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编卷二
○徐穆词
徐啸竹布衣(穆),甘泉老名士也。丁酉暮春,晤于榕园。时年八十,倾盖如故。越日,赋《高阳台》见贻。旋又录示旧作数阕,及王西御先生论词绝句若干首,意甚郑重。其《莺嗁序》一阕,尤为生平得意之笔也。
○高阳台
扪虱谭雄,射雕手健,十年前早知名。西燕东劳,参差未许将迎。孤尊醉倚悲歌惯,问悲歌、可有人听。缈天涯,满面风尘,双鬓蘦星。 相逢此日休嫌晚。祇寥寥数语,如见生平。一缕吟思,二分明月同清。尽多湖海元龙气,肯孤它,浩璗鸥盟。且同来,花下分椾,座上飞觥。
当年吟社已沉消。淮海词人半寂寥。今日粤西媚初祖,令人想象海棠桥。
吾扬言词学。以秦氏为山斗。西岩先生有《词学丛书》行世。令子玉生孝廉,有《词系》,未刻。道光季年,曾联淮海词社,不下二十人。见存者,仅穆而已。刻有《意园酬唱集》,收入郡志。《八十自遣》末章,有“颇知明眼交豪士。留取余年读异书。爱听仙韶思雅乐,饱尝世味重园蔬。耄荒自古贻明训。好养心头活水鱼。”可以知其志矣。啸竹又草。
○莺嗁序
越中归棹,成此寄梦玉、沉花溆、劳介甫、倪次郊吴门,秦玉生、符南樵、王西御扬州,六舟禅友,阿絮女道士。
篷窗一宵沤梦,醒连天暮雨。菰蒲外、隐作秋声,中流一任容与。山阴道、此时经过,壶觞空忆兰亭叙。念家山,千里迢遥,暗惊杜宇。 回首西湖,临水独眺,访逋仙隐处。孤山路、落尽梅花,乱莺嗁遍丛树。绕回阑、青峰满目,胜江上、斜阳凄苦。怎春归、我尚天涯,绿阴如许。 韶华水逝,客思云孤,放怀觅旧侣。仿佛是、南屏钟动,西竺僧归,金石交亲,断碑披误。鬓丝几缕,茶烟一榻,犀香梅熟休相讯,怕相逢、衣上多尘土。谩嗤啸咏,且教留得题痕,证它鸿迹来去。(时归自京师,净慈主人六舟出所藏《雁足灯》各卷册,索题观款。) 江湖载酒,炉[木宛]参禅,算一般意趣。尽孤负、烟花三月,佳丽扬州,薄幸司勋,飘蘦词赋。予怀缈缈,知音寥落,千秋事业凭谁会,奈江东罗隐同迟暮。那堪水上琵琶,唱彻潇潇,西兴古渡。
○多丽
旋梦玉摄震泽,曾招宝带桥燕月之举。抚今追昔,情见乎辞。
汤兰桡。湾环宛转长桥。剩西风、湖光万顷,参差吹出琼箫。疏烟抹、黛螺丫髻,冷云罥、莺脰舒翘。乙未亭边,松陵路畔,远山隐约画眉娇。堤上柳丝堪折,离思一条条。更休说、宾鸿尚未,去燕难招。 忆当年、尊前燕月,多情酒醆诗瓢。庾楼客、珠玑锦织,踏摇娘、绮席竹调。雁齿排连,蟾辉皎洁,三生梦里可怜宵。到而今,渚莲泣露,啼嗁鸟总无聊。文园老,也应羞见,几度回潮。
○陈铎词
得坐隐先生精选《草堂余意》一册于运司街靃记书肆,无序跋,卷首有新都环翠堂字样。词全和《草堂》韵,每音调名下,径题元作者姓名。唯一人两调相连,则第二阕题陈大声名。(黄虞稷《千顷堂书目》云,录前人作,缀以己作,非是。其题前人名者,亦大声作。)按明陈铎,字大声,下邳人,官指挥使。其词超澹疏宕,不琢不率。和何人韵,即仿其人体格。即如淮海、清真、漱玉诸大家,寘本集中,虽识者不能辨。昔人谓词绝于明,观于大声之作,斯言殆未为信。《明词综》仅录《浣溪沙》一阕。
○严廷中扬州好
维扬本莺花薮泽。自昔新城司李,狎主词盟。红桥冶春,香艳如昨。浮湛宦辙,代有名流。如项莲生、蒋鹿潭,并倚声专家,希踪北宋。宜良严秋槎(廷中),亦后来之秀。需次两淮,有《岩泉山人词》、《麝尘集》。其《扬州好》若干阕,尖艳浑雄,各极其妙。充其才力所至,庶几嗣响《水云》。端木子畴前辈评《麝尘集》曰:“天分甚高,下笔有镌镵造物之致。而瑕瑜互见。想见其傲岸自雄,不受切磋处。”然则秋槎固托于狂士以自晦者也。
○望江南
扬州好,池馆闹春分。蝶影衣香团作阵,湖光花气酿成阴。画浆荡斜曛。
扬州好,骨董列粗粗。鹾贾高谭评古玩,酸丁低首检残书。尝鉴各黏涂。
扬州好,随意破闲愁。名士商量邀合醵,高僧挥霍到缠头。无事不风流。
扬州好,处处赛神忙。土佛乘舆朝大士,社公肃柬迓城隍。人鬼两荒唐。
扬州好,叶子鬬输赢。阿嫂偷传灯畔眼,小姑笑数手中星。金钏响轻轻。
扬州好,午倦教场行。三尺布棚谭命理,四围洋镜觑春情。笼鸟赛新声。
扬州好,闺阁礼空王。采线紧拴泥偶臂,栴檀浓和美人香。尽彀佛思量。
扬州好,对岸列金焦。客舫远归京口月,大江横截海门潮。落日送南朝。(以上见《选巷丛谈》)
○陈聂恒词
艺文志词曲类,陈聂恒《栩园词弃稿》四卷,佚。按《栩园词弃稿》,曩余得于海王邨,镂版精绝,前有顾梁汾先生书,于词学盛衰之故,慨乎言之。略云:“自国初辇毂诸公,尊前酒边,借长短句以吐其胸中。始而微有寄托,久则务为诣畅。香岩、倦圃,领袖一时。唯时戴笠故交,担簦才子,并与燕游之席,各传酬和之篇。而吴越操觚家闻风竞起,选者,作者,妍媸杂陈。渔洋之数载广陵,实为斯道总持。二三同学,功亦难泯。最后,吾友容若,其门地才华,直越晏小山而上之。欲尽招海内词人,毕出其奇,远方骎骎,渐有应者,而天夺之年,未几,辄风流云散。渔洋复位高望重,绝口不谈。于是向之言词者,悉去而言诗、古文辞。回视《花间》、《草堂》,顿如雕虫之见耻于壮夫矣。虽云盛极必衰,风会使然。然亦颇怪习俗移人,凉燠之态,浸淫而入于风雅,为可太息。假令今日,更得一有大力者起而倡之,众人幡然从而和之,安知衰者之不复盛邪?故余之于词,不能无感。而于栩园实不能无望。”(书止此。)栩园词格在《饮水》、《弹指》之间。蚤岁抱安仁之戚,有《金缕曲》十阕。梁汾题云:“人因慧极难兼福,天与情多却费才。”余亦美不胜收。随意录数阕如左,可以概全编矣。陈聂疑系复姓。恒字曾起,一字秋田。
○临江仙(人日)
晓色也知晴更好,檐前几朵花新。翦刀声在隔窗闻。钗头双彩燕,切莫便衔春。 未便有情如七夕,合欢消息难真。东风吹绉小眉痕。不成还是梦,又是隔年人。(恰合分际,不犯刻露,南宋人逊北宋以此。)
○虞美人(寄贺丈天山)
歌筵凄绝方回句。不道愁如许。江南又是熟梅天。负了月楼花院、一番怜。 闲来寻梦斜阳里。没个忘忧地。偶然弦外两三声,那得吟魂还在、泪团成。
○鹊桥仙(夜泊虎丘)
阖闾城冷,伍胥潮猛,愁绝不如归去。片帆和月出山塘,尚听得、阊门更鼓。 清歌欲断,遗钿堪拾,寂寞可中亭路。人家卖酒一灯红,且醉向、溪山佳处。
○定风波(题画)
窣地溪声里月流。柳丝拖得一痕秋。旅雁避人飞不起。烟际。片帆稳稳载闲愁。 忆自采兰人去后。消瘦。不堪重对白苹洲。似此风光都付与。鸥侣。芦花斜覆梦魂幽。(不黏不脱,题画词,斯为合作。)
○表忠录题词
宋和州防御使刘公师勇,庐州人。(《宋史》附《张世杰传》。元王逢《梧溪集》云山东文安县人,误也。)德佑元年,元师逼常州,知州赵汝鉴遁,郡人钱[山言]以城降。师勇以淮兵复常州,固守不屈。后扈王海上,见时事不可为,忧愤卒,葬粤东赤溪听铜鼓山。江阴金同转归溎笙权赤溪同知时,为表章祠墓,并采辑事实,征题咏,为《表忠录》锲行。余为题词,调水龙吟云:“荒江咽遍寒潮,吊忠更酹兰陵酒。英灵如昨,重围矢石,孤城刁斗。画饼偏安,醇醪末路,壮怀空负。说生平意气,题诗射塔,试旋斡、乾坤手。 炎徼重寻祠墓,瘴云深、鹤归来否。琼崖玉骨,赤溪血泪,蛮神呵守。五百年来,天时人事,淋浪襟袖。听鼓鼙悲壮,愿屠鲸鳄,为将军寿。”(时东北日俄交閧。)“射塔题诗”见金氏所辑《事略》,江阴悟空寺塔也。师勇以纵酒卒,故曰醇醑未路也。
○陈圆圆舞余词
《梅邨诗集》,《圆圆曲》注:钱湘灵曰:本常州奔牛镇人。(即金牛里。)《武阳志摭遗》:圆圆陈姓,其父曰陈货郎。三桂镇云南,问圆圆宗[尚阝],谬以陈玉汝对,乃使人以千金招致之。玉汝笑曰:“吾明时老孝廉,岂能为人宠姬叔父耶。”谢弗往。陈货郎至,三桂觞之曲房,持玉杯,战栗坠地,厚其赐归之。按它书载圆圆本邢姓,滇南邸中称邢夫人。据志,则实陈姓,非邢姓矣。暇日因捃摭圆圆事实,牵连记之。圆圆名元,(一作沅。)初与某公子有生死盟。田皇亲购得之。公子遣盗劫之江中,误载它姬以还。盗再往,已有备矣。力战易归。已而事露,祸且不测,公子度不能争,遂以献。见《众香集》小传。(华亭王鸿绪、玉峯徐树敏及渔洋、迦陵诸名辈,撰定国朝闺秀词,名《众香集》。)圆圆工倚声,有《舞余词》。《荷叶杯·有所思》云:“自笑愁多欢少。痴了。底事倩传杯。酒一巡时肠九回。推不开。推不开。”《转应曲·送人南还》云:“堤柳。堤柳。不系东行马首。空余吉缕秋霜。凝泪思君断肠。肠断。肠断。又听催归声唤。”《丑奴儿令·梅落》云:“满溪绿涨春将去。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风透碧纱。 声声羌笛吹杨柳,月映官衙。懒赋梅花。帘里人儿学唤茶。”见《众香集》。辛酉城破,圆圆自沉于莲花池,即葬池旁。池中曾放并头莲,在城北商山寺。滇中有《商山鸾影》一卷,载圆圆降鸾之诗,见《颐道堂诗》自注。(云伯有《题阮赐卿公子后圆圆曲》七绝十首。赐卿名福,文达公子,曾亲至圆圆墓上访求轶事。所制曲惜陈集未附录。)曩见四印斋藏圆圆像凡三帧,一明珰翠羽,一六珈象服,一缁衣裙练,名人题咏甚伙。
○冯永年看山楼词
番愚冯恩江(永年),半塘之戚也。戊子二月,余自蜀入都,始识半塘,即以《看山楼词》见贻,并云:“斯人甚好名,若有人为之着录,不知其欣慰奚似。”今事隔十七年,半塘之言犹在耳也。冯官江西南康知县。
○壶中天(避乱章江舟次对月) 冯永年
惊魂定否?早白沙洲外,清光如雪。恨雨颦烟收拾尽,漫把冰轮推出。千里波光,满天星影,相映俱澄澈。扣舷长啸,天香飞下琼阙。 为问当日欢场,曾来相照,可是今宵月?一样团圞秋色好。顿判悲欢情节。数点微云,一行慽雁,似我愁难灭。西风料峭,无端寒透诗骨。
○蝶恋花
秋满长江波浩漫。胜迹凋残,屈指何堪算。吊古新添愁一段。娄妃墓侧徐亭畔。 莫讶萍踪轻聚散。送客江头,多少帆樯乱。南浦西山青不断。年年只见游人换。
○浣溪沙
恼煞嗁鹃不住嗁。一灯如豆夜凄迷。梦中罗袜是耶非? 若果它生能再合,便将死别当生离。兰因絮果信还疑。
○凤凰台上忆吹箫
金陵陆筱云校书,于癸丑城陷前一夕,约诸姊妹酣歌醉舞,夜遂自经。无锡杨铁士绘影征,为填此解。
碧玉楼前,石头城外,无端烽火生愁。甚镜花留影,荡漾成秋。弱质何堪再误,风流梦、蓦地回头。聊携酒。蹁跹舞袖。宛转歌喉。 休休。者番醉也,倩罗帕消除,万种温柔。便剩脂零粉,凭付谁收。化作子规嗁血,声声恨、似切同仇。从今后,紫萝红杜,何处遗坵。(此词因其事可传,存之。)
○黄体正词
《粤西词见》二卷,丙申刻于金陵。尝欲辑补遗一卷,今不复从事矣。黄云湄先生词,余出都后,半塘得于海王邨。今年四月,出以示余,属录入《粤西词补》者也。黄先生名体正,桂平人,嘉庆三年乡试第一,官至国子监典籍。有《带江园小草》,附词。
○夏初临(春暮)
皱绿成波,吹红作雨,东风费尽心情。春似游人,悤悤欲动行旌。光阴梦样难醒,绾晴丝,飘去无声。帘栊昼寂,阑干径峭,院落苔青。 天涯何处,芳草偏多。玉楼烟重,翠袖寒轻。朱颜易老,怎经花事凋蘦。此恨分明,又烦它,燕子叮宁。共谁听。三眠柳上,坐个黄莺。
○琴调相思引(送春)
梦雨愁云负一春。伤心如别有情人。离筵几刻,怎地不销魂。 蜂蝶过墙红寂寂,园林回首绿深深。手团风絮,扶醉倚黄昏。
○水龙吟(春江闻蘧)
天涯芳草春初,美人何处潇湘隔。离情欲诉,更沉鼍鼓,波寒瑶瑟。蓦地龙吟,一枝竹裂,江南江北。恁迷蒙烟月,声声弄破,缥缈作、关山白。 吹散梅魂柳魄。忆当年、动人凄恻。高楼醉倚,清笙漫擫,红牙低拍。回首离亭,万条飞絮,十年孤客。到如今试问,紫鸾黄鹤,阿谁骑得。
○太清春东海渔歌
曩阅某词话云,本朝铁岭人词,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直窥北宋堂奥。太清春《天游阁诗》写本,岁己丑,余得于厂肆地摊。词名《东海渔歌》,求之十年不可得。仅从沉善宝(钱塘人。武凌云室,有《鸿雪楼词》。)《闺秀词话》中,得见五阕,录其四如左。忆与半塘同官京师时,以不得《渔》、《樵》二歌为恨事。朱希真《樵歌》及《东海渔歌》也。余出都后半塘竟得《樵歌》付梓,而《渔歌》至今杳然。就令它日得之,安能起半塘与共赏会耶。此余所为有椎琴之痛也。
○浪淘沙(春日同夫子慈溪纪游)
花木自成蹊,春与人宜,清流荇藻荡参差。小鸟避人栖不定,扑乱杨枝。 归骑踏香泥,山影沉西。鸳鸯冲破碧烟飞。三十六双花样好,同浴清溪。
○南柯子(山行)
絺绤生凉意,肩舆缓缓游。连林梨枣缀枝头。几处背阴篱落、挂牵牛。 远岫云初敛,斜阳雨乍收。牧踪樵径细寻求。昨夜骤添溪水、绕邨流。
○早春怨(春夜)
杨柳风斜。黄昏人静,睡稳栖鸦。短烛烧残,长更坐尽,小篆添些。 红楼不闭窗纱。被一缕、春痕暗遮。澹澹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惜分钗(咏空冲)
春将至,晴天气,消闲坐看儿童戏。借天风,鼓其中。结采为绳,截竹为筒。空空。 人间事。观愚智。大都制器存深意。理无穷。事无终。实则能鸣,虚则能容。冲冲。
○蔡秉衡松下庐词
蔡秉衡,字竟夫,湘士之极落拓者。病甚,以所作《松下庐词》寄子大鄂中,意托以传。余闻而悲之。曩欲撰录国朝词若干家为《蕙风簃词选》,专录孤行冷集,以阐幽为宗旨,而着人弗与焉。如《松下庐词》之类是也。
○浣溪沙诗(孙招集三雅亭禊饮,用子大韵。四首录一。)
簇簇浓阴郁不开。旧游如梦认荒苔。红襟小燕却飞来。 绮槅双扃双照烛。好春一度一衔杯。曲阑干外水纹回。
○醉落魄(山居)
及时杯酒。十年人事空回首。乞身沤外天容否?随意团茆,风雨半椽彀。杜宇嗁残花信骤。扫花懒缚东风帚。吟床赚梦诗痕瘦。那角斜阳,淡照水杨柳。(澹雅略近宋人。吟床句逊。)
○锁窗寒
瓞孙《竹阴情话图》,瓞孙吴人,曩与其舅氏读书杭州官舍,拟作一图,未果。后别去,再聚于淮南。濒行,其舅补写此图付之。今瓞孙弃经生业,以贰尹来湘,分榷郎州。出图乞题。予适ㄈ装东下,率誁以应。
簟滑邀凉,帘疏听雨,少年吟伴。无端絮别,裂竹一声催远。纪行程、扁舟去来,又向淮南道中见。认带潮酒袂,秋风毷氉,泪痕都满。 销黯。烛重翦。算洒笋流光,几番轻换。何甥谢舅,更似者情难遣。索柔毫、临歧补图,也抵当时胜游券。傥遥空,问讯平安,共与托飞雁。
○好事近
花腻镜敛春,缕缕香云低亸。曾记人前偶遇,向那厢端坐。 曲屏深掩月三更,还又洞房锁。未必□宵欢聚,已今宵不果。
○陈铎草堂余意
明陈大声(铎)《草堂余意》,具澹、厚二字之妙,足与两宋名家颉颃。半塘借去未还。筱珊先生急欲付诸剞氏,而元书不可复得。筱珊谓余,可为陈大声一哭。(以上见兰云《菱梦楼笔记》)
○唐山先生词
曩辑《薇省词钞》,屡访颜修来、曹颂嘉、赵云崧三先生词弗获。例言为恨事。比阅《茶余客话》,壬午春王月,偶作《望江南》词二十阕,分咏淮南岁寒食品,王蓬心宸读而艳之,为写《岁朝填词图》云云。唐山先生曾官中书。据此,知先生亦尝填词,惜无从搜访矣。
○屈大均道援堂词
王阮亭《衍波词》,《虞美人》云:“回环锦字写离愁。恰似潇波不断入湘流。”《炙砚琐谈》引陆龟蒙采词:“问人则不屈不宋,说地则非潇非湘。”谓“潇湘”字前人已有分用者。按番禺屈翁山(大均)《道援堂词》,《潇湘神》三首,零陵作。“潇水流。湘水流。三闾愁接二妃愁。潇碧湘蓝虽两色,鸳鸯总作一天秋。”(原注,潇湘二水相合,故名鸳鸯水。)“潇水长。湘水长。三湘最苦是潇湘。无限泪痕班竹上,幽兰更作二妃香。”“潇水深。湘水深。双双流水逐臣心。潇水不如湘水好。将愁送去洞庭阴。”似是阮亭所本。
○兵要望江南词
《兵要望江南词》,武安军左押衙易静譔。起“占委任”,止“占赮”,最五百二十首。词虽不工,具征天水词学之盛。下至方伎曲士,亦觕谙宫商。云自在龛藏旧钞本。(按:晁武公《郡斋读书志后志》卷二云:易静,唐人。)
○藕香簃刻古今黈
《敬斋古今黈》云:“贺方回《东山乐府别集》有《定风波》异名《醉琼枝》者云:‘槛外雨波新涨,门前烟柳浑青。寂寞文园淹卧久,推枕援琴涕自零。无人着意听。 绪绪风披云幌,骎骎月到萱庭。长记合欢东馆夜,与鲜香罗掩翠屏。琼枝半醉醒。’寻其声律,乃与《破阵子》正同。”按四印斋所刻《东山寓声乐府》,此阕调名正作《破阵子》,不作《定风波》,亦不云异名《醉琼枝》。“半醉醒”三字缺。今据此补足,乃可读,亦快事也。(换头“云幌”,四印作芸。)《古今黈》一书,《四库》及武英殿聚珍版从《永乐大典》录出,并祇八卷。藕香簃所刻,为明万历庚子武陵书室蒋德盛梓行十二卷本,又辑聚珍所存,蒋本所缺,为补遗二卷。
○弹指词名所本
弥勒弹指一声,楼阁门开。善财入已,见百千万亿楼阁,一楼阁内有一弥勒,领诸眷属,并一善财而立其前。自是梁汾词名所本。《湘烟录》,《诗源指诀》:李观作百年歌,王湜请其法,观弹指曰:“遗子爪甲清尘,庶几文思有加。”此又一说。
○香南雪北词名所本
潞府妙媵臻禅师。僧问金粟如来为甚么却降释迦会里。师曰:“香山南,雪山北。”闺秀吴苹香(藻)词名《香南雪北》,本此。
○船子和尚与法常词
船子和尚偈云:“别人祇看采芙蓉。香气长黏绕指风。两岸映。一船红。何曾解染得虚空。”《渔歌子》也。法常首座《渔父词》云:“此事楞严尝露布。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 蝶梦南华方栩栩。斑斑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鸿飞去。”《渔家傲》也。可入宋词总集,又西余师子禅师偈云:“春风触目百花开。公子王孙,日日醺醺醉。唯有殿前陈朝桧。不入时人意。”亦天然长短句。(按:船子和尚乃唐元和间人,非宋人。)
○权贵妃词
高丽人词,李齐贤(元时人)《益斋长短句》一卷,刻入《粤雅堂丛书》,朴誾《撷秀集》二卷,孙恺似布衣(致弥)使还,封达御前。《众香集》载权贵妃词三阕,亦见恺似使草。林下雅音,异邦尤为仅见。《谒金门》云:“真堪惜。锦帐夜长虚掷。挑尽银灯情脉脉。描龙无气力。 宫女声停刀尺。百和御香扑鼻。帘卷西宫窥夜色。天青星欲滴。”《踏莎行》云:“时序频移,韶光难驻。柳花飞尽宫前树。朝来为甚不钩帘,柳花正满帘前路。 春赏未阑,春归何遽。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海燕不同归,呢喃独伴春愁住。”《临江仙》云:“花影重帘初睡起,绣鞋着罢慵移。窥妆强把绿窗推。隔花双蝶散,犹似梦初回。 玉旨传宣呼女监,亲临太液荷池。争将金弹打黄鹂。楼台凌万仞,下有白云飞。”
○红笙与红箫
词人用红箫事,以姜白石侍儿小红善吹箫也。刘宾客《和窦夔州见寄寒食日忆故姬小红吹笙诗》云:“鸾声窈眇管参差。清韵初调众乐随。幽院妆成花下弄。高楼月好夜吹时。忽惊暮槿飘零尽。唯有朝云梦想期。闻道今年寒食日。东山旧路独行迟。”则是红箫之前,又有红笙矣。
○周晋清平乐
宋周晋《清平乐》云:“手寒不了残碁。篝香细勘唐碑。无酒无诗情绪。欲梅欲雪天时。”倚声家为金石学,是鱼与熊掌也。晋字明叔,号萧斋。
○诗词中方言
韩昌黎《盆池》诗:“夜半青蛙圣得知。”刘宾客《和牛相公寓言》:“只恐重重世缘在,事须三度副苍生。”周草窗《西江月》词:“称销不过牡丹情。中半伤春酒病。”王质《渔父词》:“遮些快活有谁知。”“圣得”、“事须”、“称销”、“遮些”,皆唐宋人方言。
○阎苍舒原名安中
宋阎苍舒,元名安中,改名苍舒。何异《中兴百官题名》,东宫官有阎安中,又有阎苍舒,误以为二人也。
○韶音洞诗
余十二岁时,作《韶音洞诗》“桂林多古洞,每以形得名。此洞在城北,不以形以声。泠泠清音发,足以怡性情。恍如奏舜乐,鸟兽皆锵鸣。今我独坐久,神气为之清。”惟此至己前时,常作诗,苦不能入格。己卯已后,沉顿于词滋甚,与诗判为两途矣。
○杂体诗钞
先雨人世父(澍),辑《杂体诗钞》锲行。如《柏梁体》、《梁父吟》、《离合体》、《神智体》、《休洗红》、《两头纤纤》、《自君之出矣》、集词名、药名之类,体凡数十,得二十四卷,分八钜册。余幼时辄每种仿为之。偶忆其一云:“自君之出矣,不复画长眉。眉长似远山,山远君归迟。”
○张诗舲序十六家词
道光季年,祥符周稚圭先生(之琦)开府吾粤,刻《心日斋十六家词录》成。适华亭张诗舲先生(祥河)官藩司,为之序。末云:“公今美成,余惭叔夏。”两贤合并,诚佳话也。
○四印斋所刻词
王幼霞给谏(鹏运),自号半塘老人。(临桂东乡地名半塘尾,幼霞先茔所在也。)清通温雅,初嗜金石,后乃专一于词。其《四印斋》(山谷送张叔和诗,我捉养生之四印,谓忍默平直也。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业、不如一默。无可拣择眼界平。不臧秋豪心地直。)所刻词旁搜博采,精采绝伦,虽虞山毛氏弗逮也。王氏在桂林曰燕怀堂,旧有园在城西南隅。修廊百步,镂花墙,纳湖光。墙已外即[扌黏]湖矣。半塘有鼻病,致憎兹多口,然不足为直声才名玷也。
○拋堶之戏
东山词:“揭帘飞瓦雹声焦。”宋世寒食,有拋堶(音陀)之戏,盖儿童飞瓦石也。下云:“九曲池边杨柳陌,香轮轧轧马萧萧。”亦寒食风景。
○干隆写本白石道人集
干隆写本白石道人集,灵鹣阁藏。余曾迻一本。白石自序后,有洪武十年八世孙福四谨志,略云:“公诗一卷,歌曲六卷,早已板行。暮年复加删窜,定为五卷。无雕本,藏于家。经兵火,帖轴无只字,而是编独存。录写两本,一付儿子,一诒犹子通,世世宝之。”又万历二十一年十六世孙螯谨书,略云:“此青坡征君手书,以遗侍御哦客公者。今又二百余年。楮虽蠹落,而字迹犹在。因付匠整顿,且命鲤弟以侧理浆纸照本临出,用时庄诵焉。”又干隆甲子二十世孙虬绿谨书,略云:“公诗初本刻于嘉泰间,晚又涂改删汰,录为定本,藏于家。五六百年世无知者。爰搜取各家刊本,彼此雠勘,附以累朝诗话掌故,有入近代者,并为笺略。独篇什不敢擅为增损。闲有捃拾,谨以附别之。”余藏《白石诗词集》,常熟汲古阁本、江都陆钟辉本、华亭张奕枢本、华亭张奕枢本、歙洪正治本、华亭姜氏祠堂本、临桂倪鸿本、王鹏运本、仁和许增本,许本参互各家,□极精审。除此写本未见外,所据各本与余所藏略同。写本□录所见各本序跋,有康熙庚寅通越诸锦序,康熙戊戌广陵书局刻本,龙溪曾时灿序,为许氏及余所未见。所录诗话、词评、轶闻、故事,亦视刻本为多。闲有虬绿自识,亦极该博。又有姜氏世系、白石年谱,足资考证。(祠堂本姜熙序,以世表无考为恨,亦为见此写本。)附采五绝二首,(《访全老于净林》、《观沉传师碑隆茂宗画》二首,刻本有。)七绝二首,(《和朴翁》一首,刻本有。《三高祠》一首,刻本无,据悼牵牛,《姑苏志》采入首句:“不贪名爵不争势。”)填词二首,(《越女镜心》即《法曲献仙音》,刻本无。)细读两词,虽非集中杰作,然如前阕“雨”、“绪”、“路”,后阕“绮”、“几”、“醉”等韵,自是白石风格,非窜入它人之作也。
○越女镜心二首
风竹吹香,水枫鸣绿,睡觉凉生金缕。镜底同心,枕前双玉,相看转伤幽素。傍绮阁,轻阴度,飞来鉴湖雨。 近重午。燎银篝、暗熏溽暑。罗扇小、空写数行怨苦。纤手结芳兰,且休歌、《九辩》怀楚。故国情多,对溪山,都是离绪。但一川烟苇,恨满西陵归路。(《别毛席莹》。周颐按:元注题疑有误字。)
檀拨幺弦,象奁双陆,旧日留欢情意。梦别银屏,恨裁兰烛,香篝夜闲鸳被。料燕子、重来地。桐阴锁窗绮。 倦梳洗。晕芳钿、自羞鸾镜。罗袖冷、疏竹画帘半倚。浅雨渗酴醿,指东风、芳事余几。院落黄昏,怕春莺,笑人顦顇。倩柔红约定,唤起玉箫同醉。(《春晚》)
周颐按,右词二阕,采附《法曲献仙音》“虚阁笼寒”阕后。细审词调,有与《法曲献仙音》小异者。前段“轻阴度”、“重来地”叶,后段“空写数行怨苦”、“疏竹画帘半倚”,“怨”字、“半”字去声是也。有与《法曲献仙音》脗合者,前阕前段“风竹”“竹”字,“鸣绿”字,“睡觉”“觉”字,后段“故国”“国”字。后阕前段“檀拨”“拨”字,“双陆”“陆”字,“旧日”“日”字。后段“院落”“落”字并入声是也。守律若是谨严,自是白石家法。
○和放翁钗头凤
放翁出妻为作《钗头凤》者,姓唐名琬。和放翁《钗头凤》词,见《御选历代诗余词话》及《林下词选》:“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前后段俱转平韵,与放翁词不同。(《耆旧续闻》云: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
○潘瀛选新荷叶
潘仙客(瀛选)《新荷叶》句云:“雏晴嫩霁,似垂髫,小女盈盈。”未经人道。
○周济介庵诗词
校周保绪(济)介庵诗词,多常州耆旧轶闻。汤贞愍官乐清副戎,引疾归,寄保绪春水园。贞愍暨其配双湖夫人,俱擅丹青,有《画梅楼双照》。保绪为题《浣溪沙》词,有“暗香双护玉楼人。旁人刚道是梅魂”之句。贞愍奉命弋捕,改道士装入罗浮,经月乃出。既罢,写其装为《琴隐图》,琴隐图所由名也。又有《十二古琴书屋填词图》。张翰风初名翊,改名与权,后定名琦。陆祁生故宅,有“龙蛇影外风雨声中之轩”,庭中古桧二,后毁于火。
○淑秀澹庵词
徐淑秀,自号昭阳遗孑,前朝南渡时宫人也。甲申后,流落金台,后归泰州邵某。为诗多抑郁哀愤之音,有“昭阳遗孑听渔歌。尔乐波涛我为何”、“入画无人知是我,倚阑看蝶认为花”之句。所着《一叶落》词,《众香集》录四阕。女邵笠,字澹庵,《菩萨蛮》云:“乱莺啼破流苏梦。樱桃露湿花梢重。小婢促梳头。开奁满镜愁。 画眉人不在。蹙损双螺黛。淡日上红纱。轻蝉鬓影斜。”《虞美人》后段云:“翠眉一霎愁峯锁。挼碎芙蓉朵。问伊底事忽娇嗔。道是采花、掠乱鬓梢云。”淑秀词视澹蓭稍逊,然“入画”二语,却未经人道。
○尼静照词
尼静照,字月上,宛平人,曹氏良家女,泰昌时选入宫。在掖庭二十五年,作宫词五首。崇祯甲申,祝发为尼。《西江月》云:“午倦恹恹欲睡,篆烟细细还烧。莺儿对对语花梢。平地把人惊觉。 有恨慵弹绿绮,无情懒整云翘。难禁愁思胜春潮。消减容光多少。”体格雅近北宋。
○成岫词
成岫,字云友,钱塘人。略涉书传,手谈齿句、斗茗弹丝并皆精妙。爱云间董宗伯书画,刻意临抚。每一着笔,辄能乱真。今妩媚而失苍劲者,皆云友作也。戊子春,宗伯留湖上,见云友所仿书画甚伙,自不能辨。后得征士汪然明言其详,即为蹇修,结褵于不系园。时云友年二十二矣。归董后,琴瑟静好,谱入《意中缘》传奇。有《慧香馆集》。《菩萨蛮》云:“绿杨深处黄鹂坐。苍苔门巷无人过。帘卷接湖光。六桥车马忙。 锦塘花历乱。云拥雷峯暗。触绪抚瑶琴。澄怀一寄心。”
○吴澄临江仙
吴草庐(澄)《临江仙》词:九日舟泊安庆城下,晚歇临江水驿。于时月明风清,水共天碧,情景佳甚。与徐道川、方复斋、况眉吾、方清之,驿亭草酌。以“殊乡又逢秋晚”分韵,得“殊”字:“去岁家山重九日,西风短帽萧疏。如今景物几曾殊。舒州城下月,未觉此身孤。 胜友二三成草草。只怜有酒无茱。江涵万象碧霄虚。客星何处是,光彩近辰居。”有元一代吾宗故实尤少,亟记之。
○与叔问联句
辛卯、壬辰间,余客吴门,与子芾、尗问,素心晨夕,冷吟闲醉,不知有人世升沉也。某夕,漏未三滴,招子芾燕集,不至。尗问得《浣溪沙》前四句,余足成之。“□样词人天样遥。翠衾贪度可怜宵。(芾姬人名翠翠。)未应笺管换钗翘。 破面春风防粉爪。(问)画眉新月恋香毫。柳颦花笑奈明朝。(笙)”翼日,有怡园之约,故歇拍云云。今子芾墓木拱矣。王逸少所谓“俯仰之间,已成陈迹。”成容若所谓“当时祇道是寻常”也。
○陈大声戏仿月令
陈大声《草堂余意》不可复得,甚恨事也。大声一字秋碧,精研宫律,当时有乐王之目。又善谑,尝居京师戏仿《月令》二月云:“是月也,壁虱出,沟中臭气上腾,妓鞾化为鞵。”见顾起元《客座赘语》。又有《四时曲》,秋碧与徐髯僊联句。
○玉梅后词
玉梅后词《临江仙》云:“妍风吹坠彩云香。”彩云丽矣,而又有香,且是妍风吹坠,七字三层意。
○杨泽民和清真
杨泽民和清真《蓦山溪》云:“平生强项,未肯轻鱼水。”余亦云然。
○注明宫调词辑
宫调之学,失传久矣。尝欲辑两宋人词注明宫调者,都为一帙。取其相同之调,参互比勘,当有消息可寻。惜尘冗,苦无暇也。
○蓼园词选
余女兄三,某仲适黄,名俊熙,字吁卿。吁卿之曾祖蓼园先生,有词选梓行。(词选无先生名,名待考。)起玄真子《渔歌子》,讫周美成《六丑》,都二百二十四阕。并浑雅温丽,极合倚声消息。每阕有笺,征引赡博。余年十二,女兄于归,诒余是编,如获拱璧。心维口诵,辄仿为之。是余词之导师也。先生选词若是之精,断无不工填词之理,顾所作迄未得见。可知吾粤词人,湮没不彰者伙矣。(黄氏家祠内有《偶彭楼词》,举版贮其上,并可登眺城西山色。女兄以余幼故,请登楼勿许,当时为之惘然。至楼名何,则至今不知)。[以上见《香东漫笔》]
○后庭花破子
《后庭花破子》,李后主、冯延巳相率为之。“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单调三十二字,见《古今词话·词辨》卷上引陈氏《乐书》。王恽、邵亨贞、赵孟俯并有此词。万氏《词律》不收,谓是北曲,不知南唐已创此调也。(按:宋陈旸《乐书》无此词。)
○贺方回小梅花
贺方回小梅花“城下路”一阕前段,《词综》作金人高宪词,调名《贫也乐》,于“家”韵分段。半塘云:或沿明人选本之讹。(按:《词综》本元好问《中州乐府》。)
○宋谚入词
宋谚:“馋如鹞子。懒如堠子。”稼轩《玉楼春》:“心如溪上钓矶闲,身似道旁官堠懒。”又云:“谢三娘不识四字,罪之头。”吕圣求《河传》:“常把那、目字横书,谢三娘、全不识。”
○杨妹子题画词
杨娃亦称杨妹子,宋宁宗恭圣皇后妹,以艺文供奉内廷。题马远《松院鸣琴》小幅《诉衷情》云:“闲中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澹然无味。不比郑声淫。 松阴静,竹楼深。夜沉沉。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按杨娃词各选本未着录,此阕见《韵石斋笔谈》。(按:此首乃宋张抡词。)
○胡与可百字令
黄子由尚书夫人胡氏与可,号惠斋,元功尚书之女也。有文章,兼通书画。尝因几上凝尘,戏画梅一枝,题百字令云:“小斋幽僻,久无人到此,满地狼籍。几案尘生多少憾,玉指亲传踪迹。画出南枝,正开侧面,花蕊俱端的。可怜风韵,故人难寄消息。 非共雪月交光,这般造化,岂费东君力。只欠清香来扑鼻,亦有天然标格。不上寒窗,不随流水,应不贴宫额。不愁三弄,只愁罗袖轻拂。”按夫人有《满江红灯花词》,见《花草粹编》及《词统》。此阕见董史《皇宋书录》。
○坡词出处
东坡词:“春事阑珊芳草歇。”升庵《词品》引唐刘瑶诗:“瑶草歇芳心耿耿”,《传奇》女郎王丽真诗“燕折莺离芳草歇”,谓是坡词出处。不知谢灵运有“芳草亦未歇”句。此条见古虞朱亦栋《羣书札记》。
○升庵失考
又坡词“游人多上十三楼”,《词品》云:用杜牧诗“婷婷袅袅十三余”句也。案《咸淳临安志》:“十三闲楼在钱塘门外大佛头缆船石山后,东坡守杭时,多游处其上,今为相严院。”又见《武林旧事》、《梦梁录》。郭祥正、陈默并有诗,见《西湖志》。升庵岂未考耶?(按: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卷二引东坡此词,已云:“十三闲楼在钱塘西湖北山。”)
○赵意孙词
“僵卧碎璚呼不起,看繁星、历乱如棋走。”赵意孙《舍怀玉题张仲冶雪中狂饮图》《金缕曲》句也。情景逼真,非老于醉乡者不能道。
○怎奈向
淮海词:“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今本“向”改“何”,非是。“怎奈向”宋时方言,它宋人词亦有用者。
○女词综
《文选楼丛书未刻稿本待购书目》二册,有《女词综》,此书未之前闻。
○清词人生日
曩与筱珊、半塘,约为词社,月祝一词人,合为一集。嗣筱珊有湖北之行,因而中止。考出词人生日,录记于此,它日克践斯约,尚当补所未备。正月初四日黄仲则(景仁)生(见年谱)。十一日李分虎(符)生(见本集)。三月十二日蒋京少(景祈)生(见《罨画溪词》题)。二十五日王西樵(士禄)生(见《名人年谱》)。五月初二日厉樊榭(鹗)生(见本集)。初四日彭羡门(孙遹)生(见《延露词》题)。二十二日项莲生(鸿祚)生(见汪远孙《清尊集》)。六月二十九日李武曾(良年)生(见本集)。七月初七日周稚圭(之琦)生(见《年谱》)。八月二十一日朱竹垞(彝尊)生(见《年谱》)。闰八月二十八日王阮亭(士正)生(见《年谱》)。十月二十八日蒋苕生(士铨)生(见《名人年谱》)。十一月二十二日王德甫(昶)生(见《年谱》)。十二月十二日纳兰容若(成德)生(见高士奇《蔬香词》题)。
●附录
○蕙风词话诠评(不归按:人文本《惠风词话》无此评,乃唐圭璋作。)
临桂况舍人夔笙,最善于论词。虽其所作之词,亦不能尽符其论词之旨,要其所论,类多名言。兹择其《蕙风词话》中之有关作词旨要者,加以扩充阐明。其所说未惬吾意者,亦加以辨正。
作词有三要:曰重、拙、大。南渡诸贤不可及处在是。又曰:重者,沉着之谓在气格不在字句。又引半塘云:“宋人拙处不可及,国初诸老拙处亦不可及。”
按况氏言,重、拙、大为三要,语极精粲。盖重者轻之对,拙者巧之对,大者小之对,轻巧小皆词之所忌也,重在气格。若语句轻,则伤气格矣,故亦在语句。但解为沉着,则专属气格矣。盖一篇词,断不能语语沉着,不轻则可做到也。一篇中欲无轻语,则惟有能拙,而后立得住,此作诗之法。一篇诗,安得全是名句。得一二名句,余皆恃拙以扶持之,古名家诗皆如此也。名家词亦然。北宋词较南宋为多朴拙之气,南宋词能朴拙者方为名家。概论南宋,则纤巧者多于北宋。况氏言南渡诸贤不可及处在是,稍欠分别。况氏但解重拙二字,不申言大字,其意以大字则在以下所说各条间。余谓重、拙、大三字相连系,不重则无拙大之可言,不拙则无重大之可言,不大则无重拙之可言,析言为三名辞,实则一贯之道也。王半塘谓“国初诸老拙处,亦不可及”。清初词当以陈其年、朱彝尊为冠。二家之词,微论其词之多涉轻巧小,即其所赋之题,已多喜为小巧者。盖其时视词为小道,不惜以轻巧小见长。初为词者,断不可学,切毋为半塘一语所误。余以为初学为词者,不可先看清词,欲以词名家者,不可先读南宋词。
张皋文、周止庵辈尊体之说出,词体乃大。其所自作,仍不能如其所说者,则先从南宋词入手之故也。大凡学为文辞,入手门径,最为紧要,先入为主,既有习染,不易涤除。取法北宋名家,然后能为姜、张。取法姜、张,则必不能为姜、张之词矣。止庵谓问涂碧山,歴梦窗、稼轩,以还清真之浑化,乃倒果为因之说,无是理也。
词中求词,不如词外求词,词外求词之道,一曰多读书,二曰谨避俗。俗者,词之贼也。
多读书,始能医俗,非胸中书卷多,皆可使用于词中也。词中最忌多用典故,陈其年、朱彝尊可谓读书多矣,其词中好使用史事及小典故,搬弄家私,最为疵病,亦是词之贼也,不特俗为词之贼耳。
词笔固不宜直率,尤切忌刻意为曲折。以曲折药直率,即已落下乘。昔贤朴厚醇至之作,由性情学养中出,何至蹈直率之失。若错认真率为直率,则尤大不可耳。又曰:词能直,固大佳。顾所谓直,诚至不易,不能直,分也。当于无字处求曲折,切忌有字处为曲折。诗境以直质为上,词境亦然。此云直,当谓直质也。直质者,真之至也。曲直之直,又是一义。此二条措辞甚不明白,当分别说之,方能明显。
词笔不宜直率,尤忌刻意为曲折。以曲折药直率,即已落下乘,曲折须出之自然也。
词求曲折,当于无字处求之。切忌有字处为曲折。曲折在意,不在字句间也。
词能直质为上乘,顾大不易,昔贤朴厚醇至之作,由性情学养中出,故真率之至。真率乃直质也,不可误直率为真率。
如此分别,则语意明显。
词中转折宜圆。笔圆,下乘也。意圆,中乘也。神圆,上乘也。又曰:词不嫌方。能圆见学力,能方见天分。但须一落笔圆,通首皆圆。一落笔方,通首皆方。圆中不见方易,方中不见圆难。
转折笔圆,恃虚字为转折耳。意圆,则前后呼应一贯。神圆,则不假转折之笔,不假呼应之意,而潜气内转。方者,本质,天所赋也。圆者,功力,学所致也。方圆二字,不易解释,梦窗,能方者也。白石、玉田,能圆者也。知此可悟方圆之义。方中不见圆,盖神圆也,惟北宋人能之。子野、方回、耆卿、清真,皆是也。
词过经意,其蔽也斧琢。过不经意,其蔽也褦襶。不经意而经意易,经意而不经意难。又曰:“恰到好处,恰够分量,毋不及,毋太过,半塘老人论词之言也。”又曰:“词太做嫌琢,太不做嫌率,欲求恰如分际,此中消息,正复难言。但看梦窗何尝琢,稼轩何尝率,可以悟矣。”
此三条,反复申明不琢不率之道,乃炉火纯青之功候也。梦窗学清真者,清真乃真能不琢,梦窗固有琢之太过者。稼轩学东坡者,东坡乃真能不率,稼轩则不无稍率者。况氏从南宋词用功,所说多就南宋词立论,前条明方圆之义亦然。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且易脱稿。
处当前之境界,枨触于当前之情景,信手拈来,乃有极妙之词出,此其真,乃由外来而内应之。若夫以真为词骨,则又进一层,不假外来情景以兴起,而语意真诚,皆从内出也。
词人愁而愈工。真正作手,不愁亦工,不俗故也。不俗之道,第一不纤。寒酸语,不可作,即愁苦之音,亦以华贵出之,饮水词人,所以为重光后身也。
此二条可互参,皆谓士大夫之词也。读书多,致身为士大夫,自不俗。其所占身分,所居地位,异于寒酸之士,自无寒酸语。然柳耆卿、黄山谷好为市井人语,亦不俗不寒酸。史梅一中书堂吏耳,能为士大夫之词,以笔多纤巧,遂品格稍下。于此可悟不俗不寒酸之故矣。况氏以纤为俗,俗固不止于纤也。
作词最忌一矜字,矜之在迹者,吾庶几免矣。其在神者,容或在所难免,兹事未遽自足也。
矜者,惊露也。依黯与静穆,则为惊露之反。而依黯在情,静穆在神,在情者稍易,在神者尤难。情有迹也,神无迹也。惊露则述情不深而味亦浅薄矣,故必依黯以出之。能依黯,已无矜之迹矣。神不静穆,犹为未至也。
词有穆之一境,静而兼厚、重、大也。淡而穆不易,浓而穆更难。知此可以读《花间集》。
此条与前条互相发明,穆乃词中最高之一境,况氏以读《花间集》明之,可谓要诀。
花间至不易学。其蔽也,袭其貌似,其中空空如也,所谓麒麟楦也。或取前人句中意境,而纡折变化之,而雕琢、钩勒等弊出焉。以尖为新,以纤为艳,词之风格日靡,真意尽漓,反不如国初名家本色语,或犹近于沉着、浓厚也。庸讵知花间高绝,即或词学甚深,颇能窥两宋堂奥,对于花间,犹为望尘却步耶。
花间词全在神穆,词境之最高者也,况氏说此最深。所指近人之弊,确切之至,小令比慢词为难,今初学入手便为小令,便令读花间,从何得其涂径耶。
凡人学词,功候有浅深,即浅亦非疵,功力未到而已。不安于浅而臻饰焉,不恤颦眉、龋齿,楚楚作态,乃是大疵。最宜切忌。
此示初学,亦甚切要。盖凡为文辞,必先令理路清楚。理路既清,逐渐用功,步步增进。若理路未清,而东偷西窃,驳杂无叙,遂永无成就之希望矣。理路清,虽浅无害也。不安于浅,又遂欲描头画角以文之,仍是理路未能彻底清楚耳。
填词先求凝重。凝重中有神韵,去成就不远矣。所谓神韵,即事外远致也。即神韵未佳,而过存之,其足为疵病者亦仅,盖气格较胜矣。若从轻倩入手,至于有神韵,亦自成就,特降于出自凝重者一格。若并无神韵而过存之,则不为疵病者亦仅矣。或中年以后,读书多,学力日进,所作渐近凝重,犹不免时露轻倩本色。则凡轻倩处,即是伤格处,即为疵病矣。天分聪明人,最宜学凝重一路,却最易趋轻倩一路。苦于不自知,又无师友指导之耳。
此条示学者以择取之涂径,至关紧要。盖入手即须不误,误则为终身之疵病,医之不易也。余前言学词不可从清初词入手,即是此意。清初词轻倩者多,未知词之品格高下者,最易喜轻倩一路,以倩易于动人耳。嘉道前词人,喜为姜、张,正是好轻倩之故,即有成就,所谓成就其所成就也。姜、张亦自有凝重之神韵,好轻倩者不知之。姜、张之圆,非轻倩,好轻倩者以为轻倩,此不善学姜、张也,姜、张岂任其咎。
词学程序,先求妥帖、停匀,再求和雅、深秀,乃至精稳、沉着。精稳则能品矣。沉着更进于能品矣。精稳之稳,与妥帖迥乎不同。沈着尤难于精稳。平昔求词词外,于性情得所养,于书卷观其通。优而游之,厌而饫之,积而流焉。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掷地作金石声矣。情真理足,笔力能包举之。纯任自然,不假锤链,则沉着二字之铨释也。
此程序分作四层,只妥帖停匀一层,为初学者道。后三层,皆已有成就者所由用功之方法。天生词人,固一蹴即至,未有如许程序也。
初学作词,只能道第一义,后渐深入。意不晦,语不琢,始称合作。至不求深而自深,信手拈来,令人神味俱厚,规橅两宋,庶乎近焉。
此补充前条之意耳。意不晦,语不琢,是作词之条件。故初学作词者,须先求妥帖停匀。功夫未到,勿妄求深入。但求意不晦,语不琢,渐渐向和雅深秀一路走。若不安于浅,而颦眉龋齿,楚楚作态,是初学者所最忌。此数条皆是指导初学者之名言。
填词之难,造句要自然,又要未经前人说过。自唐五代以还,名作如林,那有天然好语,留待我辈驱遣。必欲得之,其道有二:曰性灵流露,曰书卷酝酿。性灵关天分,书卷关学力。学力果充,虽天分稍逊,必有资深逢源之一日,书卷不负人也。中年以后,天分便不可恃。苟无学力,日见其衰退而已。江淹才尽,岂真梦中人索还囊锦耶。
作词功力,能渐至于名家,既要天分,亦要学力。有天分而无学力,终不能大成也。譬之于弈,二十岁后,便无国手希望。必在二十岁前,即成国手,此天分也。以后造就至八段九段以上,则系之功力矣。不复用功,亦止于是而已。古今神童,造就有限者,自恃其天资,不求于学力也。
诗词文章,虽前贤名作如林,仍有无穷境界,待后人开发。书卷酝酿,得之于前人者也。性灵流露,则得之于目前之境地,得之于平昔之学养。
作词至于成就,良非易言。即成就之中,亦犹有辨。其或绝少襟抱,无当高格,而又自满足,不善变。不知门径之非,何论堂奥。然而从事于斯,历年多,功候到,成就其所成就,不得谓非专家。凡成就者,非必较优于未成就者。若纳兰容若,未成就者也,年龄限之矣。若厉太鸿,何止成就而已,且浙派之先河矣。
绝少襟抱,无当高格,又自满足,不善变,不知门径之非,干嘉时此类词甚多。盖干嘉人学干嘉词者,不得谓之有成就,尤不得谓之专家,况氏持论过恕。其下以纳兰容若、厉太鸿为喻,则又太刻。浙派词宗姜、张,学姜、张亦自有门径,自有堂奥,姜、张之格,亦不得谓非高格,不过与周、吴宗派异,其堂奥之大小不同耳。
吾词中之意,唯恐人不知,于是乎勾勒。夫其人必待吾勾勒,而后能知吾词之意,即亦何妨任其不知矣。曩吾词成、于每句下注所用典,半塘辄曰:“无庸。”余曰:“奈人不知何。”半塘曰:“傥注矣,而人仍不知,又将奈何。矧填词固以可解不可解,所谓烟水迷离之臻,为无上乘耶。”
勾勒者,于词中转接提顿处,用虚字以显明之也。即张炎《词源》所云:“用虚字呼唤,单字如正、但、任、甚之类,两字如莫是、还又、那堪之类,三字如更能消、最无端、又却是之类。”南宋清空一派,用此勾勒法为多,用之无不得当者,南宋名家是也。干嘉时词,号称学稼轩、白石、玉田,往往满纸皆此等呼唤字,不问其得当与否,遂成滑调一派。吴梦窗于此等处多换以实字,玉田讥为七宝楼台,拆下不成片段,以为质实,则凝涩晦昧。其实两种皆北宋人法,读周清真词,便知之。清真非不用虚字勾勒,但可不用者即不用。其不用虚字,而用实字或静辞,以为转接提顿者,即文章之潜气内转法。今人以清真、梦窗为涩调一派。梦窗过涩则有之,清真何尝涩耶。清真造句整,梦窗以研讨会锦拼合。整者元气浑仑,研讨会拼者古锦斑斓。不用勾勒,能使潜气内转。则外涩内活。白石、玉田一派,勾勒得当,亦近质实,诵之如珠走盘,圆而不滑。二派皆出自清真。及其至,品格亦无高下也。今之学梦窗者,但能学其涩,而不能知其活。拼凑实字,既非研讨会锦,而又捍格不通,其弊等于满纸用呼唤字耳。词固不可多用典,用典充塞,非佳词也。清初竹垞、迦陵犯此弊,后人为之笺注,阅之尚可厌,自注则尤鄙陋。
作词须知暗字诀。凡暗转、暗接、暗提、暗顿,必须有大气真力斡运其间,非时流小惠之笔能胜任也。骈体文亦有暗转法,稍可通于词。
文赋诗词,皆须知此法,即潜气内转也。不知此法,皆非高品。一意相贯,或直下,或倒装,或前后挪移,总由笔气笔力运用之。有转接提顿,而离迹象,行文之妙诀也。
名手作词,题中应有之意,不妨三数语说尽。自余悉以发抒襟抱所寄托,往往委曲而难明。长言之不足,至乃零乱拉杂,胡天胡帝。其言中之意,读者不能知,作者亦不蕲其知。以谓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则亦左徒之骚些云尔。夫使其所作,大都众所共知,无甚关系之言,宁非浪费楮墨耶。
高品之词,不必有题,吾意中所欲言,即题也。有题如咏物等,已下于不必有题者一等矣。有题而沾滞于题,直是笨伯。至题目纤小,乃明以后人所为,不惟不足以登大雅之堂,且鄙琐不堪入目。试看宋贤之词,师其制题之雅者。盖有题之词,亦须加以裁制乃雅也。
文辞至极高之境,乃似有神经病人语,故有可解而不可解之喻。然而胡说乱道,其间仍有理路在,但不欲显言,而玄言之。不欲径言。而迂回以言之耳。又往往当言不言,而以不当言者衬出之。其零乱拉杂,只是外表觉得难喻,而内极有叙,非真零乱拉杂也。此境为已有成就而能深入者道,初学者勿足以语此。
初学作词,最宜联句、和韵,始作,取办而已,毋存藏拙嗜胜之见。久之,灵源日浚,机括日熟,名章俊语纷交,衡有进益于不自觉者矣。手生重理旧弹者亦然。离君索居,日对古人,研精覃思,宁无心得,未若取径乎此之捷而适也。
此说余极不以为然。玉田谓词不可强和人韵,若倡之者,曲韵宽平,庶可赓和。倘韵险,又为人所先,则必牵强赓和,句意安能融贯。徒费苦思,未见有全章妥溜者。此语诚然,和韵因韵成句,聊句因人成章,但务为名章俊语而已。初学者成章成句,尚颇费力,为人牵制,安得名俊。以此示初学,误尽苍生。
学填词,先学读词。抑扬顿挫,心领神会。日久,胸次郁勃,信手拈来,自然丰神谐鬯矣。
读词不成腔,不能知词之韵味,不能知腔调音节之要处,故必得读之诀而后可。韵味在表者,见词之字句可知。韵味在内者,非读不悟也。音节之要处,在平仄及四声,在句豆,如一领二、二领一、一领三等等。又凡文义二字相连者,不可离而为二。一领二,不可连而为三,诸如此类是也。平上去入四声,自有分别,音须分清。此非谓填词必墨守四声也,但读词时必须四声不混耳。
佳词作成,便不可改。但可改,便是未佳。改词之法,如一句之中,有两字未勰,试改两字。仍不惬意,便须换意,通改全句。牵连上下,常有改至四五句者。不可守住元来句意,愈改愈滞也。又曰:改词须知挪移法。常有一两句,语意未协,或嫌浅率。试将上下互易,便有韵致。或两意缩成一意,再添一意,更显厚。此等倚声浅诀,若名手意笔兼到,愈平易,愈浑成,无庸临时掉弄也。
一词作成,当前不知其何者须改,粘之壁上,明日再看,便觉有未惬者。取而改之,仍粘壁上。明日再看。觉仍有未惬,再取而改之,如此者数四,此陈兰甫改词法也。郑叔问作词,改之尤勤。常三四易稿,甚至通首另作,于初稿仅留一二句。朱沤尹作词,有数年后取改数字者。作词贵有词友,其未协处,己不能觉,友参指摘之。或商定一二字,则尤有益也。又有因音律不叶,而再三改者,如玉田《词源》,称其先人于所作《瑞鹤仙》之扑字,改为守字。《惜花春起早》之深字,改为幽,又改为明。此则关于音律,不易晓也。
词中对偶,实字不求甚工。草木可对禽虫也,服用可对饮馔也。实勿对虚,生勿对熟,平举字勿对侧串字。深浅浓淡大小重轻之间,务要侔色揣称。昔贤未有不如是精整也。
对偶句要浑成,要色泽相称,要不合掌。以情景相融,有意有味为佳。忌骈文式样,尤忌四六式样。忌尖新,忌板滞,忌褦襶,忌草率。词中对偶最难做,勿视为寻常而后可。又有一句四字,一句七字,上四字相对者。其七字句之下三字要能衔接。五字句七字句对偶,忌如诗句。
近人作词,起处多用景语虚引,往往第二句,方约略到题,此非法也。起处不宜泛写景,宜实不宜虚,便当笼罩全阕,他题便挪移不得。
诗词起句,最关紧要,得势与不得势,全在此处。故一开口,便须笼罩全篇。若以不相干之语,虚引而起,全篇委靡不振矣。
作词不拘说何物事,但能句中有意即佳。意必己出,出之太易或太难,皆非妙造。难易之中,消息存焉矣。唯易之一境,由于情景真,书卷足。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者,不在此例。
有全阕之意,有句中之意,全阕意足,词必脱手而成。情景真,书卷足,是其辅也。句中之意,贵深语浅出,看似易,却甚难。看而觉其出于难,则不能浅出之故。
作咏物咏事词,须先选韵。选韵未审,虽有绝佳之意,恰合之典,欲用而不能用。用其不必用、不甚合得以就韵,乃至涉尖新、近牵强、损风格,其弊与强和人韵者同。
作词选韵,须看是何律调。有宜用支脂韵、鱼虞韵、佳皆韵、萧宵韵、歌戈韵、佳麻韵、尤侯韵者,有宜用东冬韵、江阳韵、真谆韵、元寒韵、庚耕韵、侵韵、覃谈韵者,二类之音响,有抑扬之别。宜抑者用前类,宜扬者用后类。拈调后,参看多数宋人同调之词。诸词惟用一类者,则只可在一类中择之。两类均有用者,则不拘。况氏但就典、就意、择韵,此法未善。尝见今人作律诗,先得一联,于是凑合六句,以成一律,其弊与此同。书卷多,何愁韵不就我。即有好典故,在不宜用时,亦当割爱。必欲塞入,绝非好词也。矧词体本不宜多用典耶。
性情少,勿学稼轩。非绝顶聪明,勿学梦窗。
此说固是,但仍未具足。余更下一转语曰:学梦窗太过者,宜令改学稼轩。学稼轩太过者,宜令改学梦窗。盖善作词者,作涩调,务使之疏宕。作滑调,务使之凝重。
词贵有寄托。所贵者流露于不自知,触发于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于性灵。即性灵,即寄托,非二物相比附也。横亘一寄托于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则是门面语耳,略无变化之陈言耳。于无变化中求变化,而其所谓寄托,乃益非真。昔贤论灵均书辞,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为训。必非求变化者之变化矣。夫词如唐之《金荃》、宋之《珠玉》,何尝有寄托,何尝不卓绝千古,何庸为是非真之寄托耶。
此论极精。凡将作词,必先有所感触。若无感触,则无佳词。是感触在作词之先,非搦管后横亘一寄托二字于胸中也。时不同,境不同,所感触者随之不同。是感触有变化,不待求而有真寄托矣。若以为词之门面,搜寻寄托,岂不可笑。
词无不谐适之调,作词者未能熟精斯调耳。昔人自度一腔,必有会心之处。或专家能知之,而俗耳不能悦之。不拘何调,但能填至二三次,愈填愈佳,则我之心与昔人会。简淡生涩之中,至佳之音节出焉。难以言语形容者也。唯所作未佳,则领会不到。此诣力,不可强也。
宋时旧调,作者不止一人,大率皆经乐工谱过,自然无不谐适。能自度腔者,必谙音律,亦必无不谐适。有许多调,平仄颇不顺口,多读数遍,始觉其谐适。其初觉得不顺口者,久之觉其有至佳之音节焉。但多读无不能领会者,不必填至数次,始知之也。
涩之中有味、有韵、有境界,虽至涩之调,有真气贯注其间。其至者,可使疏宕,次亦不失凝重,难与貌涩者道耳。
作涩调词,工者能凝重,乃当然之势。能疏宕,则功夫深矣。余谓学梦窗太过者当令学稼轩,即此意也。貌涩者不知此诀。
问哀感顽艳,顽字云何诠释。曰:“拙不可及,融重与大于拙之中,郁勃久之,有不得已者,出乎其中,而不自知,乃至不可解,其殆庶几乎。犹有一言蔽之,若赤子之笑嗁然,看似至易而实至难也。”
顽者,钝也,愚也,痴也。以拙之极为顽之训,亦无不可。譬诸赤子之嗁笑,亦佳。余谓以哀之极不可感化释之,尤确。庄子:“子舆与子桑友,淋雨十日,子舆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子舆入,曰:‘子之歌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不得也。’”可引作哀感顽艳四字之正训。
近人学梦窗,辄从密处入手。梦窗密处,能令无数丽字,一一生动飞舞,如万花为春,非若琱璚蹙绣,毫无生气也。如何能运动无数丽字,恃聪明尤恃魄力。如何能有魄力,唯厚乃有魄力。梦窗密处易学,厚处难学。
此条论梦窗词最精。实字能化作虚字之意使用,静辞能化作动辞使用,而又化虚为实,化动为静,故能生动飞舞。是在笔有魄力,能运用耳。能运用,则不丽之字亦丽,非以艳丽之字,填塞其间也。密在字面,厚在意味。学得厚处难。密固近厚,欲真厚,不得专从密处求之。密而能疏宕,始能真厚也。
重者,沉着之谓。在气格,不在字句,于梦窗词庶几见之。即其芬芳铿丽之作,中间隽句艳字,莫不有沉挚之思,灏瀚之气,挟之以流转,令人玩索而不能尽,则其中之所存者厚。沈著者,厚之发见乎外者也。欲学梦窗之致密,先学梦窗之沉着。即致密、即沉着。非出乎致密之外,超乎致密之上,别有沉着之一境也。梦窗与苏、辛二公,实殊流而同源。其所为不同,则梦窗致密其外耳。其至高至精处,虽拟议形容之,未易得其神似。颖惠之士,束发操觚,勿轻言学梦窗也。
梦窗与东坡、稼轩,实不同源。东坡以诗为词者也,稼轩学东坡,梦窗学清真,东坡、清真不同源也,以二派相互调剂则可,谓之同源则不可。
两宋人词,宜多读多看,潜心体会。某家某某等处,或当学,或不当学,默识吾心目中。尤必印证于良师友,庶收取精用闳之益。洎乎功力既深,渐近成就,自视所作,于宋词近谁氏,取其全帙,研贯而折衷之,如临镜然。一肌一容,宜淡宜浓,一经侔色揣称,灼然于彼之所长,吾之所短安在,因而知变化之所当亟。善变化者,非必墨守一家之言。思游乎其中,精骛乎其外,得其助而不为所囿,斯为得之。当其致力之初,门径诚不可误。然必择定一家,奉为金科玉律,亦步亦趋,不敢稍有逾越。填词智者之事,而顾认筌执象若是乎。吾有吾之性情,吾有吾之襟抱,与夫聪明才力。欲得人之似,先失己之真。得其似矣,即已落斯人后,吾词格不稍降乎。并世操觚之士,辄询余以倚声初步,何者当学,此余无词以对者也。
近来有志于学词者,就问于予,亦辄问予倚声初步,何者当学,此诚难答之问也。况氏此说,深惬乎予心。然两宋人词多矣,令其多读多看,彼必不知从何下手,而亦无从知何者当学,何者不当学也。是答初步者之问,尚缺一层。夫初步读词,当读选本。选本以何者为佳,不能不告之也。故予答来问,必先告以读《草堂诗余》及《绝妙词选》。近人所选者,则告以冯煦所选《宋六十一家词》,及朱沤尹所选《宋词三百首》、龙榆生所选《唐宋名家词选》,并告以应备万红友《词律》及戈顺卿《词林正韵》,以便试做时之参考应用。此虽极浅之言,来学者亦恒有不知,而但知有学校中教师之选本与讲义。其备于案头者,又只《白香词谱》一类,及书店中不知谁何所选词,皆极陋劣之书。稍高者,亦不过有龚定盦、黄仲则等集一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