃徐年家子也。先生仰體師意,留養家中,待之甚厚。忽謂孫公曰:「受恩未報,明年當生公家。」末幾卒,公果生女。六歲時,戲抱之謂家人曰:「此華隱師客也,說來報恩。乃是女兒,恐報恩之說虛矣。」女勃然曰:「爺憎我女耶當再生為男。」逾十日,以痘殤。明年,公果舉子,頂有痘瘢,名於盤,字莊天,雍正乙卯舉人。有《織錦詞》一首,載《山左詩鈔》;詩不佳,故不錄。

三八

功臣子孫封蔭多襲武職,其中頗多文學之士,用違其才。然唐以前,文武原無分途;具韜略者,未嘗不雅歌投壺也。吾所交好者,如威信公岳公之三子游、昭武將軍楊公之玄孫大壯,皆官參戎,賓賓好學。現任贛州總鎮王午堂先生,世襲冠軍侯,尤好吟詩;《登雞母澳演炮》云:「小隊來秋閱,窮崖出石陘。沙喧山雨白,龍過海天青。遠舶千帆挂,蒼溟一氣停。自慚非鎖鑰,烽靜仰皇靈。」又,《黃岡即事》云:「賈航風是路,蛋戶水為家。」俱有唐音。公諱集,正紅旗人。楊《巡海》云:「欲回刁悍俗,將吏先和衷。多謝良守令,君子之德風。」其胸次可想。

三九

吾鄉高翰起司馬,髫年入學,會稽王瞻山廣文命賦《琢玉亭聽雨詩》,有「未見草逾碧,先看花減紅」之句。王大奇之,許以少女,未婚而卒:方知詩已成讖也。高同餘舉戊午鄉試,而入學則後餘一年。和餘《重赴泮宮詩》云:「難老依然在泮身,飛騰逸樂兩奇人。璵沙方伯與於才同入學。我嗟遲暮呼庚癸,歲到明年又戊申。蒲柳滋生空度日,鴛鳩決起不離塵。只餘往事堪追想,琢玉亭邊雨後春。」

四0

餘向讀孫淵如詩,嘆為奇才。後見近作,鋒若小頹。詢其故,緣逃入考據之學故也。孫知餘意,乃見贈云:「等身書卷著初成,絕地通天寫性靈。我覺千秋難第一,避公才筆去研經。」

四一

投贈佳句,餘摘錄甚多;今又得常州鈕牧村云:「一語慣申寒士氣,五雲常護老人星。」年家子管粵秀云;「刻鵠每為童稚喜,登龍還仗祖宗緣。」孫鍵云;「《比紅》得句尋花笑,飛白揮毫對雪書。」郭磨雲;「生尚見公休恨晚,天留此老亦多情。」

四二

杭州錢進士圯,號北庭,過隨園;餘晨臥未起,乃題壁而去。亡何,患奇疾,一日夜飲三石水,猶道渴甚,遂卒。其詩云:「三徑亭台水一隈,蕭蕭落葉點莓苔。小舟隔岸穿花出,怪樹當門揖客來。看竹何妨人竟入,題詩好是雨先催。袁安穩臥雲深處,怕引西風戶未開。」北庭乃璵沙方伯之族弟,在隨園賞梅,一見陳梅岑,即妻以女。梅岑大父省齋,向作江寧司馬,餘舊長官也。梅岑年十五,即攜至山中,命受業門下,曰:「此兒聰明跳蕩,非隨園不能為之師。」果一見相得。為取名曰熙,其梅岑則渠所自號也。性愛吟詩,不愛時文。餘每見其詩必喜,見其文必嗔。嘗規之曰:「此事無關學問,而有系科名:奈何勿習耶」卒以此屢困場屋。後受知於李香林河督,得官河廳司馬,亦以詩也。

四三

吳涵齋太史女惠姬,善琴工詩,嫁錢公子東,字袖海。伉儷篤甚。錢善丹青,為畫探梅小照。亡何,錢入都應試;而惠姬亡,像亦遺失。錢歸家,想像為之,終於不肖。忽得之於破簏中,喜不自勝,遂加潢治,遍求題詠,且載其《鴛鴦吟社箋詩稿》。《贈夫子》云:「白雲紅葉青山裏,雙隱人間讀道書。」後《入夢》云:「已托生吳門趙氏。郎可以玉魚為聘。」錢因自號玉魚生,賦詩云:「可憐女士已成塵,翻使蕭郎近得名。聽說只今吳下路,歌場人說玉魚生。」

四四

龔端毅公《定山堂集》,有《觀袁鳧公水部演西樓傳奇》一首。所云「虞叔夜」者,即鳧公之托名,蓋康熙初年事也。王子堅先生曾親見鳧公:短身赤鼻,長於詞曲。莫素輝亦中人之姿,面微麻,貌不美,而性耽筆墨。故兩人交好。為趙某所忌,故假趙伯將以刺之。龔詩云;「詞客幸隨明月在,新聲應逐彩雲飛。」

四五

常州鈕牧村,天才縱逸,倜儻不羈。壬申歲,在蘇州福仁山邑宰幕中,與余元旦登妓樓,遍召諸姬,評花張飲。今三十六年矣,歷幕楚、粵、中州,為督撫上客,忽來見訪。見贈云:「才子神仙且莫論,襟期當代有誰倫驚人眉宇光先照,傳世文章筆有神。天下已無書可讀,意中惟有物同春。香山蘊藉東坡達,知是前身是後身」昔年吳下許從游,元日尋春上酒樓。桃葉嬌持名士筆,梅花親插美人頭。板橋歌舞輕雲散,莊令按:疑為「念」之誤。農席上。鈴閣壺觴逝水流。謂望山相公署中。忽漫相逢懷舊侶,空餘江上幾沙鷗。」牧村名孝思,受業於李芋圃檢討。李故餘本房弟子,牧村亦自稱弟子。或訾之。牧村曰:「曾皙、曾參同事孔子,未聞有太老師之稱。」人莫能難。餘亦鄂文端公之小門生也,公命稱師,曰:「太老師尊而不親,不必從俗。」

四六

余嘗謂;美人之光,可以養目;詩人之詩,可以養心。自格律嚴而境界狹矣;議論多而性情漓矣。

四七

吾鄉王文莊公際華,與餘有總角之好。余游粵西,借其手抄《韓昌黎集》,久假不歸;詩學因之大進。同舉戊午科,與羅在郊三人為車笠之會。後三十年,餘乞養隨園,而公官司農,典試江南,班荊道故。今公委化已久,次子朝揚選江寧司馬,來修通家之禮,與談竟日,清遠絕塵,真《孟子》所謂「無獻子之家者也」。見贈云:「夢想名園二十年,今朝花裏識神仙。款門行處真如畫,人勝渾疑別有天。檻外煙雲饒供奉,榻前圖史任丹鉛。久知福慧雙修到,贏得聲名海內傳。」先生風味愛林泉,循吏詞林總偶然。杖履晚游天下半,文章早列古人前。三層樓閣居宏景,一卷《螂娘》記茂先。公著《子不語,。我勸上清姑少待,緩迎公返四禪天。今年二月八日,公夢有僧道二人,來請公複位。」

四八

余讀錢注杜詩,而知錢之為小人也。少陵「鄖州月」一首,所云「兒女」者,自己之兒女也。錢以為指肅宗與張後而言,則不特心術不端,而且與下文「雙照淚痕幹」之句,亦不連貫。善乎黃山谷之言曰:「少陵之詩,所以獨絕千古者,為其即景言情,存心忠厚故也。若寸寸節節,皆以為有所刺;則少陵之詩掃地矣!」

四九

餘幼時賦《古別離》云:「無情生山川,無情造舟車。今日君與妾,遂至淚盈裾。」後五十年,見陳楚南有句云:「天不欲人別,星辰分方隅。地不欲人別,山河界道塗。籲嗟古聖賢,乃造舟與車!」

五O

餘每作詩,將草稿交阿通謄正。通不識草書,往往誤寫。劉悔庵句云:「詩稿兒童猜草字,書聲病婦笑華顛。」嘆其真實情實事。

五一

沭陽呂觀察名昌際,字嶧亭,出身非科目,而詩似香山,字寫東坡,好談史鑒:真豪傑之士也。乾隆癸亥,餘宰沭陽。觀察尊人又祥為功曹,有異才,相得甚歡,官至常德太守。其時觀察才四歲,今作冀寧道,養母家居,書來見招。餘欣然命駕。則須已斑白,相對憮然。主於其家,園亭軒敞,膳飲甘鮮,致足感也。因賦詩云:「黃河水照白頭顱,重到潼陽認故吾。竹馬兒童三世換,琴堂書吏一人無。笑非丁令身為鶴,喜是王喬舄化鳧。四十六年如頃刻,滄桑何處問麻姑」「此邦賴有呂公賢,肯讀淮南《招隱》篇舊雨不忘雲外客,官聲久付晉陽煙。蕭齋論史燈花落,子舍承歡彩服鮮。我奉慈云三十載,喜君追步到林泉。」一時和者如云。錢接三文學云:「百姓謳歌隨路有,使君城府一分無。」吳南昀中翰云:「胸中武庫誰能測,天下名山歷盡無」餘因近體易招人和,故草草賦此二章,而別作五古四首,存集中。

嶧亭聞餘到,以詩迎云:「使回捧讀五雲箋,如獲珍珠滿百船。引領南天非一日,者番望月月才圓。」「膏澤流傳五十年,甘棠蔽芾已參天。忽聞召伯重來信,父老兒童喜欲顛。」又和餘《留別》云:「半月追陪興正豪,平生飢渴一時消。相逢不敵相思久,忍聽驪歌過野橋」「河橋送別滿城悲,駐馬臨風怨落暉。人影卻輸原上草,江南江北傍征衣。」

五二

沭陽教諭朱黻,字竹江,江陰詩人也。聞餘至,朝夕過從,間一日不至,餘與呂公必遣人促之。詠《落花》云:「名園酒散春何處剩有歸來屐齒香。」《春草》云:「萋萋那得不關情畫裙拂遍花時節。」皆清麗可愛。為餘送別云:「世間皆小住,詩卷已長留。」和五古四章尤佳,因太長,載《續同人集》中。

五三

有禮房吏張朝魁者,年八十三矣,甲子科,因其工書,攜入秋闈;此番獻詩云:「南天旭日光同翥,靈鵲驚飛噪高樹。恍似青牛紫氣來,那知舊尹帽帷駐。三門初見城四圍,黃童白叟未全非。漢南依依柳將落,東籬團團菊正肥。憶昔瀛洲推獨步,殿前曾作摩空賦。讓他老鳳蹲池邊,著我雙鳧下雲路。蓬萊頂上飛朱霞,散作河陽一縣花。仁風不負東山扇,甘雨真隨百里車。爾時給役有小吏,簿書堆裡常陪侍。眼看剖決速如流,直疑手口同游戲。藥籠參苓得士賒,採珠幾輩握靈蛇。爭褰夫子扶風帳,不瞇歐陽貢舉紗。出宰郎官移列宿,嘆息當年難借寇。豈料睽違五十年,尚教胥吏瞻依就。喜見商山採藥行,敢隨杖履話平生。仙人不棄凡雞犬,許向雲中作吠鳴。」

五四

又有吳廷貢秀才者,贈詩云:「五十年來跡已陳,新侯不及故侯親。追思竹馬歡迎日,一世人如兩世人。」

五五

《金陵懷古》詩,最難出色。皖江潘蘭如瑛云:「《玉樹庭花》唱已遙,金陵王氣又重消。龍蟠不去懷雙闕,牛首空回望六朝。故壘雲低天漠漠,荒林秋盡雨瀟瀟。石頭城畔多情月,夜夜來看江上潮。」通首音節清蒼。又,《宛轉歌》云:「宛轉松上蘿,松枯蘿色喜。同體不同心,安望同生死」殊堪風世。又:「船頭山月落,人指海雲生。」活對亦佳。

五六

新安方如川秀才,來金陵鄉試,贈墨百螺,上鐫「隨園先生著書之墨」。餘不覺驚喜,覺弟子束惰,未有雅如秀才者。錄其《席間有贈》云:「煙籠明月月籠煙,十里湘簾卷畫船。阿翠不知秋已老,調箏猶唱杏花天。」

九七

曹劍亭侍御《胥江》云:「市近人聲雜,船多夜火明。」王廷取太守《沙河》云:「危巢雙燕宿,破屋一驢鳴。」汪守亨秀才《佛寺》云:「塔影衝霄直,亭陰向午圓。」王麓台司農《題畫》云:「蛟龍疑有窟,風雨若聞聲。」此數聯皆聞人傳誦,而餘愛之,故摘記者也。曹又有《送梁階平司農隨駕木蘭》云:「獵獵旌旗擁玉珂,森森帳殿碧嵯峨。三秋月色臨邊早,萬馬風聲出塞多。晨捧金泥隨輦草,暮翻玉靶落天鵝。知君奏罷《長楊賦》,合有新詩寄薛蘿。」通首唐音。

五八

宋荔裳《贈犬》云:「榻邊飽飯垂頭睡,也似英雄髀肉生。」高念東《過邯鄲》云:「願作盧生不願寤,飽食黃粱追夢去。」皆讀之令人欲笑。

五九

餘常謂收帆須在順風時,急流勇退,是古今佳話;然必須嘿而不言,趁適意之際,毅然引疾,則人不相疑。若時時形諸口角,轉覺落套:而上游聞之,以為飽則思揚,翻致挂礙矣。錢竹初擅「鄭虔三絕」之才,抱梁敬叔州郡之嘆,屢次書來,欲賦遂初。余寄聲規其濡滯。今秋才得解組,餘賀以詩。渠答云:「海上秋風江上蓴,塵顏久已悵迷津。竊公故智裁今日,勸我抽身有幾人世事楸枰留黑白,老懷齏臼雜酸辛。退閒自此陪裙屐,長作田間識字民。」

「勞生那複計年華,歸識吾生本有涯。未定新巢同燕子,早營孤塚付梅花。千秋欲借先生筆,十畝從添處士家。他日並登皇甫《傳》,始知真契在煙霞。」

六O

詩餘之佳者,餘已附載數首入《詩話》矣。茲檢舊冊,又得蔣用庵侍禦送餘出都《沁園春》二首,時侍御尚作秀才也。其詞云:「聊作粗官,蕭然一琴,五月治裝。正中朝元老,聞而扼腕;西林、鐵崖兩相公。一時學者,望輒沾裳。僕竊有言:先生此去,厚意還須識彼蒼。江南好,舍驚才絕代,管領誰當。江山東晉南唐,便雨打風吹未就荒。更畫船七里,燈烘虎阜,珠簾二月,花繡雷塘。洗馬愁乎,阿龍超矣,人物由來數過江。憑君到,把斜陽草樹,收入春光;」「一代詞場,誰則如君,歷落多姿。每奮衣而起,詞都滾滾;酒酣以往,語更霏霏。隨意判花,閒情顧曲,贏得三生杜牧之。今行矣,剩東塗西抹,付並州兒。城南頻歲棲遲,笑末坐偏容平子知。記絳紗剪燭,縱橫商略;平台啜茗,次第敲推。儂本阿蒙,君將南去,肯向緇塵戀染衣須記取,待杏花春雨,予亦遄歸。」又,周之桂作《金縷曲·送同劉郎游天台》云;「春是先生主,怎頻年尋春不倦,又搖柔櫓家有梅花愁輕別,一半嬌波不語。看瘦減雲英如許,只有多情新桃李,逐春風、還共尋南浦。楊柳餞,《柘枝》舞。誰知密意留行苦,似花神從天暗乞,者回風雨。煙水確人應難出,況是江流寒阻。喚不到吳娘六柱。我本衝泥遙相送,乍聞言、也覺寬離緒。歌《水調》,且延佇。」及餘返棹,周喜,又贈《沁園春》云;「如此先生,老更清豪,行歌採芝。正西湖妝靚,重牽鄉夢;天台花笑,易惹游思。足任生云,懷堪貯月,萬壑千岩一杖攜。掀髯處,每逢人誇健,涉險忘疲。文章流播天涯,聽處處推袁事更奇。恁瓣香爭奉,人間香祖;一經難質,曠代經師。忽拜靈光,都疑絳歲,苦向三生認鬢絲。歸來笑,似還鄉羽客,出夢希夷。」

六一

先君子幕游楚南,舊主人高公名清者,在衡陽九年;亡後,以虧帑故,妻子下獄。先君子出全力援之,竟得歸殯。有楊朗溪太史贈詩云:「袁夫子,當今真義士。一雙冷眼看世人,滿腔熱血酬知己。恨我相見今猶遲,湘江傾蓋締蘭芝。」餘時尚幼,讀而記之,今忘其全首矣。太史名緒,武陵人,權奇倜儻,詩宗少陵,字寫《爭坐位》。雍正間,苗民蠢動,王師征之,未捷。公學酈生,單身入洞說之,群苗羅拜乞降。亦奇士也。

六二

康熙間,山左名臣最多,如:相國李文襄公之芳之功勛;湖廣總督郭瑞卿鏽之剛正;兩江總督董公訥之經濟:皆赫赫在人耳目;而皆能詩。世人不知者,為其名位所掩也。李《與施愚山陪祀郊壇》云:「太乙瑤壇接露台,龍旌遙拂翠華來。仙韶細度《雲門》奏,玉殿初明泰時開。千尺爐煙天外轉,九重環佩月中回。祠官解有登封意,獨愧甘泉作賦才。」董《興化道中》云:「村從煙際出,草逼浪頭生。」《沅州道中》云:「雲裏諸峰堪入畫,雨中無樹不含秋。」郭撰《太皇太后挽詞》云:「撫孤三十載,兩世際和豐。渭水開姬歷,塗山助禹功。雞鳴問曙切,烏哺報劉同。遙想含飴日,徽音宛在躬。」又,《偶成》云:「去官人易懶,無累病常輕。」皆可誦也。相傳:郭公之劾納蘭太傅也,趁其慶壽日,列款奏之。旋帶疏草,登門求見。太傅疑此人崛強,何以忽來稱祝。延之入,長揖不拜,而屢引其袖。太傅喜曰:「御史公亦有壽詩見贈乎」曰:「非也,彈章也。」太傅讀未畢,公從容曰:「郭誘無禮,應罰尸自飲一巨觥,趨而出。滿座愕然。少頃,太傅廷訊之旨下矣。一說:郭初宰吳江,籃簋不飭,聞湯潛庵來撫蘇州,自陳改悔之意,請另擇日到任,果聲名大震。湯遂薦之。後湯為太傅所傾;郭故劾之報師恩,亦以申公論也。

六三

久聞廣東珠娘之麗。餘至廣州,諸戚友招飲花船,所見絕無佳者,故有「青唇吹火拖鞋出,難近多如鬼手馨」之句。相傳:潮州六篷船人物殊勝,猶未信也。後見毗陵太守李寧圃《程江竹枝詞》云:「程江幾曲接韓江,水膩風微蕩小般。為恐晨曦驚曉夢,四圍黃篾悄無窗。」「江上蕭蕭暮雨時,家家篷底理哀絲。怪他楚調兼潮調,半唱消魂絕妙詞。」讀之,方悔潮陽之未到也。太守尤多佳句:《潞河舟行》云:「遠能招客汀洲樹,艷不求名野徑花。」《姑蘇懷古》云:「松柏才封埋劍地,河山已付浣紗人。」皆古人所未有也。又,《弋陽苦雨》云:「水驛蕭騷百感生,維舟野戍聽雞鳴。愁時最怯芭蕉雨,夜夜孤篷作此聲。」《珠梅閘竹枝詞》云:「野花和露上釵頭,貧女臨風亦識愁。欲向舵樓行複止,似聞夫婿在鄰舟。」

《補遺卷一》

一

《詩》始於虞舜,編於孔子。吾儒不奉兩聖人之教,而遠引佛老,何耶阮亭好以禪悟比詩,人奉為至論。余駁之曰:「《毛詩三百篇》,豈非絕調不知爾時,禪在何處佛在何方」人不能答。因告之曰:「詩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諸身而足矣。其言動心,其色奪目,其味適口,其音悅耳:便是佳詩。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又曰:『詩可以興。』兩句相應。惟其言之工妙,所以能使人感發而興起;倘直率庸腐之言,能興者其誰耶」

二

李玉洲先生曰:「凡多讀書,為詩家最要事。所以必須胸有萬卷者,欲其助我神氣耳。其隸事、不隸事,作詩者不自知,讀詩者亦不知:方可謂之真詩。若有心矜炫淹博,便落下乘。」又有人問先生曰:「大題目用全力了卻,固見力量;倘些小題,亦用長篇,豈不更見才人手段」先生笑曰:「獅子搏兔,必用全力:終是獅子之愚。」

三

同一樂器:瑟曰鼓,琴曰操。同一著述;文曰作,詩曰吟。可知音節之不可不講。然音節一事,難以言傳,少陵「群山萬壑赴荊門」,使改「群」字為「千」字,便不入調。王昌齡「不斬樓闌更不還」,使改「更」字為「終」字,又不入調。字義一也;而差之毫厘,失以千里。其他可以類推。

四

沈云椒侍郎未遇時,館於陳梅岑家;其時梅岑尚髫也。然梅岑詩筆清新,實為先生傳授。諺云:「開口乳要吃得好。」此之謂也。梅岑嘗誦先生《午日秦淮》云:「菖蒲綠映石榴紅,罌盎東西放幾叢。不辨誰家妝閣底,遠山多在畫屏中。」「闌幹影里綺疏橫,艾酒齊酣笑語迎。樓上衣風樓下水,一簾香霧不分明。」「丹符風颮佛幡如,扇影參差漾碧虛。一片湖光星萬點,家家水閣上燈初。」「柳陰檻外泊船頭,都向尊前聽短謳。卻到中流清景好,蔣王山上月如鉤。」《晚過楓橋》云:「雨不成絲柳帶煙,暮天遠水正無邊。客愁最怕鐘聲攪,不向楓橋夜泊船。」《泛舟城北》云:「最是長條柳,依依一愴情。蘆花猶未白,已解作秋聲。」

五

鄭璣尺先生詠《鏡》云:「朱顏誰不惜白發爾先知。」可謂佳矣。後聞俞鶴齡秀才詠《鏡》有「白髮朱顏管一生」,七字尤佳。其妙處在一「管」字。

六

趙雲松《過蘇小墳》云:「蘇小墳鄰岳王墓,英雄兒女各千秋。」孫九成《過琵琶亭》云;「為有琵琶數行字,荻花楓葉也千秋。」句法相似。

七

近日有巨公教人作詩,必須窮經讀注疏,然後落筆,詩乃可傳。余聞之,笑曰:且勿論建安、大歷,開府、參軍,其經學何如,只問「關關雎鳩」、「採採卷耳」,是窮何經、何注疏,得此不朽之作陶詩獨絕千古,而「讀書不求甚解」;何不讀此疏以解之梁昭明太子《與湘東王書》云:「夫六典、三禮,所施有地,所用有宜。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竟同《大誥》。」此數言振聾發聵;想當時必有迂儒曲士,以經學談詩者,故為此語以曉之。

八

人問:「杜陵不喜陶詩,歐公不喜杜詩:何耶」餘曰:「人各有性情。陶詩甘,杜詩苦,歐詩多因,杜詩多創:此其所以不合也。元微之云:『鳥不走,馬不飛,不相能,胡相譏」』

九

宋人《漁父》詞云:「歸來月下漁舟暗,認得山妻結網燈。」又云:「不愁日垂還家錯,認得芭蕉出槿籬。」二語相似。餘寓西湖德生庵,夜深斷橋獨步,常恐迷路,緊望僧庵燈影而歸,方覺二詩之妙。

一O

凡菱筍、魚蝦,從水中採得,過半個時辰,則色味俱變;其為菱筍、魚蝦之形質,依然尚在,而其天則已失矣。諺云:「死蛟龍,不若活老鼠。」可悟作詩文之旨。然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作者難,知者尤難。

一一

尹文端公出將入相,垂四十年,常謙謙然不自喜。惟小妻張氏以所生女入宮,為皇子妃,誥封一品夫人,逢人必誇。故《紀恩》詩曰:「瑞日瞳朧展翠屏,環階拜舞祝慈寧。爭傳王母瑤池會,竟見仙班列小星。」

一二

餘屢覓同年楊兼山大琛詩不得。今年到蘇州,得其《古香堂詩稿》。《秦宮》云;「五丈旗飄複道寬,曉妝人試綠雲盤。虛懸照膽秦宮鏡,不見長城白骨寒。」《舟中》云:「斷雲作意橫遙嶺,明月多情送短篷。最愛風標兩公子,一生消受綠蘆風。」又:「春衣典盡還賒酒,鶴俸分來又買花。」皆駘蕩可喜。

一三

庚申初春,餘與兼山及諸同年在京師游陶然亭。兼山《次壁間田退齋少宰韻》云:「欲雨不雨春晝陰,城南亭子同登臨。雪痕消盡葦根出,磬響斷時禽語深。且喜僧寮無俗韻,漫將宦跡托沉吟。丁香幾樹才含萼,記取花時策杖尋。」兼山晚年寵妾,與夫人反目。餘戲之曰:「君可記四十年前《贈內》詩乎」兼山請誦之。曰:「『百杵午窗頻搗藥,一燈子夜尚縫衣。』此與唐明皇、王夫人,脫阿忠半臂作生日何殊讀之可作《同心院》矣。」兼山笑而不答。田少宰諱懋,山西相公從典之子,立朝有聲。

一四

杭堇浦論七律,不喜拗體。餘道詩境甚寬,實有因拗轉峭者。因誦倪紫珍先生《客中憶西湖》云;「江水不如湖水澄,南峰涼暖時堪登。入雲但問採樵客,踏葉偶隨歸寺僧。一掬泉因瘦蛟活,滿山桂與青霞蒸。白波渺渺未可渡,空倚葛陂三尺藤。」似此八句,一調平仄,便索然無味矣。杭亦以為然。先生官御史,古貌清標,識餘於未第時。余學寫殿試卷,先生教以偏旁點畫:致足感也。記其《渡江遇風》云:「越陰已夙戒,涉波複新懦。忽然馮夷怒,葉舟竟掀播。命只比毛輕,心已拼甑破。且守柁檣立,獨抱忠信臥。須臾洪濤平,白鷗浮一個。」《在試院中答厲衣圍侍郎》云:「文入彀中須賞識,棋於局外易分明。」《贈丹桂》云:「老干十年看獨立,丹心一點早平分。」其存心之公正可想。《宿瀘溪》云:「避風先泊岸,過雨更觀瀾。」皆妙。先生名國璉。

一五

李謹琿芝游靈隱寺:雲林大師出示右軍《感懷札》,紙墨殘缺,如裂春冰。又出山谷、襄陽二札。李題云:「玉印何時勒,貞觀十五年。不多完筆墨,一半補雲煙。稀世無人信,名山有佛憐。我來長跪讀,深幸見殘箋。」《觀梅》云:「步步梅花裏,遲遲過石梁。兩山清澗合,一路白雲香。偶約探春侶,同登選佛場。羨他修得到,愧我半生忙。」又:「顧我忽無影,前峰落照微。」十字亦超。

一六

余游武夷,至大藏峰;望半字山,穴中有橋板梁柱,大小百千根,參差堆架,灰墨色,長短不齊,既不朽爛,又不傾落。其下湍急,舟難停泊。有某官,擊以鳥槍,落木梯數片。朱子云:「是堯時民,避洪水居此。水平時,人下而木存。」想亦有理。餘還杭州後,與孫景高世講談及之。孫出所藏虹橋板一片,長尺許,薄三分,雲得自張芑堂,張又得於吳達夫。梁山舟題云:「虹橋之板長徑尺,付與幽人鎮玉格。延陵家藏東海題,題處天然一角白。書不可信字可傳,非松非柏無人識。即今散落市廛中,君獨何緣收拾得。當年吹墮武夷峰,仙凡惝恍將毋同。須防一夜風霜起,飛上青天化斷虹。」主人題云:「虹橋遺跡倩誰搜,千載猶看片板留。莫道仙蹤渺難問,有人曾向武夷游。」「九曲環溪鎖翠煙,仙風吹墮幾何年題來好句尤珍重,慰我平生嗜古緣。」

一七

人饋得心大師雞子四十,師大吞咽。人笑之。師作偈云:「混沌乾坤一口包,也無皮血也無毛。老僧帶爾西天去,免在人間受一刀。」

一八

金陵山川之氣,散而不聚;以故土著者絕少傳人。王、謝渡江,多作寄公,亦複門戶不久;此其証也。然街衢宏闊,民氣淳靜,至今士大夫外來者,猶喜家焉。桐城姚姬傳太史掌教鐘山,有移居之志。賦詩云;「又向金陵十日留,依然雙闕望牛頭。交游聚處思移宅,衰病行時愛棹舟。蕭寺風多疑作雨,後湖煙淡總如秋。僧書擬共舒王讀,不吊興亡惹淚流。」餘謂第四句尤合餘意。餘當未衰時,亦喜舟行,畏陸行也。

太史七古雄厚,惜篇長難錄。錄其《岳陽樓見月》云:「高樓深夜靜秋空,蕩蕩江湖積氣通。萬頃波平天四面,九霄風定月當中。雲間朱鳥峰何處水上蒼龍瑟未終。便欲拂衣瓊島外,止留清嘯落湘東。」《吊王彥章》云;「亂世鳥飛難擇木,男兒豹死自留皮。」《哭劉耕南》云;「別來書到長安少,死去才教天下空。」《淮上》云:「只愁天上桃花水,浸失淮南桂樹山。」《釣台》云:「可憐高鳥盡,回憶釣魚磯。」皆絕妙也。己巳歲,餘《中秋夜渡江》云:「世上夜深秋正半,江心風定月當中。」亦與先生《岳陽》三四聯相似。先生從父南青諱範,在長安與餘有車笠之好,學問淹博,而不喜吟詩。餘改官江南,送行詩麻集,而南青無有也。餘調之云:「南青愛人如老嫗,初入翰林殊栩栩。平時著述千萬言,臨別贈我無一語。」

一九

閨秀吾浙為盛。庚戌春,掃墓杭州,女弟子孫碧梧邀女士十三人,大會於湖樓,各以詩畫為贄。餘設二席以待之。徐裕馨,相國文穆公之孫女也,畫法南田,詩吟中、晚。《即景》云:「讀罷《黃庭》卷懶開,靜中消息費推裁。吹燈欲禁花留影,剛卷珠簾月又來。」《暮秋》云:「寒蝶低飛月滿枝,海棠紅冷桂凋時。笑儂競比黃花瘦,青女多情知未知」《畫眉》云:「柳梢枝上曉風柔,夢醒雕欄語未休。莫向碧紗窗畔喚,美人猶是未梳頭。」《暮春》云:「殘紅片片卸簷前,樹有餘香蝶尚憐。士女不來芳草外,秋千猶系綠楊邊。中庭風靜游絲落,繡戶簾垂紫燕穿。恰好送春詩未就,瑤台有妹贈雲箋。」《夜雨》云:「夜雨小窗多少,春喚子規去了。起來收拾餘花,又把五更風惱。」

二O

汪紳,字巽為,號順哉,秋御先生之女也。《春日山居》云:「山居無事起常遲,不斷溪聲雨過時。最愛學飛新燕子,簾鉤低拂影差池。」《聞蟲》云;「四壁亂蟲鳴,聞聲暗自驚。獨憐秋一色,可奈月三更。嘆息餘如助,丁寧夢未成。可知為客者,緣爾倍關情。」《秋月》云:「古戍鳴寒柝,孤城急暮砧。」俱饒有唐音。孫春岩觀察滇南,娶姬人王氏,名玉如,善畫工詩,與女公子雲鳳、雲鶴閨房唱和,有林下風。《喜弟自滇至》云:「既見翻疑誤,凝眸各審詳。九年雲出岫,一夕雁成行。別後滄桑換,途中歲月長。舊容驚半改,鄉語嘆全忘。對月秋垂淚,聽猿夜斷腸。逢人問消息,覓便寄衣裳。剪燭心方慰,回頭意轉傷。自餘離故土,賴爾奉高堂。感逝餐應減,思兒鬢恐霜。弟能支菽水,妹可護溫涼。聞已調琴瑟,曾無弄瓦璋。當年送我處,今日遇君場。彼此皆如夢,依依兩渺茫。」此詩置白太傅集中,幾不可辨。錢塘陸飛,字筱飲,乾隆乙酉解元。性高曠,善畫工詩,慕張志和之為人,自造一舟,妻孥茶灶,悉載其中,遨游西湖,以水為家。《揚州遇雪》云;「雨隨微霰集,船與斷冰爭。」《渡錢江》云:「萬弩尚餘沉鐵在,群山渾欲勒潮回。」《爆竹》云:「組袍易裂拋宜遠,濁酒能醒近未妨。」

近來習尚,丈夫多臂纏金鐲,手弄椰珠。餘頗以為嫌。而謹厚者,亦複為之。陸作詩刺之云;「我聞遠賈多艱虞,纏金或以資窮途。途窮未必非懷寶,懷藏亦足來萑苻。世人金多揮不足,舉袖滿堂黃映肉。指環臂釧乃女子,男化女兒何日始南方草木椰最久,實大如瓜漿作酒。何年落子比玄珠,一串摩尼時在手。有手不弄琴與書,有手不把犁與鋤:可惜白日空摩挲,不有博弈猶賢乎」

余嘗求陳望之先生詩而不得,《詩話》中所載甚少。近日王夢樓從楚中歸,誦其《月夜登黃鶴樓》云:「丹樓天外峙,皓月空中行。銀濤與玉魄,相進出光明。樹暗漢陽渡,雲低鄂渚城。不知何處笛,解作落梅聲。」《泛舟登伯牙台》云:「伯牙台畔曉鶯飛,梅子山前綠漸肥。舟共鳧鷺聊泛泛,柳遮樓閣似依依。人琴千古知誰在江漢殘春照鬢稀。我欲臨風彈一曲,落紅成陣亂斜暉。」

二四

丙辰召試者二百餘人,今五十五年矣,存者惟錢籜石閣學與餘兩人耳。庚戌五月,相訪嘉禾,則已中風,半身不遂;年八十有三,猶能釃酵清談。家徒壁立,賣畫為生,官至二品,屢掌文衡,而清貧如此:真古人哉!刻《籜石齋詩集》四十九卷,最後,題春圃弟《茶舫圖》云;「清涼山後阿兄題,大令名看小令齊。三月柳遮江路水,十年人隔夕陽低。」拳拳念舊,蓋物稀為貴,理應然也。先生吟詩,多率真任意,有夫子自道之樂。其《村居》云:「村居誰為閉門高夜雨頻添水半篙。楊柳初絲亞文杏,木蘭如玉照櫻桃。王官谷小雲同住,華子岡深犬夜嗥。短杖一枝扶便出,西軒北陌又東皋。」《先人別業》云:「屋於高處非忘世,志欲終焉此讀書。」皆有駘宕之致。先生名載,嘉興人。

二五

家常語入詩最妙。陳古漁布衣詠《牡丹》云:「樓高自有紅雲護,花好何須綠葉扶。」國初徐貫時《寄妾》云:「善保玉容休怨別,可憐無益又傷身。」

二六

秋霜初下,木葉未凋,而浮萍先悴。松江張夢喈之女玉珍有句云:「梧陰尚覆階前草,秋信先殘水面花。」雖眼前景,無人道過。又《贈歸燕》云;「空巢為汝殷勤護,重到休迷故主樓。」真仁人之言。玉珍嫁太倉秀才金瑚,有孝子之稱。

二七

凡攻經學者,詩多晦滯。獨蘇州江鄭堂藩詩能清拔;王蘭泉司寇之高弟子也。《登齊雲山》云:「危梯高百步,曲折徑通幽。人與鳥爭路,僧邀雲住樓。山收千里翠,石放眾溪流。空際聞鐘磬,聲從何處求」《寓樓》云:「東風料峭覺衣單,樓閣虛空夢未殘。病裏已教花事去,愁來肯放酒杯寬畫圖勸客看山色,書卷留人忍夜寒。去歲家書今歲達,老親為我定加餐。」《送蘭泉從方伯升司寇入都》云:「民情愛冬日,朝命轉秋官。」抑何工切!

二八.

餘十二歲,受王交河先生蘭生知,入學;十五歲,受李安溪先生清植知,補增;十九歲,受帥蘭皋先生念祖知,食餼。感知己之恩,求王、李二公詩不可得。近在汪松蘿《清詩大雅》中,得帥公《春園》云:「群香多撲鼻,空翠總沾衣。良以得春趣,因之忘世機。徑幽當曉寂,禽小見人飛。我意適如此,看雲何處歸。」又,《秋信》云:「柳殘池受月,花落徑添泥。」《彈琴》云:「耳邊猶有韻,空外絕無聲。」

二九

彭湘南布衣,與陳滄洲先生同鄉交好。陳歿後,無所依歸,以選詩為生。癸酉來金陵,年七十餘矣,杖頭挂古錢數枚,朱履白髮,招搖過市。為餘言:滄洲詩宗少陵;誦其《石峽看月》云:「薄暮村難辨,依微古渡旁。空江懸網罟,落日下牛羊。水落灘聲緩,山高樹影涼。開篷看月色,夜久漸為霜。」他如:「夜雨鄰燈舟似市,經年旅泊水為家。」「竹榻耳隨天籟寂,紙窗雲共佛香飄。」皆佳。

三0

松江提督張雲翼,以公侯世職;而《嚴灘》一首,獨出新裁。其詞云:「漫整荷衣拜逸民,灘聲猶自動星辰。富春近日誰漁父天子當年有故人。名到先生才是隱,賢如光武不稱臣。只因曾作梅家婿,外氏家風愛隱淪。嚴先生為梅福之婿,事見《逸史》。」又;「明月到樓忘是夜,桃花無水不成春。」俱有意思,不似貴人筆墨。

三一

康熙末年,布衣能詩者,金陵有屈思齊景賢,蘇州有李客山果。二人俱落落孤高,與朱草衣別一風格。客山詩,餘見甚少。屈長於五古,工夫勝草衣,而性靈不如。在僧壁見《與馬秋田、沈方舟、姚玉亭觀秋色》云:「香閣層巒上,登臨落照邊。鐘聲傳下界,人語近諸天。紅葉齊爭艷,秋花靜可憐。蕭然林壑外,歸鳥度寒煙。」《莫愁湖》云:「一自美人去,至今芳草生。」詩境冷淡,可以想見其人。余宰江寧,從不來一見。

三二

天長陳燭門以剛壬辰進士,與王孟亭同年,論詩兩不相合:以王好險拗,而陳平和故也。陳長於投贈。《贈顧俠君》云:「心厭承明戀釣槎,題名江上有籠紗。鼓鐘清廟元和筆,簫管揚州大業花。重碧千卮傾北道,軟紅十丈憶東華。相看淮海詩人盡,攜手平山日又斜。」

三三

沈陽唐俊公英司關九江,四方詩人游者,必有唱和。餘於《詩話》中已詳言其壇坫之盛;先生詩,尚未見也。近始得其《歸舟即景》云:「逸興忙中減,茲游片刻清。岸蟲隨櫓急,漁火貼波明。山暗殘陽滅,江寒夜氣生。莫教驚野浦,恐散白鷗盟。」《環翠亭納涼》云:「古亭雅集趁新涼,明月依人照異鄉。老樹靜風鴉睡穩,山衙報漏鼓聲忙。向平心事誰知己庾亮襟期自笑狂。《白雪陽春》歌滿座,不堪回首少年場。」讀之,想見盛世升平,官領閒曹之樂。其子名寅保,貌如冠玉,早入翰林,出錫山嵇公之門:人以為先生禮士尊賢之報也。

三四

杜紫綸先生選《唐人叩彈集》,專尚中、晚。學者從茲入手,可免粗硬槎丫之病。而宗法少陵、山谷者,意頗輕之。先生《虎丘雨後》云:「六宮花老淚胭脂,點點殘紅墜晚枝。自是東風無著處,本來西子有歸時。錦帆冷落青簾舫,玉管闌珊《白佇》詞。雙槳綠波留不住,半塘煙柳雨如絲。」先生翰林前輩,與餘同試光明殿,恰未一握手。

三五

沈歸愚言沈方舟詩,藏少弋家。少弋已亡,求之不得。杭堇浦言方舟詩在福建布政使張廷枚家。或少弋即方伯之宗人,未可知也。沈詩音節沉雄,得明七子梗概,而新穎過之。足跡所到,足以助其豪宕之氣。如《下朝陽》云;「似聞風雨作,前有大灘來。一氣雙江合,孤城百粵開。鰲身移島嶼,蜃口出樓台。倚棹懷湘子,橋成力大哉。」餘每過灘,先聞聲響,讀此方知其妙。他如叫、泊》云:「竹喧歸鳥後,村靜飼蠶時。」《天啟德陵》云:「內豎一朝祠宇遍,愛書三案士林空。」《懷宗思陵》云:「一劍割將公主愛,九門報道寺人開。」《泰山》云:「四嶽共推青帝長,一峰還古丈人尊。」皆膾炙人口。有長安陶友蘭者,愛其詩,臨卒,命以《方舟詩集》置棺中為殮。亦異人哉!

三六

虎丘山塘有白傅舊堤,其碑為居民埋匿。汪松蘿掘得之。沈賦詩云:「片石苔封閱歲華,憑君磨洗認龍蛇。從今覓得春風路,送與吳娘踏落花。」王昊廬宗伯捐貲贖甲寅難婦百餘口。沈贈云:「紅淚千行濺鐵衣,傾家不惜援重圍。揮金欲笑曹瞞吝,只贖文姬一個歸。」

三七

雍正間,宣城有布衣葛鶴、字雲衢者,詩筆頗清,年未四十而亡。陳古漁誦其佳句云:「巢傾爭宿鳥,鞭響過橋驢。」「衣雨屢遷孤客館,秋風先瘦異鄉人。」

三八

詩用眼前之典,能貼切便佳。陳燭門《贈李天山》云:「老人吹火窺劉向,天子臨軒問長卿。』』楊兼山《在戶部歲暮》云;「孫簿當年猶祭灶,崔丞近日只哦松。」姚姬傳《贈陶生》云;「貧無素業彈長鋏,行入朱門著小冠。」語俱妙。而姚詩似有所諷。

三九

詩有無心而相同者。陶篁村《偶成》云:「閉戶渾如坐佛幢,彈琴作伴影成雙。多情只有蕭蕭竹,時帶斜陽綠到窗。」姚姬傳亦有《涼階》一首云:「涼階今夕又飛螢,倚檻風前已涕零。人跡不如修竹影,每隨明月到中庭。」陶《題閱江樓》云:「木落天空闊,鼉鳴岸動搖。」亦奇偉可喜。沈方舟《出峽》云;「舟擲波心去,人穿石罅來。」王蘭泉《舟至玉屏》云:「人從激箭流中坐,船在崩崖罅裏行。」

四O

丙子,年家子陶時行以胡氏《一房山詩集》見示,作者六七人。壬寅秋,餘過蕪湖。主人漱泉淳邀游其處,屋不甚多;而窗對赭山,門臨湖水,洵鳩江一勝景也。集中管松崖太史乾珍云:「日夕山水碧,泠然秋更清。微風湖面至,初月竹稍生。排雁銀箏柱,跳魚玉尺聲。不愁歸路晚,村火似星明。」淡霞山明府如水云:「入室菊排三徑秀,開窗風送一山秋。」仲燭亭蘊檠秀才云:「小閣乍開雙白板,秋山剛借一屏風。」宋笠田明府樹穀云:「沙外鷗眠閒勝客,竹間禽語妙於詩。」主人《曉起》云:「殘月林中挂,晴雲空際生。北窗幽夢覺,天色欲微明。露沮蕉花重,煙凝竹葉清。迎風傾兩耳,恰好一蟬鳴。」

四一

出入權貴人家,能履朱門如蓬戶,則炎涼之意,自無所動於中。宋人詠《松》云:「白雲功成謝龍去,歸來自挂千年松。」汪易堂蒼霖詠《菊》云:「不蒙春風榮,詎畏秋氣肅」可謂見道之言。汪又有《白桃花》云:「褪盡鉛華露一叢,輕陰漠漠淡煙籠。漁郎錯認仙源路,洞口春深雪未融。」《七夕呈冰玉主人》云:「神光璦譴有無中,靈駕雲衢一水通。欲乞天孫為補拙,明朝移巧到城東。」皆言外有意。

四二

寶山徐水鄉,名崧,不事舉業,專攻詩,年三十三而卒。卒前十日,病臥床,語其父云;「兒往謁洞庭陰君矣。惟一生心血在詩,可以遺稿付吾友浦翔春藏之。」其時浦猶未知其死也,夢與水鄉談甚樂,自言已死四日矣。今游趙秋谷先生門下,講詩工夫大進,一笑而去。浦為刻其詩,號《百刪小草》。《海上秋興》云:「魚鱗千戶縣初成,高築回塘似帶橫。天任孤城淪碧海,帝爭尺土與蒼生。扶桑日射帆檣出,碣石雲開島嶼明。極目滔滔煙水闊,秋風無浪總堪驚。」《吊韓蘄王》云:「宋家猶有西湖在,且自騎驢遣暮年。」《此夕》云:「明知惜玉須完璞,無那看花想折枝。」皆有性靈。孔北海云:「今之後生,喜謗前輩。」水鄉詠《鸚鵡》刺之云:「怪儂巧弄無多舌,才解人言便罵人。」又刺元稹云:「君臣兒女情無二,報國曾無薄行流。」

四三

水鄉有友呂步瀛,字仙客,亦工詩而早亡。《贈馮云九》云:「名士門生羽士師,仙壇步上少年時。男兒只道封侯易,誤到頭顱白未知。」馮棄儒入道,故呂羨之。亡何,二人俱亡。

四四

余嘗謂陸放翁、康對山俱一入權門,名為小損。然士大夫寧為權門之草木,勿為權門之鷹犬。何也草木不過供其賞玩,可以免禍,恰無害於人;為其鷹犬,則有害於人,而己亦終難免禍。東坡《詠馬季長》云:「不礙依梁冀,何須害李公!」雖是落第二層身份而言之,亦可悲也。

四五

王蘭泉方伯詩,多清微平遠之音。擬古樂府及初唐人體,最擅長。自隨阿將軍征金川,在路間寄《南斗集》一冊。讀之,做詭奇險,大得江山之助;方信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缺一不可也。

《過甕子洞》二首云:「急溜從東來,銳石忽西拒。水為石所搏,奔流竟回注。豈知限坡颮,欲走不得去。回旋蹴浪花,蓄勢作馳騖。何為一葉舟,竟往殺其怒舟水相撞舂,進退屢獨豫。乘間突而前,奇絕詫徑度。」大石如覆舟,小石如斷臼。其色侔豬肝,其狀肖熊首,其積累重贏,其裂豁破缶。譎詭非一形,爭出扼溪口。三石更頎然,似結煙霞友。臨空出竅穴,大小靡不有。俾受篙師篙,真宰信非偶。」《舁輿短歌》云:「下山走阪丸,上山逆水船。下用四人夾,上用四人牽。長繩系板當胸穿,舁者二耦趨而前。二十四足相後先,如魚逐隊蟻附膻,如羊倒挂禽齊騫,我身托輿輿托肩。肩上尺木垣以緣,莫怪倪倪走不前,腳底千峰方刺天。」

四六

人間:「懼內之說,始自何時」餘戲云:始於專諸。《越絕書》稱專諸與人鬥,有萬夫莫當之氣;聞妻一呼,即還:豈非懼內之濫觴乎五代時,朱溫雖凶暴,亦有專諸之風。其他文學之士,如王、謝兩公,張稷、李陽諸典故,固無論矣。人又問:「懼內可見於詩歌否」餘只記唐中宗寵韋後,優人因裴談與宴,知君臣同病,唱《回波詞》曰:「回波爾似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只有裴談,內里無如李老。」後喜,以束帛賜之。

四七

「哥」字最俗,不入詩文。惟唐時張元一主司郎中《詠靜樂縣公主》云;「馬帶桃花錦,裙拖綠草羅。定知幃帽底,儀容似大哥。」其時,武懿宗短醜,而其妹甚長,人呼妹為「大哥」。公主與則天並行,則天命元一嘲之,故云爾也。此外,白香山詩有「何似沙哥領崔嫂,碧油幢引向東川」。沙哥者,楊汝士小名。居易,則楊之妹婿也。元世祖稱其臣董文炳為「董大哥」,亦奇。

四八

儀真石大年有《漁父》詞云;「橛頭艇子送生涯,來往苕溪與若耶。手把一竿春又老,釣絲牽上野桃花。」浦翔春《漁父》詞云:「水之涯,山之麓,蓼花行,蘆花宿,不脫蓑衣酣睡足。得魚換酒笑向天,月落空江自歌曲。」二詩俱妙。石又有句云:「手劈芭蕉充繭紙,眼看蝌蚪學蟲書。」

四九

路途行役之詩,明將軍瑞有句云:「沿途聽爆竹,逐驛讀春聯。」邵元直孝廉有句云:「行旌最喜晴,畏熱轉思雨。」皆行路之實情實景也。邵又有句云:「馬蹄易礙非芳草,鴉背難留是夕陽。」「浮生若寄誰非夢,到處能安即是家。」「劇憐車馬馳驅苦,幸喜山川應接忙。」皆妙。又,「車前細雨織成簾」七字,亦頗是路中雨景。

五O

楊升庵曰:「詩至杜而極盛;然詩教之衰自杜始。理學至程、朱而極明;然理學之暗自程、朱始。非杜與程、朱之過也,是尊杜與程、朱者之過也。」《客座贅語》曰:「李於鱗詩律細而調高;然似吳中暴富兒局面,止是華美精致。若杜少陵,便如累世老財主,家中百物具足;即偶然陳朽間錯,愈見其為富有也。」兩段議論甚佳,故錄之。

五一

餘丁巳流落長安,館高怡園先生家三月。後四十餘年,先生亡矣。餘感其德,為撰墓志以報。不料又隔數年,張蒙泉果寄《夢中緣》一冊來,云:先生亡時,貧甚,家有九棺未葬,夜見夢於童君二樹,以箋紙索畫梅十幅。童素不相識,驚醒,則案上有餘所作墓志存焉。所謂「短而臒者」,即其貌也。以告蒙泉。蒙泉曰:「得毋高公欲假君畫以歸土耶」蓋其時二人同客中州,而童畫甚貴重故也。童欣然握筆,及畫成,買者無人。適河南施我真太守來,見之嘆曰:「畫梅助葬,真盛德事。,』乃取其畫,而助葬資二百金。題詩曰;「十幅梅花十萬錢,詩中之伯畫中仙。耶溪太守捐清俸,了卻幽人夢裏緣。」張招同人和其詩,號《夢中緣》云。高公名景藩,官至觀察。

五二

餘親家徐題客畫《穿雲沽酒圖》。餘題云:「玉貌仙人衣帶斜,腰間瓶插綠梅花。穿雲何事頻來往天上嫌無賣酒家。」後讀《王荊公集》,有句云:「花前若遇餘杭姥,為道仙人憶酒家。」與餘意似不謀而合。

五三

某太史詩集四十餘卷,餘與交好,欲採數言入《詩話》,苦其太多,托門下士周午塘代勘之。周戲題見覆云:「何苦老詞壇,篇篇別調彈。披沙三萬斛,檢得寸金難。」餘不覺大笑,戲和云:「消夏閒無事,將人詩卷看。選詩如選色,總覺動心難。。

五四

黃煊,號補山,泰州別駕也。有昏夜獻金者,題其函云:「感君厚意還君贈,不畏人知畏己知。」餘仿其意,題《鏡》云:「從無好醜向人說,只等君看自己知。」

五五

涇縣趙星閣先生青藜,乾隆元年春閹第一人也,後官侍御,以耳聾去官。為人古淡樸質,有詩集高尺許,記其祝某云:「退食常隨鶴,閒行不杖鳩。」《夜行》云:「高樹引涼生腋下,遠山銜月挂輿前。」又,《阻風》云;「客舟牢系客心飛。」七字尤妙。

五六

餘買小倉山廢園,舊為康熙間織造隋公之園,故仍其姓,易「隋」為「隨」,取隨之時義大矣哉之意。居四十餘年矣,忽於小市上購得前朝顧尚書東橋先生手書詩幅,題云:「茂慈詞丈就北山之麓,構園,名隨園,索餘賦詩。因贈云:『霜松雪竹憶歸初,千載猶堪借客居。雨過泉聲飛卷幔,雲生嵐翠擁行裾。金尊座對賢人酒,石室山藏太史書。共說高情丘壑在,蒼生凝望意何如」』又曰:「誰向山居同掖詠主人原是謝公才。」讀其詩,想見主人亦是詞館文學之士而歸隱者。北山之麓,當即在小倉山左右。末署「天啟五年,友弟顧起元書」。事隔二百年,而園名與余先後相同,事亦奇矣。惜茂慈二字,是字非名,終不知其為誰也。後考邑志:茂慈名潤生,焦弱侯之長子,守雲南殉節。

五七

余丙辰年過廣西全州,見江上山凹有匣,非石非木,頗類棺狀。甲辰再過觀之,其匣如故,絲毫無損。相傳武侯藏兵書處。或用千里鏡睨之,的系是木匣,非石也;但其上似無蓋耳。庚戌夏間,偶閱朱國禎《湧幢小品》云:「嘉靖時,上遣南昌姜御史訪求奇書,入全州,張雲梯募健卒探取,乃一棺;中函頭顱甚巨,兩牙長尺許,垂口外,如虎豹狀。卒取其骨下山。卒暴死,姜埋其骨,而複奏焉。」余曾戲題石壁云:「萬疊驚濤百尺崖,山凹石匣有誰開此中畢竟藏何物枉費行人萬古猜。,』爾時未見《湧幢》所載,故用疑猜;若見此書,亦無可猜矣。惜武夷山之紅橋板,不得姜御史搭雲梯而一探之!

五八

康熙辛亥,趙斗瞻從晉入都,道經定州清風店,宿逆旅。主人家姓陳,號繼鳴。壁上有絕句一首云;「馬足飛塵到鬢邊,傷心羞整舊花鈿。回頭難憶宮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煙。」後跋云:「妾,廣陵人也。從事西宮,曾不一年,被虜旗下,出守秦中,馬上琵琶,逐塵而去;逆旅過此,語不成章,非敢言文,惟幸我梓裏同人見之,知妾浮萍之所歸耳。時庚寅秋杪也。廣陵葉眉娘題。」

五九

桐城張映沙若瀛倜儻負氣,作熱河巡檢。鑾輿駕臨,有太監某,橫索金帛,其勢洶洶。知縣遁矣,張以理諭之,太監大罵。張命役擒下,重杖二十。總督方公大驚,以為顛,據實參奏。上嘉其官卑而能執法,將太監登時充發,而擢張為河北同知。余按:唐敬宗五坊小兒,騷擾百姓。長安令崔發遣人拘之,尚未訊也,中官率百餘人,持棒直入,毆崔幾薨。敬宗猶怒其擅拘中人,下崔於獄。以今較昔,聖主之聖,庸主之庸,豈不相懸萬萬哉映沙恃聖明在上,得行其志。在北路時,有上公莊頭,強贖民田,戴花翎來說情者數輩。映沙盡行揮去,拘強贖者杖之,眾為懾伏。映沙雖剛正,而喜詼諧。桐城土俗呼「叔叔」為「椒椒」。其時族弟曾敞編修,鄉試分房,有叔某為大興縣丞,遵例迎送。榜後,門生有獻狐裘二襲者。映沙賦詩嘲之云:「恩旨分房第一遭,馬前迎送有椒椒。鹿鳴宴罷懷銀器,虎榜人來捏紙包。白發門生雙膝屈,藍圈文字七篇高。莫言分校無他樂,夫婦同時著大毛。」

六O

人有以詩重者,亦有詩以人重者。古李、杜、韓、蘇,俱以詩名千古。然李、杜無功業,不得不以詩傳。韓、蘇有功業,雖無詩,其人亦傳也,而況其有詩乎金陵方伯康茂園先生,清風惠政,人所共知。在睢寧治河,落水中,神扶以起。餘記其事,載文集中。公豈藉詩以傳者哉然重其人,則其詩亦因人而重。今春三月,詩弟子陳熙為抄一冊見寄。錄其《繁峙學署有懷》云;「吾懷仲夫子,負米欣然歸。吾愛楚老萊,翩躚舞斑衣。人生離膝下,忽忽欲何之憶我少年時,井里從兒嬉。甫壯營薄祿,出門意遲遲。一官為親喜,山城複羈縻。官冷飯不足,嗟哉無蚱遺!感此傷客心,晨昏忍暫違。寒風生四壁,瑟瑟砭人肌。以我念母日,知母憶兒時。憶兒憐其少,憶母慮其衰。人生願為兒,結念常在茲。」《登焦山》云:「浮玉搖天碧,回瀾障海門。人從初地入,峰到上方尊。吳楚當軒合,雲山遠水吞。我尋高士宅,三詔石猶存。」此兩首,一征仁孝之思,一存清妙之旨:讀者如食綏山桃,雖不得仙,亦足以豪矣。公諱基田,丁丑科進士,山西興縣人。

六一

鰲滄來明府有妹名潔,為紫庭太史之女。性愛吟詩,年十六,適四品宗室魁明,年二十而寡,守志撫孤。嘗寄滄來云;「織盡人間寡女絲,三更涕淚一燈知。近來焚卻從前稿,不為懷兄不作詩。」「兒女幹啼濕哭餘,偷閒才得寄家書。望兄好繼襄勤業,莫使官聲竟不如。」滄來,襄勤公成龍之曾孫也,歷宰吳下,清慎勤敏,綽有祖風。

六二

俗稱女子不宜為詩,陋哉言乎!聖人以《關雎》、《葛覃》、《卷耳》,冠《三百篇》之首,皆女子之詩。第恐針黹之餘,不暇弄筆墨,而又無人唱和而表章之,則淹沒而不宣者多矣。家龍文弟婦黃氏雅宜、香亭篷室吳氏香宜,俱有窈窕之容,同居一室,互相切磋。黃詠《燈花》云:「銀釷奪月吐光華,影入窗欞透碧紗。未忍輕挑私問汝,不知何喜報吾家。」吳詠《梅》云:「為愛春寒花放遲,游人偏採未開時。依心恰愛天然好,不忍臨風折一枝。」《春晴》云:「細雨連宵濕軟塵,今朝晴放一窗春。柳絲低舞花添笑,都似風前得意人。」皆清妙可誦。又有淑端內史者,見二人詩而愛之,贈一絕云:「誦君佳句愛君才,未對菱花卷已開。想是瑤池曾結伴,詩仙逃下一雙來。」余按:苟奉倩云:「女子以色為主,而才次之。」李笠翁則云;「有色無才,斷乎不可。」有句云:「蓬心不稱如花貌,金屋難藏沒字碑。」龍文候補粵西,家無擔石,而家信來,詭云娶妾。雅宜答以詩云:「郎君新得意,志氣入雲驕。未置黃金屋,先謀貯阿嬌。」蓋揶揄之也。香宜知餘採其詩入《詩話》,以詩謝云:「有志紅窗學詠詩,絳帷深幸侍良師。微名也許登《詩話》,榮似兒夫及第時。」戲香亭也。雅宜名楨,香宜名蕙,淑端姓孟,名楷。

六三

梁山舟侍講南山掃墓,見方姓人家張壁一幀,乃康熙二十六年丁卯科《題名錄》一紙,即市賣之。物完好如故,且刻板精潔,比近日百倍。正榜僅五十名,副榜十名,同考十二房,並主司官爵、表字、鄉貫,一一詳載於尺幅。又監臨提調三場題目皆全。解元於潛伍涵芬,第七名即查聲山先生也。榜姓邱,百餘年故紙,居然不毀,亦一奇也。梁中乾隆丁卯舉人,是科有重預鹿鳴之周名天相者,因題其後云:「我年二十五,卯歲領鄉薦。再上六十年,此榜實羔雁。憶余鄉賦時,群集隨諸彥。領袖鶴發翁,謂中《錄》第四十二名。周翁天相,錢塘人。巍然靈光殿。風貌既甚古,章服亦不賤。私竊問姓名,愛蓮分一瓣。少年曾筮仕,秩視諸侯半。歸臥田里間,後生蔑由見。恭逢盛典舉,重預嘉賓宴。今後卅年餘,翁久隨物變。即餘同年生,八九已露電。乃於山人廬,忽睹紙半片。上鐫千佛名,一佛曾識面。當年取士嚴,額解才大衍。主司及同考,一一載鄉貫。字跡頗工整,首尾無漫漶。想見玲賣時,狼籍坊市遍。此紙逾百年,獨再優曇現。賢哉方山子,拾得常自玩。藏棄比吟箋,裝背作畫卷。某也後進入,彰美在所先。率書五字詩,留下一重案。」餘道:此與康熙年間,吳鱗潭祭酒在啟聖祠掘得元人題名三碑:一蒙古,一色目,一漢人:皆有正副。餘買得紹興十八年朱子《題名碑》相仿。

隨園詩話 · 第 12 / 18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