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一

白下布衣朱草衣,少時有「破樓僧打夕陽鐘」之句,因之得名。晚年無子,卒後葬清涼山。餘為書「清故詩人朱草衣先生之墓」,勒石墳前。余宰溧水,蒙見贈云:「疊為花縣一江分,來往惟攜兩袖雲。待客酒從朝起設,告天香每夜來焚。自慚龍尾非名士,肯把豬肝累使君卻喜循良人說遍,填渠塞巷盡傳聞。」《郊外》云:「亂鴉多在野,深樹不藏村。」《與客夜集》云:「羈身同海國,歸夢各家鄉。」《大觀亭》云:「長江圍地白,老樹隔朝青。」《晚行》云:「土人防虎門書字,水屋叉魚樹有燈。」《贈某侍御》云:「朝罷宮袍多質庫,時清諫紙盡抄書。」

二

隨園地曠,多樹木,夜中鳥啼甚異,家人多怖之。予讀王葑亭進士《平溝早發》云:「怪禽聲類鬼,暗樹影疑人。」先得我心矣!其他佳句,如:「大星高出樹,殘月細流溪。…『月斜人影忽在水,風過秋聲正滿山。」「滿帽黃花逢醉客,一肩紅葉識歸樵。」皆妙。

三

湖州潘進士立亭,名汝晟,詩宗韓、杜,五古尤佳。《偶成》云:「靜士難為介,靜女難為媒。嫁容靜女丑,交面靜士羞。盛年易畹晚,獨抱無驛郵。桃李非我春,蒲柳非我秋。鶴老心萬里,鵬怒翼九州。未免笑樊援,豈屑伍喧啾搜春潤章句,摘卉膏吟哦。非無蘭苕玩,風騷旨已訛。詩濤與詩骨,韓、孟兩嵯峨。昆體逮鐵體,滔滔同一波。金天削秀華,碧海鳴神鼉。義色少姚佚,吉詞無淫頗。褒中南風手,請為《南風歌》。寥寥發古響,羯鼓如予何」潘宰直隸某縣,以迂緩故,幾被劾矣。適傅忠勇公平金川歸,潘獻《鐃歌》;公大誇賞,乃改為卓薦。

四

鮑進士之鐘,字雅堂,詩人步江之子。詩有父風,而清逸處,往往突過前人。《秋雨乍晴》云:「箬帽芒鞋准備秋,稍晴便擬看山游。江潮入郭無三里,溪水到門容一舟。亭午白雲開野徑,夕陽黃葉下僧樓。閒身自笑如閒鶴,欲度前峰卻又休。」五言如:「一鳥掠溪鏡,四山明畫簾。」「魚跳重湖黑,蒲喧急雨來。」七言如:「道心靜似山藏玉,書味清於水養魚。」「翻書細檢遺忘事,撥火閒尋未過香。「岸柳帶鴉明遠照,塔鈴和月語清宵。」皆可愛也。雅堂嘗言:「作七古詩,雅不喜一韻到底。」餘深然其言。顧寧人云:「詩轉韻方活,《三百篇》無不轉韻。」

五

秦中詩人楊子安鸞見訪,適余外出;歸後見貽一冊。《雪霽》云:「寒瘦自性情,苦吟工未能。晚晴窗上日,先曬硯池冰。」《聞砧》云:「滿院苔痕合,重門樹影深。」

六

余宰江寧時,所賞識諸生秦澗泉、龔云若、塗長卿,俱登科第。而流落不偶者,惟車靜研與沈瘦岑。沈工古文,不為詩。車詩有可存者。《河南道中》云:「三月春陽淡不濃,老冰如石漱寒風。蹇驢覓路人家遠,日暮山坳虎眼紅。」《農家》云:「築場如鏡草堆山,繞屋黃花映碧潭。閒倚茅簷看客過,南人北去北人南。」

七

寶應王孟亭太守,為樓村先生之孫。丁卯,見訪江寧。攜胡床坐門外,俟主人請見乃已,遂相得甚歡。聘修江寧志書,朝夕過從。嘗言樓村先生教人作詩,以「三山」為師:一香山、一義山、一遺山也。有從子嵩高,字少林,少年倜儻,論詩不服乃伯,而服隨園。《大梁懷古》云:「搖落偏驚旅客魂,秋風回首眺中原。三花樹色開神岳,萬里河聲下孟門。形勝鬱盤終古在,英雄慷慨幾人存信陵策士俱黃土,獨有侯生解報恩。」太守諱箴輿。

八

揚州張哲士,與蔣秋涇交好。蔣尤自負,作《游山》一首,程魚門誇為「小謝」。勃然怒曰:「分明『大謝』,何小之有」《留別哲士》云:「竟挂秋帆決計行,關心天末倚閭情。便歸只好留三月,浪跡無端已半生。人世乘除蒼狗幻,名山期許白頭成。殷勤相屬還相慰,愁聽西風雁一聲。」哲士《寄懷》云:「戀友心空切,寧親去敢遲才為三夕別,已是百回思。避日簾仍下,追涼榻未移。不知江上路,秋暑可曾衰」哲士詠《胭脂》云:「南朝有井君王入,北地無山婦女愁。」以此得名,人呼「張胭脂」。

九

中州李竹門過隨園,見贈云:「園在六朝山色裏,一筇先要問高台。碧梧葉響秋將至,紅藕花香客正來。」其詩頗清。惜年甫三十而卒。餘愛其《詠鞭》云:「一事思量轉惆悵,不能行到祖生先。」《郊外》云:「山勢趁潮多北向,人心如雁只南飛。」

一O

蕪湖施長春,曼郎少年,有衛叔寶之稱。余宰江寧時,秦澗泉屢為致意,云「將渡江求見」。已而病亡。有《上塚歌》云:「白楊樹,城東路,野草萋萋葬人處。挈植提壺出郭行,可憐今日又清明。富家塚高高傍嶺,貧家塚低低亞畛;塚中貧富人不同,一樣酒澆不能飲。暝煙慘淡日西斜,挈植提壺還返家。一線陰風旋不定,紙錢飛上棠梨花。」

一一

吳門顧星橋進士,詩才清冠等夷;家有月滿樓,藏書萬卷,海內知名之士,無不交投縞佇。予目為今之鄭當時。《龍潭》一律云:「微風緩緩送江聲,最好龍潭道上行。碧樹數叢堪作障,青山一半不知名。閒情轉向塵中得,幽景偏宜客裏生。晚覓茅齋投一宿;花前試看酒旗輕。」進士名宗泰。

一二

姚申甫方伯與沈永之觀察,本中表親,姚姊嫁沈。二人年少時,與餘同肄業書院。每見方伯家遣僮擔盒,供其子婿。二人同登鄉、會科。沈寄姚詩云:「辛勤二老訓喃喃,愛婿猶如愛長男。甘脆每教常健飯,苦吟猶記許分甘。」沈殿試二甲第三,姚二甲第二,自後官階沈必差姚一級:姚為觀察,沈為太守;沈為觀察,則姚為方伯矣。沈又寄詩云:「平生每好居人後,今日還應讓弟先。」餘將赴廣西金撫軍之聘,姚賦詩相留曰:「就使將軍重揖客,何如南國有詞人」後四十年,姚竟巡撫廣西。余寄書云:「不料當日所謂『將軍』,即此時之閣下,惜我不能來作揖客耳!」永之在書院寄內詩云:「深院蝶嬌無語坐,小園花嫩卷簾看。」為掌教楊文叔先生所賞。

一三

餘在都時,永之引見滿洲學士春台。春自云:「年三十時,目不識丁。從一禪師靜坐三月,頗以為苦。一夕,提刀欲殺禪師。仰頭見月,忽然有悟,賦詩便工。」《塞外》云:「野水吞人面,青山甕馬聲。浮雲連帽起,殘雪帶鞭行。」殊雄偉。公愛永之與枚,以為兩少年必貴;每至,必留飲、留宿,遣妾捧觴。

一四

桐城相公七十生辰,餘與諸翰林祝壽。宴罷,各賜詩扇一柄,詩寫《田園雜興》云:「不識風塵勞擾,但知雲水盤桓。買畚偶來城市,祀神一著衣冠。」「橋流水村近,疏柳長堤路斜。車馬不聞叩戶,雞豚自識還家。」「煙生茅屋雲白,雨過菱塘水新。今歲秋田大稔,稻苗高過行人。」「竹屋正臨流水,槿籬曲繞閒亭。此是吾廬本色,被人偷作丹青。」「作苦最憐田婦,布衣椎髻無華。磕餉並攜稚子,採桑不摘閒花。」公終身富貴,而詩能淡雅若此。

一五

嚴公瑞龍作湖北布政使,續《漢上題襟集》,招諸詩人唱和;亦公卿雅事也。傅辰三《感春》云:「恰恰春分二月半,分春妙手愛東君。但愁過卻花朝後,一日春容減一分。」「月落參橫夜向晨,半醺花意欲留人。夜闌莫怯風吹袂,為愛梅花不惜身。」《大雨戲作》云:「雨師一夕興淋漓,筆尖亂點西窗紙。初猶落落蝌蚪分,繼則盈盈垂露似。須臾漫漶一片濕,直似秦碑沒字體。」殊有東坡風趣。沈樹德《落花》云:「飛燕蹴歸簾影里,游魚吹起浪花中。」葉聲木《送人》云:「吹酒涼風穿樹過,破煙水月隔樓生。」

一六

康熙壬寅,餘七歲,受業於史玉瓚先生。雍正丁未,同入學。先生不甚作詩,而得句殊雋。《偶成》云:「好鳥鳴隨意,幽花落自然。」《病中》云:「廿年辛苦黔婁婦,半世酸辛伯道兒。」終無子。餘為葬於葛嶺。

一七

沈歸愚尚書,晚年受上知遇之隆,從古詩人所未有。作秀才時,《七夕悼亡》云:「但有生離無死別,果然天上勝人間。」《落第詠昭君》云:「無金贈延壽,妾自誤平生。」深婉有味,皆集中最出色濤。六十七歲,與餘同入詞林。《紀恩》詩云:「許隨香案稱仙吏,望見紅雲識聖人。」

—八

與餘同薦鴻詞者,有戶部主事尚庭楓,號茶洋,陝西人。為人詭誕不羈,忽而結駟連騎,忽而布衣藍褸。賦詩有奇氣,如:「落花平地二尺厚,芳草如天萬里青。」「月華照樹有烏鵲,雲氣上天如白羊。」皆警句也。

一九

餘愛誦金壽門「故人笑比庭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之句。杭堇浦先生曰:「此句本唐人高蟾:『君恩秋後葉,一日一回疏。』不足為壽門奇。壽門佳句,如:『佛煙聚處都成塔,林雨吹來半雜花。』詠《苔》云:『細雨偏三月,無人又一年。』乃真獨造。」余按古人佳句,都有所本:陳元孝:「池花對影落,沙鳥帶聲飛。」本李群玉:「沙鳥帶聲飛遠天。」梁藥亭:「龍虎片雲終王漢,詩書餘火竟燒秦。」仿唐人:「半夜素靈先哭楚,一星遺火下燒秦。」楊誠齋:「不知落得幾多雪,作盡北風無限聲。」仿唐人:「流到前溪無一語,在山作得許多聲。」

二O

閨秀李金娥詠《路上柳》云:「折取一枝城裏去,教人知道是春深。」湖州高氏小女有一聯云:「也知春色歸人早,鄰女釵邊有杏花。」

相傳江寧南城外瑞相院後叢竹中,為馬湘蘭墓。望江魯雁門題詩云:「葉飄難禁往來風,未肯輸懷向狡童。畫到蘭心留素素,死依僧院示空空。知音卓女情雖切,薄幸王郎信未終。一點憐才真意在,青青竹節夕陽中。」「絕世英雄寄女妝,荊家曾說十三娘。年來文士動相擠,始識伊人不可忘。零露似熏香豆蔻,百花想見繡衣裳。平生除拜要離塚,到此才焚一瓣香。」嚴侍讀冬友曰:「瑞相院前之墓,少時亦誤以為湘蘭;後往訪之,見題碣云『新安貞女某氏之墓』。碑陰載為某商人之妾,商人不歸,守貞而死。以為湘蘭,有玷逝者矣尸陳楚筠制錦曾效長吉體,為詩証明其事,云:「古釵耿耿蝕黃土,千歲老蟾嘯秋雨。蒼茫落日掩平坡,風入黃蒿作人語。」「新安山高江水遙,卷施原不生倡條。貞魂夜號月光曉,兒童莫賦西陵草。」

二二

餘過京口,丹徒宰徐天球,字天石,貴州人,見示詩集。一別之後,遂永訣矣。餘愛其《風箏》一絕云:「誰向天邊認塞鴻但憑一紙可騰空。任他風信東西轉,百丈游絲在掌中。」

二三

沈光祿子大、許明府子遜,二人齊名。沈如:「竹光晨露滑,池靜夜泉生。」許如:「鐘聲涼引月,江氣夕沉山。」真少陵也。行役絕句,有相同者。沈云:「惟有夢魂吹不斷,月明猶自逆風歸。」許云:「明月有情應識我,年年相見在他鄉。」子遜先生與餘為忘年交,論詩尊唐黜宋,失之太拘。有某少年,故意抄宋詩之有聲調者試之,先生誤以為唐。少年大笑。餘贈云:「前生合是唐宮女,不唱開元以後詩。」

二四

松江王太守名祖庚,與乃祖文恭公同日生,故號生同。丁未進士,終身以不入詞館為恨。兩子皆入翰林,而先生不樂也。與彭芝庭尚書,同出尹文端公門下。有《納涼聞笛》云:「碧空如水淨無雲,鬥轉參橫夜欲分。長笛不知何處起,好風偏送此間聞。江梅片片傷春暮,岸柳絲絲綰夕曛。曲罷無端倍惆悵,階前涼露濕紛紛。」亦同余召試友也。

二五

學人之詩,吾鄉除諸襄七、汪韓門二公而外,有翟進士諱灝、字晴江者,《詠煙草五十韻》警句云:「藉艾頻敲石,圍灰尚撥爐。乍疑伶秉箭,複效雁銜蘆。墨飲三升盡,煙騰一縷孤。似矛驚焰發,如筆見花敷。苦口成忠介,焚心異鬱紆。穢驚苓草亂,醉擬碧筒呼。吻燥寧嫌渴,唇津漸得腴。清禪參鼻觀,沆瀣潤嚨胡。幻訝吞刀並,寒能舉口驅。餐霞方孰秘,厭火國非誣。繞鬢霧徐結,蕩胸雲疊鋪。含來思渺渺,策去步於於。」典雅出色,在韓慕廬先生《煙草》詩之上。又,《薄暮驟雨》云:「黑雲留替西南來,狂飆挾勢驚奔雷。夕陽倉卒收不及,劃住半壁青天開。」句殊奇險。

二六

餘自幼聞姨母章氏,嫁非其偶,時誦「巧妻常伴拙夫眠」之句,不知何人所作。後閱謝在杭集,方知故是謝詩。其詞曰:「癡漢偏騎駿馬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世間多少不平事,不會作天莫作天。」

二七

從弟鳳儀《旅店》云:「迎面有山皆客路,問心無日不家鄉。」呂柏岩有句云:「天果有涯行易盡,家雖無路夢常通。」

二八

餘知江寧時,和尹公「通」字韻云:「身如雨露村村到,心似玲瓏面面通。」史文靖公聞之,笑曰:「畫出一個尹元長。」

二九

長沙太守陳焱,陝西人,與餘在蘇州花宴甚歡。《口號》云:「此地若教行樂死,他生應不帶愁來。」未二年,竟卒。然他生無愁,亦可知矣!

三O

某公子惑溺狹斜,幾於得疾。其父將笞之,公子獻詩云:「自憐病體輕於葉,扶上金鞍馬不知。」父為霽威。所惑者亦有句云:「朝朝梳洗臨江水,一路芙蓉不敢開。」又曰:「世間未有無情物,蠟燭能癡酒亦酸。」

三一

方敏恪公六十一歲生兒,當八月十四日;賦《得子》詩云:「與翁同甲子,添汝作中秋。」—餘酒席歌場、乘人鬥捷之作,多不載集中。乙未二月,避生日於蘇州,有舊識女校書任氏,以扇索詩。餘題云:「隔年相見倍關情,樓上金燈樓下箏。難得相逢好時節,再遲三日是清明。」「市長陵路狹斜,當簷一樹碧桃花。果然六十非虛度,半醉天台玉女家。」校書喜,次日引餘見其第四妹。妹亦持扇索詩。餘題云:「玉立長身窈窕姿。相逢從此惹相思。雲翹更比雲英弱,知是瑤台第四枝。」「若非月姊通消息,爭得玄霜見少君一樣珍珠兩行字,替他題上藕絲裙。」嗣後任家姊妹,逢能文之客,必歌此四章,不落一字,亦慧人也。餘初意慶六旬,欲仿康對山集名妓百人,唱《百年歌》;而不料稱觴之日,僅得五人。御史蔣用庵同席,後將往杭州,留詩見贈云:「喜是尋芳到未遲,唐昌觀裡正花時。芝蘭九畹春如許,卻讓芝房第一枝。」謂芝仙校書。「風月東南屬主盟,買花親自載花行。未知桃葉曾迎否,先占揚州小杜名。」「壽域歡場不易全,介眉見說有初筵。分明一樣稱觴酒,纖手扶來便欲仙。」「館娃回首夢虛無,又挂風帆西子湖。不識玉釵羅袖畔,可曾閒憶到狂夫」餘後四年,再過蘇州,任氏姊名翠筠者,持舊扇相示,紙已破矣;猶裝裹護持,為餘唱曲。餘感其情,再題二絕云:「四年前贈扇頭詩,多謝佳人好護持。不是文君才絕世,相如琴曲有誰知」「為儂重唱《玉瓏玲》,嚦嚦鶯聲繞畫屏。一曲歌終人一世,那堪頭白客中聽」蘇州太守孔南溪,風骨冷峭,權貴不敢以情幹。青樓金蕊仙以事挂法,一時交好,無能為之道地。乃遣人至白下,求餘關說。餘與金甚疏,僅半面耳。竊念書中語倘不佯為親狎,轉生孔之疑;乃寄札云:「僕老矣,三生杜牧,萬念俱空;只花月因緣,猶有狂奴故態。今春到治下,欲為尋春之舉;而吳宮花草,半屬虛名;接席銜杯,了無當意。惟女校書金某,含睇宜笑,故是矯矯於庸中。遂同探梅鄧尉而別。刻下接蕭娘一紙,道為他事牽引,就鞫黃堂,將有月缺花殘之恨。其一切顛末,自有令甲,憑公以惠文冠彈治之,非僕所敢與聞。只念此小妮子,蕉葉有心,雖知卷雨;而楊枝無力,只好隨風。偶茵溷之誤投,遂窮民而無告。似乎君家宣聖複生,亦當在『少者懷之』之例,而必不『以杖叩其脛』也。且此輩南迎北送,何路不通何不聽請於有力者之家,而必遠求數千里外之空山一叟可想見夫子之門牆,壁立萬仞;而非僕不足以替花請命耶元微之詩云:『寄與東風好抬舉,夜來曾有鳳凰棲。』敬為明公誦之。」孔得札後,覆云:「鳳鳥曾棲之樹,托抬舉於東風;惟有當作召公之甘棠,勿剪勿伐而已。」二札風傳一時。未二年,餘又往蘇州。過京口,已解纜矣,丹徒徐令挽舟相留道:「妓戴三與太守淮樹章公司閽者狎,章知之,逐閽人,而不罪戴。戴往城隍廟焚香還願,一廟歡然。章怒其張揚,嚴檄拘訊,將使荷校以徇。徐婉求不聽,乞餘解圍。」余召見戴三,則霧鬢風鬟,春秋老矣。然馬骨幹金,不可以不援手也。草札與太守云:「昔錢穆父刺常州宴客,將笞一妓。妓哀請。錢云:『得座上歐陽永叔一詞,故當貸汝。』歐公為賦一闋,遂釋之。僕雖非永叔,而公則今之穆父也。請為二章,以當小調。詞曰:『東風吹散野鴛鴦,私蒸神前一瓣香。為祝長官千萬福,緣何翻惱長官腸」樊川行矣一帆斜,那有情留子夜家只問千秋賢太守,可曾幾個斫桃花」』交書徐公,即挂帆還白下。終不得消息,心殊倦倦。半月後,章寄函來,開看只七字曰:「桃花依舊笑東風。」

三四

漢陽戴喻讓詩,有奇氣,出吾鄉陳星齋先生門下。有《臨漳曲》云:「暮雲深,霸橋逝;水天橫,歌台廢。玉龍金鳳已千年,古瓦還鐫『銅雀』字。賣履分香兒女情,讀書射獵英雄氣。如何橫槊對東風老年想作喬家婿。」末二句,老瞞在九泉亦當笑倒。又,《詠雪》云:「未添庾嶺三分白,預借章台一月花。」

三五

邵子湘作《韻略》,以「江」、「陽」為必不可通。余讀《史記·龜笑傳》、韓昌黎《此日足可惜》及李翱《祭韓公》諸篇,「江」、「陽」皆通。猶以為彼固合「東」、「青」、「庚」而通之甚廣,未足據也。及讀岑嘉州《陪狄員外早秋登府西樓》一篇云:「常愛張儀樓,西山正相當。車馬隘百井,里閂盤三江。」此短篇五古也,唐人用韻甚嚴,何濫通乃爾因而廣考之,方知子湘之陋。《尚書》:「論道經邦,燮理陰陽。」《戴記》:「無服之喪,以畜萬邦。」此「六經」通「江」、「陽」之証也。《孔雀東南飛》云:「東家第三郎,窈窕世無雙。」樊毅《西嶽碑》云:「其德休明,則有禎祥。荒淫臊穢,篤災必降。」《柳敏碑》云:「山陵元室,建斯邦兮;不飭不凋,隕履霜兮。」《三國志》楊戲《蜀君臣贊》云:「保據河江,家破軍亡。」《晉語》云:「二陸三張,中興過江。」《宋書·大社之祝》曰:「地德普施,惠存無疆。乃建大社,以保萬邦。」漢《紫玉歌》云:「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眾鳥,不為匹雙。」苟最《正德舞歌》云:「煥炳其章,光乎萬邦。」庾信《柳遐墓銘》云:「起茲禮數,峻此戎章。長離宛宛,刷羽凌江。」《吳越春秋·河梁歌》云:「諸侯怖懼皆恐惶,聲傳海內威遠邦。」呂溫《昭陵功臣贊》云:「經綸八方,晏海澄江。」李翰《裴晏射虎贊》云:「弧矢之說,以威四方。群虎既夷,狄人來降。」此漢、唐樂府通「江」、「陽」之証也。至宋諸大家,尤不勝屈指。

三六

餘作駢體文,押曹丕「丕」字為上聲,為人所嗤。不知「丕」與「不」通,又與「負背」通,不止「攀悲切」也。《書》曰:「是有丕子之責於天。」《史記》作「負字」。《索隱》引鄭氏曰:「丕讀為負。」《石經》、《尚書》亦作「負子」。惟今之韻書,捃摭淺漏,未經收拾。沈存中笑香山押「餓殍」為夫。又笑杜牧之《杜秋》詩「厭飫不能飴」,誤飴糖之飴,作飲啖用。不知杜牧之用「飴」字,本東漢《童謠》:「飴我大豆烹芋魁。」又,晉《盛彥傳》:「婢使蠐螬炙飴之。」香山之押「殍」作平聲,本《唐韻》「敷」字下收「殍」,作「撫俱切」。猶之今平韻不收「糾」字,而嵇康《琴賦》亦竟作平聲押也。

三七

《玉台新詠》實《國風》之正宗,然有不可學者。如湘東王《春日》,一句用兩「新」字。鮑泉、沈約有詩八首;以五言一首為題。如「秋衰悲落桐」之類,反複千言,殊覺可憎。為唐人試帖賦得題所自仿也。

三八

人無酒德,而貪杯勺,最為可憎。有某太守在隨園賞海棠,醉後,竟弛下衣,溲於庭中。餘次日寄詩戲之云:「客是當年夷射姑,不教虎子挈花奴。但驚羸者此陽也,誰令軍中有布乎頭禿公然幘似屋,心長空有腹如瓠。平生雅抱時苗癖,日縛衣冠射酒徒。」

二九

年家子龔友,青年好學,來誦其《白門小住》云:「秋生黃葉聲中雨,人在清溪水上樓。」餘為嘆賞。臨別,忽向餘正色云:「友不好名,先生切勿以友詩告人。」余雅不喜,曰:「此子矜情作態,局面太小。」已而竟不永年。

四O

餘《哭鄂制府虛亭死節》詩云:「男兒欲報君恩重,死到沙場是善終。」乙酉天子南巡,傅文忠公向莊滋圃新參誦此二句,曰:「我不料袁某才人,竟有此心胸。聞系公同年,我欲見之,希轉告之。」餘雖不能往謁,而心中知己之感,惻惻不忘。第念平生詩頗多,公何以獨愛此二句後公往緬甸,受瘴得病歸,薨。方知一時感觸,未嘗非讖云。鄂公拈香清涼山,過隨園門外,指示人曰:「風景殊佳。恐此中人,必為山林所誤。」有告餘者。餘不解所謂。後見宋人《題呂仙》一絕曰:「覓官千里赴神京,得遇鐘離蓋便傾。未必無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誤先生。」方悟鄂公「誤」字之意。

四一

宋劉子儀為夏英公先得樞密,乃詠《堠子》詩曰;「空呈厚貌臨官道,更有人從捷徑過。」本朝朱草衣詠《雪》云:「正愁前路迷樵徑,先有人行路一條。」陳古漁《看桃花》云:「回頭莫羨人行處,曾向行人行處來。」

四二

同年李竹溪棠,性誠愨,而詩獨清超。《感懷》云:「罷官便有閒人集,才老旋生後輩嫌。」《得家書》云:「急開翻惱緘封密,朗誦頻教句讀差。」其子燧年十歲時,餘命屬對「水仙花」,渠應聲曰「羅漢松」。平仄雖不協,而意境極佳,遂大奇之。歸河間後見懷云:「韋司風味陶潛節,野鶴閒雲伴此身。四海聲名雙管筆,六朝花柳一家春。須眉每向詩中見,函丈偏從夢裏親。此日著書深幾許,瓣香心事屬何人」末二句,其自命亦不凡矣。

四三

杭州張有虔先生,年九十三,皇上欽賜舉人。餘自幼蒙提攜,故求其詩,不得。得其子名濟川號南皋生者《微雨》云:「無聲著林木,有色引莓苔。」《欲雪》云:「風號平野急,雲重暮山連。」

四四

有人誦常州汪玉珩詠《淚》佳句云:「江幹斑竹牆陰草,壺內紅冰鏡里潮。」餘以為不如其第一首云「商女含愁歌一曲,楚妃無語過三年」更覺耐想。又《偶成》云:「高閣對層巒,屋角煙蘿接。山雨欲來時,蕭蕭下黃葉。」

四五

胡稚威云:「詩有來得、去得、存得之分。來得者,下筆便有也;去得者,平正穩妥也;存得者,新鮮出色也。」

四六

劉霞裳與餘論詩曰:「天分高之人,其心必虛,肯受人譏彈。」餘謂非獨詩也;鐘鼓虛故受考,笙竽虛故成音。試看諸葛武侯之集思廣益,勤求啟誨:此老是何等天分孔子入太廟,每事問;顏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非謙也,天分高,故心虛也。

四七

梁文莊公之兄啟心,字守存,入翰林後,即乞歸養。其子山舟侍講,亦早乞病,使其弟敦書仕於朝。一門家風如此。守存除夕約同人游吳山,不果,乃寄詩云:「何堪歲盡複遷延夙約都為俗事牽。多謝分吟留一席,不妨屬和待明年。空山響答千門爆,落日寒迷萬瓦煙。想見諸公高會處,下方人指地行仙。」《除夕》云:「舊賜官袍聊一著,新頒春帖懶重書。」《晚過山庵》云:「清依古佛原無夢,老笑秋蟲尚有絲。」山舟性木近婦人,不宴客,亦不赴人之宴。惟餘還杭州,則具華饌,一主一賓,相對而已。故餘《寄懷》云:「一飯矜嚴常選客,半生孤冷不宜花。」山舟有《反游仙》云:「漫說長生有秘傳,餐芝絕粒幾經年。登仙直是尋常事,雞犬由來亦上天。」「瑤林瓊樹生來有,玉宇雲樓望裏深:上界不聞阿堵貴,道人偏要煉黃金。」「曾侍朝正三殿來,遙瞻旌節下蓬萊。如何一片飛鳧影,也被人間網得回」「賺他劉阮是何人,畢竟迷樓莫當真。我是天台狂道士,桃花多處急抽身。」「擾擾蜉蝣奈若何寸田尺宅竟蹉跎。自從偷吃嵇康髓,只覺胸中塊壘多。」

四八

尹望山相公,四督江南;諸公子隨任未久,多仕於朝。惟似村以秀才故不當差,常侍膝下,詩才清絕。餘駢體序中,已備言之。猶記其訂餘往過云:「清談相訂菊花期,正慰幽懷入夢時。空谷傳書鴻屢至,閒庭掃徑僕先知。關心尚憶他鄉客,時以詩寄三兄。因病翻添數首詩。聞道芒鞋將我過,倚欄只恨月圓遲。」《絢春園》云:「莫喚池邊貪睡犬,隔林恐有看花人。」乙酉別去,庚子八月忽奉太夫人就蕪湖觀察兩峰之養,重過隨園。見和云:「迎人雞犬閒如舊,滿架琴書賣欲無。」《臨別》云:「故人垂老別,歸舫任風移。退一步來想,斯游本不期。」似村,名慶蘭。

四九

張松園方伯不甚作詩,而落筆新穎。見張素雲女校書扇上有餘贈詩,乃題其後云:「小住青樓醉好春,偶教蹤跡落紅塵。昨宵月下看歌扇,忽見文星照美人。」

五O

嘉禾徵士曹廷樞古謙,與葛卜元同教習宗學。葛北方人,長於考據,自負博雅。而曹專工詞章。二人不相能。虞山蔣公、滿洲世公,各有所庇,遂相參劾。古人洛、蜀之分,皆由門下士起也。曹詩自佳,詠《春雨》云:「兩兩溪邊水鳥呼,漸看簷際濕模糊。憑欄花重紅疑滴,隔座山橫翠欲無。吟苦莫愁春冷淡,病多偏穩睡工夫。卷簾自愛虛無景,未要瀟湘入畫圖。」

五一

杭州柴南屏先生,名謙,作中書時,和聖祖《冬至》詩,有「雪花欲共梅花落,春意還同臘意舒」之句。聖祖謂有翰苑才,超升御史。餘與其曾孫景高交,先生年八十餘矣,詠《西湖》云:「月出慣留歌舞席,風生不送別離船。」

五二

世有口頭俗句,皆出名士集中:「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杜荀鶴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錢明日愁。」羅隱詩也。「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崔戎《酒籌》詩也。「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南宋陳隨隱自述其先人詩也。「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宋人笑趙師罩欲附範文正公祠堂詩也。「晚飯少吃口,活到九十九。」古樂府也。見《七修類稿》所引。「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曹鄴詩也。「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女真蕙蘭詩也。「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張唐卿詩也。「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邵康節詩也。「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徐守信詩也。「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自家掃去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並見《事林廣記》。「黃泉無客店,今夜宿誰家」見唐人逸詩。

五三

河督姚小坡,作別駕時,以「祭葬」二字命題。余宰江寧時,無子,《詠祭》云:「血食滿天下,但看所樹恩。羞將好魂魄,飢飽仗兒孫。」

五四

餘作庶常時,寓年家花園。同年吳自堂與其兄飛池借寓園中。飛池與吳女金娘有三生之約,畏妻不敢聘。金寄詩云:「殘淚未消和影拭,舊書重展背人看。」詩既佳,書法亦秀媚。

五五

雲間沈大成,字學子,皓首窮經,多聞博學;嘗見古廟有九原丈人之碑,不知所出。後閱《十洲記》,始知乃海神,司水者也。因作《九原丈人考》一篇。《贈邵檀波》云:「異書勘後兼金重,古硯磨多似臼深。」《即事》云:「樓頭風定鐘初動,湖上雲開舫漸行。」

五六

浙中遂昌教諭王世芳,字芝圃,年一百十歲,入都祝太后萬壽,賜翰林侍講銜。還鄉,陳太常星齋贈詩云:「華皓何來雲水頭寵加新秩返扁舟。酒錢未卜憑誰與壺藥翻叨為我投。薄宦夢驚山北檄,散仙行逐海東鷗。獨留佳話傳台閣,曾與耆英大父游。」王面長尺許,腰若植鰭。自言:「少居鄉,遭耿逆之變。與諸妹豆棚閒坐,一妹頭忽不見,蓋為飛炮擊去也。」與第三子同來,白髮飄蕭,背轉傴僂。問其長子。曰:「不幸夭亡矣。」問夭亡之年。曰:「八十五歲。」乾隆辛未,聖駕南巡,有湖南湯老人來接駕,年一百四十歲。皇上先賜匾額云「花甲重周」。又賜雲「古稀再度」。

五七

余夏間惡蚊,常誤批頰甚痛,、而蚊乃飛去。偶讀葉聲木《譙蚊》詩,不覺大快。詞曰:「虎狼偶食人,人猶寢其皮。獨怪蚤虱咬,嗜人甘如飴。蟣虱我自生,自孽將怨誰蚤出塵土間,跳梁亦暫時。爾蚊何為者薨薨聲殷雷。訂盟如點將,歃血遣欲飛。聚昏更為市,利析秋毫微。穿衣巧刺繡,中膚驚卓錐。深入石飲羽,潛侵劍切泥。三伏涼夜好,清風吹滿懷。時方愛露坐,鳴鏑一聲來。誤憤自批頰,悵望空徘徊。亦或中老拳,磔裂殲渠魁。無奈苦搔癢,汗粘變瘡痍。咄咄麼麼蟲,陰毒乃如斯。長喙不擇肉,呼吸若乳兒。怪底入夏瘦,毛孔成漏卮。安得通身手,左右時交揮!」葉諱誠,錢塘孝廉。

五八

王安昆,字平圃。予少在都中,與交好,常宿其家,見其題尤貢甫《墨竹》云:「幾個琅玕幾點苔,勝他五色筆花開。分明滿幅蕭蕭響,似帶江南風雨來。」《買竹》云:「南郊過雨綠生香,底事勞人買竹忙我一出城君入市,兩邊風味各分嘗。」又,《送羅兩峰歸邗上兼示舍弟瘦生》云:「別時冰雪到時春,萬樹寒梅照眼新。邂逅若逢江上客,已歸須勸未歸人。」

五九

余宰沭陽,有宦家女依祖母居,私其甥陳某,逃獲。訊時值六月,跪烈日中,汗雨下;而膚理玉映。陳貌寢,以縫皮為業。餘念燕婉之求,得此戚施,殊不可解。問女何供。女垂淚云:「一念之差,玷辱先人,自是前生宿孽。」其祖母怒甚,欲置之死。餘以卓茂語,再三諭之。笞甥,而以女交還其家。搜其篋,有《閨詞》云:「蕉心死後猶全卷,蓮子生時便倒含。」亦詩讖也。隔數月,聞被戚匪胡豐賣往山東矣。予至今惜之。嘗為人題畫冊云:「他生願作司香尉,十萬金鈴護落花。」

六O

宰江寧時,有南鄉錢貢甫之子某,買張某妻陳氏為妾;得價後,屢詐不遂,遂來控官。余召訊之。錢燒窯,張為其採煤者也,貌如石炭,妻嫣然窈窕。錢美少年,能詩。餘意天然佳偶,欲配合之,而格於例,乃發官媒,免其笞。有役某素黠,探知官意,密授錢計,仍買歸焉。錢故鄉居,事過後,餘不便再問消息。後十餘年,餘游牛首山,路見鬋鬃者,率三嬰兒,捧香伏地。問何人。曰:「錢某也。年來妻亡,扶陳氏為正室。此三兒皆其所生。某亦入上元學矣。妻聞公游山,命我來謝。」獻詩云:「酬恩兩個山村雀,含著金環沒處尋。綠葉成陰滿枝子,費公多少種花心尸

六一

李笠翁詞曲尖巧,人多輕之。然其詩有足採者。如:《送周參戎之浦陽》云:「儒將從來重,君其髯絕倫。三遷無喜色,百戰有完身。灰裏求遺史,刀邊活故人。仙華名勝地,細柳正堪屯。」《婺寧庵》云:「誰引招提路,隨雲上小峰。飯依香積煮,衣倩衲僧縫。鼓吹千林鳥,波濤萬壑松。《楞嚴》聽未闋,歸計且從容。」尤展成贈云:「十郎才調本無雙,雙燕雙鶯話小窗。送客留髡休滅燭,要看花影照銀釭。」

六二

杭州姚君思勤、黃君湘圃、吳君錫麒八九人,同作《新年百詠》,俱典雅;而吳詩尤超。《門神》云:「問爾侯門立,能知深幾重」倪經培云:「爵封萬戶外,秩滿一年中。」姚詠《拜年》云:「履吉弓鞋換,催妝歲燭然。勝常稱再四,利市乞團圓。」《風菱》云:「面目為誰槁心腸到底甜。」黃詠《爆竹》云:「買來還縮手,畢竟讓人工。」《面鬼》云:「一半頭銜用,幾重顏甲生。」皆佳句也。金雨叔宗伯為題辭云:「回首辭家十載餘,舊鄉風土夢華胥。卷中重認新年景,卻認初來占籍居。」

六三

《清波雜志》載:「元祜間,新正賀節,有士持門狀遣僕代往;到門,其人出迎,僕云:『已脫籠矣。』諺云『脫籠』者,詐閃也。溫公聞之,笑曰:『不誠之事,原不可為!」』及前朝文衡山《拜年》詩曰:「不求見面惟通謁,名紙朝來滿敝廬。我亦隨人投數紙,世情嫌簡不嫌虛。」可見賀節投虛帖,宋朝不可,明朝不以為非:世風不古,亦因年代而遞降焉。

六四

餘有詩不入集中者,嫌其少作未工也。然終竟是爾時一種光景,棄之可惜,乃追憶而錄之。九歲《詠盤香》云:「空梁無燕泥常落,古佛傳燈影太孤。」十五歲《詠懷》云:「也堪斬馬談方略,還是騎牛讀《漢書》。」《題田古農〈賣書買劍圖〉》云:「丈夫窮後疑無路,猶有神仙作退步。」《舟行》云:「山雲猶辨樹,江雨暗移春。」《詠柳》云:「新絲買得剛三月,舊雨吹來似六朝。」《落花》云:「莫訝萬枝隨雨盡,須知一片自天來。」《無題》云:「紅豆相思多入骨,綠蘿著處便生根。」在都中,《為徐相國耕籍應制》云:「水到公田龍脈轉,風翻仙仗杏花飛。」頗為相公稱許。《和金沛恩<詠昭君紙鳶)》云:「玉門春老恨難忘,猶逐東風謁漢王。環鞏影沉天漠北,琵琶聲在白雲鄉。素絲解作留仙帶,細雨彈成墜馬妝。莫怪洛城多紙貴,畫圖終日對斜陽。」

六五

丁卯冬,餘宰江寧,以公事往揚州,阻風燕子磯。宏濟寺僧默默,年九十餘,導餘游山;並出西林、桐城兩相國及諸公卿詩相示。餘亦贈四律而別。後辛未南巡,默默接駕。上問其年。奏曰:「一百二歲。」上笑曰:「和尚還有二十年壽。」隨賜紫衣。默默謝恩而出。乾隆二十年,竟圓寂矣。方知天語之成讖也。高文定公贈以詩云:「默默僧年八十餘,麥塍猶愛荷春鋤。抬頭見客心先喜,款坐烹茶意自如。千尺娑羅庭外樹,兩朝丞相壁間書。救生舟送風帆穩,利涉長江信不虛。」

六五

陶貞白云:「仙人九障,名居一焉。」餘不幸負虛名。丁丑過書肆,見有作《金陵懷古》詩者,姓王,名顛客,假餘序文。詩既不佳,序亦相稱,餘一笑置之。後三年,再過書肆,見《清溪唱酬集》一本,載上海彭金度、碭山汪元琛、太倉畢瀧等,共三十餘人;前駢體序,亦假我姓名。詩序俱佳,不能無訝。因買歸,示程魚門。程笑曰:「名之累人如此。雖然,如魚門之名,求其一假,尚未可得。」後十年,集中王陸提、曹錫辰、徐德諒、範雲鵬四人,都來相見。而諸君子則終未謀面。姑錄數首,以志暗中因緣。範《採菱曲》云:「採蓮莫採菱,菱角刺儂手。採菱莫採蓮,蓮心苦儂口。刺手苦儂苦不深,苦口兼欲苦儂心。」汪《金陵雜詩》云:「清江一曲鴨頭波,相約湔裙踏淺莎。雙槳月明桃葉渡,但聞人語不聞歌。」

六七

王西莊光祿,為人作序云:「所謂詩人者,非必其能吟詩也。果能胸境超脫,相對溫雅,雖一字不識,真詩人矣。如其胸境齷齪,相對塵俗,雖終日咬文嚼字,連篇累牘,乃非詩人矣。」餘愛其言,深有得於詩之先者,故錄之。

六八

丙辰,餘將赴廣西。吾鄉有孔先生者,年八十餘,贈詩云:「畫眉聲裏推篷坐,不是看山便讀書。」

六九

張宮詹鵬猻,受今上知最深。侍值乾清門,方宣召,而張已歸。上以詩責之云:「傳宣學士為吟詩,勤政臨軒未退時。試問《羔羊》三首內,幾曾此際許委蛇」命依韻和呈,聊當自訟。張奉旨呈詩,上喜,賜以克食。張進謝恩詩,有「溫語更欣天一笑,翻教賜汝得便宜」之句。後數日,和上《柳絮》詩,托詞見意云:「空階勻積似鋪霜,忽起因風上玉堂。縱有別情供管領,本無才思敢輕狂。散來欲著仍難起,飛去如閒恰又忙。剩有鬢絲堪比素,蜂粘雀啄底何妨」《嘲春風》云:「封姨十八正當家,牆角朱幡弄影斜。掃盡亂紅無興緒,強將餘力管楊花。」先生詠物詩,尤為獨絕。如集中《泥美人》、《雁字》、《粉團》、《玉環》諸題,皆能不脫不粘,出人意表。少時游楚南,太守張蒼崖懋贈以序云:「好窮七澤之游,勿遽吞吾云夢;試問郢中之客,誰能和汝《陽春》」

七O

康熙庚子,常熟杜昌丁入藏,過瀾滄百里;其部落日估保,有小女名倫幾卑,聰慧明艷,能通漢語。昌丁來往,屢主其家,見輒呼「木瓜呀布」。「木瓜」者,尊稱也;「呀布」者,猶言好也。彼此有情。臨行,以所挂戒珠作贈,揮淚而別。歸語士大夫,咸為憮然。沈子大先生作詩云:「估僚小女年十六,生長胡鄉服胡服。紅廚窄衫小垂手,白毹貼地雙趺足。漢家天子撫窮邊,門前節使紛蟬聯。慧性早能通漢語,含情何處結微緣杜郎七尺青雲士,仗劍辭家報知己。匹馬翩翩去複回,暫借估棕息行李。解鞍入戶詫嫣然,萬里歸心一笑寬。笑迎板屋藏春暖,絮問游蹤念夏寒。自言去日曾相見,君自無心妾自憐。妾心如月常臨漢,君意如雲欲返山。私語閒將番字教,烹茶知厭酪漿膻。雨意綢繆俄十日,誰言十日是千年留君不住歸東土,恨無雙翼隨君舉。聊解胸前瑪瑙珠,將淚和珠親贈與。一珠一念是妾心,百回不斷珠中縷。塵起如煙馬如電,珠在君懷君不見。黃河東流黑水西,脈脈空懸情一線。」

七一

郭暉遠寄家信,誤封白紙。妻答詩曰:「碧紗窗下啟緘封,尺紙從頭徹尾空。應是仙郎懷別恨,憶人全在不言中。」

七二

蘇州謝滄湄老於游幕,為淮關榷使年希堯之上客。有得意句云:「惟有鄉心消不得,又隨一雁落江南。」每旅夜高吟,則聲淚俱下。《過惠山》云;「路轉弓彎三里賒,好風猶趁半帆斜。鶯聲滿店二泉酒,春雨維舟一樹花。白髮來游嗟已晚,青山如畫欲移家。幾時來傍禪燈宿,惠麓雲中汲井華。」

七三

徵士王載揚,吟詩以對仗為工,有句云:「百五正逢寒食節,十千誰醉美人家」愛餘《滕王閣》詩「阿房有焦土,玉樓無故釘」一聯。湖州徐階五先生《贈沈椒園》詩云:「詩派同初白,官情共軟紅。」以沈乃初白先生外孫故也。王亦愛而時時誦之。徐知予於未遇時。記其《關山月》一首云:「大牙旗卷夕陽殘,旋見城邊湧玉盤。鼓角無聲霜氣肅,山河流影鏡光寒。白頭漢將占星立,紅淚胡姬倚馬看。淨掃煙塵天闕迥,清輝多處是長安。」先生名以升,雍正癸卯翰林,官臬使。

七四

興化鄭板橋作宰山東,與餘從未識面;有誤傳餘死者,板橋大哭,以足蹋地。余聞而感焉。後廿年,與餘相見於盧雅雨席間。板橋言:「天下雖大,人才屈指不過數人。」餘故贈詩云:「聞死誤拋乾點淚,論才不覺九州寬。」板橋深於時文,工畫,詩非所長。佳句云:「月來滿地水,雲起一天山。」「五更上馬披風露,曉月隨人出樹林。」「奴藏去志神先沮,鶴有飢容羽不修。」皆可誦也。板橋多外寵,常言欲改律文笞臀為笞背。聞者笑之。

七立

戴雪村學士典試順天,為忌者所傷,落職家居。其飲酒如長鯨吸海,卒以此成疾,亡沅州。《立秋》云:「沅州秋信悄然生,旅思無煩雁到驚。月落尚餘山桂白,露零先著海棠清。夢如蝶不離紋簟,靜覺蛩都就畫楹。愧是上方旬日住,禪觀曾未遣微情。」《鎮遠》云:「泉脈自來簷可接,箐端時暝雨旋傾。只愁歸說人難信,安得吟成更畫成」

七六

杜茶村為國初逸老,人多重其五律。餘以為襲杜之皮毛,甚覺無味。獨愛其詠《海棠》一句云:「全樹開成一朵花。」

七七

晁君誠詩:「小雨悄悄人不寐,臥聽羸馬齕殘芻。」真靜中妙境也。黃魯直學之云:「馬齙枯箕喧午夢,誤驚風雨浪翻江。」落筆太狠,便無意致。

七八

隱仙庵道士周明先善琴,能詩,離隨園甚近,年未五十亡。餘錄其佳句云:「神仙樂事君知否只比人間多笑聲。」「竹間樓小窗三面,山裏人稀樹四鄰。」「壁琴風過聞天籟,香碗灰深裊篆煙。」「雨中破壁蝸留篆,醉後餘腥蟻起兵。」又:「新筍成時白晝長。」七字亦妙。

七九

姑蘇隱者殷如梅,字羽調。詠《桃花》云:「望去分明臨水岸,開殘容易逐楊花。」詠《梅》云:「自是歲寒松竹伴,無心要占百花先。」《謝人惠佛手啟》云:「數來千指,屈伸總是無名;看去兩枝,大小豈能垂手」《憎蚊》云:「以啟其毛,何堪供汝流歌不濡其味,亦且驚我虛聲。」

八0

杭州多高士。梁秋潭先生,因從子詩正貴,後遂不鄉試,恥以官卷中故也。《垂釣》云:「一溪新漲失前汀,照見青山處處青。香餌自香魚不食,釣竿只好立蜻蜓。」《題{採芝圖>》云:「山間石上爛生光,曾受青城道士方。自採自餐還自壽,不來朝市說珍祥。」宋杏洲先生《詠槐花》云:「寄語世間諸舉子,不應才到此時忙。」周徵士西穆《湖上》云:「野鷗導我有閒意,新柳笑人成老夫。」施文學《竹田湖心亭》云:「六時但有藏風至,五月來看梅雨晴。」

八—

余讀《漢書》,雅不喜董廣川,而最喜賈太傅。偶讀錢竹初《洛中懷古》云:「南來莫再尋遺宅,第一人才是賈生。」蘇州薛皆山云:「一篇削鵑賦》離形相,才子回頭是道人。」二詩皆推崇太傅,實獲我心。

八二

餘幼時游西湖,見酒樓號五柳居者,壁上題詩甚多,不久即圬去。惟西穆先生一首,墨沈淋漓,字寫《爭坐位帖》,歷七八年如新。酒樓主人及來游者皆護存之,敬其為名士故也。題是《冬日同樊榭放舟湖上,念欒城、赤鳧都已下世,彌覺清游之足重也,分韻同作》,云:「一角西山雪未消,鏡光清照赤闌橋。小分寒影看梅色,半入春痕是柳條。閒裡安排塵外跡,酒邊珍重故人招。孤煙落日空台榭,歲晚重來話寂寥。」後四十年,餘再至湖上,則壁詩無存。西穆、樊榭,久歸道山,而酒樓主人,亦不知名士為何物矣!惟陳莊壁上有蔣用庵侍御《酬王夢樓招游》一首云:「六朝風物正妍和,珍重烏篷載酒過。一串歌珠人似玉,四圍巒翠水微波。狂夫興不隨年減,舊雨情於失路多。爭奈嚴城宵漏急,未知今夜月如何。」

八三

吾鄉詩有浙派,好用替代字,蓋始於宋人,而成於厲樊榭。宋人如:「水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轄。」不過一蟹一鷓鴣耳。「歲暮蒼官能自保,日高青女尚橫陳。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裊裊垂。」不過松、霜、水、柳四物而已;座詞謎語,了無餘味。樊榭在揚州馬秋玉家,所見說部書多,好用僻典及零碎故事,有類《庶物異名疏》、《清異錄》二種。董竹枝云:「偷將冷字騙商人。」責之是也。不知先生之詩,佳處全不在是。嗣後學者,遂以「瓶」為「軍持」,「橋」為「略杓」,「箸」為「挾提」,「棉」為「芮溫」,「提燈」為「懸火」,「風箱」為「扇賾」,「熨斗」為「熱升」,「草屨」為「不借」;其他「青奴」、「黃奶」、「紅友」、「綠卿」、「善哉」、「吉了」、「白甲」、「紅丁」之類,數之可盡,味同嚼蠟。余按《世說》:「郝隆為桓溫南部參軍。三月三日作詩曰:『鯫隅躍清池。』桓問何物。曰:『魚也。』桓問:『何以作蠻語』曰:『千里投公,才得蠻部參軍,那得不作蠻語」』此用替代字之濫觴。《文選》中詩,以「日」為「耀」,「靈風」為「商飆」,「月」為「蟾魄」,皆此類也。唐陳子昂出,始一洗而空之。

八四

寶意先生:「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時。」萬柘坡:「相逢似春雪,一夜不能留。」元微之:「傷心落殘葉,猶識合昏期。」三詩意味相似。

八五

李穆堂先生詩,以少作為佳;位尊後,有率易之病。予所喜者,皆其未第時及初入翰林之作。《東平州看杏花》云:「斷雲斜日過東平,楊柳風來葉葉輕。莫為春陰便惆悵,杏花如雪更分明。」《落葉》云:「寒來千樹薄,秋盡一身輕。」《即事》云:「欲問春深淺,桃花淡不言。」《湯泉》云:「漢井炎方熾,周京德肯涼」《日暮》云:「鳥聲隔屋山初暗,燈影當窗紙未溫。」《驛鋪》云:「短堞一空雞絕唱,敗槽百嚙馬無聲。」晚年不屑為此種詩,亦不能為此種詩。

八六

王阮亭尚書未遇時,受知於先達某;故詩集卷首,即錄其所贈五古一篇,用「蕭豪」韻。穆堂未遇時,受知於阮亭;故哭阮亭五古一篇,功;用「蕭豪」韻。姜西溟《哭徐健庵司寇》詩,用張文昌《哭昌黎》韻,想見古人聲應氣求,後先推挽之盛。

八七

吾鄉文學曹芝,字荔帷,以好名貧其家。中年遽亡,詩稿甚富。《宿隨園》見贈云:「蓬藿年年靜掩扉,好風吹上芰荷衣。青山一覺鶴同夢,白髮滿頭花打圍。肯與凡禽爭飲啄果然天馬脫鞍軌。陶歸邴罷關何事出處如公世所稀。」

八八

丁丑春,陳古愚袖詩一冊,來告予曰:「得一詩人矣。」適黃星岩在山中。三人披讀,乃常州董潮、字東亭者所作也。其《京口渡江》云:「輕帆如葉下吳頭,晚景蒼茫動客愁。雲淨蕪城山過雨,江空瓜步雁橫秋。鈴音幾處煙中寺,燈影誰家水上樓最是二分明月好,玉簫聲裏宿揚州。」想見其人倜儻。癸未閱邸抄,知與香亭同中進士,入詞館。予方喜相交之日正長。不料散館後,竟病卒。餘因思未見其人,先吟其詩而相慕者,一為蔣君士銓,一為陶君元藻,皆隔十餘年,欣然握手;惟董君則始終隔面。渠未必知冥冥中有此一知己也,嗚呼!

八九

曹澹泉詩:「含雨花如抱恨人。」方子云云:「向日花如暴富人。」陳古愚云:「新綠樹如人少年。」三人調同而各妙。

九O

湖廣彭湘南廷梅,與長沙陳恪敏公交好;過隨園時,年已七十,即席賦詩,有「落日紅未盡,遙山青欲來」之句。餘愛賞之。在秦淮河口占云:「秦淮河畔亂沙汀,芳草魂生六代青。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鵑啼與落花聽。」湘南畫小像:一叟坐室中,旁有偷兒,持斧穴洞而窺,號「竊比於我老彭圖」。見者大笑。《秋夕宿憑虛閣》云:「尋幽住此山,秋聲即吾性。一閣銜夕陽,半江紅不定。淡淡暮雲低,漠漠松陰暝。遙見隔林燈,寒空生遠映。」

九一

昔人稱王粲精思,不能有加於宿構,故拙速不如巧遲。此言是也。然對客揮毫,文不加點,亦是樂事。餘平生所見敏於詩者四人:前輩中,一為宮詹張南華鵬猻,一為學士周蘭坡長發;同學中,一為侯夷門嘉縉,——為金進士兆燕:俱可以擊缽聲終,萬言倚馬。乙丑予宰江寧,侯為貳尹,招之小飲。侯即席有「龍蟠虎踞江山助,璧合珠聯文字交」之句,惜忘其全篇。後得狂易之疾,死鎮江黃太守署中。秦澗泉哭以詩云:「客傳京口訃音來,無際愁雲望不開。妻子半船歸海嶠,圖書千帙付蒿萊。龍蛇應有前生夢,宇宙誰為曠世才懊惱人天今異路,新詩定已滿泉台。」又曰:「若使九原真及第,勝教五斗戀微官。」

九二

餘散館出都,走別南華先生。先生取紙,疾書《送別》云:「清時重民牧,臨御簡良才。經術平生裕,文章我輩推。醉辭鷯鷺侶,吟向鳳凰台。民力東南急,君其保障哉。」「眷言桑梓近,鄭重惜分襟。暫輟《三都》筆,將聽《五挎吟》。風流為政美,愷悌入人深。千里同明月,相思寄好音。」

九三

癸酉夏五,周蘭坡、潘筠軒兩學士同飲隨園;見案上有東坡詩,擷之笑曰:「我即用其仇池石韻,序今日事.,可乎」餘曰:「幸甚。」磨墨申紙,日影未移,詩已畢矣。曰:「千章夏木清,一雨洗濃綠。前月游隨園,林巒看未足。北牖貪晝眠,人誚邊韶腹。雲開峰黛妍,水長波紋蹙。窈窕離市廛,疏狂狎樵牧。恐費十千沽,何曾再三瀆榴火吐紅蕤,林篁削青玉。老友中州歸,陳人案前伏。相約飲無何,聯吟日可卜。為愛好軒楹,不辭屢征逐。絕類仲蔚園,恍入子真穀。無酒君須謀,有魚我所欲。看鋤邵圃瓜,敢顧周郎曲。劇喜天已晴,莫訝客不速。」

九四

棕亭在江氏秋聲館,即席和餘四絕云:「坐對名山列綺筵,籬花爭艷暮秋天。百年傳得詩人宅,先把黃金鑄浪仙。」「近郭遙峰左右當,帆檣歷歷遠天長。女牆穿過疏林外,放出殘霞襯夕陽。」「山腰奇石最伶俜,矮作闌幹曲作屏。選得雲根坐吹笛,新聲分與萬家聽。」「惠郎中酒眼波斜,一曲清歌遏眾嘩。安得將身作麼鳳,香叢長伴刺桐花」

九五

善寫客情者,昔人詩,如:「只因相見近,轉致久無書。」「近鄉心更怯,不敢問來人。」善寫別情者,如:「可憐高處望,猶見故人車。」「相看尚未遠,不敢遽回舟。」

九六

「為學心難足,知君更掩扉。」項斯《贈友》詩也。「一點村前火,誰家未掩扉。」唐山人《村行》詩也。兩押「扉」字,均妙。

九七

何南園館於汪氏,其尊人禮之甚至;後其子非解事者,而苛責館課轉嚴。南園賦詩云:「急管繁弦《子夜》聲,宮商強半不分明。老夫聽慣開元曲,聽到殘唐刻刻驚。」

九八

詩有音節清脆,如雪竹冰絲,非人間凡響;皆有天性使然,非關學問。在唐則青蓮一人,而溫飛卿繼之。宋有楊誠齋,元有薩天錫,明有高青丘。本朝繼之者,其惟黃莘田乎

九九

吳魯齋賢,宰甘泉,有惠政;不幸無子,四十而殂。其詩稿失散,僅記其《送友》云:「遙知白髮相思苦,馬上逢人便寄書。」《過洛陽》云:「最羨少年能挾策,至今天子重書生。」《衙齋偶成》云:「候吏解投山客刺,奚童不掃印床花。」《京江》云:「揚子江頭月正明,夜深風露怯淒清。鄰舟有客橫吹笛,似說故人離別情。」

一OO

偶見晚唐人辭某節度七律一首,前四句云:「去違知己住違親,欲策羸驂屢逡巡。萬里家山歸養志,十年門館受恩身。」讀之一往情深,必士君子中有至性者也。恨不友其人於千載以上。惜不能記其全首與其姓名。他日翻擷《全唐詩》,自能遇之。

《卷一O》

一

江寧吳模,字元理,應童子試時,年才十三,舉止端肅。因喚入署,啖以果餌。旋即入泮。邑中名士沈瘦岑,以女妻之。嗣後十年,不複相見。詩人李晴洲告予曰:「元理小秀才,近詩曰佳。比其外舅,騷騷欲度驊騮前矣。」誦其《迎秋》一首云:「碧天靄靄暮山晴,一片秋心趁月明。暑退漸教葵扇棄,風高已覺葛衫輕。繞階草色籠煙淡,隔樹蟬聲咽露清。為讀《離騷》更漏永,幽蘭時有暗香迎。」未幾,元理來,讀餘《外集》,呈二律云:「陶令無官通刺易,崔偏有室入門難。」又曰:「傳有其人應久待,我生雖晚未嫌遲。」是年,與周青原同受知於學使李鶴峰,拔貢入都。予喜,賀以詩云:「人誇籍、浞居門下,我道班、楊在意中。」

二

餘以紫玻璃鑲窗,一時詠者甚多。太倉聞省謙云:「一天花氣鏡邊浮,朵朵晴霞入望收。檻外電光何處雨山中暮色最宜秋。」尤貢父云:「四面有山皆夕照,一年無日不花光。」江寧高廟僧亮一工栽菊,能使月月有花。

三

戊辰秋,席武山別駕招餘同蔣用庵侍御、姚雲岫觀察,同往賞花。用庵分得「有」字韻,詩云:「天地之大何不有造化乃出山僧手。山僧一手種菊花,花高十尺大如斗。四時群卉遞凋殘,僧寮月月如重九。石頭城外普陀庵,相思半載游終負。初冬髯八書相招,盍簪花下中山酒。座客呼僧相愕眙,問訊神方乞誰某。僧云『我絕鮮師傳,蘊崇只在三時厚。料寒量燠細鋤泥,剔穢芟蕪重縛帚。雨無苦濕晴無干,如期各有神明壽』。此言雖小可喻大,士夫身世宜遵守。萬物從來栽者培,枯菀紛紛都自取。東風桃李劇芳妍,此時可保秧華否經得冰霜受得春,畢竟此花能耐久。坐中聽者大軒渠,花亦從旁如點首。街鼓催人月到窗,籃輿還帶餘香走。」

四

「關防」二字,見《隋書·酷吏傳》,原非作官者之美名。故餘知江寧時,記室史正義苕湄,時出狎游。予愛其才,而不禁也。其《南歸留別得『青』字》云:「浪跡深慚水上萍,漫勞今夜餞郵亭。鬢從久客無多綠,燈入籬筵分外青。海國歸帆隨候雁,天涯知己剩晨星。何時載得蘭陵酒,重向紅橋共醉醒」又曰:「酒沽雙屐雨,人坐一庭煙。」

五

六安秀才夏寶傳,生而任俠,出雅雨盧公門下。盧謫戍軍台,僮僕無肯隨者。夏奮曰:「我願往。」竟策馬出塞。三年後,與盧同歸。盧再任轉運,為捐學正一官,所以報也。程魚門題其《橐中集》云:「磨刀冰作石,暖客火為衣。」盧亦有句云:「手殭常散轡,淚凍不沾衣。」可想見塞外之苦矣。乾隆庚子科,以年過八十,欽賜舉人。陳古漁贈句云:「八旬鄉榜無消息,一紙天書有姓名。」又曰:「三徵尚卻連城聘,一諾能輕萬里行。」

六

蘇州顧祿百,張匠門先生外孫也。晚年不遇,為歸愚先生權記室。凡先生酬應之作,皆顧捉刀。《詠紅葉》云:「秋樹忽春色,曉山皆暮霞。」餘常嘆陸放翁臨終時,猶望九州恢複,而終於國亡家破,不遂其願。祿百有句云:「散關鐵馬平生願,愁絕他年家祭時。」

七

蔣心余太史居金陵時。除夕,夢與余登清涼山,得句云:「三春花鳥空陳跡,六代江山兩寓公。」聞山寺鐘鳴,擲筆而寤。

八

唐人詩曰:「欲折垂楊葉,回頭見鬢絲。」又曰:「久不開明鏡,多應為白頭。」皆傷老之詩也。不如香山作壯語曰:「莫道桑榆晚,餘霞尚滿天。」又,宋人云:「勸君莫惱鬢毛斑,鬢到斑時也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子,被風吹上北邙山!」

九

杭州布衣何琪,字東甫,《詠簾鉤》云:「高牽纏臂金無色,誤觸搔頭玉有聲。」《金銀花》云:「可能華屋開常好,只恐柴門種亦難。」

一O

學問之道,「四子書」如戶牖,「九經」如廳堂,「十七史」如正寢,雜史如東西兩廂,注疏如樞閬,,類書如廚櫃,說部如庖滔井匿,諸子百家詩文詞如書舍花園。廳堂正寢,可以合賓;書舍花園,可以娛神。今之博通經史而不能為詩者,猶之有廳堂大廈,而無園榭之樂也。能吟詩詞而不博通經史者,猶之有園榭而無正屋高堂也。是皆可偏廢。

一一

江寧塗爽亭,善小兒醫,能詩,年九十餘。有句云:「船底水鳴風力大,蘆中雁語月光高。」餘小女病危,爽亭活之,因來往甚歡。辛丑九月,以書來訣,一切身後事,親自檢校。予挽聯云:「過九秩以考終,從古名醫,都登上壽;痛三號而未已,傷吾老友,更失詩人。」

一二

或傳程魚門《京中移居》詩云:「勢家歇馬評珍玩,冷客攤錢問故書。」予笑曰:「此必琉璃廠也。」詢之,果然。因記商寶意移居,周蘭坡與萬晴初訪之,見門對云:「豈有文章驚海內;從無書札到公卿。」萬笑曰:「此必商公家矣。」詢之果然。

一三

王菊莊孝廉,名金英,性孤冷而工詩,有「殘雪墜仍起,如塵空際盤」之句。餘尤愛其《楊柳店夢歸》云:「征騎尚棲楊柳岸,歸魂已到菊花莊。杖藜父老聞聲喜,停織山妻設饌忙。生菜摘來猶帶露,新醅篤得已聞香。堪憐稚女都齊膝,羞澀牽衣立母旁。」《掌教永平書院》云:「生徒散後庭階靜,知己逢來禮法疏。」《邗溝》云:「負郭人家堤下住,酒簾揚出樹梢頭。」

一四

魯星村「貓迎落花戲,魚負小萍移」,與宋笠田「護籬小犬吠生客,曝背老翁調幼孫」之句,皆詩中有畫。魯《沙橋道上》云:「山下竹林林下屋,門前溪水帶花流。」王蘭泉方伯《雲陽驛》云:「明月似霜霜似雪,雲陽驛外夜三更。」二句相似。

一五

予有句云:「開卷古人都在眼,閉門晴雨不關心。」龔旭開《登石台》詩云:「短牆南畔接煙林,啼罷山禽又海禽。甚日晴明甚日雨,不曾出戶不關心。」抑何暗合耶龔有《連理枝》詞云:「曉尚衣衫薄,未許開簾幕。小婢來言:東風料峭,動花鈴索;海棠軒外石闌邊,有風箏吹落。」

一六

山陰布衣茅商隱,客死汴城。桑S叟甫為梓其詩。《晚村》云:「帶聲鴉易樹,偶語客歸村。」《山行》云:「郭外髑髏眠野草,墳前翁仲戴山花。」皆佳句也。越中故事:娶新婦至,必選處女迎之,號曰「伴姑」。茅吟曰:「十六作伴姑,含情語鄰姆。今日新嫁娘,問年才十五!」

一七

王進士又曾,字穀原,詩工游覽。《同人看白蓮》云:「船窗六扇拓銀紗,倚槳風前落晚霞。依約前灘涼月曬,但聞花氣不看花。」「皋亭來往省年時,香飲蓮筒醉不辭。莫怪花容渾似雪,看花人亦鬢成絲。」《游陶然亭》云:「岸蘆進筍妨游屐,林蝶翻灰浣袷衣。春濃轉怕形人老,官冷真宜伴佛閒。」皆傳誦一時。有《丁辛老屋集》。

—八

岳水軒名夢淵,為督撫上客。居與隨園相近。丁丑秋,忽作詩會,大集名流,其豪氣猶勃勃可想。《江行》云:「荻港人維雪裏舟,雪花飛較荻花稠。篷窗人醉荻中臥,時被雪花飛上頭。」《荷花》云:「蘭舟載麗人,搖入荷花蕩。亭亭紅粉姿,花與人相仿。其中有蓮的,心苦惟儂賞。欲以擲奉郎,生憎金釧響。」兩詩有古樂府遺音。

一九

金江聲觀察,名志章,在吾鄉與杭、厲齊名。《壬子月夜登虎丘》云:「一片深宵月,明明照虎丘。松杉交影靜,蕷藻上階流。夜舫吹簫客,春燈賣酒樓。他鄉有朋好,竟夕此淹留。」庚辰年,餘過虎丘,山僧出此詩見示;不知餘故觀察年家子也。尤愛其《過冷水鋪》云:「白鷗傍槳自雙浴,黃蝶逆風還倒飛。」《宿靈隱》云:「窗虛暗覺雲生壁,夜靜時聞雨滴階。」

二O

或問:「劉勰言陸機『亦有鋒穎,而腴詞勿剪,終累文骨』。近日才人,如寶意、魚門,時蹈此病。」餘曉之曰:「韋端己云:『屈、宋亦有蕪詞,應、劉豈無累句但須精選斯文者,食馬留肝,烹魚去乙可耳。此《極玄集》之所由作也。」』

二一

漢杜欽兄弟,任二干石者十人。欽官最小,名最著。韓文公之孫袞中狀元後,人但知布衣方幹,不知狀元韓袞。甚矣人傳不在官位也!唐人詩曰:「孟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簡之名自在浩然下。然餘到桂林,見獨秀峰有簡題名,筆力蒼古。今之持節者,如孟簡其人亦少矣。

二二

薛中立幼時見蝴蝶,詠詩云:「佳人偷樣好,停卻繡鴛鴦。」大為乃翁生白所賞。且云:「宋時某童子有句云:『應是子規啼不到,致令我父不還家。』都是就一時感觸,竟成天籟。」

二三

閨秀少工七古者;近惟浣青、碧梧兩夫人耳。碧梧詠《李香君媚香樓》云:「秦淮煙月板橋春,宿粉殘脂膩水濱。翠黛紅裙競妝裹,垂楊勾惹看花人。香君生長貌無雙,新築紅樓喚媚香。春影亂時花弄月,風簾開處燕歸梁。盈盈十五春無主,阿母偏憐小兒女。弄玉雖居引鳳台,蕭郎未遇吹簫侶。公子侯生求燕好,輸金欲買紅兒笑。桃花春水引漁人,門前系住游仙棹。奄黨纖兒想納交,纏頭故遣狡童招。那知西子含顰拒,更比東林結社高。樓中剛耀雙星色,無奈風波生頃刻。易服悲離阿軟行,重房難把台卿匿。天涯從此別情濃,錦字書憑若個通桐樹已曾棲彩鳳,繡幃爭肯放游蜂因愁久已拋歌扇,教坊忽報君王選。啼眉擁髻下妝樓,從今風月憑誰管《柘枝》舊譜唱當筵,部曲新翻《燕子箋》。總為聖情憐靦腆,桃花宮扇賜簾前。天子不知征戰苦,風前且擊催花鼓。阿監潛傳鐵鎖開,美人猶在瓊台舞。銀箭聲殘火尚溫,君王匹馬出宮門。西陵空自宮人泣,南內誰招帝子魂最是秦淮古渡頭,傷心無複媚香樓。可憐一片清溪水,猶向門前嗚邑流。」碧梧即孫云鳳,和餘《留別》詩者。有妹蘭友,名雲鶴,亦才女也。詠指甲作《沁園春》云:「雲母裁成,春冰碾就,裹住蔥尖。憶綠窗人靜,蘭湯悄試;銀屏風細,絳蠟輕彈。愛染仙葩,偶調香粉,點上些兒玳瑁斑。支頤久,有一痕鉤影,斜映腮間。摘花清露微粘,剖繡線,雙虹挂月邊。把《霓裳》暗拍,代他象板;藕絲白雪,掏個連環。未斷先愁,將修更惜,女伴燈前比並看。消魂處,向紫荊花上,故逞纖纖。」

二四

梁文莊公弟夢善,字午樓,生富貴家,而娟潔靜好,《孟子》所謂「無獻子之家者也」。年十五,舉於鄉,六上春闈,不第;出宰蠡縣,非其志也。年過四十而卒。《出都》一首,便覺不祥。其詞云:「何處人間有雁聲暮雲無際且南征。西風禾黍臨官道,落日牛羊近古城。生意漸如衰柳盡,浮生只共片帆輕。勞勞蹤跡年年是,淒絕天涯此夜情。」詠《熏爐》云:「夢去恰疑懷墮月,抱來錯認玉為煙。」《飲沈椒園太史家》云:「微吟韻許追前輩,中酒身還耐薄寒。」《述懷》云:「洗馬清羸潘令鬢,外人剛認一愁無。」皆清詞麗句,楚楚自憐。亦有壯語,如:「出塞不辭三萬里,著書須計一千年。」恰不多也。

二五

國初逸老某《贈妾》云:「香能損肺熏宜少,露漸沾花採莫頻。」王健庵妻張瑤英《示兒》云:「教兒寶鴨休添火,龍腦香多最損花。」瑤英有《繡墨詩集》,餘已為刊刻矣,茲再錄其佳句。《送健庵》云:「縱無多路情難別,須念衰親游有方。」《病目》云:「豈為愁多清淚落,卻緣煙重午炊遲。」《偶成》云:「無夢不愁雞唱早,有書只望雁飛過。」「荒院草刪三徑闊,破窗風入一燈危。」「蛛知網濕添絲急,月待雲開到檻遲。」

二六

戊戌春,餘在杭州。兩姬置酒,招女眷游西湖。瑤英以詩辭云:「呼女窗前看刺鳳,課兒燈下學塗鴉。韶光一刻難虛擲,那有閒看湖上花」既而,遣人劫之,曰:「娘子不來,怕作詩耶」果飛輿而至,到湖心亭,書二十八字云:「釀花天氣雨新晴,一片清光兩岸平。最好湖心亭上望,滿堤人似水中行。」

二七

李宏猷秀才,設帳尹制府署中。詠《新竹》云:「節已凌雲未出頭。」未幾病重,薦其友周青原入署相代。青原來見,袖中出《西園池上》詩云:「目不窺園已浹旬,小池春漲綠鱗鱗。得魚鳥勝垂綸客,臨水花如照鏡人。欲掃閒庭苔莫損,偶扳芳樹蝶相親。笑餘三月裘還著,只為調停病起身。」末句,餘略為酌改,周欣然辭出。良久,聞門外尚有吟哦聲,則以肩輿未至,故得意而徐步呻吟也。其風趣如此。後官中書,在京師寄懷云:「我如脫銜駒,恣意騁原隰。不讀五千卷,輒入崔偏室。又如恬丹鼠,吐腸還自悼。空得成連師,未諳《水仙操》。川雖難學海,磁則曾引針。千秋一瓣香,頂禮優缽林。」

二八

金陵妓郭三為訟事,江寧王令拘訊之。香亭為關說求免。王覆札云:「昨承簡翰,誠恐狼藉花枝;欲於園中立五彩幡,使封家十八姨莫逞其勢。然弄郭郎者,只是逢場作戲;須俟上台時,看作如何扮演,再理會下場,可耳。」香亭乃寄詩云:「一波才定又生波,屢困風姨可奈何不是花奴偏惹事,總緣柳弱受風多。」「登場更比下場難,牛鬼威風色已寒。要識李夫人面目,何如留待帳中看」

二九

秦郵沈均安,字際可,官江右,以廉潔稱。能詩工書。由贛邑令擢蓮花廳司馬。《留別邑人》云:「民稱張旭書堪寶,我比時苗犢並無。」

三O

真州鄭中翰壇,字晴波,新婚北上;《留別閨中》云:「來年春到江南岸,楊柳青青莫上樓。」其同年周舍人發春喜誦之。時有陳庶常濂,與周相善,而未識鄭。一日公宴處,周、鄭俱在,陳忽語周曰:「昨聞有人贈內之句,情韻絕佳,當是晚唐人手筆。」周急叩之。則所稱者,即鄭詩也。鄭聞而愕然。周因指鄭示陳曰:「此即賦『楊柳青青』之晚唐人矣!」三人大笑。真州程灌夫亦有句云:「春風自綠垂楊色,何事羈人怕倚樓」

三一

寶意先生告餘云:「已卯秋,過龍潭,見旅壁題詩四絕,清麗芊綿,後書『桂堂』二字,橫胸中數十載,終不知其為誰。題作《秦淮偶興》云:『淡黃楊柳曉啼鴉,絲雨溫香濕落花。應有固魚吹雪上,水邊亭子正琵琶。」水榭湘簾特地清,朝煙上與曲欄平。舊時紅豆拋殘處,只恐風吹子又生。」籬門過雨綠煙鋪,檀板金尊俗有無小艇已將煙月去,人間空說女兒湖。」鱗鱗碧瓦照春萊,眢井宵深鳥語哀。第一林泉誰省得數枝猶發舊宮槐。」』

三二

冬友自言:「九歲時,侍先大父過淮,舟中人限『吞』字韻為詩,多未穩。予有句云:『橫橋風定帆全卸,小艇潮來勢欲吞。』大父曰:『此子將來必無患苦。』或問其故。曰:『凡詩押啞韻而能響者,其人必貴;押險韻而能穩者,其人必安。生平以此衡人,百不失一。』大父諱馨,字星標。」

三三

吳中七子中,趙文哲損之詩筆最健。丁丑召試,與吳竹嶼同集隨園,愛誦餘「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一聯。後從溫將軍征金川,死難軍中。過襄陽時,以《懷諸葛故居》詩四首見寄云:「洵美躬耕地,千秋一草廬。勛名微管亞,出處有莘如。巾服漁樵里,川原戰陣餘。西風渭濱路,尚憶沔南居。」「四海占龍臥,蕭條一畝宮。泊如明厥志,行矣慎吾躬。變化遭非偶,棲遲道豈窮可知《出師表》,慷慨本隆中。」「崔、徐二三子,來往定欣然。逸事風塵外,高評月旦前。襟期《梁甫曲》,生計漢陰田。當日如終隱,鴻妻亦最賢。」「宇宙聲名大,遺蹤錦水長。人歌千尺柏,公念百枝桑。涕尚沾遺老,魂應戀故鄉。溪毛如可薦,此地合祠堂。」

三四

江賓谷在楚中寄信托家人山莊栽樹云:「老去菟裘身後塚,他年都要此中來。」何言之親切而有味也!《漢上喜晤汪丈》云:「他鄉執手感前盟,白髮垂肩閱變更。問舊可堪皆後輩,抱書猶記拜先生。漸成安土如秦贅,別後添丁盡楚聲。客況中年複誰遣,一尊寒雨故人情。」

三五

香亭弟隨叔父健磐公,生長廣西。叔父亡後,餘迎歸故里。年十五,即見贈云:「坐無尼父為師易,家有元方作弟難。」又,《即目》云:「山氣騰空欲化云。」餘早知其能詩也。孤甥陸建,號豫庭,字湄君,幼為餘所撫養,與香亭同歲。己巳春,餘辭官,挈兩人讀書隨園,時相唱和。後予官秦中,二人過隨園見憶。香亭云:。「共尋幽徑訪柴扉,遙見高台出翠微。蠟屐重臨秋色冷,青山如故客情非。枯荷帶雨碧連水,荒蘚盈庭綠染衣。滿樹寒鴉鳴不已,斜陽煙草更依依。」豫庭云:「自別青山兩載餘,風光較昔更何如竹梅添種階前樹,詩史空堆架上書。窗外葉飛人去後,天邊月冷雁來初。灞橋此日秋風早,應向江南憶故廬。」豫庭贅於宿州刺史張公處。張名開士,字軼倫,杭州壬戌進士,歷任有循聲。謂豫庭曰:「作時文則我教卿,作詩則卿教我。」豫庭年三十餘,以瘵亡。張忽忽不樂,如支公之喪法虔也,月餘亦亡。豫庭贈婦翁云:「喜我絳紗深有托,半為嬌客半門生。」贈婦云:「未有肉能憑我割,不妨酒更向卿謀。」張詩亦佳;《宿華嚴寺》云:「竹裏琴聲秋澗落,定中燈火石床分。」《感懷》云:「臣心自問清如水,世道尤難直似弦。」

三六

餘三妹皆能詩,不愧孝綽門風;而皆多坎坷,少福澤。餘已刻《三妹合稿》行世矣,茲又抄三人佳句,以廣流傳。三妹名機,字素文。《秋夜》云:「不見深秋月影寒,只聞風信響闌幹。閒庭落葉知多少,記取朝來著意看。」《閒情》云:「欲卷湘簾問歲華,不知春在幾人家。一雙燕子殷勤甚,銜到窗前盡落花。」他如:「女嬌頻索果,婢小懶梳頭。」「怕引游蜂至,不裁香色花。」皆可誦也。遇人不淑,卒於隨園。香亭弟哭之云:「若為男子真名士,使配參軍信可人。無家枉說曾招婿,有影終年只傍親。」豫庭甥哭之云:「誰信有才偏命薄生教無計奈夫狂。」「白雪裁詩陪道韞,青燈說史詩班姑。」

三七

四妹名杼,字靜宜。《游雞鳴寺》云:「蒼蒼煙樹帶斜暉,石塔層巒傍翠微。無複蕭梁宮殿在,台城猶見紙鳶飛。」《秋園踏月》云:「藹藹山光映碧空,參差樹影亂西風。蘆花幾朵明如雪,吹在橫橋曲澗中。」他可誦者,如:「描花嫌紙窄,學字借書抄。」「賓鴻云作路,蟋蟀草為城。」「畫閣偏聞雛燕語,亂書常被懶貓眠。」《課女》云:「花簪一朵休嫌少,字課三張莫厭多。」《挽葛姬》云:「斷線幾條猶委地,南樓一榻已生塵。」

三八

堂妹棠,字秋卿,嫁揚州汪楷亭。家頗溫飽,伉儷甚篤。詠《燕》云:「春風燕子今年早,歲歲梁間補舊草。華堂叮囑主人翁,珍重香泥莫輕掃。籲嗟乎!千年田土尚滄桑,那得雕梁常汝保?」余讀之不樂,曰:「詩雖佳,何言之不祥也!」已而竟以娩難亡。又二年,楷亭亦卒。妹《寄二兄香亭》云:「鵬程人與白雲齊,君獨年年借一枝。聞道故交多及第,更憐歸客尚無期。琴書別後遙相憶,雪月窗前寄所思。常對芙蓉染衣鏡,堪嗟儂不是男兒。」《于歸揚州》云:「不堪回憶武林春,嬌養曾為膝下身。未解姑嫜深意處,偏郎愛作遠游人。」「綠楊堤畔行游子,紅粉樓中冷翠帷。為問秦淮江上月,今宵照得幾人歸」亡後,香亭哭以詩云:「最苦高堂念,懷中小女兒。至今傳死信,未敢與親知。書遠摹多誤,人稠語屢歧。調停兩邊意,暗泣淚如絲。」

三九

餘在蘇州,四妹《寄懷》云:「長路迢迢江水寒,蕭蕭梅雨客身單。無言但勸歸期速,有淚多從別後彈。新暑乍來應保重,高堂雖老幸平安。青山寂寞煙雲裏,偶倚闌幹忍獨看」余讀之淒然。當即買舟還山。四女琴姑,從妹受業。妹贈以詩云:「有女依依喚阿姑,忝為女傅教之無欲將古典從容說,失卻當年記事珠。」妹嫁韓氏,生一兒,名執玉。十四歲詠《夏雨》云:「潤回青簟色,涼逼採蓮人。」學使竇東皋先生愛之,拔入縣學。未一年,得暴疾亡。目將瞑矣,忽坐起問阿母曰:「唐詩『舉頭望明月』,下句若何」曰:「低頭思故鄉。」嘆曰:「果然!」遂點頭而僕。故妹哭之云:「傷心欲拍靈床問:兒往何鄉是故鄉」

四O

詩有情至語,寫出活現者。許竹人先生督學廣西,接弟石榭凶問云:「望書眼欲穿,拆書手欲爭,抱書心忽亂,隔紙字忽明。揮手急屏置,忍淚雨暗傾。老親中庭立,念遠心懸旌。病訊百計匿,矧可聞哭聲違心方飾貌,哀抑喜且盈。趨言夢弟至,所患行已平。」

四一

隨園每至春日,百花齊放。家中內子及諸姬人,輪流置酒,為太夫人壽。太夫人亦嘗設席作答。餘有句云:「高堂戒我無他出,阿母明朝作主人。」蓋實事也。香亭《同賞梅》詩云:「為愛梅花敞綺筵,合家春聚畫堂前。忽憐香氣傳風外,卻喜花開在雨先。人影共分千竹翠,簾光高卷一山煙。知他萬片隨雲去,還赴墑樓宴列仙。」嗚呼!自先慈亡後,此席永斷;而香亭亦遠宦粵中矣。

四二

江寧城中,每至冬月,江北村婦多渡江為人佣工,皆不纏足;間有佳者。秦芝軒方伯席上集唐句戲云:「一身兼作僕,兩足白於霜。」

四三

桐城詩人分詠古鏡:方正瑗云:「絕代應憐顏色少,六宮曾識舊人多」姚孔鋅云:「相對不知何代物,此中曾老幾朝人」皆佳句也。姚又有句云:「病後精神當酒怯,靜中情性與香宜。」

四四

餘己未座主,為泰安相國趙公仁圃。公以長垣令有政聲,受知世宗,晉秩卿貳。平生愛時文,雖入綸扉,猶手校成、弘諸大家,孜孜不倦。《晚泊小米灘》一絕云:「回橈艤艇傍平沙,客路停舟便是家。坐久鳥驚山吐月,話長人喜燭生花。」作令時以勘災故,足浸水中三日,故病跛。每入朝,許給扶以行。諱國麟,山東人。

四五

餘習國書,讀十二烏朱,受業於鄒泰和學士。記其《丁香》一首云:「春空煙鎖綴星星,兩樹瓊枝占一庭。交網月穿珠絡索,小鈴風動玉冬丁。傍簷結密人難折,拂座香多酒易醒。只恐天花散無跡,擬將湘管寫娉婷。」又,《白雲寺》云:「飛鳥沒邊孤塔見,亂山缺處夕陽明。」先生戊戌翰林,和雅謙謹,有愛貓之癖。每宴客,召貓與兒孫側坐,賜孫肉一片,必賜貓一片,曰:「必均,毋相奪也。」督學河南,按臨商丘畢,出署失一貓,嚴檄督縣捕尋。令苦其煩,用印文詳報云:「卑職遣乾役四人,挨民家搜捕,至今逾限,憲貓不得。」

四六

陝西薛寧庭太史,與江寧令陸蘭村為同年。丙戌到白門相訪,偕公子雨莊與其師高東井泛舟秦淮,作詩云:「衣帶一條水,蘭舟小亦佳。南朝留勝覽,北客壯吟懷。綽約虹橋束,參差畫檻排。衝炎偶然出,記取始秦淮。」「誰與偕來者詩人高達夫。看山揮玉麈,忘暑對冰壺。乍可清談足,寧教佳句無士龍尹弟子,架筆也珊瑚。」

四七

金陵承恩寺僧行犖,能詩。有句云:「雨晴雲有態,風定水無痕。」其師闡乘有五絕云:「香氣透窗紗,風輕日未斜。午堂春睡起,雙燕下含花。」又有句云:「才展《金剛經》了了,《金剛經》夾小吟箋。」余嘗云:「凡詩之傳,雖藉詩佳,亦藉其人所居之位份。如女子、青樓,山僧、野道,苟成一首,人皆有味乎其言,較士大夫最易流布。」

四八

餘改官江南,賦《落花》詩;祁陽中丞內幕程南耕愛而和之。記數聯云:「燕壘漫教留粉在,馬蹄幾度踏香來。」「升沉我已參名理,落莫人還惜異才。」程名嗣章,綿莊先生之弟,中年病聾。每來,則以筆代口,先以一函相訂。故餘贈句云:「見面預安雙管筆,焚香先捧一函書。」

四九

朱學士筠,字竹君,考據博雅,不甚吟詩。有《登湖樓》一律云:「載月來登湖上樓,飄然便可御風游。帆如不動暮天沒,岸竟欲斜秋水流。何寺一聲孤磬遠長空萬點亂鴉愁。酒杯頻勸君何苦,未使春波負秀州。」

五O

姊夫王貢南,名裕琨;《雨過富春》云:「歷亂如絲小雨微,相呼舟子授蓑衣。魚爭新水穿萍出,鳥怯寒風貼地飛。宿霧半藏臨澗屋,好花多落釣魚磯。紛紛魚艇隨波散,撒網閒歌何處歸」《寄內》云:「好奉慈姑勤菽水,莫同邱嫂戛杯羹。」餘時年十四,愛而記之。即健庵父也。

五一

海寧許鐵山惟枚,與餘同官金陵,一時有「二枚」之稱。餘已薦牧高郵,而許猶有待,意有所感,和餘《河房宴集》詩云:「朱簾斜卷晚風前,楊柳蕭疏隔岸煙。一樣樓台都近水,向南明月得來先。」《園梅》云:「臘盡還微雪,春來尚薄寒。迎風飛片易,背日坼苞難。疏蕊明高閣,低枝韻小欄。莫教吹短笛,我正倚闌幹。」許性嚴重,秦淮小集,坐有歌郎,君義形於色,將責其無禮而笞之。餘急揮郎去,而調以詩云:「惱煞隔簾紗帽客,排衙花底打鴛鴦。」

五二

同試鴻博陳魯章士璠,杭州人,以諸生中式,即授庶常。《途中紀事》云:「月映湖光分外明,蘆花影裏一舟橫。夜深聞有鄉音在,曉起開篷問姓名。」

五三

毛西河言:「古人詩題,所云『遙同』者,即遙和也。謝跳《同謝咨議〈銅雀台〉詩》、盧照鄰《同紀明{{孤雁>詩》,皆是和詩,非同游也。」

五四

見吳小仙畫《騎驢圖》題云:「白頭一老子,騎驢去飲水。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對嘴。」顧赤芳題云:「張果倒騎驢,不知是何故。為恐向前差,忘卻來時路。」慶兩峰《落齒》云:「無端一齒落,探口不知故。且喜剛者亡,免與世齟齬。」

五五

乙亥年,高文端公為江寧方伯,過訪隨園。餘上詩云:「鄰翁爭羨高軒過,上客偏憐小住佳。」亡何,巡撫皖江,將瞻園牡丹移贈隨園。餘謝云:「忘尊偏愛山林客,贈別還分富貴花。」兩詩俱以折扇書之。後戊子年,公總制兩江,招飲,席間出二扇,宛然如新。餘問:「公何藏之久也」公笑曰:「才子之詩,敢不寶護」餘自念平日受人詩扇,不下千百,都已拉雜摧燒;而公獨能愛惜如此,不覺感嘆,因再作詩獻。有句云,「舊物尚存憐我老,愛才如此嘆公難。」後公薨於黃河工所,口吟云:「夢中還有夢,家外豈無家」

五六

張藥齋宗伯,予告還桐城。兄文和公為首相,作詩送云:「七十懸車事竟成,輕車遠稱秩宗清。幾人引退能如願先我歸休覺不情。圖籍開緘珍手澤,墓田作供好躬耕。阿兄他日還初服,拄杖花前一笑迎。」周長發太史和云:「從古人倫重老成,秩宗真不愧寅清。引年久切歸田志,予告翻增戀闕情。萬卷縹緗藏古篋,一犁煙雨課春耕。龍眠山色春如黛,知有群仙抗手迎。」清真綿麗,一時和者,皆不能及。

五七

乾隆癸酉,尹文端公總督南河。趙雲松中翰入署,見案上有餘詩冊,戲題云:「八扇天門訣蕩開,行間字字走風雷。子才果是真才子,我要分他一斗來。」-

五八

先師史玉瓚先生,以朱筆書《僕固懷恩傳》後云:「懷恩本不負君恩,青史何曾照覆盆萬里靈州荒草外,至今夜夜泣英魂。」餘時七歲,偷讀而記之。

五九

餘紹祉布衣有《黃山》詩四首。警句云:「松生絕壁不知土,人住深崖只見煙。」又曰:「山中人習聞天樂,石上松曾見古皇。」余游黃山,至佳處,嘆其言之果然。

六O

餘過蘇州,許穆堂侍御極誇方大章名燮者之詩;蒙以詩冊見投。七古學少陵,頗有奇氣;七律似明七子。錄其《題內子桃源放舟小照》云:「碧桃灣裏聽鳴榔,水複山重路渺茫。過此便為仙世界,來。時還著嫁衣裳。雲中雞犬應同聽,月下房櫳好對床。願種秫粳三十畝,畫眉窗下話羲皇。」尹文端公有紫騮馬,騎三十年矣,憐其老斃,以敝帷瘞之。穆堂吊以詩云:「萬里雲霄空悵望,一生筋力盡馳驅。」又曰:「朽骨漫留賢士口,敝帷應念主人恩。」尹公讀之泣下。

六一

人閒居時,不可一刻無古人;落筆時,不可一刻有古人。平居有古人,而學力方深;落筆無古人,而精神始出。

六二

萍望張宏勛名棟,自號看雲山人,工詩善畫。與餘在長安,有車笠之好。同譜中,如沈椒園、張少儀、曹麟書,俱顯貴。莊容可官至大學士;而宏勛終不一第。晚依揚商汪怡士以終。有《看雲樓詩集》。《閨怨》云:「鏡台寂寂掩芳塵,又換深閨一度春。除卻殷勤花上鳥,他鄉應少勸歸人。」《郊外》云:「春來是處足春游,風轉長堤草色柔。客過不須頻勒馬,花扶人影出牆頭。」

六三

餘有汪甥蘭圃,名庭萱,亦能詩,為貧所累,未盡其才。有句云:「潮落岸從洲外露,風高雲向嶺頭平。」又:「楊柳護田蒙綠霧,桃花隔水墜紅雲。」皆妙。

六四

餘在端州,豐川令彭翥,字竹林,雲南人,以詩來見。有句云:「一官手板隨人後,萬里鄉心入雁先。」餘擊節不已。竹林喜,見贈云:「盛世歲星終執戟,南華隱吏有隨園。」「雲裏筇才雙足峙,鷗邊舫已萬花扶。」

六五

高要令楊國霖蘭坡,作吏三十年,兩膺卓薦,傲兀不羈,與餘相見端江,束惰之饋,無日不至。聞餘游羅浮歸,乞假到鼎湖延候,以詩來迎云:「山麓峰巒秀色殊,如何海內姓名無全憑大雅如椽筆,為我湖山補道書。」道書:海內洞天二十四,福地三十六,鼎湖不與焉。「杖履閒從天上來,教人喜極反成猜。飛騎為報湖山桂,不到山門不許開。」及餘歸時,送至十里外,臨別泣下,《口號》云:「送公自此止,思公何時已有淚不輕彈,恐溢端江水。」

六六

余丙辰到廣西,蒙金撫軍薦入都,今五十年矣。因訪親家汪太守,故重至焉,。吳樹堂中丞垣,引餘至署,周歷舊游。餘席間稱金公任藩司時,作官廳對聯云:「坐此似同舟,宦情彼此關休戚;須臾參大府,公事何妨共酌商。」用意深厚,有名臣風味。公因誦其鄉人徐公士林作臬司題庭柱云:「看階前草綠苔青,無非生意;聽牆外鵑啼雀噪,恐有冤魂。」真仁人之言。樹堂見和一律,有「洞簫聲重三千玉,《銅鼓》詞傳五十春」之句。所云《銅鼓》者,丙辰餘試鴻博賦題也。金公刻入《省志·藝文》類中,今五十載矣。重得披覽,恍若前生。

六七

桂林向有詩會。李松圃比部、馬嶸山中翰、浦柳愚山長、朱心池明府、朱蘭雪布衣,時時分題吟詠。餘到後,得與文酒之會,同訪名山古剎。臨行時,五人買舟相送,依依不舍,見贈篇什,不能盡錄。僅記心池云:「五十年前跨鶴行,重來無複舊同群。一囊新句千絲雪,萬疊青山兩屐云。好古不求唐後碣,論文誰撼岳家軍靈皋健筆漁洋句,才力輸公尚十分。」「卅載心驚絕代才,何緣杖履得追陪文章真處性情見,談笑深時風雨來。一棹方回仙掌外,片帆又挂楚江隈。湘靈也解延名士,九面奇峰次第開。」柳愚云:「筋力登臨老尚優,每逢佳處輒勾留。誰能鶴發六千里,來証鴻泥五十秋舊事略知餘白足,僧明遠,能談金中丞遺事。殘碑盡拓付蒼頭。聞公欲挂湘帆去,又向衡山作勝游。」蘭雪云:「六朝偶戀煙花跡,一代先收翰墨勛。」

松圃父丹臣先生少貧,以筆一枝,傘一柄,至廣西;不二十年,致富百萬。松圃詩才清絕,不慕顯榮。父子皆奇士也。《曉行》云:「朦朧曙色噪歸鴉,風撼疏林一徑斜。滿地白雲吹不起,野田蕎麥亂開花。」「蘆荻飛花白滿汀,停車小憩水邊亭。前林一線炊煙起,畫斷遙山半角青。」《秋思》云:「涼笛聲兼風葉下,歸鴉影帶夕陽來。」

六八

餘試鴻詞報罷,蒙歸安吳小眉少司馬最為青盼。五十年來,其家式微。今年游粵東,過飛來寺,見先生題詩半山亭云:「西徑崎嶇上,東峰宛轉行。半山山過半,飛鳥一身輕。」讀之,如重見老成眉宇。先生諱應菜,弟諱應枚。其封君夢蘇眉山兄弟而生,故一字小眉,一字小穎。小眉巡撫湖北,平反麻城冤獄,為海內所稱。小穎亦官至禮部侍郎。

六九

李懷民與弟憲橋選《唐人主客圖》,以張水部、賈長江兩派為主,餘人為客;遂號所詠為《二客吟》。懷民《贈人盆桂》云:「送花如嫁女,相看出門時。手為拂朝露,心愁搖遠枝。」《送張明府》云:「在縣常無事,還家只有身。隨行一舟月,出送滿城人。」憲橋詠《鶴》云:「縱教就平立,總有欲高心。」「不辭臨水久,只覺近人難。」《歷下廳》云:「馬餐侵皂雪,吏掃過階風。」《送流人》云:「再逢歸夢是,數語此生分。」二人果有賈、張風味。

七O

餘過大庾,邑宰袁鏡伊欣然相接,自言傾想者三十年。同游了山,又親送過梅嶺。自誦《雪》詩云:「遠近枝橫千樹玉,往來人負一身花。」贈人云:「雪調靜聽孤唱遠,雲程遙望一痕青。」本籍宣化,故有句云:「山排雲朔從天下,水合桑溈入地無。」皆佳句也。鏡伊名錫衡,乙酉孝廉。有勛貴過境,慊從毆傷平民,鏡伊縛置獄中,取保辜限狀。嗣後過者肅然。

七一

山左朱海客先生,名承煦,素無一面。忽遣人投書,署云「上天下大才子某」。餘感其意,過京口時,訪於海岳書院。先生已七十矣,留飲再四。餘因風揚帆,不克小住。未半年,先生竟歸道山。又六年,遇其子鑾坡於廣州,急索乃翁詩稿,得《示內》二句雲·:「剪刀聲歇栽花後,井臼功餘問字初。」

七二

餘病廣州。樂昌令吳公世賢,每公事稍暇,必至床前問訊。餘愛其詩筆清麗,可作陳琳之檄。詠《釣竿》云:「淇園笤筐折新枝,人到忘機鷗鷺知。風雪寒江應憶我,英雄末路悔拋伊。」《羽扇》云;「常使指揮天下事,不羞憔悴月明中。」《皮蛋》云:「個中偏蘊雲霞彩,味外還餘松竹煙。」吳號古心,松江人。

七三

海陽令邱公學敏,聞餘到端州,即馳書與香亭,必欲一見。果不遠千里,假公事到省,暢談竟日,饋遺殊厚。記其佳句云:「山連齊、魯青難了,樹入淮、徐綠漸多。」

七四

魚門太史於學無所不窺,而一生以詩為最。余寄懷云:「平生絕學都參遍,第一詩功海樣深。」寄未一月,而魚門自京師信來,亦云「所學,惟詩自信」,不謀而合,可謂知己自知,心心相印矣。屢托餘買屋金陵,為結鄰計。不料在廣州,孫補山中丞招飲,告以魚門歿於陝西畢撫軍署中。彼此泣下,銜杯無歡。因思畢公一代宗工,必能收其遺稿;然魚門所刻《蕺園集》,僅十分之三耳。記其未梓者:《書懷》云:「才難問生產,氣不識金銀。」《題阮吾山行卷》云:「無勞嘆行役,行役是閒時。」《對雪》云:「鬧市收聲歸闃寂,虛堂斂抱對寒清。」《乞假》云:「官書百卷從擔去,病牒三行有印鈐。」嗚呼!此乾隆三十五年,假歸寓隨園,以近作見示,而餘所抄存者也。不意竟成永訣!

七五

餘戊午秋闈,與錫山李君時乘,同寓馬姓家,同登秋榜,垂五十年。今歲在粵東,其子邕來見訪,出詩見示。錄《山居》二首云:「一從疏世事,終日把犁鋤。村色牛羊外,秋砧水石餘。山深遲刈麥,潭冷不生魚。倘有詩人至,猶堪剪韭蔬。」「閒雲上小樓,落日林塘幽。溪雨蛙聲聚,山風槲葉秋。一囊方朔米,卅載晏嬰裘。便欲煙霞外,將身作隱侯。」

七六

余宰江寧時,侯君學詩葦原,年十四,應童子試。後夏醴谷先生屢稱其能詩,終未見也。今宰新會。餘往相訪,同游圭峰望海。讀其詩,長於古風,蓋深於杜、韓、蘇三家者。佳句云:「綠遮人外柳,紅落渡前花。」「狂藥看人頻動色,樗蒲到老不知名。」

七七

風情之事,不宜於老;然借老解嘲,頗可強詞奪理。康節先生《妓席》云:「花見白頭花莫笑,白頭人見好花多。」餘仿其意云:「若道風情老無分,夕陽不合照桃花。」方南塘六十歲娶妾,云:「我已輕舟將出世,得君來作挂帆人。」

七八

餘幼居杭州葵巷,十七歲而遷居。五十六歲從白下歸,重經舊廬、記幼時游躍之場,極為寬展;而此時觀之,則湫隘已甚:不知曩者何以居之恬然也。偶讀陳處士古漁詩曰:「老經舊地都嫌小,晝憶兒時似覺長。」乃實獲我心矣。

七九

掌科丁田澍先生乞假歸,《留別都人》云:「亦知葑菲才無棄,其奈桑榆影漸低」「論事偶然分洛、蜀,交情原自比雷、陳。」「曉鐘催去朝天客,過巷車聲枕畔聽。」皆妙。

八0

蘇州繆孝廉之惠妻王氏詠《馬》云:「死有乾金骨,生無一顧人。」《漫興》云:「天有風雲常欲暮,山無草木不知秋。」

八—

桐城馬相如、山陰沈可山,少年狂放,路逢親迎者,不問主人,直造其家,索紙筆。《替新婦催妝》云:「江南詞客太翩躚,打鼓吹簫薄暮天。應是天孫今夕嫁,碧空飛下兩雲仙。」「隨郎共枕心猶怯,別母牽衣淚未幹。玉箸休教褪紅粉,金蓮燭下有人看。」娶婦家頗解事,讀之大喜;飲以玉爵,各贈金花一枝。

八二

餘最愛言情之作,讀之如桓子野聞歌,輒喚奈何。錄汪可舟《在外哭女》云:「遙聞臨逝語堪哀,望我殷殷日百回。死別幾時曾想到歲朝無路複歸來。絕憐艱苦為新婦,轉幸逍遙入夜台。便即還家能見否一棺已蓋萬難開。」《過朱草衣故居》云:「路繞叢祠鳥雀飛,依然門巷故人非。憶尋君自初交始,每渡江無不見歸。問疾榻前才轉盼,談詩窗外剩斜暉。絕憐童僕相隨慣,未解存亡欲扣扉。」沙鬥初《經亡友別墅》云:「千古魚陂占水鄉,四時煙景助清光。弟兄不隔東西屋,賓主無分上下床。鬥酒幾番當』皓月,題詩多半在修篁。今朝獨棹扁舟過,回首前歡墮渺茫。」厲太鴻《送全謝山赴揚州》云:「生來僧祜偏多病,同往林宗又失期。兩點紅燈看漸遠,暮江惆悵獨歸時。」王孟亭《歸興》云:「漫理輕裝喚小艦,何緣歸興轉蕭騷。老來最怕臨歧語,燈半昏時酒半消。」宗介帆《別母》云:「垂白高堂八十餘,龍鐘負杖倚門閭。泣惟張口全無淚,話到關心只望書。」某婦《送夫》云:「君且前行莫回顧,高堂有妾勸加餐。」

八三

壬辰年,王光祿禮堂來白下,訪江寧令陸蘭村。予問:「有新詩否」光祿書《贈內》云:「幾載東華不自聊,綠窗並坐感蕭騷。寒閨刀尺陪宵讀,瓦鼎茶湯候早朝。馬磨勞生還憶共,犬台殘魄可能招卻嗤割肉容臣朔,但把清齋學細腰。」「一室流塵玉漏窮,更闌深掩小房櫳。何妨放誕時卿婿,聽唱風波欲惱公。天畔登樓長客裏,燈前擁髻只愁中。一龕低處雙棲穩,雪北香南結托同。」又《從圍》句云:「日占戊好軍容壯,牡奉辰多典禮偕。」「霜濃牛馬通身白,林凍烏鴉閉口喑。」一用《毛詩》,一用《北史》,俱典雅。

八四

安慶詩人,以「二村」為最。一李嘯村蓴,一魯星村殯。魯五言如:「久客神常倦,還家似在舟。」「鳥散雪辭竹,煙消山到門。」「風竹不留雪,冰池時集鴉。」七言如:「舟行忽止冰初合,窗暗還明月未沉。」「避雪野禽低就屋,忘機小鼠漸親人。」皆可誦也。又:「雀浴乘冰缺。」五字亦佳。

嘯村工七絕,其七律亦多佳句。如:「馬齒坐叨人第一,蛾眉窗對月初三。」「賣花市散香沿路,踏月人歸影過橋。」「春服未成翻愛冷,家書空寄不妨遲。」皆獨寫性靈,自然清絕。腐儒以雕巧輕之,豈知鈍根人,正當飲此聖藥耶乾隆丙寅,觀補亭閣學,科試上江,點名至嘯村,笑曰:「久聞秀才詩名,此番考不必作《四書》文,作詩二首,可也。」題是《賣花吟》。李有句云:「自從賣落行人手,瓦缶金尊插任君。」又曰:「自笑不如雙粉蝶,相隨猶得入朱門。」閣學喜,拔置一等。

八五

朱竹君學士督學皖江,任滿,餘問所得人才。公手書姓名,分為兩種:樸學數人,才華數人。次日,即率黃秀才名戊、字左君者來見,美少年也。其《京邸夜歸》云:「入城燈市散,有客正還家。新僕欲通姓,嬌兒不識爺。春光滿茅屋,喜氣上燈花。乍見翻無語,徘徊月正華。」七言如:「小艇自流初住雨,夾衣難受嫩晴風。」殊有風流自賞之意。

八六

乾隆丙辰,予於李敏達公處,見厲子大先生,時為少司寇。以塚宰文恭公之子,未弱冠即入翰林。詩才清妙。《歲除和韻》云:「一年清課為花忙,無事花間倒百觴。日落歸鴉喧古木,家貧飢鶴唳空倉。楸枰靜設遲棋客,彩筆吟成和省郎。官柳未黃桃已爛,春風早晚亦何嘗。」《獨酌》云:「萍分雲散故人離,尊酒應憐獨酌時。夜漏漸沉燒燭短,殘書未了引眠遲。羅江春信盆梅報,紙帳宵寒鶴夢知。皎皎庭除餘落月,屋梁相照此心期。」

八七

金陵曹淡泉秀才,以「一夕春風暖,吹紅上海棠」一聯,為予所賞;遂刻意為詩。《贈妹》云:「吾妹何賢淑,能箴女史詞。倩人教織素,隨嫂學蒸梨。母病翻經早,家貧得婿遲。天然心愛好,常誦阿兄詩。」《傘山道中》云:「南陌草萋萋,新秋插未齊。投村先問路,隔隴但聞雞。壩斷溪聲急,山高日影低。夜來經雨過,牛跡滿荒堤。」他如:「老牛舐犢沿修埂,雛燕分巢過別家。歲逢閏月春來早,山背朝陽雪化遲。」俱妙。

八八

桐城劉大槐耕南,以古文名家。程魚門讀其全集,告予曰:「耕南詩勝於文也。」《聽琴》云:「香台初上日,簷鐸受風微。好友不期至,僧廬同叩扉。彈琴向佛坐,餘響入雲飛。餘亦忘言說,烏棲猶未歸。飛獨宿》云:「江村黃葉飛,猶掩蕭齋臥。時有捕魚人,櫓聲窗外過。」真清絕也。《哭弟》云:「死別漸欺初日諾,長貧難作托孤人。」

八九

蘇州孝廉薛起鳳,字皆三,性孤冷;亡後,彭尺木進士為梓其遺詩,《過範文正公祠》云:「憂樂平生事,齏咸志在斯。由來天下任,只在秀才時。」《對雪》云:「天風剪水水爭飛,飛上寒山浣石衣。一夜雪深迷澗道,不知何處叩岩扉。」

九O

金陵龔秀才元超,字旭開,餘詩弟子也。《月夜》云:「江水洗江月,荻花寒不飛。林園足煙景,屋宇湛霜輝。戍角宵將半,溪船漁未歸。沿堤採芳芷,似勝北山薇。」《送從兄酌泉夜歸》云:「前番不識路,聞語碧蘿叢。此次逢招飲,銜杯紅葉中。山深花木好,客妙性情同。歸路誰先醉應扶白髮翁。」《漁家》云:「輕彀紋生玉漵斜,晚風吹雨濕桃花。紅裙雙腕急搖櫓,前面垂楊是妾家。」

九一

杭州吳飛池,學詩於樊榭先生。先生愛其「紅蓼花深冷葛衣」一句,謂可鐫入印章。其《澶州雜詩》云:「晨光黯黯樹稀微,雲帶炊煙濕不飛。多少人家秋色裏,滿天白露漫柴扉。」《過洛陽問牡丹》云:「花濃洛下種應真,我卻來時不是春。到耳盡誇顏色好,未開先賞斷無人。」他如:「林間一鳥過,池面數花欹。」「岸仄疑無路,燈明似有村。」「曉月光微難辨樹,西風吹冷不知衣。」皆清脆可喜。

九二

余祖居杭州艮山門內大樹巷。鄰有隱者桑文侯,鬻粽為業,性至孝:父病膈,文侯合羊脂和粥以進;父死,乃抱鐺而哭。人為繪《抱鐺圖》,征詩。萬君光泰詩最佳。其詞曰:「羊脂數合米一掬,病父在床惟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勝於五鼎肉。升屋皋某無歸魂,束薪斷火鐺寡恩。床前呼父鐺畔哭,抱鐺三日鐺猶溫。嗚呼!恨身不作鐺中米,臨歿猶能進一匕,謂鐺不聞鐺有耳。」文侯之子叟甫先生,性孤癖,能步行百里,棄主事官,裹糧游五嶽。《留別袁石峰》云:「莫定畸人物外蹤,夢魂飛入碧霞重。浮雲形似世情幻,秋樹色添游興濃。白練橫過天際馬,烏藤直上嶺頭龍。憑將一斗喻糜汁,灑遍天門日觀峰。」《過華山》云;「華山門下雨盈盈,玉女秋期會玉京。十萬雲鬟梳洗罷,漫空盆水一齊傾。」《嵩洛雜詩》云:「鐵梁大小石縱橫,似步空廊原有聲。世外多情一明月,直陪孤影到三更。」非深於游山者不能言。先生名調元。

九三

姬傳姚太史云:「詩文之道,凡志奇行者易為工,傳庸德者難為巧。」理固然也;然亦視其人之用筆何如耳。吾族柳村有側室韓氏,年逾二十,即守節教子,居竹柏樓十五年而卒。子又愷請旌於朝,又畫《樓居圖》志痛。一時士大夫詠其事者如云,號《霜哺遺音集》。此庸行也。餘獨愛少詹錢辛楣七古云:「郊居岑蔚竹柏交,秋霜轢物群英凋。小樓一燈青不搖,課兒夜誦聲咿咬。柳村岳嶽古英豪,山丘華屋如驚泡。淑姬寤言矢絡宵,手持刀尺敢憚勞《離鸞別鵠》哀弦操,可憐荻影風蕭蕭。熊丸茹苦勝珍肴,湛侃複見良足褒。佇看紫誥慶所遭,烏頭綽楔榮光高。何圖蕙草謝一朝,樓存人去魂難招!郎君玉立森蘭苕,春暉未報心忉忉。音徽追溯倩畫描,披圖展拜恆號眺。我為歌詠輝風騷。」又,無錫進士顧鈺五律第二首云:「非擬懷清築,蕭然坐一林。竹森環戶翠,柏古落庭陰。畫荻慈親志,登樓孝子心。當年紡績處,傾聽有遺音。」柳村名永涵,蘇州人。

隨園詩話 · 第 7 / 18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