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摩天岭三雄被戮此时李靖、李世绩与张亮收复二路水陆之兵皆到。见帝,帝便令世绩摧兵前进。车驾离了榆林,望胡越、白灌进发。

却说白灌城太守吴黑达,称号混天大王,知太子高昌等皆被唐兵攻破,尽已诛之,乃聚摩天岭上三将商议:其一曰高贤广,其二曰高贤寿,其三曰高青云,是三兄弟,俱为辽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有辽兵五六万,并听吴黑达调遣。是时黑达对三人言曰 :“今唐帝亲自领兵,跨海来伐盖苏文,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何不先往擒获杀之?”高贤广要去,高贸寿亦要去,高青云亦要去。黑达曰 :“你三人分三路兵去,如得胜者,奏请辽王,便为岭上关主 。”高贤广取中路,高延寿取右路,高青云取左路,各带二万辽兵,分路而进。

却说李绩日行五十里下寨,二路左右中各有报马,辽兵三路而来,与唐兵迎敌。世绩在帐中分拨,众皆来听令,绩曰:“圣上命吾为大将,令破辽兵,军有赏刑,汝等皆宜遵守,王法无亲,勿令后悔 。”众皆唯唯是从。当日探马来报:摩天岭三个兄弟分三路来到。世绩见说,唤段志贤至帐前,却待吩咐,又不开言。又唤李思摩至帐前吩咐,又不开言,却又唤秦怀玉、尉迟宝林两个小将吩咐曰 :“今辽兵分三路而来,吾欲使志贤、思摩去敌,为此二人不识地理,吾不敢用。怀玉可往左路迎敌,宝林可往右路迎敌,吾令段志贤、李思摩随后接应。汝二人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兵 。”怀玉、宝林听令去了,又唤薛仁贵、王孙岳吩咐 :“你二人同领一支军马,取中路去敌辽兵。

今日整顿了军马,来日平明约会左路怀玉、右路宝林一齐进兵,志贤、思摩随后接应 。”薛仁贵、王孙岳听令去了,段志贤、李思摩面有怒色,世绩曰 :“吾非不用汝二人,恐失锐气也。

”志贤曰 :“倘我等识得地理如何?”世绩曰 :“若如此,吾用汝为先锋 。”志贤、思摩辞退,世绩随即唤回,吩咐曰 :“汝二人是中年人物,休被辽兵所算,自宜小心 。”志贤请思摩到自己寨中商议曰 :“吾二人是中年人,不用我等为先锋,却用后辈,吾汝二人不知路径,因此羞恶于我辈,真可羞也 。”

李思摩曰 :“我二人即今上马,亲自去探路,拿住土人,叫他引路 。”志贤从其言,二人上马,径取中路而来。

行不数里,远远望见尘头起处,二人策马上山坡看时,早见辽兵哨数十骑来往巡哨。志贤、思摩分为两路冲出,辽兵见了大惊而走。志贤、思摩各生擒一人回寨,问其路径,辽兵曰:“前面是高贤广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高贤寿寨,并高青云之后 。”志贤、思摩听知这话,当晚点起五千精兵,叫擒来二人引路。二更左侧,明月当空,志贤与思摩同去劫寨,来到高贤广寨时,已及四更,诸辽兵方起造饭,准备日间厮杀。

志贤、思摩两路杀人,辽兵大乱。志贤直到中军,正遇高贤广,交马只一合,刺杀贤广于马下,割了首级,余军溃散。思摩分一半军抄东路高贤寿寨,志贤引一半军投西路抄高青云寨,志贤却从辽兵寨后杀出,比及到寨时,天色微明。

却说李思摩杀奔高贤寿寨后,高贤寿已知了,引军出寨后拒敌。只听前寨门大喊,原来秦怀玉军马已到,两下夹攻,辽兵大败,高贤寿冲条路走,背后李思摩赶上,一枪刺于马下。

却说段志贤杀到高青云寨,时尉迟宝林引军先到,内外攻击,辽兵乱窜。高青云正在死战,不防薛仁贵刺斜冲出,飞马斩之。黑达知三路败亡,随引本部辽兵迎敌,唐兵四下围裹将来,黑达左右冲突不出,众将一发齐上,生擒黑达,押赴大寨,来见世绩。辽兵降者无数。世绩叱黑达曰 :“天兵到此,汝何不降,结连众等反邪?”黑达答曰 :“中原皆是他人所占地土,汝王夺之,自称为帝。是吾世居此地,汝等无理,侵我州郡,如何肯反邪?”世绩曰 :“汝已被吾擒,肯降吾否?”黑达曰:“若得保全性命,生死不忘 。”世绩便进酒压惊,以上宾之礼待之。黑达感其恩义,无有异志。丽泉有诗赞世绩云:煮粥焚须存孝义,武成庙内绝奇功。

计擒黑达来归顺,夺得辽东报主公。

接车驾入城,世绩引黑达见帝。帝问高丽远近之路,黑达对曰 :“败将深蒙厚爱,无可以报,但有阻滞之处,即当告白,不敢隐讳。然此地与中国不同,前去白玉山有三百里,其地妖怪极多,甚是难进。又去思乡城四百里,又六百里至驻驲山,复三百里,始能得至其国 。”帝曰 :“路远人顽,汝多有高见,顾赐教之 。”黑达曰 :“天兵到彼,必然平复,望陛下不可尽灭其种类,非仁人之心,又不可仓卒降也 。”帝曰 :“此去关上悬隔若何?”黑达曰 :“从此取摩天关,只隔二百里余,众守御虽有三四千人马,都在小臣所当,将士皆出于掌握之中。

今感陛下之恩,无有以报,当为前部,到彼关上,唤出拜降,不用动张弓只箭 。”帝封黑达为参军校尉,黑达即欣然上马,走到关上,黑达曰 :“我尚投降,何况汝乎?”于是摩天关并胡越城二处将士望风降顺。车驾离了白灌城,望白玉城进发。

毕竟还是如何?

总评:摩天岭上高氏三雄,三路分兵而来敌,讵能当大唐名将若怀玉、若宝林、若仁贵,亦取三路而迎敌,高氏有不一一就戳者否也。至于活擒黑达,则又有若世绩,从此而知道里之远近,摩天关有不望风降顺者亦否也。谁谓堂堂中原,辽人可得而窥伺哉。

第八十八回 李世绩祭白玉山却说白玉山前有一长河,河水甚急,白浪滔天,车驾傍岸而行。忽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形容甚异,白须如雪,到驾前施礼,山呼万岁。帝曰 :“老丈何人也?”老叟曰 :“世居关中,后因兵乱,徙居于此。久仰陛下天威,幸得拜见,乞望周济我等,并皆感戴 。”帝曰 :“此不毛之地,夷人出没之乡,有此异人,皆出不祥之语 。”急遣人向前擒之,言未绝,敬德提鞭便欲击之,老人化阵清风而去。帝便催人马前进。

行不数程之地,早至思乡城界口,遥望数十老人牵羊担酒,乐声嘹亮,前来相迎,皆罗拜于地下。帝问曰 :“汝是何人?

朕有何德,敢劳箪食壶浆以迎乎?”老人曰 :“吾海西人也,昔隋征东败阵于此,灵魂不得归乡,特来奏主 。”老人言罢,忽然阴云布合,狂风四面而起,飞砂走石,征尘蔽日,军士皆不能进。顷刻之间,天清日朗,其风亦息,众举目视之,老人不知何往。帝大惊骇,问吴黑达曰 :“风景如此,汝有何高见?

明以告朕 。”黑达曰 :“臣亦曾对陛下说来,此处原有妖怪作祸,因隋炀帝征东,折兵百万于此,枯骨堆山,故号白玉山。

狂魂怨魄不散,所致如此,累累为患,住来者必须祭之。?帝曰 :“用何以祭?”黑达曰 :“旧时乡人在高山顶上,建设大醮,七日七夜,超拔此等;复以牛羊祭之,一年内自然安静。

今陛下只祭之亦可 。”帝遂遣李世绩主祭,杀牛宰马。当夜世绩于城外旷野中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旗招引,将牛羊祭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世绩顶冠束带临祭,令史浩读之。祭文曰:维大唐贞观十九年九月一日,行军大总管领左仆射李世绩谨陈祭仪,享祭于故没于王事隋室将校,并本土神祗,及辽国阴魂:近因高丽盖苏文弑君逆贼,谋为不轨,纵虿尾以兴妖,恣狼心而逞乱,据此兴师讨贼。且我大唐皇帝威胜五霸,名纪三皇,定乾坤于战伐之中,立社稷于干戈之内,一自御驾跨海亲征,莫不逢山开路,瓦解米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尔隋将卒,尽是山川豪杰,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齐坚奉国之诚,并是忠贞之志。听闻汝等偶失兵权,或为流失所中,魄掩幽冥,各施英武;或因枪剑所伤,魂归长夜。

志存忠孝,命终于刀斧之前;心怀正直,骸弃于尘埃之内。生则有勇,死且成名。汝等英灵尚在,若肯随部征辽,阴中显圣,奏凯还朝,吾为奏请盖造庙宇,塑汝等全身,年年事祭。今则聊表寸心,各赐汝等酒食,以享一餐。呜呼哀哉!伏惟尚享。

读祭文毕,金鼓齐鸣,世绩令人尊献酒肴。忽见火光之中。

数千鬼众,或有头无足者;或自提头、只一手者;亦有全身披甲戴盔者,四面云集,三三两两,各自为队。唐兵一见,尽皆惊骇,随将所祭之物尽弃野外。天明,云收雾敛,一路寂然。

车驾离了思乡城,李绩引大军望镇南关进发。

却说镇南关主姓焦名继朋,此人曾随辽主猎于大石山,忽赶出一只猛虎,直奔御前,继朋投鞭下马,拔剑斩之,其虎中剑而死,因此辽主用为将,引一千军把隘。闻唐兵至,鸣鼓聚军,俱各披挂,手执兵器,分布左右。继朋全副衣甲,绰枪上马,引军下关,离二十里迎敌。当日李世绩正在催兵前进,忽闻人报:辽将焦继朋引人马已离了关二十里前来拒敌,其人蓝面红发,极是骁勇。世绩亲自引兵迎之,三军皆起,军马在前,粮草在后。世绩传下将令,交粮草车尽行前,以后军作先锋守之。

当日听得前军发喊,急叫人看时,人报镇南关辽将焦继朋大兵至,军皆弃粮草,俱已赶散,后军又来,将如之何。众皆曰 :“不如退守思乡城 。”世绩交退军,辽将又截断其路径,唐军皆散乱。世绩以旗指土阜可避之,人马急奔土阜。世绩令人马皆解衣卸甲少歇,尽放其马。焦继朋军掩至,众将曰 :“辽兵至,奈何?可急收马匹退回思乡城 。”一人急止之曰 :“此正可以饵辽兵,何退之邪?”世绩视之,乃长孙无忌也。世绩急以目视无忌而笑,无忌知其意,而不复言。

继朋军既得志了,又来抢马,军士不依队伍,自相离乱,世绩令军将一齐下土阜击之,继朋军大乱。原来过此,只顾取物,无心厮杀,军马围裹将来,继朋挺身相战,军士自相践踏,继朋止遏不住,拨回马走。世绩在土阜上指曰 :“焦继朋为辽名将,谁可擒之?”二将飞马出去,世绩视之,乃段志贤、王孙岳也。二将赶至近大叫 :“继朋休走 !”继朋回头,二将赶到,遂带住枪,拈弓搭箭,正射段志贤。王孙岳大叫 :“贼将休放箭 !”志贤急低头躲时,一箭射中头灰缨,志贤奋怒,赶坐下马,又被继朋一箭射中战马面门,跪下前蹄,志贤落地。

继朋便拍马回,王孙岳急挥大斧,接住厮杀。两员将战二十余合,段志贤去远,王孙岳见继朋后面军马齐到,王孙岳拨转马头走,继朋赶来,忽然十数骑马旌旗耀日,一将当头,跃马而来,乃白袍薛仁贵也,兜弓搭箭,弦晌箭到,正中继朋面门,翻身落马。仁贵遂跳下马来,向前枭其首级。后人有诗云:仁贵当年济困危,镇南关下干功时。

火龙出阵来无阻,箭射连珠去莫追。

壮志威风千古在,英雄气概万夫奇。

唐朝虽有千员将,骁勇惟君更有谁。

世绩在土阜上见仁贵箭射继朋,大驱四下人马掩杀,辽军溃散,复夺辎重马匹。仁贵持戟向前,大喝一声,唐兵拥上关去,军士解甲投降。世绩使人来驾前报捷于帝。是日离了镇南关,引大军望白岩城进发。未知胜负如何?

总评:车驾望白玉山前进,有一老叟扶杖而来,化阵清风而去,乃昔隋征东败阵之狂魂怨魄也。此岂鞭之所能击哉?遇此英灵不泯,讵不为文以祭?有镇南关主焦继朋者,亦辽之名将也。

非仁贵谁能枭其首级,以壮志威风,千古无敌云。

第八十九回 白岩城红袍战白袍军马正在起行,忽报正南有救军到了,旗上乃是莫利支红袍盖苏文名字。世绩问谁敢迎敌苏文,薛仁贵挺身进曰 :“某愿往 。”世绩曰“汝既为先锋,且未可轻动 。”更问其次,唐将段志贤愿往,世绩与兵五千,交志贤去迎敌。又问曰 :“段志贤虽然去了,倘有疏虞未便,谁可再去接应志贤?”骁将苏定方愿往,世绩亦与兵五千,接应去了。

且说志贤引军前去,与辽兵相遇,两阵对圆,唐将段志贤全身披挂,横枪立马于阵前。看时,见辽将盖苏文出阵,头戴束发金冠,体挂红锦战袍,身披连环铠甲,腰系五口飞刀,左右弯弓带箭,手持大斧,坐下火色胭脂马。志贤见了,心中惶惶,遂有惊惧之色。苏文厉声大骂 :“草寇!不缩头远避,敢犯边界面来送死乎?”志贤曰 :“吾中国大唐皇帝仁德之主,威德加于四海,名义播于华夷。汝乃高丽反寇,弑主夺贡,今统天兵一百万,战将数千员,殄除反冠,安敢扬威耀武而来讨死乎?”苏文大怒,挺斧直取志贤。战不数合,苏文一斧砍志贤于马下。唐将苏定方看见志贤被杀,飞马与苏文相迎。二将战上二十合,苏定方气力不加,慌勒马入阵,苏文挺斧直冲过阵来,唐兵大溃,四散奔走,苏文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败兵回报世绩,世绩慌奏帝,帝遣大将裴行俭、李思摩、王孙岳引马军一万去敌苏文。

辽兵已到白岩城下,与唐兵相遇,两阵对圆,唐将李思摩出马,行俭、孙岳把住阵脚对阵。盖苏文出马,李思摩挺枪迎之。两马相交,二将战上二十合,不分胜负。苏文诈败,望本阵便走。思摩拍马便赶,王孙岳、裴行俭料苏文是计,慌骤马出阵大叫 :“休赶,是计 !”忽勒马回,苏文拈弓搭箭,回射思摩,正中其背,负痛伏于马鞍上。苏文挺斧赶来,却得行俭、孙岳接住厮杀,救得思摩回阵。苏文即驱兵大杀,唐兵损折,死者甚众。行俭、孙岳引军退回,思摩带箭前来见帝,帝曰:“久闻盖苏文英勇无敌,名不虚传 。”众大惊骇。帝为思摩拨去箭镞,亲为之吮血,将士见之,莫不感伤。后静轩诗曰:战阵纷纷不可当,思摩带箭见唐皇。

亲为吮血旌忠节,致使三军尽感伤。

李思摩乃突厥种类,本姓阿。唐贞观十三年,太宗赐姓李氏,册立为泥熟侯。利苾可汗赐之鼓毒,使率其种落还居旧部。

至贞现十八年,薛延陀恶之,数相攻伐。思摩有众数十万,不能抚恤其众,悉南渡河,请处于胜夏之间。太宗许之,群臣奏曰 :“陛下欲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城不远,岂不为后患乎?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 。”太宗曰 :“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国不殊,以德治之则可,若疏之必反。且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归于我,其情可见矣 。”思摩既失众,轻骑入朝,太宗封为右武卫大将军,至是征辽。

帝见杀了段志贤,射了李思摩,遂召世绩商议。绩曰 :“非薛仁贵不可 。”帝曰 :“善 。”乃唤仁贵来见。绩曰 :“辽将盖苏文连败诸将,勇不可当,汝试一往,随后尉迟宝林便至。

”仁贵欣然上马,引军布阵。对阵盖苏文出马,苏文金盔金甲,红袍红铠,坐下胭脂马;仁贵白袍银甲,铁戟白马,背后宝林紧随。仁贵立马扬威喝曰 :“弑君逆贼,牧牛小辈,何不早降?

”苏文问黑思迷曰 :“此何人也?”迷曰 :“久闻白袍薛仁贵,想此是也 。”苏文大笑而骂仁贵,仁贵曰 :“既识吾名,宜缩头远奔,何敢来拒天兵,辄敢乱言乎?”苏文曰 :“量汝只是唐一小卒,可惜吾斧斩汝鼠辈 。”言讫,舞斧直取仁贵,仁贵拍马来迎。二将自辰至午,混战百有余合,精神倍增,并未休歇。阵后鸣金收军,二骑分开,各领军退。仁贵回见世绩问曰:“吾与盖苏文战未见输赢,来日誓擒此贼,方伸己志 。”后人赞薛仁贵诗曰:银盔耀日甲欺霜,年少英雄谁可当。

个月雕弓专贯虱,飞空白马骤康庄。

连天杀气兵威壮,动地军声阵势扬。

天赐武星扶李祚,将军手段自高强。

却说盖苏文收兵回寨,与黑思迷曰 :“人言薛仁贵英勇无敌,吾今日方信 。”思迷曰 :“俗云:初生之犊不惧于虎,纵然斩得,只是一小卒耳,不足为奇 。”苏文曰 :“彼有大势人马后面,吾不斩此,何以制敌?来日誓必杀之 。”次日,上马引军前进。仁贵亦引军来,两阵对圆,二将齐出,苏文曰 :“吾今与匹夫须决胜负,不可收军 。”言讫相交,二骑又战五十余合,苏文将五口飞刀撇起来砍仁贵,仁贵看见,遂把五支神箭射去,那箭对刀,都落在地,二将又交战。仁贵拨回马,持戟便走,苏文自后赶来。黑思迷见苏文赶去,恐怕有失,随后也来。苏文口中大喝 :“贼将!走哪里去?”原来仁贵诈败走,就鞍前带住,取弓搭箭,思迷眼乖,见仁贵取弓箭,大叫 :“贼将放箭 !”苏文却好抬头看时,弓弦响处,箭早到来,躲闪不迭,一箭正中其臂,却将落马,思迷马到扶住,便送先回。

仁贵勒回马,努力赶来。性命如何?

总评:李世绩可谓不善用人矣。苏文初至,仁贵请行,就用他去,无不取胜,多送落一个段志贤,可惜!

第又八十九回 薛仁贵箭射飞刀盖苏文右臂中箭,得黑思迷救回。仁贵见箭射中,放心赶来,后面宝林领兵亦来掠阵,杀得辽兵大败,退走数十里。只听得唐军锣声大振,仁贵恐后军危急,慌回来。原来是鄂国公恐二人有失,特地鸣金收军。仁贵回问有何事故,敬德曰 :“吾见盖苏文智勇双全,虽然中箭,恐其中有诈,故急收军 。”

仁贵曰 :“若不收军,已被吾斩此人矣 。”仁贵懊不已,收军下寨。 却说苏文归寨拔去弩箭,血流不止,右臂青肿,不能举动。

黑思迷心慌,与众将商议曰 :“主将损其右臂,安能拒敌,辽之将士,十损八九,不如退军回安市将息 。”辽裨将史苑曰:“斯言正合吾意 。”遂与入帐,问苏文箭疮。见苏文坐于帐上,觉有疼痛之意,苏文问 :“汝等欲说何事?”史苑曰 :“为见元帅右臂伤损,但恐临敌不便,目今辽兵势弱,唐兵势大,欲议班师,退回安市将息,定良策以御之 。”苏文曰 :“唐取此城,只在目下,吾若退去,彼必长驱大进;汝等且协力共守,待吾疮愈,自有主意 。”萧地虎曰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弱。此去扶桑国,与吾国王极善,吾等且宜据守险阻,求战不出,遣一人从小路直入扶桑求救,许以和亲,扶桑必起兵以袭其后,却以正兵击之,无有不克矣 。”苏文从其计,即时遣使入扶桑。

原来扶桑国王号曰齐天可汗,有三员猛将,原是三兄弟:长曰天鹊王元龙,封为太保;次日天关王元虎,封为都尉;末曰元凤,封为驸马。元凤青眼黄发,身长一丈,铜身铁骨,使开山大斧,重一百斤,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年盖苏文遣使将书赍金珠到国,先见天鹊王与天关王,送了礼物,随即引使见国王,说高丽差人求救,欲退唐兵。可汗问曰 :“此事如何?”

天鹊王曰 :“高丽许以和亲,以退唐兵,理合依唯 。”国王便与元虎、元凤商量了,尽起军马,去救高丽。元龙与兄弟说此事,起兵十五万,军器多是弓箭短枪、铁蒺藜、流星锤等项,遂辞国王,三人领兵前来迎敌。

哨马报入唐营,世绩听知扶桑国动兵,问帐下谁敢当此一阵,秦怀玉、尉迟宝林愿往,世绩曰 :“虽然汝二人要去,终是路径不熟 。”世绩唤吴黑达吩咐曰 :“汝素居此地,可作乡道引路,拨五万兵与二人同行 。”

先说秦怀玉引兵前进,行了数日,早与扶桑兵相遇。怀玉引百余骑上山坡看时,见番人排着弓箭枪刀,便如丛林一般。

怀玉心中无破敌之策,回寨与黑达、宝林商议。宝林曰 :“未知番兵虚实,来日见阵便可知也 。”次日把军分为三路:怀玉在中,黑达在左,宝林在右,三路兵随进发。但见皂雕旗漫山塞野而来,当先尽是马军。去群马中,元凤驸马左手执大斧,右手持聚兽牌,腰带双刀,骑如龙马,冲突而来。怀玉招三路军兵竟进。忽番军分为两门,元凤打动降聚兽牌,中间放出无数猛兽、麒麟、狮子,口皆吐火,烟焰滔天,如潮而进。唐兵大败,黑达、宝林先退,怀玉在军中被扶桑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怀玉在阵中左冲右突,不能得出,猛兽涌并而来,唐兵你我不相顾,怀玉望山谷内寻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见飞虎旗一簇猝风而来,当先那员将手持大斧,厉声大叫 :“小将休走!

吾乃驸马天罕王也 。”怀玉终是胆寒,架隔不住,纵马望山谷逃走,却被元凤赶到,一斧砍来,怀玉躲过,回身马却着斧,那马便倒,怀玉落地,挣起看时,只见张亮与长孙无忌二人,亲自从山后涌出。无忌拽满雕弓,射一箭,正中元凤左臂,救了怀玉,元凤亦自收兵。怀玉二人同归寨内,宝林、黑达接着,对二人说 :“此军无计可破,我守住寨栅,你二人去请元帅用计破之 。”

三人来见世绩,备说此事。世绩遂唤薛仁贵曰 :“汝识破军之法?”仁贵曰 :“扶桑异人,惟务使一勇之力,岂知孙吴之法乎?吾若出阵,只一箭便能成功也 。”正说间,人报辽兵搦战,仁贵愤然而起,提戟骤马,直至阵前。扶桑国天关王元虎引军出迎,与仁贵交马,战上二十余合,仁贵佯输败走,元虎追赶将及,被仁贵回身背射一箭,正中元虎面门,坠落马下。

仁贵跳下马来,枭其首级,复上马出阵前搦战。

却说哨报辽营,驸马元凤知元虎败死,遂引兵挺斧,持聚兽牌,骤马而来,大骂 :“仁贵,吾誓杀汝以报元虎之仇 !”

仁贵见来,先嘱咐军人 :“此贼铜身铁骨,刀剑不能刺,箭射不能入;又有聚兽脾,难以破敌,只可以计,如此如此诱之。

”遂挺戟立马阵前,厉声喝曰 :“汝这野贼,欲来与我共决雌雄,不见元虎之死乎?”元凤曰 :“汝乃黄口孺子,尚敢多言,只能杀元虎,焉敢当我乎?”遂挺斧直劈仁贵,仁贵持戟来迎,两马相交,战上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元凤按住手中斧,正欲打动聚兽牌,忽然半空中一群鸽鸟飞过,响声嘹亮,仁贵大喝一声 :“元凤野贼!看吾射下鸽来 。”元凤仰首看望,被仁贵单射一箭,正中元凤咽喉而死。

原来此等异人,全身铜铁,不能砍伤,惟三寸咽喉,气通肺腑。仁贵嘱下军人放起鸽来,元凤有勇无谋,不知是计,举头仰望,故被仁贵射之。是时天鹊王元龙在阵内,见二弟皆被仁贵射死,也骤坐下马,手持丈八蛇矛来战仁贵。不五合,仁贵拖戟便走,元龙兜住马,倚了枪,取箭射之,被仁贵用戟连拨,皆落地下。元龙连射三箭皆不中,绰了枪,奋力赶来。比及赶到,被仁贵一箭射中面门,应弦坠马而死。辽将史猪儿随后赶来,一刀砍下,仁贵施放不迭,弓箭皆弃,闪过宝刀,生擒史猪儿归阵,复取了戟,从坐下马杀过对阵。扶桑兵素闻仁贵之名,又见如此英雄,谁敢交锋,马到处喝声 :“阵开 !”

皆纷纷乱走,曳曳倒退。仁贵匹马单戟,冲入辽兵阵中,无人敢敌。后人曾有诗云:百万貔貅跨海征,白袍仁贵显威名。

直须箭射二兄弟,藐视辽兵一习轻。

宋范菊轩赞仁贵云:凛凛身材盖世雄,扶持唐主定辽东。

能降海外烟尘路,尽在天山三箭中。

世绩见仁贵大胜,后面率唐兵一掩,扶桑国兵大败,逃回本国而去。世绩、仁贵收军回寨,世绩谓仁贵曰 :“汝之英雄,夷夏驰名,今日阵前连射三将,杀得铜身铁骨异人,世之罕有。

”仁贵曰 :“一者天子洪福;二则总管虎威,小可功绩,不足称述 ,”遂差人解史猪儿来见帝,帝喝令斩之。

总评:辽兵大败,却求救于扶桑国主。原来其国有猛将兄弟三人,俱铜身铁骨,负万夫不当之勇,前来迎敌,虽怀玉、宝林亦不能破,独仁贵奋然而起,每发一箭,或中其面门,或中其咽喉,皆应弦而死。然则扶持唐主,定辽东者,吾不曰貔貅百万之力,而曰白袍一箭之功也。

第九十回 高丽王舆榇出降当日帝见仁贵杀败辽兵,大喜,遂重赏之。帝曰 :“朕诸将皆老,思得新进骁勇者为之,无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原来盖苏文知救兵败亡,诸营已失,半夜弃城奔逃高丽去讫。唐兵遂得了白岩城诸寨。苏文来见高丽王藏,言救兵战亡,失了白岩城。王藏大怒,欲斩苏文,苏文曰 :“臣再乞一军,前去搦战,必斩唐将;如不胜,愿斩头与主公阶下责令 。”苏文上马,引二万军离高丽,复求拒敌。

却说薛仁贵劝世绩进兵,绩言不可,仁贵曰 :“某乞一军,前去哨路 。”世绩即令仁贵引五千骑望安市上来,正迎苏文,两军摆开,苏文遣独孤奇出马,与仁贵交锋。战不两合,一戟刺于马下,苏文自轮刀出与仁贵斗三十合,又败而回。帝知仁贵已败苏文,即时催军,直抵安市下寨。苏文见势危,和众将放火,尽烧仓库、房屋、城郭,是夜三更,引众开南门而走,帝令众将追之。

却说苏文正走之际,忽然一彪军截断去路,为首唐将李思摩,与苏文交锋,战不数合,秦怀玉军又到。苏文势孤,不能挡抵,夺路归高丽国来。

时辽兵皆被唐兵杀尽,只有一百余骑后随。又杀一阵,只剩得十数骑,来到高丽城下,叫开门时;唐兵至近,城上高丽王藏与众臣见苏文到,大骂曰 :“篡国逆贼,皆汝夸强,强惹大唐人马御驾亲征,扫夺辽东社稷。今又损兵,不能退敌,要汝何用?”喝令军士乱箭射下,苏文回马持刀,待取路望扶桑国而走。行不到一舍之地,树林之中,一军闪出,为首大将薛仁贵,拦住去路。苏文人困马乏,不能挡抵,回头便走。

忽然见一将从山坡下转出,乃吴黑达,曰 :“苏文到此,何为不降?”苏文寻思后有唐兵到此,别无去路,只得下马请降,引来见帝。帝怒 :“此贼毁骂朕躬,为臣不忠,后去必反,留之无益 。”喝令五马殉之,分其尸首,催兵进攻其城。

王藏知苏文被诛,城上竖起降旗。次日大开城门,君臣面缚,左右同扶舆榇,出北门十里来降。唐大军已到,见王藏君臣伏道,国人香花灯烛,迎门而接,车驾入城,帝诏安民,设宴作贺。仍令王藏为高丽之主,奉唐正朔,年年入贡,岁岁来朝,不敢侵犯。帝令薛万彻等招谕敕勒诸部,其酋长皆喜,顿首请入朝归服。后人有诗曰:太宗当日自亲征,率领貔貅百万兵。

仁贵功成皆仰德,懋功谁敢与齐名。

辽烟影里旌旗现,丽国城中鼓乐鸣。

自是遐方惊破胆,令人千古说英声。

帝将高丽一应事务,尽委王藏。长孙无忌日 :“今陛下亲提人马,跨海而来,收复高丽,既以归顺,何不设官置吏,一同王藏守之 。”帝以问世绩,世绩曰 :“留外则当留兵,留兵则无所食。今留兵伤折甚多,父兄死丧,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不可以留人也。且高丽累有废立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今不留人,不留兵,不运粮,自然安矣 。”帝曰 :“卿言甚当 。”辽人皆用金珠宝货耕牛战马拜送,帝以资军用,后岁进贡,终身不反。

高丽已定,帝诏令班师,王藏率大小官员,及辽兵拜送。

车驾离了高丽,归至营州,诏令战死士卒骸骨归葬于聊城,仍令所在官司具太牢,帝自作文以祭之。及祭,放声大哭,情动三军,知者莫不垂泪。

却说前军哨马,报称太子率文武百官前来迎接圣驾,今已至近。帝听闻,乃从飞骑三千人先驰入临渝关,路遇太子,父子二人相见,不胜喜悦。太子遂进一套新衣与帝换上。原来帝初离长安,发定州之时,亲用手指御褐袍谓太子曰 :“待征东回日,见汝乃换此袍耳 。”故帝在辽左,虽盛暑流汗,亦不肯换。至是,太子进上新衣,帝乃换之。当日诸军掳得高丽之民。

一万四千口,安集于幽州,将以赏军。帝愍其父子夫妇离散,乃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钱布赎之为民,于是欢呼之声,三日不息,果然鞭敲金凳响,人唱凯歌声。驾入长安,文武远接一百里之外。帝归朝,设太平筵宴,赏劳三军,出征将士有功者,各个加封。

当日君臣正饮酒间,忽见正西方一颗星,其大如斗,流光射人。帝大惊曰 :“哀哉痛哉!其为祸也大矣 。”众官慌问其故,帝曰 :“此太白星也。吾前者武德九年,太白经天,使吾兄弟相竞,今又昼见,朕知其为凶兆,不知有甚惊报 。”急令太史令李淳风卜之,淳风曰 :“臣掌司天,但有灾福,不敢不奏。此卜应在女主昌民间,乃不利之兆。更臣昔得异人传授秘记,其中所载已往未来,阴阳祸福,无不应验。有云大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帝曰 :“阴阳果实,汝深明天文之道,预知吉凶先后远近,盍与朕明言之 。”淳风曰 :“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宫人,不出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 。”帝曰 :“疑似者皆杀之,如何?

”淳风曰 :“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且自今已往,若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几颇有慈心,为祸或浅。

今借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肆其怨毒,陛下子孙无遗类矣。

”帝曰 :“朕有一计,不费半毫之力,使暴狠之人,不能为害。

”淳风请问其计,帝曰 :“临期便见 。”

次日,设宴宫中,大会众臣。酒行数巡,帝曰 :“近者征辽,皆赖汝众之力,虽行赏赐,窃知其中多有官品名字相同者,因被滥叨,未得尽善。今日斯宴,专为封赏而设,汝等众臣各言小名,使朕知之,另行赏赐 。”时有左武卫将军李君羡不知是计,自言臣名“五娘 ”,而官称、封邑皆有“武”字。帝大笑曰 :“何物女子,乃尔勇健邪?”遂以事诛之。盖帝疑秘记所言之故也。史官有诗云:秘记传闻女主昌,太宗宵旰谨堤防。

不知晨牝生宫掖,空杀将军李五娘。

原来帝有宫人武媚娘,方年十四。贞观十一年,帝已纳为才人,不知应在此人身上,只疑秘记云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之语,见闻李五娘名字,恐为后患,特令杀之。

却说武媚娘名,并州文水人也。都督士蒦之女。其母梦妖狐据腹而生,颜色绝美,故小字称为媚娘。聪慧能守性,复忌克。幼年有胡僧见而异之曰 :“此女他日当王天下 。”父母秘爱之。年十二三,太宗选为宫人,悦其色美,数临幸焉。及笄,升为才人,宠幸无比,冠绝后宫。

总评:扶桑救兵败亡,苏文焉得不弃城而走,却又再乞一军以搦战,则不识进退存亡之道矣。高丽君臣伏道而来降,不已迟哉。

至班师而路遇太子进换新衣,其犹不忘曩日手拈褐袍之言乎。

征辽已定,虽有太白之经天,秘记之所载,窃谓其不必疑也。

第九十一回 褚遂良叩头流血是时帝苦于痢疾,一卧不起。太子人侍,不离左右,见武氏扶帝于卧榻,极其妖态,太子悦慕其貌,将欲私之,彼此以目送情,而未得其便。未几,太子起身往厕,武氏捧水跪进,太子灌手以水洒之,武氏遂吟曰 :“未得君王宠,先沾雨露恩。

”太子大喜,知其有意,遂与武氏交会于宫门小轩,极尽缱绻。

武氏执御衣而泣曰 :“妾虽微贱,久侍至尊,欲全殿下之情,冒犯私通之律,倘他日嗣登大宝,置妾身于何地邪?”太子与之誓曰 :“俟官车晏驾,即册汝为后,有违此言,天厌绝之。

”武氏曰 :“出语无凭,当留表记 。”太子即解碧玉宝带付之,武氏顿首拜谢。史官有诗云:不顾人伦正分名,等闲一见便淫烝。

高宗百二山河主,遗臭千年污汗青。

自是之后,二人往来,略无间阻。至是太宗病笃,太子事之,曲尽其敬,或累日不食,发有为之变白者。太宗泣曰 :“汝能孝敬如此,吾复何恨 !”适值长孙无忌、褚遂良二人入宫视疾,太宗曰 :“正欲召汝二人嘱咐后事 。”无忌日 :“陛下何发此言?愿陛下永保悠久,眉寿万年,使臣等有所瞻仰 。”

太宗曰 :“实天命也,非人力所能为也。朕纵横天下三十有余年,赖卿等成其大业。今病势沉困,料已难逃,今以天事嘱汝二人。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则吾死无憾矣 。”言讫,泪流满面。二人亦泣曰 :“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天下之望 。”太宗以目视太子,谓之曰 :“无忌、遂良皆有十倍英才,必能安国,终定大事,二人若在,汝勿忧虑天下 。”太子呜咽泣下 :“愿父皇将息龙体,万寿无疆 。”二人泣拜于地曰 :“臣等庸才,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太宗曰 :“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朕今没矣,勿令谗人间之。汝诸大臣,朕不能一一嘱咐 。”言讫帝崩,年六十八岁,贞观二十三年六月下旬也。史官赞云:唐之太宗,号为英主。

偃武修文,肃清海宇。

丽泉赞云:唐室兴来三百年,开疆展土赖群贤。

世民若不施英武,安使隋朝授李渊。

静轩诗云:鼓行西入振关中,半载成功孰与同。

汉来以下多英主,更有谁人及太宗。

唐李华《太宗烈颂》:高祖受天命,诞兴太宗,成天之命。帝炀昏逾,黎人毒痛,甚爇熟于炉,甚溺于涂,以号以呼,呼天无辜。高祖谓太宗:尔必有天下,尔其讦谟。太宗稽首,恭受天命,臣请涤除,张我师,抚四国,剪薙群慝。鼓一方:三方震惊,默昭其灵,随顾而平。我负我乳,我安我成,以奉君父,以临天下。任忠孝文武。建礼章乐武,我虽明德,谏则纳汝,时维帝降祐之。自古明后,莫如我德我勋。唐无疆,天子之无疆,本太宗之体命。

是时,太尉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四人一面举丧,一面册立太子治为高宗皇帝。谥父为太宗皇帝,谥母长孙氏为文德皇后。封长孙无忌为太尉,李绩为司空,于志宁为太子詹事,褚遂良为左仆射,薛万彻为右卫大将军,薛仁贵为游击大将军,其余文武,各有封赠。改元为永徽元年,大赦天下。

时帝欲纳武氏而畏人议己,乃讽武氏出居感业寺,为尼数月,帝幸寺行香,因载之以归,纳之后宫,遂得拜为昭仪。

却说武氏既得立为昭仪,遂与王皇后、萧淑妃争宠。武氏每俟王后所不敬者,必倾心与相交结,由是王后及淑妃二人动静,武氏熟知其事,每于帝面前告报,进谗言间绝之。正值武氏生女,才及数日,王后用手抱弄戏之。及王后出,武氏辄自将女私扼杀之。不移时,帝来宫内,武氏假为笑容,令帝发被视之,则女已死。武氏大惊,放声而哭,慌问左右之人,皆言皇后适来此处。帝大怒曰 :“后起嫉心,杀吾爱女,合得甚罪?

”武氏因自泣下,数皇后之罪。后不能自明,帝由是阴有废立之意。武氏泣诉曰 :“陛下尊居九五,独不念玉带之记乎?”

帝曰 :“汝勿忧虑,朕将立汝为后,只恐大臣不从,如何?”

武氏曰 :“陛下为万乘之君,既已许诺,何惧一介之臣乎?”

帝曰 :“汝言亦是 。”

本日退朝,乃召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于内殿。

四人商议,遂良曰 :“今日之召,多为宫中一事。圣上主意既决,若逆之必死。太尉,元舅也,司空,功臣也。不可使圣上有杀元舅功臣之名。遂良起地草芥,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且受顾托之重,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乎 !”世绩听言,乃称疾不入。遂良遂与无忌等先入内殿见帝。帝曰“今召卿等,别无所言,为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朕欲废后而立昭仪,卿等以为何如?”遂良对曰 :“陛下圣鉴错矣!皇后乃名家之女,先帝曾为陛下六礼所聘,先帝临崩之时,执陛下手谓臣等曰:‘朕之佳儿佳妇,咸以付卿 。’言犹在耳,不敢忘也。皇后未闻有过,陛下何以废之?陛下必欲立后,伏请妙选天下令族,何必武氏?且武氏经事先帝,人所共知,天下耳目不可掩也。

万代之后,谓陛下为何如?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意,罪当万死 。”遂良奏罢,乃置笏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曰 :“还陛下笏,乞放臣归田里,骸骨得葬林下,臣之幸也 。”武氏在帘中听闻,大呼曰 :“何不扑杀此獠,更待何时 !”帝大怒,急令引出,便欲斩之。未知性命如何?

总评:无忌、遂良有十倍英才,正可托孤之臣也。太宗嘱咐以大事,诚知人矣。及太子治即位,却纳武氏为昭仪,继欲立昭仪而废后,且王后未闻有过武氏经事先帝,天下人所共知,万代而下谓帝为何如主?此遂良叩头流血而以死诤也。顾命之重,其无负哉!

隋唐野史 92-完 (明)罗贯中 着

第九十二回 武氏杀王后萧妃帝欲斩遂良,无忌慌告曰 :“陛下暂息天威,听臣一言:遂良受先朝顾命,为国元勋,今日虽当死罪,不可加刑,望陛下权记过,后以功赎之 。”于志宁亦再三哀告,帝怒方息,遂良拜谢而退。

是时,众大臣退朝,议论纷纭,嗟叹不已,皆不敢奏。独有中书令来济上表曰 :“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名家,幽闲令淑,副四海之望,称神祗之心。汉成以婢为后,卒使社稷倾沦,惟陛下察之 。”帝见奏,拂袖而起,走至宫内。次日,李绩入见,帝曰 :“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

遂良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已乎 !”绩曰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帝曰 :“卿言当理,但朕心犹豫不决 。”适值卫尉卿、许敬宗外入,帝以前事告之。敬宗曰 :“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且欲易其妇,况是天子,立一皇后,何预众人之事而妄生异谓乎?”帝点头大喜曰 :“独卿金石之论,正合其理,朕即从之 。”乃下诏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丽泉读史至此,有诗云:蹇蹇王臣既匪躬,直臣真有比乾风。

笏还螭陛心终赤,额叩龙墀血任红。

威凤无情迷国纪,聚麀有语乱宸聪。

圣朝厚赐春秋祀,千古重昭社稷臣。

时永徽五年冬十月朔,文武官寮引仆射于志宁、太史令李淳风等直入内殿见帝。李世绩曰 :“伏睹武氏自入宫以来,备全四德,恪守三从,越古超今,虽周之姜原后妃,无以逾此,果有圣仪之表。群臣会议,今日吉辰,伏望陛下宜立为后,上合天心,下顺人意,则陛下祖宗幸甚 。”帝听奏,遂令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草诏,立武氏为后。诏曰:武氏门着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朕昔在储贰,常得侍从嫔嫱之间,未曾迂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赐朕,事同政君,可为皇后。

是日,李世绩赍丹诏玺绶诸后宫,武昭仪受之。次日,武氏上表谢恩,其略有云 :“陛下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二人面折廷争,乞加褒赏 。”帝览罢,即以表示二人。韩瑗等见表大惧,瑗奏曰 :“臣不愿在朝,乞骸骨归葬田里。陛下不失为圣主,使臣得尽余年则善矣 。”帝曰 :“汝勿惊怖,朕无害汝之心。武后见忤,可承颜顺之,自保无事矣 。”瑗曰 :“全赖陛下天威,臣得沾寸禄,为子孙营计,死亦无憾,愿施犬马之报,虽冒汤赴火,亦所不辞也 。”帝乃令瑗与来济入宫谢罪,遂得无事。

却说中书侍郎李义府请曰 :“既以册立昭仪为后,可以今王后、萧妃安置何地?”帝闻奏默然,沉吟半晌。武氏乃令囚后妃于别院,即日便行封号锁闭,左右严守,非有宣唤,不得入宫。懿旨了当,拜舞谢恩,满朝众臣,无不伤感。后人观此,有诗叹云:王后萧妃何失宠,皆因唐主不能平。

若非武氏居皇位,怎使后人受戮刑。

二后妃含泪向别院而去。

是日,百官朝武氏于萧仪门,世绩请武氏谢皇天后土,武氏方欲拜下,忽然起一阵怪风,飞砂走石,对面皆不相见,将灯烛尽皆吹灭,把武氏惊倒于地。众侍救,半晌方醒。数日后,病稍安,尽将手下妃嫔一一厚赏,左右之人无不感德。

却说王后、萧妃囚于别院,日夜忧闷,衣服饮食,尽皆缺少。帝朝夕亦自思念不已,恐武后见怒,不复敢言。至是一日,帝私到别院,令从人先已报知,帝又亲自呼之。后妃在内闻言,遽然而出,与帝内外隔语。王后泣对曰 :“陛下别来无恙?忆昔与陛下同衾共枕,不觉今已久矣。妾自奉事,小心谨慎,示尝敢怠,陛下何忍一旦弃妾,受此孤冷?若念昔日夫妇之情,使得见天日,妾之父母虽居九泉之下,亦感德矣 。”帝曰 :“汝勿忧虑,朕即有处置,不日来取汝入宫去矣 。”言罢,二人相别。 原来早有人报知宫中,武后大怒曰 :“二人怨望,今杀之有名矣 。”时李义甫为武后腹心,后遂唤之带武士十人,来杀后妃。当日王后与萧妃正在别院嗟叹,宫女来报李义甫至,后妃大骇。义甫执鸩酒与后妃曰 :“炎阳天气,武后特上寿酒。

”二人泣曰 :“汝亦吾臣,何相逼如是邪?”义甫曰 :“寿酒勿疑 。”王后曰 :“我有何罪,令饮此酒?”义甫怒曰 :“懿旨差来,安敢有迟?”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日 :“三般宝物,随汝自请 。”后曰 :“愿汝见怜二人性命 。”义甫叱曰 :“此事难免,宜自早决 。”后乃向前,头触义甫大骂 :“帝无道昏君,弃妻宠妾,册立贱人,到有今日之祸。皇天有灵,亦不祐汝,不久此位皆随灭矣 。”与萧淑妃相抱而哭。义甫喝曰 :“武后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邪?”萧妃亦骂 :“汝等助此贱人为事,必当灭族 。”义甫大怒,唤武士绞死王后,以鸩酒灌杀萧妃。史官有诗云:王后离宫再不收,萧妃素练系咽喉。

高宗妃后皆身丧,千载令人怨未休。

义甫还报武后,后命断去手足,投酒瓮中。后曰 :“吾今令此二妪得以酩酊大醉,再不复醒矣 。”随使人枭下首级,拖出城外埋之。自此威权出人主之右,帝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得预闻,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帝时感风眩,目不能视,百司奏事,后独临朝决之。改元龙朔二年春正月,帝与武后同御含元殿,正在议论政事,忽报边关表奏,铁勒九姓诸部入寇,其锋甚锐,宜早定计御之。帝闻奏大惊,毕竟如何迎敌?

总评:王者立后,必择礼教名家、幽闲贞淑,以付四海之望,遂良岂以昭仪为可哉?不谓有如李世勋者,而亦曲意逢之也。至武氏谢拜皇天后土之日,天变昭然,何不知省?却又鸩王后而杀萧妃,吾谓皆帝溺爱衽席、不戒履霜之渐故耳。

第九十三回 薛仁贵三箭定天山铁勒乃外夷国名,九姓者,九部落也。曰药萝葛、曰胡崛葛、曰啒萝勿、曰貊歌息纥、曰阿勿嘀、曰葛萨、曰斛唱素、曰药勿葛、曰溪邪勿,分为九姓部落,共居突厥。地广人稠,掠取于民,致仓盈满,遂议推称可汗,大会九姓。药萝葛酋长曰 :“吾闻昔日晋石勒一牧奴耳,能创数十年赵之基业。今大唐武后为政,高宗老弱,国中鼎沸。吾等九群人马雄健,打入唐境,应天顺人,散居中国,各登九五,尔诸酋长,各宜效忠贞之力 。”众莫敢对,溪邪勿酋长出曰 :“不可,昔日西秦符坚侵晋,雄兵百万,被谢玄五万之众八公山下一战破之。今虽雄壮,未若西秦之盛,唐主虽弱,兵强将广,又得正朔,此事决不可行 。”

时有一人,姓雷名植,乃药罗葛部下一谋士也。雷植进曰:“近来凤皇鸣于铜山,麒麟现于北野,又闻图谶云 :‘代唐当涂高也 ’,正应大王入中国灭高宗为可汗,天与弗取,反受其殃,宜速举兵可也 。”九姓酋长闻言,咸曰 :“植言是也,正可从之 。”于是九姓之人歃血,共立药罗葛盟主,皆听约束,商议起兵,欲来夺唐天下。

帝闻消息,乃封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总管,薛仁贵为副总管,二人出师,兵起三十万,粮草辎重一千余辆。行军之次,宴于内殿,酒行数巡,帝谓薛仁贵曰 :“古人善射,有能穿七扎者。若养由基,尤得百步穿杨之法。余人不足惜,现闻汝昔征辽,一射五人,今日试以五甲射之,看汝能否?”仁贵曰:“此为将分内事,何足为奇 。”遂取硬弓一张,令军士于三百步外立一旗竿,以铁甲五副相叠,悬于竿上。仁贵连放三箭,射透五甲。帝大惊曰 :“卿之雄健,真神人也!古今罕有 。”

随令左右取金甲一副赐之。仁贵拜谢。是日出师,帝率百官送于北门之外。仁泰、仁贵再拜辞帝而行,但见旌旗蔽野,剑戟如银,沿道之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迤逦望铁勒进登。

却说边关探知消息,飞报入九姓,近臣奏曰 :“探马飞报唐遣郑仁泰、薛仁贵率领大军三十余万出玉门关,使秦怀玉为前部,兵至天山至急 。”九姓问谁可为将以敌唐兵,忽一人应声而出曰 :“今唐兵入境,臣请引本部将校,乞众大王亲拨九姓之兵,为国家出力,乘此打入唐国,臣万死无恨也。视之,乃药罗葛部下首将叶护也。极是骁勇。酋长即命叶护为总督元帅,调九姓诸部军马前去迎敌。时有葛萨部下驸马邓刚二谏曰:“叶护虽勇,不曾经大阵,今付以大任,恐非所宜也。更兼唐国郑仁泰、薛仁贵二人智勇双全,非久熟韬略者不可与敌之。

”叶护叱之曰 :“驸马莫非结连唐兵,欲造反也?吾自幼习学兵书,深知用兵之道,汝何欺我乎?吾不生擒郑仁泰等回见酋长,誓不回军 。”邓刚二等皆不敢言。于是叶护九姓,星夜到祁连山调遣九部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唐兵。

当日仁泰商议进兵,探马回报九姓差叶护为总督元帅,尽起大军,前来拒敌。前军尉迟宝林进曰 :“探闻叶护原一猎户,勇而无谋,可与宝林精兵五千,直取路出碛北过,循铁岭而东,当骆驼谷而投北,不过十日,直抵银城。叶护若闻宝林至,必弃城而去,横门邸阁与散民之居,足可以为食也。彼九姓聚众而来救之,尚二十余日,而总管却从天乐谷大驱士马而来,则突厥一举而可定也 。”仁泰曰 :“此非万全之计也。汝以为九姓无英雄人物而欺之,倘有人进言从山僻以军截之,非但令五千人受苦,亦大伤锐气也。决不可用 。”宝林曰 :“总管若从大路而去,彼大合九姓之兵,于路拒敌,则徒废生灵,何日而服九姓也?”仁泰曰 :“吾从关右,取平坦大道,依法而进,无有不胜 。”遂不用宝林之计,差人令秦怀玉进兵。

却说叶护有二弟,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次曰叶诚,末曰叶谭,有此二弟,更兼九姓战将皆雄伟之士,引本部人马取路夹迎。前至天山相遇,两势下各自布阵。番兵摆开,门旗下叶护出马,二弟列于两傍,厉声大骂 :“反国之贼,敢侵吾境!

”秦怀玉纵马挺枪,大怒而出,单搦叶护交锋。次弟叶诚挺枪与怀玉交战,战上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叶护大怒,一骑马、一口刀来助叶诚,两个夹攻怀玉,怀玉全然不惧。末弟叶谭见二兄战怀玉不下,也骤坐下马,轮手中两口日月刀,三个围住怀玉。怀玉倒拖枪便走,三人奋力赶来,比及赶到,正值黄昏左侧,忽然四边喊起,火炬齐明,当先一员大将持戟勒马而出,大呼曰 :“你认得唐白袍大将薛仁贵否?”叶护兄弟遂弃了怀玉,来与仁贵交锋。仁贵战三人,精神倍长。叶护惊曰 :“吾闻此人流于象州,已死久矣,不想尚在 。”

正斗之间,宝林、来济分两路杀到,叶护军马首尾不能相顾,大败,兄弟冲开路,引败兵走。仁贵赶去,却得裨将罗陀么军出,救了叶护兄弟,因此仁贵方回。叶护等回见酋长,说中仁贵之计。萨葛部酋长大怒,乃自统大军,来与仁贵对阵。

探马报来,萨葛部酋长军到了。仁贵便上马,引余军就天山前摆开。萨葛全副金盔金甲,坐下骑雪白马,手中使大杆刀出阵。

看了仁贵持戟跃马,在阵前往来搦战,萨葛便欲自战。马后一将许如皋曰 :“折枝焉用大斧,不必大王有劳虎威,吾斩仁贵之首,如拾芥耳 。”纵坐下马,轮手中开山大斧,直取仁贵,仁贵挺戟来迎。战不三合,刺死如皋于马下,便拍马挺戟来刺萨葛。萨葛慌欲走入阵去,马未到阵,被仁贵一箭射中咽喉,应弦坠马而死。对阵中裨将罗陀么持戟与弟罗天祐二人跃马并出,仁贵不战,诈败而走。二人疑仁贵力乏,飞马赶来。比及赶到,被仁贵连射二箭,二人皆中面门,坠马而死。后面驱兵掩杀,九姓之兵又折一阵,退十余里下寨。

诸部众商议,斛唱素部酋长曰 :“吾等本无战心,皆因叶护所为。今薛仁贵连发三箭,即杀三人,真神人也。唐兵势大,吾等虽勇,乌合之众,难与为敌,不如举众投降,可保军民之难 。”九姓从之,使一大臣姓于名执罕,直至唐营见郑仁泰。

仁泰准降,分宾主而坐。仁泰问执罕军事,执罕对答如流,仁泰喜之,欲留军中听用。仁贵曰 :“不可,此人九姓之魁,今幸已降,速宜斩首,何故用之,以长其恶也?”仁泰曰 :“彼尚十万之众,何斩一人?直须降服其心,自然平矣 。”仁贵曰:“此等恃其路险峻,不服王化,今日虽降,明日复反,吾欲尽诛以绝后患 。”尉迟宝林曰 :“九姓种类不一,人面兽心,反复无定,若不尽诛之,终为国家大患,请总官详察之 。”仁贵曰 :“汝足知吾肺腑也。吾正欲如此,皆合我心 。”遂将斩之。

且看后事如何?

总评:铁勒九部人马,前来天山挑战,元帅叶护兄弟三人虽勇,其能当我白袍上将乎?观其三箭连发,三人应弦而殒,素部酋长敢不举众投降,以求免君臣之难哉!第举十万而尽坑之,则仁贵、宝林之过计也。

第九十四回 废中宗武后专权当时番兵请降者专候将令,人已解甲,马已离鞍。仁贵密遣秦怀玉领兵五千,去天山十里、地名淯水,掘下土坑,深数十丈。次早令将士大驱人马,将降兵引去,推落坑中。可怜十万之众,皆被土掩而死。仁贵叹曰 :“吾虽有功,于己必损寿矣。生灵涂炭,吾之过也 。”九姓将带军马尽数坑之,只走脱了叶护兄弟。后人有诗云:仁贵行兵征九姓,天山果在须臾定。

虽然为国有功勋,屈死夷人十万命。

仁贵亲带数百轻骑,往间道抄出碛北,击其余众。正遇叶护兄弟三人,逃奔突厥,俱被仁贵执之,押赴唐营。仁泰悉令斩之,九姓遂定。仁泰下令班师,军中歌曰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大兵还入长安,仁泰二人进朝,拜见阙下而言曰 :“臣不能速平九姓,使陛下旦夕怀忧,臣等之罪也 。”帝大喜,设太平筵宴,重赏三军。

却说帝自定九姓之后,四海清平,前后八年,在后殿无事。

当夜闲行,仰观天文,忽然失惊曰 :“将星失位,主亡一将,此是凶兆 。”次早急出前殿,谓近臣曰 :“朕仰观星象,见将星失位,听闻李世绩沾病在床,不知如何?”言未绝,忽报世绩府下一子来见陛下。帝愕然曰 :“茂功休矣!果然应在此人身上 。”其子入拜于地,哭曰 :“臣父昨夜已命绝矣 !”众者大惊,帝叹曰 :“世绩安国大才,先朝老臣,今亡,使国家失一栋梁,朕失一股肱矣 !”于是下诏,谥李世绩为将军贞武侯,敕葬长安城内,立庙四时享祭。绩死年八十,总章二年秋八月下旬也。其追谥诏曰:世绩昔从帝,功迹既着,朕以壮年,累濒艰险,赖持忠顺,济于危难。夫谥所以叙元勋也,谨按谥法,有谋善断曰贞,战胜攻取曰武,故特赐大将军贞武侯,主者施行。

史官作世劫庙赞云:开国功勋大,兴邦名誉彰。

降唐赐姓李,启魏献黎阳。

义胆包身体,忠心并日光。

流芳青史册,应是与天长。

又诗赞云:百万貔貅对阵冲,西除东荡扫群凶。

唐朝若战全身者,惟有曹州徐茂功。

世绩为将,有谋善断,与人议事,从善如流。战胜则归功于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将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临事选将必察相,其状貌丰厚者遣之。或问其故,勋曰 :“薄命之人,不足与成功名 。”闺门雍睦而严,其姊尝病,绩已为仆射,亲为之煮粥,风回断其须鬓,姊曰 :“仆妾多矣,何自苦如此?

”绩曰 :“非为无人使令也,顾姊已老,绩年亦老,虽欲久为姊煮粥,其可得乎?”至是寝疾,子弟为之迎医,皆不听,曰:“吾本山东田夫,遭值圣明,致位三公,年已八十,岂非命邪。

修短有期,岂能复就医士求活?”一旦,忽谓弟名弼者曰 :“我见房、杜平生勤苦,仅能立门户,遭不肖子孙,荡覆无余。

吾有此子孙,谨能视之,其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皆先挝杀,然后以闻 。”自是不复更言。

是时弘道元年,褒武县奏曰 :“当日卓午,从天降下天神,身长三丈余,脚迹长尺二,白发苍须,戴黄巾,着黄裳,手持黎杖,口称是民主,今来报汝:天下换帝,立见太平。自此于世中行走三日,忽然不见 。”此时十二月,帝听知此事,回到宫中,忽然中风,便不能言。次日病危,唤平章事裴炎、刘景先及诸大臣入宫,见帝不言,以手指太子而崩,时冬十二月壬子也。宋孙甫评曰:高宗为人,沉静寡默,足有可称,然溺爱衽席,不戒履霜之渐,卒使妖后斫丧唐室,贻祸邦家,可叹也夫!

帝崩后,百官举哀。裴炎曰 :“国不可一日无君,可立太子登了大位,然后殡葬 。”于是百官止哀。是日,太子名显者即位,号称中宗皇帝,改元为嗣圣元年。尊太后为皇太后,政事咸取决焉。立妃韦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次年,中宗欲以后父韦玄贞为侍中,裴炎固争,以为不可,中宗怒曰 :“我便肯以天下让与韦玄贞有何不可,而惜一侍中邪?”炎听言大惧,乃入宫奏知太后,欲谋废立之事。太后从之,至是选定朔旦,太后令帝升乾元殿,大会文武,但有不到者,下令斩首。是日皆到,列于班次,太后谓众臣曰 :“少帝暗弱,全无威仪,不可以掌天下,可以废之 。”帝曰 :“我有何罪?”太后曰 :“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遂令李义甫将交天策文宣读,策文曰:高宗不幸,倏然已弃天下。嗣子承绍,海内仰望太平;而帝天资轻浮,威仪不格,甫在丧帏,忘哀如故,凶德彰着,淫秽发闻,今又欲以天下轻付外人!豫王旦圣德伟茂,规矩俨然,丰下允上,尧国之表,居丧哀戚,言不及邪。抱岐嶷之性,有成周之美,声誉羡称,天下所闻。宜洪大业,为万世统,可以承宗庙。废皇帝为卢陵王,皇太子还政,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义甫读策已罢,太后叱左右扶中宗下殿,解其玺缓,北面长跪,称臣听命。中宗号哭,百官惨然。太后召豫王旦登殿,群臣皆呼万岁。礼毕,太后囚卢陵王于别所,随侍惟宫女二人,月给粮食。诸臣下毋得辄入,违者夷三族。可怜中宗,二月登基,至九月被太后废之。

太后所立豫王旦,即睿宗也。遂立睿宗长子永平王成器为皇太子,废中宗之子重照为庶人。

是年甲申岁,大赦天下,改元文明。朝廷改事,悉决于太后,居睿宗于别殿,不得有所预闻。太后临朝称制,又改元为光宅,旗帜皆从金色。太后兄之子武承嗣请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庙,太后从之。次年夏四月,太后乃迁中宗于房州,又迁于均州。时诸武布满朝廷,恣横用事,唐之宗室,人人自危,众心愤惋。自此下诏,颁行天下。时英公李敬业为柳州司马,阴蓄不臣之心,每欲举事,未有其由。当日听知中宗被废,武后当权,便欲起兵,未知胜负如何?

总评:世绩有谋善断,战胜攻取,谥曰贞武,此高宗之所以叙元勋也。中宗以太子嗣位,四海仰望,而武后当权自恣,却废为卢陵王,则其毒害朝廷亦甚矣。时诸武用事,而唐之宗室宁不人人切齿哉。

第九十五回 李敬业起兵匡复李敬业,李世绩之孙也。当日在柳州,听知武后废帝自立,怡然大喜曰 :“吾事济矣。有此机会,不可错过,何不以恢复为名,举兵讨贼,于中取事,在此一举,但无助力之人 。”暗思中郎将魏思温,此人素抱大才,亦曾举谋,今失职在家,怨望已久,以书达之,必来相助,大事定矣。遂修下密书一封,令人星夜赍来见魏思温。思温得书开读,其书曰:武后欺天废主,人不忍言;立庙追祖,神亦不祐。公今见贬失职已久,如不听闻,岂丈夫之志哉!敬业今集兵练马,欲图扫清王室,未敢轻举。公先朝旧臣,当乘间图之,如有驱使,即当奉命。书不尽言,请乞照察。

思温看罢,寻思无计,将书放于几上,正在沉吟,未及收下,忽骆宾王猝至。宾王素与思温极厚,径入里面坐定,见几上书封宛然,宾王遂取视之,大骇曰 :“汝通贼为乱,吾当出首 !”思温泣拜曰 :“君若如此,吾等休矣 !”宾王曰 :“吾食唐禄,今虽失职,争敢负之。吾欲助兄一臂之力,共杀武族。

”思温曰 :“兄有此心,国之大幸 。”宾王曰 :“侍中唐之奇、都尉杜求仁是我心腹之人,失职已久,怨望日深,吾令同力讨贼,必能顺我 。”思温曰 :“兄有此心,若得如此,国之大幸也 。” 正商议间,家童入报,唐之奇、杜求仁相探。思温曰 :“此天助也 。”叫宾王室后权避,思温出接。入坐定,之奇曰:“武氏用事,唐室将危,君怀恨否?”思温曰 :“虽有冲天之志,无翼难飞,空怀怨恨 。”杜求仁曰 :“可惜无权,若有人举事,吾必助力,誓杀国贼 。”之奇曰 :“与国家除邪归正,死亦无怨 。”骆宾王从室后出曰 :“汝等欲杀武氏,作灭门事邪?”之奇怒曰 :“是何言欤?吾非怕死之人,宁为李氏鬼,不作武氏臣,不似汝贼之无志也 。”思温慌告曰 :“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今天所赐,愿必酬矣 。”遂出敬业之书令观之。二公下泪,即取白绢一幅,四人书名押字,歃血为盟,死生不负所约。唐之奇曰 :“事不宜迟,可速为之 。”众皆散去。

次日,思温改装,与四人迳投柳州,来见李敬业。

却说敬业在柳州,朝夕悬望,是日与弟敬猷共议举兵,遗书思温已久,不见回报,此事未知下落。敬猷曰 :“武氏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绝族之祸,兄细详之 。”敬业曰 :“汝安知朝廷之大事?”正议间,魏思温等至。相见已毕,敬业告曰 :“今唐帝被废,武后专权,武诸子弟,布满朝廷,为恶害民,天下切齿,志欲匡复,恨力不足耳。知公等朝廷大臣,失职怨望,故奉书来哀告耳 。”思温曰 :“吾有心久矣,思无效力之人。既司马有大志,吾等各施一臂之力 。”敬业大喜,置酒张筵。骆宾王曰 :“杨州颇有钱粮军马,宜先据之,以为霸基 。”敬业曰 :“汝言正合吾意 。”商议已定,遂发矫诏,驰报杨州,先将长史杀之,开其府库,赦出囚徒,然后召集义兵,竖立白旗一面,上书“忠义”二字。旬日之间,得胜兵十余万,复称嗣圣元年,敬业自称匡复上将。

却说故太子名贤者,初为太后所废,徙于巴州,后被将军丘神绩逼贤自杀。时死未久,敬业乃遍求貌似太子者,置于军中,云太子不死,逃命至此,令敬业等起兵。骆宾王乃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李敬业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廷之嬖。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鹿。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包藏祸心,窃窥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室,委之以重任。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今敬业奉太子贤□□□□兵,誓欲迎立中宗,剿戳诸武,夙兴勤王之师,直抵长安阙下,匡复帝室,拯救生灵。檄文到日,各宜知悉。

檄文去后,商议进兵之策,李敬猷曰 :“今举大义,必立盟主,众听约束,然后进兵 。”互相推让,骆宾王曰 :“思温足智多谋,可为盟主 。”思温再三推让,众皆曰 :“非公不可为也 。”思温方应允。

是日,行至扬州郊外,建白旌黄旗,对天立誓,思温焚香再拜而言曰 :“唐室不幸,武氏专权,废主自立,淫乱宫闱,天下不平,神人共愤。今思温等举兴大义,来讨武贼,凡在同盟,齐心戮力,以尽臣子之节;倘有背盟违誓者,天人共诛。

唐祖有灵,同照肺腑 。”

誓毕,众皆歃血为盟。思温升帐而坐,各施礼罢,两行列坐。敬业行酒数杯,言曰 :“今日既立盟主,各听调遣,同扶天下,勿以强弱计较 。”思温曰 :“汝等推我为盟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各宜遵守法度,勿得违犯 。”众皆曰 :“惟命是听 。”敬业曰 :“吾弟敬猷总督粮草,应付诸营,勿使有缺。

”敬猷曰 :“谨从兄命 。”

当日敬业请计,思温曰 :“司马今以匡复为辞,宜率大众鼓行而进,宜抵洛阳,则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响应矣 。”

薛仲璋曰 :“吾观金陵乃兴王之地,有长江之险,足以为固。

不如先取常、润二州,为定霸之基,然后北向,以图中原,进无不利,退有所归,此万全之策也 。”思温曰 :“不然,今山东豪杰以武氏专制,愤惋不平,闻公举事,皆蒸麦为粮,伸锄为兵,以俟南军之至。不乘此势,以立大功,乃更蓄缩,欲先自谋立巢穴,以为安身之计,则远近闻之,其谁不解体乎?”

敬业听言,乃领兵先来攻润州。

却说武后升殿,近臣奏曰 :“柳州司马李敬业谋反,结连朋党举兵,意欲犯阙,润州告急 。”太后宣大将军李孝逸至而问曰 :“探马报来司马李敬业作乱,起兵欲入长安,今如之何?

”孝逸奏曰 :“臣尽心竭力,剿除贼寇,以报陛下。若不获胜,即当万死 。”太后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敬业之兵甚急,太后排鸾驾送李孝逸出师。孝逸集诸将听令,定议先锋之职。

且看举着谁人?

总批:中宗被废,武后擅权,凡当时阴蓄不臣之志者,咸得以匡复借口。彼魏思温等皆先朝旧臣,失职已久,见司马之书,孰不愿效一臂之力。作檄文以布达诸郡,此骆宾王之所为也。太后见之,亦以为大才。如此,而岂可使之流落不偶,盖其明哉。

第九十六回 李孝逸兵败敬业监军魏元忠曰 :“某领一军,直抵临淮,如有失误,当该处斩 。”孝逸曰 :“吾遍观诸将之中,能当先破敌者,只有汝也。汝即据守临淮,却非上将之职也。汝当与吾破敌当先若何?

”元忠曰 :“元忠素抱忠义,欲尽心竭力报国,今大将军肯托重职,万死不辞 。”孝逸曰 :“太后已尽心于我,我欲倚仗于君,君必欲与吾同志 。”元忠大喜曰 :“唯命是听 。”

于是,命魏元忠为先锋,总督诸军,其余诸将分道征进。

行了数日,大军进至都梁山,前军来报:李敬业之兵屯下阻溪,离北不远。元忠请计于孝逸,孝逸曰 :“只一把火,叫烧了李敬业大半人马,教他先中了这条计,虽然润州亦难屯扎 。”唤诸将听令,遂差魏元忠带一千人,各将布袋去阻溪上流头埋伏,用布袋袋上砖土,拒住阻溪之水。到来日三更已后,只听下流头人马嘶喊,此是敬业兵败,急去取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河杀将下来接应。

元忠听计去了,孝逸又唤副将曹应诏 :“可引一千军去阻溪边渡口埋伏,敬业兵被淹,此处水势却慢,人马必从此处逃命,你可乘势杀来接着 。”曹应诏领兵去了,孝逸又唤李车:“你可引军三千先取芦荻干苇,放在润州近城人家屋上,各处隅头裹角上却暗藏流黄、焰硝引火之物,来日是昂日鸡值日,黄昏左侧,必有大风起,此处人烟稀少,便差人帖起文榜告示,居民无问老小男女,限只今退往新城暂居,不可自误。敬业兵到此不仁,必伤害百姓。一连差十数次人催赶便行,来日敬业等必入城中安歇,令李车将三千军先用火枪、火箭、火炮放入城中去,火势大作,城外呐喊,只留东门叫走,你却在东门外伏定。败军乱窜,不可拦截,只顾攻击他。败军无心恋战奔走,必得全功。天明会合陶龙、李德二将,收军便回新城,不可违误 。”李车听令去了,孝逸再唤樊忠、郝敬 :“你二人可带一千军,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润州城外三十里风鸣坡前摆开,青红旗号混杂。如敬业兵一到,郝敬一枝红旗走在左,樊忠一枝青旗走在右,他疑必不追赶,却分兵去城西南北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进兵赶败军,然后却来阻溪上流头接应,时刻休误 。”二人去了,孝逸亲自登高望之。

却说李敬业、敬猷自为前部先锋,引兵十万、战将数员,又有一将姓韦名超,极有胆力。其众等望润州进发。日当早午,来到凤鸣坡相近。探知前面离城多少路,有识者答曰 :“只有三十里 。”即令探马数十匹先行,望见坡前人马摆开,拍马报前面依山旁岭、一簇人马尽行打青红旗号,不知多少。韦超叫把皂旗一招,三千军一齐向前。郝敬、樊忠分为两队,青红旗各居左右,二色旗不离,队伍不乱。韦超叫扯住马,叫休赶,左右曰 :“为何不赶?”韦超曰 :“前面必有伏兵,你们只就这里扎住,我自去禀先锋 。”韦超一骑马来见敬业,禀复前事。

敬业曰 :“岂不闻兵法有虚实之论?此是疑兵,必无埋伏,可速进兵追之 。”韦超再回坡前,提兵直入其左,遍于林下追寻不见。此时红日厌厌坠西,韦超却欲进兵入城,只听得山上大吹大擂,超引兵看时,只见山顶上一簇人,其中一把伞盖着李孝逸与数将在山上饮酒。韦超看见大怒,寻路上山,小狭路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只听山后喊起,韦超来寻厮杀,天色昏了,敬业叫去抢润州安身。众兵四门突入,并无阻当,又不见一人,敬业曰 :“此必势穷,就带百姓连夜走了。众兵权且安歇,来日进兵 。”众人各自饥饿行乏,都去夺屋造饭。

敬业、敬猷、韦超、魏思温、杜求仁在衙内安身。初更后狂风忽起,把门军士飞报火起,敬业曰 :“火是众人造饭不小心违漏,不可惊动 。”说未了,南门、西门都来报火起,敬业急令众人上马,时早满城火着,上下通红,照耀如同白日,喊声大起。后来史官有诗云:烈火西焚敬业旗,将军孝逸虎争时。

交兵不用挥长剑,已挫群凶十万师。

敬业叫将士冒烟突火抢路,说道 :“东门无埋伏 。”敬业冲出东门,门上飞火滚烟,军士逃出,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且说敬业才脱得火危,背后李车军马赶杀各军,自要逃命,哪里肯回身厮杀。撞着郝敬,又杀一阵。到四更左侧,人困马乏,一大半军焦头烂额,却好走到河边,人马都下河吃水。水不过尺,人马皆在河内闹起,上流头魏元忠望见润州城火起,约莫时分已到,只听得下流人马喧闹,催军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望下流一冲,人马皆溺于内。敬业引众将望水势慢处,夺路来到阻溪渡口。喊声大震,一军拦路,乃是曹应诏引军从下流头杀将上来,截住敬业,掩住韦超,交斗到三十余合,超不敢恋战,夺路走脱。未知后事如何?

总评:李敬业兵屯阻溪,孝逸用魏元忠策,先击敬猷□,进击敬业,因风纵火,敬业大败,孝逸追斩□□□□曰 :“天下安危,在此一举,使敬业败,而武氏愈安,何益于唐哉?”胡氏讥其不待贾而沽也。有以夫。

第九十七回 娄师德唾面自干当日敬业大败,魏思温等皆已死乱军中。敬业带领败残人马走至许谷,时人皆饥倒,马皆走乏,中箭着枪者勉强而行,其苦不可胜言。前面行不到十里,军马不进,敬业问为何,回报曰 :“前面是山道崎岖,早辰下雨,坑堑内水积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况又转出十里,便是大海 。”敬业大怒曰:“军旅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岂有泥泞不敢行之理?”传下号令,叫老弱中伤者在后慢行,强壮者抢土束柴,搬运草庐,填塞道路,各要即时行动 。”敬业恐后军赶来,欲自轻骑走入于海,乃差大将王那相、韦超二人断后。

行至漕丘,军皆饥饿,行不上马。敬业命前面暂住,造饭再行。军人听闻,便就山边拣干净处埋锅造饭。饭才半熟,军人争相夺食,纷纭不一。敬业势弱,遂自结束轻骑而去,遥看海际。那相后面谓韦超曰:敬业兄弟以匡复为名,看其所为,希金陵王气,真是叛逆,非成立之人。今兵败势弱,轻骑先去,必逃于海上,使我等后面抵死 。”超曰 :“彼只以己身为重,视我等如草芥矣 。”那相曰 :“敌军在后,大海在前,吾等死无地矣 。”韦超曰 :“我弃敬业而归若何?”那相曰 :“非丈夫也。不显英雄,未若杀敬业而献之,吾等全身远害 。”超曰:“此言甚当,但恐不能及之,可即速行 。”二人勒马赶上,敬业、骆宾王只在前面不远,见二人马赶来到,却欲问之,马已至近,那相手起一刀,斩敬业于马下,韦超一枪刺死骆宾王。

比及敬猷轮刀来迎,不防杜求仁背后一刀砍敬猷为两段。史官有诗云:唐室谁人说可征,无谋敬业枉行兵。

当时不用思温策,致使身亡一身轻。

王那相、韦超、杜求仁各持首级唐营投拜。孝逸大喜,准其来降。随即遣魏元忠领兵捕获余党,悉皆斩之,下令班师。

兵入长安,孝逸献上敬业等首级。太后加封孝逸官职,重赏三军,众臣皆来朝贺。

却说太后自除敬业之后,疑天下人多图己,又自以久专国事,内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不服,欲大诛杀以威之,乃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者,给马供食,使诣行在,但是农夫樵人,皆得召见,或不次除官,无实者不问,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

时有鱼保家者,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其器一室四隔,上各有窍,可入而不可出。太后从之,遂欲杀戳宗室。是时,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皆高祖之子也。

越王李贞、虢王李风,太宗之子也。元嘉之子李诜、元轨之子李绪;凤之子李融,灵夔之子李蔼,贞之子李冲,此数人在宗室中皆以才行著有美名,太后深嫉之,数人内不自安,密有匡复之志。

一日,太后欲尽收宗室诛之,元嘉之子李撰大怒曰 :“想吾高祖,苦争血战,成一统天下不易,今为贱妇所废,欲灭吾等,若不先发,死期近矣 。”遂诈称皇帝玺书,分告诸王,令各起兵,约日取齐。当日李冲募得精兵五千余人,起自博州,先击武水,降之。次至莘邑,邑令马玄素闭门拒守,冲因风纵火,焚其南门,风回军退,众惧而散。冲还走博州,为守门者所杀。正值太后遣将军丘神勋击之,兵至博州,李冲已死,官吏出迎神勋,神勋以其与冲同谋,尽皆杀之。李贞亦举兵于豫州,太后遣将军趋崇裕讨之,又命张公辅为诸军节度,削贞、冲二人属籍,更姓虺氏。贞发屑县兵五千人,使汝阳丞裴守德将之,拒战而败,遂与守德皆自杀。

初,诸王往来相约结束未定,而冲独先起兵,惟贞狼狈应之。诸王知觉,皆不敢发,无兵接应,故致败亡。原来李贞将起兵之时,遣使告知赵环。环之妻常乐长公主,公主谓使者曰:“李氏危若朝露,诸王先帝之子,不舍生取义,欲何须耶?大丈夫当为忠义鬼,无为徒死也 。”及贞等兵败,太后欲悉诛诸王,遣监察御史苏珦按之无验,太后召珦诘之,珦抗论不回。

太后曰 :“卿乃大雅之士,朕当别有任使,此事不必卿也 。”

遂又遣周兴按之,于是收元嘉、灵夔、诜与常乐公主于东都,迫使自杀。罪连亲党,当坐者六七百家,当藉没者六千余口。

太后仍遣张光辅收捕元轨、绪、融等一并杀之。自是太后恣行杀戮,但是唐之宗室,中外畏之,甚于狼虎。

当日太后升殿,与众臣正议事间,忽报一大臣率百姓诣阙上表,不知何意。众视之,乃侍御史傅游艺也。游艺奏言 :“陛下自即位以来,功过三王,德高五帝,虽古之贤妃圣后无以逾此。今又景星庆云,每现乾象,请陛下改国号曰周,赐中宗姓为武氏,以从人望,实社稷之大幸 。”

太后闻奏大喜,是年九月朔旦甲子,遂御则天楼上,大赦天下,改唐为周,改元天授。后尊号曰圣神皇帝,以豫王旦为皇嗣,赐姓武氏。立皇太子为皇孙,封武承嗣为魏王,封武三思为梁王,凡武宗族皆封郡王。此时唐之宗族杀戮殆尽,遂封傅游艺为右玉铃卫大将军,封武攸宁为纳言,封娄师德同平章事。师德为人宽厚清慎,犯而不较。其弟除代州刺史,将行之际,师德谓曰 :“吾兄弟荣宠过甚,人所疾也。将何以白兔?

”弟曰 :“自今虽有人唾某之面,某持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

”师德愀然曰 :“此正所以为吾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而汝拭之则逆其意,而重其怒矣。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耳。

”弟曰 :“谨受教 。”至是师德为相,遂荐狄仁杰于太后。其疏曰:臣闻尧登社稷,庆会明良;舜用阜陶,四方风动。殷周虽有高宗昌发之君,犹赖传说吕望之阻。窃见太原狄仁杰,出自并州,英姿挺特,行包九德,才兼四科,观变历微,占天知地。

阐弘道奥,同史苏、京房之伦;德量谋猷,有伊吕、管晏之任。

诚大唐之柱石、社稷之元龟,宜加拔擢,使登台司,上顺三辰,下叙五品,以致休征之应。

太后读罢疏文,大喜曰 :“卿荐贤为国,必得其当 。”遂从师德之请,亦封仁杰同平章事,而仁杰骤然入相,实不知是师德之请,而师德又不以显言之。仁杰每遇朝廷有事,剖决如流;事不容情,当面诤之。于是,众人皆有惧怯之心。至于接见师德,亦颇轻之。太后觉之,谓仁杰曰 :“师德亦知人乎?

”仁杰对曰 :“臣当同僚,未闻其知人也 。”太后曰 :“朕已知之,卿乃师德所荐,以此观之,亦可谓知人矣 。”仁杰出而叹曰 :“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 。”

乃轻衣小帽,至娄府面谢往过。师德曰 :“吾见公刚直,所言不偏,能为国安民,吾故荐公,必能匡复唐室,实为公忘私也。

”仁杰曰 :“非太后所言,臣何知之 。”师德备酒款待而别,自此之后,二人相善如初。

是时,太后御殿听政,虽年已近八十,而淫乱无节,后宫日易男子数人。嬖臣张昌宗、张易之二人用事,时人或誉昌宗之美曰 :“六郎面似莲花 。”内史杨再思曰 :“不然,乃莲花似六郎耳 。”咏史诗云:牝鸡声里紫宸空,几树飞花满地红。

当代媚娘居北阙,一朝天子遇东宫。

椒房倡乱由张氏,社稷中兴赖狄公。

人事耒形先有数,至今追忆李淳风。

是时,后侄武三思营求为太子,太后犹豫未决,正值狄仁杰入朝,太后以实告之。仁杰曰 :“昔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太帝以三子托陛下,陛下今欲移与它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若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惟陛下详之 。”太后曰 :“此朕家事,卿勿预知 。”仁杰又曰 :“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何者不为陛下家事?

况元首股肱,义同一体,臣今备位宰相,岂得有所不预知乎?

”太后曰 :“卿之斯言,甚合朕意,今已悟矣 。”于是,即日遣人迎还中宗,复为太子,居于东宫。故元人有诗云 :“一语唤回鹦鹉梦,九霄夺得凤凰还 。”其以此耳。太后当以季秋出梨花,以示宰相,欲夸其祥瑞,杜景伦独曰 :“季秋草木黄落,而此花独与之抗,阴阳不和,咎在臣等,请黜之 。”太后曰:“真宰相才也 !”

是时,太后淫心愈盛,乃遍选天下男子之强健者,入宫侍寝,少不如意,即捶杀之。狄仁杰乃荐薛敖曹者,太后□□□□□□□极尽淫乐,虽白昼亦无间焉。敕封敖曹为如意君,赐赉甚厚。当时有诗嘲之云:六六巫峰会雨云,九重秽德日彰闻。

颠鸾倒凤恩情洽,锡爵之封如意君。

时值冲龙元年春正月,太后沾疾危驾,张昌宗居中用事,宰相张柬之欲谋诛之,无计可施。一日,于侍班阁子内见崔玄暐,与中台右丞敬晖、少卿桓彦范、司马袁恕己数人,柬之谓曰 :“来日老夫贱降,片时少叙,众大夫就舍下小酌,幸勿见阻 。”众官皆曰 :“必来添寿 。”当日就后堂设宴,公卿皆到。

柬之视之,皆唐朝旧臣,心中暗喜。酒至半酣,柬之举杯相劝,递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面前,柬之曰 :“今某非贱降之日,要与众官聚合,恐机漏泄,故推贱降。吾意将军富贵,谁所致者?

”多祚泣曰 :“皆太帝也 。”柬之曰 :“既唐旧臣,受国重恩,今太帝之子为二竖所危,将军不思报太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国家,若有用某之处,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 。”柬之曰 :“太后疾笃,吾等欲讨内乱,汝肯相助?”多祚曰 :“某虽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柬之曰 :“若得如此,社稷之大幸也 。” 原来,柬之先与长史杨元琰同泛江至中流,语及太后废立之事,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至是柬之为相,引元琰为羽林将军,时亦在座。柬之谓曰 :“君颇记昔日江中之语乎?”元琰曰 :“某尝忆之于心,安能忘乎?每欲举事,因无效力之处,今日肯任重用,万死不辞 。”柬之曰 :“汝肯尽心竭力,今日之计,非轻授也 。”元琰曰 :“敢不从命!愿施一臂之力 。”

数人正在商议,忽报安抚大使姚元之自灵武至都,径来相探。桓彦范自相谓曰 :“此事济矣 。”柬之曰 :“诸公少待,吾暂见便到 。”柬之出,接入厅上,众人依次相见,邀至后堂具饮。柬之遂以其谋告之,元之曰 :“即公等有匡扶社稷之心,某安得不效犬马之力 。”柬之顿首拜谢。

总评:武氏之祸,古所未有也。张柬之等第知反正覆位,而不能以大义,处非常之变,为唐讨罪人也。夫武乐集众恶于身,兵既入宫,当先举太子复位,即以武氏至唐宗庙数其罪,而废为庶人,赐之死,而灭其宗族,然后足以慰在天之灵,雪臣民之愤,为社稷计者,声罪致讨之义,可勿知乎?

隋唐野史 · 第 112 / 114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