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忆堂诗集校笺卷七 遗稿

四忆堂诗集校笺卷之七    遗稿

何事

何事竟头白,青春一放翁!乾坤羞髀肉,日月误雕虫。藜杖侵苔润,药栏啄鸟红。经年常晏起,非是避墙东。

笺注:

①“何事竟头白”以下二句,言自己本像狂放不羁的陆放翁那样,又是因为什么事情使自己青春的鬓发变白了呢?“青春”,此喻年轻。《文选》卷二十四潘尼《赠陆机出为吴王郎中令》诗:“予涉素秋,子登青春”。李善注:“素秋喻老,青春喻少也””《李白集校注》卷十八《送李青归华阳川》诗,:“伯阳仙家子,容色如青春。”练贞吉《四忆堂诗集序》:“又数岁,复与朝宗遇之于禾水。朝宗是时,较潘岳《秋兴》之年,不过加其三,而乃鬓有二毛”。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于二毛”。三十二加三,时(按:清顺治九年,朝宗过江南访,与练贞吉遇于嘉兴即禾水)朝宗三十五岁,头已花白。“放翁”,《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陆游传》:“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本诗作于清顺治十年。

②髀肉”,髀骨(大腿上)生起肥肉,喻人肥胖了起来,建立功业无望。详前本卷《咏史五首》其三“鸩毒脾(按:脾、髀通用)肉早”句笺注。

‘

“日月误雕虫”,整日雕章琢句,吟诗作赋,延误了建立功业的大好时光。扬雄《法言吾子》:“或曰‘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李轨注:“悔作之也。”“刘勰《文心雕龙铨赋》:“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者也。”

④“藜杖侵苔润“以下四句,前三句写表面上的隐士生活,后一句又否定自己是个隐者故徐作肃评曰:“开首叫起一篇,完‘何事’二字,妙合章法。”徐作肃之评,因当时政治环境险恶,只能言其章法;实际上是讲:僵卧孤村,表面上像个隐者,过隐居般的生活;实则忧心于明朝兴复之大业,以此愁白了头,与开头“何事竟头白”一句遥相照应,故曰:“妙合章法”。“避墙东”,《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传逢萌传》:“(王)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君公。,《庾子山集》卷四《和乐仪同苦热》诗:“寂寥人事屏,还得隐墙东。”

偶作呈宋二

精悍推徐五,飞腾忆贾三。每当穷正变④,细与辨青蓝。万卷攻吾短,千秋愧汝谙。幸为乘少壮,努力事幽探。

笺注:

①“宋二”,指宋荦。荦为宋权第二子,故云。此诗作于顺治十年春,时方域主盟雪苑六子社,与贾开宗,徐作肃及宋荦探讨诗、古文。《壮悔堂文集》卷四有《与宋牧仲公子书》、《古文遗稿》有《雪苑六子社序》、《宋牧仲文序》、《宋牧仲诗序》,本诗集前卷五有《再别宋二荦》诗,可参阅。

②“徐五”,徐作肃。本卷前有《寄徐五作肃》诗,其生平见其笺注。

③“贾三”,贾开宗,前卷五有《寄贾三丈开宗》诗,可参见其笺注。

《壮悔堂文集》卷三《与任王谷论文书》:“近得贾君开宗、徐君作肃,共相磋磨,乃觉文章有分毫进益。贾精于论,徐老于法,二君尝曰:‘此系何等事,君不惨淡经营,便轻率命笔!’仆佩其言,不敢忘。”

④“正变”,《诗经》之正风、正雅与变风、变雅及其创作原则。《晋书》卷五十《庾峻传》:“常侍帝讲《诗》,中庶子何劭论《风》、《雅》正变之义,峻起难往反,四坐莫能屈之。”此指雪苑社诸子,探讨诗文创作规律。

⑤“万卷攻吾短”以下二句,宋荦《西陂类稿》卷四十六《筠廊二笔》下:“侯朝宗以文章名天下,睥睨千古。然每撰一篇,非经徐恭士点定,不敢存稿。一日,灯下作《于谦论》,送恭士求阅,往返数次。恭士易‘矣’字、‘也’字数处,朝宗大叹服。时夜禁甚严,守栅者竟夜启闭不得眠,曰:‘侯公子苦我乃尔!’此事徐曾向汪钝翁、王阮亭言之,共为称快。钝翁常语人曰:‘闻牧仲(宋荦字牧仲)谈朝宗遗事,令人神往。

“努力事幽探”,“幽探”寻幽探胜,此言探讨诗文幽深之奥密。《全唐诗》卷三百八十四张籍《和李仆射西园》诗:“虚坐诗情远,幽探道侣兼。”徐作肃恭士曰:“二首直如说话,千淘百洗,一尘不留。靖节云:‘秋气澄余滓,杳然天略高。’有可想像而已。”

送何三杲[自注]何,龙眠人①。

回首论交十五年,旧游常自忆龙眠。飘零何逊官无兴,潦倒侯嬴地最偏。老计相怜狂能拙,清时莫负酒杯贤。送君明日东门道,谩听《骊歌》是偶然。

笺注:

①“何三杲”,自注:“何,龙眠人。”按:“龙眠,本山名,在安徽桐城,这里代指桐城。“何杲”,排行三,字次德,明末诸生,复社成员。清顺治十年春,自北京返归金陵时,途经商丘,拜访朝宗。临行,商丘雪苑六子社诸子皆赠之以诗,并“推方域为之序,”详见《壮悔堂文集遗稿送何子归金陵序》。在清顺治十三年侯朝宗诗文集的“家刻本”中,本诗附于

《壮悔堂文集遗稿》之《送何子归金陵序》后,从后来的“本衙本”开始,方将本诗编入《四忆堂诗集遗稿》卷内,此后各本仍之。

②“回首论交十五年”,崇祯十二年,朝宗赴南京,与次德一起入南雍,参加该年乡试,并共同与阉党余孽阮大铖进行斗争;崇祯十七年即清顺治元年,阮大铖柄政,大兴党人狱,次德逃武昌左良玉军中,朝宗逃扬州史可法军中,方免于难。此后清兵占领江南,二人长期分离,至清顺治十年方有幸聚首,前后相计,恰十五年。故朝宗《送何子归金陵》云:“余之见于天下兴亡盛衰之故,友朋生死聚散之感,既已多矣;又尝与何子少同学,中同患难,今又幸存而两相遇,其可以无言哉!”

③“飘零何逊官无兴”,此以何逊之才比次德。《梁书》卷四十九《何

》:“何逊字仲言,东海郯人也。……逊八岁能赋诗,弱冠州举秀才。南乡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好。自是一文一咏,云辄嗟赏,谓所亲曰:‘顷观文人,质则过儒,丽则伤俗;其能含清浊、中今古,见之何生矣!’沈约亦爱其文,尝谓逊曰:‘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

已。’其为名流所称如此。”历任建安王、安成王参军、记室。“官无兴”,朝宗《送何子归金陵序》:“何子有管、乐才,宜出为世用;然十年以来,犹以布衣奔走周道,此其何故欤?”

④“潦倒侯嬴地最偏”,此以侯嬴自此。“侯嬴”,战国时魏国之隐士,修身洁行,有正义感,曾帮助魏公子抗暴秦,解赵围,闻名于世。《史记》卷七十七《魏公子列传》:“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魏)公子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赵急,数请救于魏。魏王畏秦,终不肯发兵往救。侯嬴为魏公子设计夺魏将晋鄙之军,前往抗击暴秦,终解赵围。“地最偏”,婉谏也。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心远地自偏”以上二句是说,君才可与何逊比,本“宜出为世用”,时至今日,“犹以布衣奔走周道我也穷困潦倒,像侯嬴那样僵卧僻地。这其中自有友朋相怜之意;然所处非时,亡国遗民,身处异代,实应像陶渊明那样,“心远”方能“地偏”,此中亦有挚友间推诚婉言的相谏意。

⑤“骊歌”。《骊驹》之歌,逸《诗》篇名,本为告别之用,此泛指离别之歌。《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王式传》:“(江公)心疾式,谓歌吹诸生曰:‘歌《骊驹’式曰:‘闻之于师:客歌《骊驹》,主人歌《客毋庸归》;今日诸君为主人,日尚早,未可也。,师古注:“服虔曰:‘逸《诗》篇名也,见《大戴记》。客欲去歌之。’文颖曰:‘其辞云:“骊驹在门,仆夫具存;骊驹在路,仆夫整驾’也。《李太白集》卷十七《灞陵行送别》:“正当今日断肠处,《骊歌》愁绝不忍听。”徐作肃曰:“空浑人情,是送忘形之交之作。”

闻蝉和宋二荦

晓起鸣蝉静,秋声动远空。披襟宜永日,入户况凉风。群命亦云得,孤音非所同。庶几饮清露,戢翼托高丛。

笺注:

①“宋二荦”,见前《偶作呈宋二》诗笺注。此诗作于顺治十年秋。按:此以蝉自喻,亦以勉宋荦。

②“秋声动远空”,宋欧阳修《居士集》卷十五《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

③“戢翼托高丛”,“戢翼”,翼。“托高丛”,寄托高树之丛,此喻退隐也。《艺文类聚》卷五引三国魏刘桢《大暑赋》:“兽喘气于玄景,鸟戢翼于高危。”《文选》卷三十六任彦升《宣德皇后令》:“在昔晦明,隐鳞戢翼。”徐作肃评此诗曰:“寄深而笔旷,一读有超然之致,再读有幽渺之思。”

群盗

草木艰难已奠居,谁令群盗更乘虚。营田本欲归戎马④,浚壑须防纵巨鱼。自注时有屯田、挑河之役。岂谓民劳关至计,终于帝力望新除。即今枢相巡行日,驿使应先痛哭书。自注时命洪太保南征。

笺注:

①此诗作于顺治十年秋。

②“奠居”,安居。宋李纲《靖康传信录》卷一:“于是金人如惧,游骑不敢旁出,而自京师城以南,民始获奠居。”此言历经战乱,刚刚安定下来的中原人民也。

③“谁令群盗更乘虚”,“群盗”,指被繁重的劳役所逼而反的老百姓。“乘虚”,趁空虚不备而兴起。

④“营田本欲归戎马”二句,“营田”,屯田。“浚壑”,挖河。自注曰:“时有屯田,挑河之役。”此二句是说:营田本应是军队的事,为什么要农

民出役呢?挑河而动用民力也须十分谨慎,要防备放纵巨鱼!“巨鱼”,即指上句之“群盗”。此二句紧承第二句“谁令”而来,回答“群盗更乘虚”

的原因。

⑤“岂谓民劳关至计”二句,“民劳”,劳民,役使百姓。“至计”,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帝力”,朝廷皇帝的恩德。“新除”,新拜官职。这二句是说,不是说劳民之事关乎天下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吗?终于还要希望皇帝施加恩德新命官员来革除这些弊政。

“即令枢相巡行日”,“枢相”,指洪承畴。自注:“时命洪太保南征。”蒋良骐《东华录》卷七:顺治十年五月,“命大学士洪承畴为太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太子太师、内国史翰林院大学士、兵部尚书,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听择扼要处所驻扎,抚提镇以下悉听节制。”

“驿使应先痛哭书”,“驿使”,传达官方文书之使者。此句是说,你洪太保就应先派驿使痛哭上书,反映民情,革除这些弊政,以杜绝“群盗”所乘之“虚”(即群盗)滋生的根源。

隋堤

隋家天子绿杨堤②,万古春风野鸟啼。几处吹箫云漠漠,经时拾翠草凄凄。龙舟想象牙樯入,彩袖虚无簇仗齐。寂寞宋城南向望,老人独自杖青藜。

笺注:

①此诗最早见顺治十七年刊《归德府志》。“隋提”,《商丘县志》卷三

迹》:“隋堤,在旧城外三里,即汴渠旧堤也。筑于隋,故名。”雪苑社友贾开宗、徐作肃都有同题七律诗。此诗作于顺治十一年春。附:贾开宗

《隋堤》诗:“隋家大业正承平,谁令锦帆万里行?撰记初来通异域,开河偶尔到芜城。绿杨夹道浓阴合,御脚牵风翠缆轻。吴语东都欢未了,已传堠火遍西京。”徐作肃《隋堤》诗:“望极绿杨更不生,隋堤此日尚为名。樵通牧马春风暗,照入荒陴野水清。千步锦帆归寂。万骑红袖委逢迎。中原龙战自今古,漫注天涯数变更。”贾、徐二诗采自顺治本《归德府志》卷九《艺文》上。

②“绿杨堤”,即隋堤,隋炀帝开通济渠(即汴河),旁筑御道,并植杨柳。白居易《隋堤柳》诗:“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全唐诗》卷四二七)杜牧《隋堤柳》:“夹岸垂杨三百里,只应图画最相宜。”(《全唐诗》卷五二三)。

③“龙舟想象牙樯入”二句,《隋书》卷三《炀帝纪》”辛亥,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自板渚引河通于淮。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往江南采木造龙舟、凤艒、黄龙、赤、楼船等数万艘。……八月壬寅,上御龙舟幸江都,以左武卫大将军郭衍为前军,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军,文武官五品以上给楼船,九品以上给龙蔑舳舻,相接二百余里。”旧题唐韩偓《开河记》:“龙舟既成,……于是取吴越民间女十五、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于龙舟御楫,即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嫩羊相间而行牵之。时恐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乃牵舟之人护其阴,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谚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毕。帝御写赐:‘垂杨柳’。姓杨,杨柳也。时舳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百里。”(见明嘉靖《归德州志》)

④“宋城”,即商丘县,隋开皇初,改郡曰宋州,改县曰宋城。按:汴河,即通济渠,直通扬州。“寂寞宋城南向望”,望扬州也。扬州既为隋炀帝所死之地,又是史可法抗御清兵、英勇献身之所。翘首南望,历史之兴亡,浮想连翩,不能释怀。

题宋牧仲古竹圃

悠然过竹圃,长夏有清阴。何处孙登啸③,偏宜向秀林。善交翻闭户,高卧本从心。浊酒劳相劝,今知静者深。

笺注:

①“古竹圃”,郦道元《水经注睢水》:“睢水又东南流,历于竹圃,水次绿竹阴渚,菁菁实望,世人言梁王竹园也。”《商丘县志》卷三《古迹》:“竹圃,在城东南。”宋荦自撰《漫堂年谱》:“(顺治)十一年甲午,余二十一岁。九月葺东郊古竹圃。……刻《古竹圃诗集》。”诗中有“长夏”云,知此诗作于顺治十一年六月,徐作肃有依韵同题诗,诗曰:“胜迹怜无恙,青青十亩阴。凉吹长夏雨。幽入乱鸣禽。养疾封三径,开樽时一吟。知应同潦倒,遇我顾情深。”(《偶更堂诗稿》卷上《宋牧仲古竹圃》)。

②“长夏”,农历六月。《素问六节藏象论》:“春胜长夏,长夏胜冬。”注:“长夏者,六月也。”

③“孙登啸”,见前本卷《寄魏大敏祺》诗其二笺注。

④“向秀林”,向秀字子期,晋河内怀人。清悟有远识,雅好老、庄之学。《世说新语任诞》云:向秀与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王戎,

“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善交翻闭户”,《论语公治长》:“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子力命》:“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翻”,反也。“闭户”,意即不与世交、不仕清。

“高卧本从心”,陶渊明《归田园居五首》其一:“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按:皆不愿同异代合作之辞也。

梁园怀古

驱车荒城隅,昔是梁王园。当日宾客馆,离离百草蕃。邹枚自奇士,文采何翻翻。遂使辞赋业,远托金石尊。况彼经术子,菁华有本根。著述非所愿,谁肯谋饔飧?岂知梁王死,委弃不复论。赫赫连城贵,非不壮维藩。游从虎豹群,踔厉撼昆仑。千里飞食肉,书生但声吞。所好在大剑,毛锥安足言?

笺注:

①此诗最早见于顺治十七年刊《归德府志》。“梁园”,梁孝王园,在河南商丘东北。亦名东苑、兔园、雪苑,见前本卷《越水遇李大元素》诗笺注,参见《史记》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归德府志》卷三十二《古迹园亭》。本诗约作于顺治十一年。

②“荒城”,指商丘。《壮悔堂文集》卷一《赠江伶序》:“余因感于雪苑盛时,乌衣朱桁,门第相望。当时亦有相国沈氏,其族如仪部君譔,尤

以文采自命。为豪举,辇千金三吴,招呼伎乐,如江生者,皆衣轻纨,歌

《子夜》。暇则鸣珂走马,富贵儿竞而效之,南邻北壁,钟鼓不绝,如此者遂历三纪。识者以为雪苑风气,于是尽矣!侈极而衰,固其所也。无何,果为寇所破(按:指崇祯十五年李自成率农民军破商丘一事),向之门第相望者,或存寡妇弱儿,或遂辗转灭没,不知其姓氏。”本诗集前卷二《禁旅十首》徐作肃注:“崇祯十四年冬十月,刘元斌率羽林兵救豫驻归德(按:即商丘)南郊,时诸寇在陕洛。元斌留四十日不进,(商丘)城门昼闭,纵诸军大掠,杀诸樵者,以首功闻。已而欲攻城,索贿乃免。南阳破,乃拥(所掠)妇女北去。思宗命御史清军,元斌仓皇,皆沈之于(黄)河。《禁旅》诗云:“久戍临春近,荒城户昼扃。经年闻野哭,有日畅皇灵。”又曰:“令后无鸡犬,军前市马牛。”按:从明末以来,商丘历经战乱,特别是经明朝官军的烧杀掳掠,已成“荒城”一座。

③“当日宾客馆”,《史记梁孝王世家》:“(孝王)招延四方豪杰,自

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有)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汉书》卷五十一《邹阳传》:“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

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卒为上客。”《西京杂记》卷四:“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各使为赋。”

④“邹、枚,即邹阳、枚乘。“邹阳”,《汉书》本传:“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书上,吴王不听,去而之梁。阳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于是从狱中上书梁王、梁王见书,知其贤,立出之,卒为上客。其

《谏吴王书》、《狱中上梁王书》,不仅为当时所称许,而且流传至今,故下云:“远托金石尊。”“枚乘”《汉书》本传:“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吴王举兵反,乘复以书谏。“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汉书艺文志》著录其赋九篇,今存《七发》一篇,在汉赋发展史上有开创意义。

⑤“翻翻”,文彩飞动貌。

“况彼经术子”二句,“经术子”,研究《六艺》之文以经世为用的人,此指儒者。“菁华”,精华。《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序》:“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著述非所愿”二句意谓,皆不愿老死于寒窗之下,以著述谋食为业。“饔飧”,《孟子滕文公》上:陈相道许行之言曰:“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注:“饔飧,孰食也:朝(食)为饔,夕(食)为飧。”“飧”,音孙。

“岂知梁王死”二句意谓,自从梁王死后,辞赋之士与经术之子,

皆被委弃于世,无人重视择任。“论”,择,选拔。《国语齐语》:“(桓)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论比协材。注:“论,择也;比,比其善恶也。”《吕氏春秋仲春纪当染》:“故古之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官事,得其经(按:经,道也)。”

“赫赫连城贵”二句,“连城贵”,价值连城。《史记》卷八十一《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

以十五城请易璧。”“维藩”,藩国,此指梁孝王所封之梁国。《诗经小雅节南山》:“秉国之均,四方之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大雅板》:“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

“游从虎豹群”二句,言昔日梁王同豪杰之士同游,其腾跃之力可

以撼动昆仑山。

“千里飞食肉”二句,《后汉书》卷四十七《班超传》:“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庸书以供养。久

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砚)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

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通尔’你)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书生”,指以抄书、著述为业之人。“吞声”,指穷困潦倒,吞声而泣。

“所好在大剑”二句,《旧五代史》卷一百七《汉书史宏肇传》:‘宏肇不喜宾客,尝言:‘文人难耐,轻我辈,谓我辈为卒,可恨可恨。“翌日,因窦贞固饮会,贵臣悉集,……宏肇又厉声言曰:‘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至如毛锥子,焉足用哉!,“毛锥”,毛笔,此代指“书生”之事。附录一  旧刻诗集序文

四忆堂诗集序贾开宗

侯子刻《四忆堂诗》成,贾子叙曰:呜乎!诗之存亡,岂不以人哉!《易》曰:“修辞立其诚。”诚者性情,辞者体要。吾闻古圣贤之徒,诚发为辞,而诗命焉。非知道,莫或几也。《尚书》以乐和诗,以教胄子,以和神人。孔氏断自商周,定篇三百。疏宕者《风》,庄严者《雅》,奥质者《颂》,尽辞之变矣;非是,则无辞也。端木赐《传》、卜商《小序》,传也,序也,非作也。孔氏亡而诗亡,汉、魏、六朝,作者间出,然求其旨归于《四诗》者鲜也。千余载而唐始有杜甫。杜甫者,非唐三百年一人也,孔氏删诗后一人也;同时当在端木、卜商之上。旧论谓山东李白与甫齐名,然白以气韵雄,未为知道;甫独能极众眩曜,折以法度。披其全文,《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庶几近之。杜甫亡而诗又亡。其后七百年,明有李梦阳、何景明登其堂,正始在焉。今流俗之议之者,以为优孟衣冠。夫世有金谷瑶室,居然天府,即明珰琇莹,间未充斥,非探其层复者,固未易知也,亦泱泱乎大观矣!彼刻意清垩,虽露台犹不获与未央宫等,而况塕然起于穷巷庶人之风乎!呜乎!庆、历以还,言诗者众矣,其与二公之得失,为何如也?二公亡后,又百余年而有余友侯子,殚心讨论,垂二十年,避难归里,始厘定诗章。一言之不类于道者皆去之。侯子曰:“杜甫者,非唐三百年一人也,孔氏删诗以后,源流在此也。”今夫世之尊杜甫者,非知杜甫也,耳治也。若侯子者,可谓知杜甫矣,可谓知道矣!先是洛阳有相国王公铎,又稍前则侯子仲父大司成公恪,其诗颇与甫合;然集大成者,其侯子乎!武威贾开宗记。

四忆堂诗集序宋荦

漆园氏称犛牛大若垂天之云而不能搏鼠,蜩与莺鸠翱翔蓬蒿之间而不能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物各有其分,信哉!孔子删诗,有《雅》有《颂》有《风》。《雅》、《颂》之言,欲大而普,犛牛若垂天之云之类也;《风》之言,欲幽而悉,蜩与莺鸠翱翔蓬蒿之间之类也。汉、魏而下,唐三百年,如杜甫诸人,有时应制、郊庙及名山大川、边塞之什,与夫赠送将相、有关治乱之作,则其言大而普;有时丘壑花月、饮酒纪离之吟,则幽而悉,致相兼也。晚唐、宋、元数百年,号为作者,鄙而不能大也;纤而不能幽也,而诗亡矣。明三百年,刘基、高启诸人而后,蔚兴于李梦阳、何景明。今观景明之诗,沈郁顿挫逊梦阳,固也;其与梦阳论诗诸书,气象之后,益以清新逸俊,故梦阳之诗,全体杜甫者,景明之力也。其后,太仓、历下诸子,犹能守其宗风;浸淫以降,失其义类。寻常宴集,动引国事;闺中禅房,杂缀风尘。充其类,至于有《雅》、《颂》而无《风》,相沿数十年,而不足厌服天下骚人墨士之心。公安、景陵辈起而诋之,遂尽变其调,而不自知其入于轻俗寒瘦之僻。充其类,又至于有《风》而无

《雅》、《颂》。故梦阳而后,全体杜甫者,戛戛乎其难之。予友侯子,以诗名者二十年,先后著作,凡历数变,要皆慎而求焉,以杜甫为宗。荦受而读,所谓明之梦阳,庶几近之,其必传无疑也。世之学诗者,诵法太仓、历下,则有侯子应制郊庙及名山大川边塞之什,赠送将相、有关治乱之作,所谓大而普者也;即不能跂反公安、景陵之说,则有侯子丘壑花月、饮酒纪离之吟,所谓幽而悉者也;非独有关于世道之绝续,亦将使海内学诗者知所法也。

同里社弟宋荦撰。

四忆堂诗集序练贞吉

先司马公与侯司徒公相善,以故两家子姓,咸若昆弟也。司马公长于司徒公八岁,今朝宗乃长于余八岁,其莫逆一如两公。朝宗早以文章风雅,擅宇宙大名。余时尚孩童嬉戏,辄闻而震惊之。司马公亦数数言:“侯公子轶尘超影,小子可不勖诸!”甲申,朝宗罹皖江党人之狱,避司马公邸中,始与余定交。慷慨悲歌,醉后留一诗为别,今集中《别练三》者是也。余每恨当时不知诗,虽幸与朝宗交,闻其论当世大略,而未得究《风》、《雅》之旨归,一念及快快者久之。未几,遭天下改革,聚散不常,与朝宗遂相失。又数岁,复遇之于禾水。朝宗是时,较潘岳《秋兴》之年,不过加其三,而乃鬓有二毛。余更七尺潦倒,无以谢故人。呜乎!不有吟咏,何以陶写!昔人之赋《五噫》《四愁》者,未知视吾两人遭际何如也。邸次中,时时论诗,谬为朝宗许可,乃出其全集俾余订之。余窃谓诗人,固无不学,即具才,亦大约左右追随之间,未有全相倍屣(按:应作蓰)者,惟是识之所至,不可复强,则分优劣耳。少陵之空其群辈者,有独识也,余之服膺《四忆堂》以此。至于源流正变,则贾、宋二子论之详矣,兹不赘也。社弟练贞吉记。

四忆堂诗集序彭宾

人生每多不见古人之恨,如梁孝王者,不得与之同时,亦一恨也。假令生当其时,与梁园宾客倡和,必有可观。曩者,万年少相订为中州之游,吊梁王旧址,凭眺嵩岳,观二室之奇,介余于侯氏之族,谓此中有长华、朝宗,赋诗宴客,不减梁园,余窃心动。嗣后,蒋黄门楚珍、周文学勒卣,相继往游,归述梁园人物之盛,如霖苍、让伯、赤社、孝先、静子、恭士其选也;而首推服者,则称道朝宗勿绝云。余甲戌交朝宗,读其文,景慕其为人。壬午之秋,把臂白门,意气浩落,才锋四起,以为一代文人,倜傥非常之概,固宜如斯也。壬辰冬,朝宗渡江而南,访孝先于禾城,复与余遇。极论当世治乱、古今成败之故,晓畅精详,皆素所谙练,与耳食者异;及言故人往事,感叹悲泣,然后叹其赋性渊笃,用意深切,不可徒以文人目之,而余向乃知吾友不尽也。朝宗齿方壮,才名早著,亦已二十年矣。以其作史之才,开馆援笔,可备文献,顾其学乃时时见于他说,何也?儒者多不知前代故实,与夫党户源流、仕官邪正及将相功罪、边疆虚实、大小寇乱所由起。朝宗侍司徒公宦游,身历兵农之政,故言之洞悉,若指诸掌。余尝于其所作传记中窃睹之,以备良史,何愧焉?若其缘情赋景,即事造端,著为风》、《雅》之辞,体则各备,动法古人,悯乱似少陵,咏史似义山,怀古似用晦,(按:许浑字用晦),出其凭吊之篇,与《秦州》(杜甫《秦州杂诗》首)、《马嵬》(李义山(马嵬》十首)《骊山》《金陵》(许用晦《骊山》《金陵怀古》)比而较之,未知孰胜?一唱三叹之间,有变而不失其正者。语余曰:“是刻也,编年而成,凡若干卷。编年者,以验学之日进,亦以考时之代更也。”二十年内,兵寇流离,奔窜琐尾,而刻阴穷晷,著作不辍。其所目击心怆,人物之存亡,不知凡几矣。是以朝宗之叙余也,感念陈、夏,皆已零落,余又安能已于让伯、霖苍西州之痛哉?吾两人虽老壮不同,然灵光之存,有同感矣。云间盟社弟彭宾题于吴兴萧寺。

重刻《四忆堂诗集》序陈履中

子卿遭困,爰著《河梁》之篇;《潘岳》善愁,遂成《闲居》之赋。少陵欲摅忠悃,语便惊人;太白自写牢骚,诗能泣鬼。盖正气遭夫阳九,忼慨类托悲歌;而雄才限以数奇,讴吟辄多感叹。萧萧易水,壮士寒心;渺渺湘沅,孤臣掩泣。情既郁而思喷,技亦穷而后工。若夫灞岸旗亭,探锦囊之佳句;歌筵舞榭,抒绣被之新词。乐府翻成,弹催鲍老;宫词谱就,歌付雪儿。折杨柳而消魂,曲传三叠。赋梅花而落魄,恨致九歌。撷琼琚以投人,缀金石以吊古,莫不情怀肮脏;写幽怨于难言,音节悲凉,舒愤懑于无尽者矣!余外祖壮悔公,簪缨世胄,绣阀名家。吐文凤于英年,唾皆成玉;擅雕龙于壮岁,笔尽生花。作赋梁园,直忝皋、乘之座;选词邺下,高踞璩、玚之班。顾乃谤起青蝇,屈邹阳而械系;网罹白雉,诬范滂以株连。诚为造物忌才,遂致谗言构祸。智能决策,奇谋竟老夷门;辨可解纷,秘计终藏平国。以故豪情愤发,逸态横生。五字坛前,要盟独执牛耳;七言台上,赓扬悉据龙头。备体制于三唐,洗沿按:应为铅华于六代。)片辞题咏,能令纸贵洛阳;一字迁移,浪教金悬秦国。洵诗家之宗匠,而律学之楷模。履中少窃耽吟,长思学步。梦中授管,敢云得自张华;醉里成诗,未必真如庾信。惟是遣编漫漶,将虑误添鲁鱼;旧帙雕镌,不致字吞脉望。庶几珊瑚架笔,想见曩者衿怀;玳瑁装书,永作后人风雅。

乾隆十五年岁在庚午夏六月,外孙陈履中拜识。

四忆堂诗集校笺 · 第 6 / 6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