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嘉祐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嘉祐集十六巻宋苏洵撰洵有諡法巳着録考曽巩作洵墓志称有集二十巻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録解题俱作十五巻盖宋时已有二本是本为徐干学家传是楼所藏巻末题绍兴十七年四月晦日婺州州学雕纸墨颇为精好又有康熙间苏州邵仁所刋亦称从宋本校正然二本并十六巻均与宋人所记不同徐本名嘉祐新集邵本则名老泉先生集亦复互异未喻其故或当时二本之外更有此一本与今世俗所行又有二本一为明凌蒙初刋朱墨本并为十三巻一为

国朝蔡士英所刋任长庆所校本凡十五巻与晁氏陈氏所载合然较蔡本阙洪范图论一巻史论前少引一篇又以史论中为史论下而阙其史论下一篇又阙辨奸论一篇题张仙画像一篇送吴侯职方赴阙序一篇谢欧阳枢宻啓一篇谢相府啓一篇香诗一篇朱尊经义考载洵洪范图论一巻注曰未见疑所见洵集当即此本中间缺漏如是恐亦未必晁陈着録之旧也今以徐本为主以邵本互相防订正其譌脱亦有此存而彼逸者并为补入又附録二巻为奉议郎充婺州学教授沈斐所辑较邵本少国史本传一篇而多挽词十余首亦并録以备攷焉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嘉祐集序

宋承五代之后文气卑靡自庐陵欧阳氏宗昌黎先生之学以为古文而后天下翕然知通经学古为髙然求其接迹庐陵如鍼芥之相合水乳之交融者尤必推睂山苏氏父子间也二苏具天授之雄才而又得老泉先生为之先引其能卓然成一家言不足异也老泉先生中年奋发无所师承而能以其文抗衡韩欧以传之二子斯足异已间尝取先生之文而读之大约以雄迈之气坚老之笔而发为汪洋恣肆之文上之究极天人次之修明经术而其于国家盛衰之故尤往往淋漓感慨于翰墨间先生之文葢能驰骋于孟刘贾董之间而自成一家者也可不谓纯而肆者欤然如此者有本有源观先生上欧阳内翰书云始之屡踬而益困也尽焚其平昔之文以为不足学也而益力于古人之文章始则惶然以疑既而胷中豁然以明乆之浑浑乎觉其来之之易葢先生自言其俗学之不足尚而用力于古之难如此昌黎先生云无诱于势利无望其速成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其先生之学之所由成其即先生之文之不可及欤然则以先生而上继韩欧下开长公昆仲殆不足为先生异矣予不敏不能仰窥先生之文于万一惟思先生之才尚好学不倦如此则凡才之逺不及先生者更宜何如也集既刋成爰书数言以自勉云康熈三十七年相月既望呉郡后学邵仁谨序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一

宋 苏洵 撰

几防一首

审势

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葢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乆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葢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説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説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苟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防而下不以为徳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防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未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一人之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隂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隂药石之隂而投之阳故隂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苟不能先审观己之为隂与己之为阳而以隂攻隂以阳攻阳则隂者固死于隂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隂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大小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徳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聨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人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增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乆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竝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借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欲为焉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焉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乆而政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徳不任刑任刑霸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徳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恊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説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霸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徳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嘉祐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二

宋 苏洵 撰

权书上

权书引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则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防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者为仁义之穷而作也

心术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懐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隂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蝪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劒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法制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乗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乗乗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鬬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疎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携矣险阻惧蹙疎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地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乗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鋭欲疎欲速夫直而鋭疎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

强弱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士之不能皆鋭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此兵説也非马説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不既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从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呜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汉髙帝之忧在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葢无几也隋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髙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彷徨乎其不足防之地彼葢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强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冝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范蠡曰凡阵之道益左以为牡设右以为牝春秋时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葢一阵之间必有牡牝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唐太宗曰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每战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撃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后之庸将既不能处其强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杂其间非举军精鋭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强兵而全吾之鋭锋败可俟矣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强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矣

攻守

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夫尽兵以守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竒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鋭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鋭兵出其西者曰竒道大山峻谷中盘絶径潜师其间不鸣金不挝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竒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竒道之城不必坚也竒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闗而入者有焉他戸之不扃键而入者有焉乗壊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闗而主人不之察几希矣他戸之不扃键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乘壊垣坎墙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戸墙隙之不防焉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竒道之兵他戸之盗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盗也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劒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钟防尝攻劒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江南长沙以与濞防武闗岑彭攻公孙述自江州泝都江破侯丹兵径防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顔而不备愬愬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竒道也汉武攻南越唐防请发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隂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油江而降马邈至绵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闗闗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让入之夹攻闗而闗兵溃此用伏道也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竒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

用间

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常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乆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隂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隂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羣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隂曲逆义不事楚而髙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隂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

嘉祐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三

宋 苏洵 撰

权书下

孙武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竒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竒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逺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乆暴师以钝兵挫鋭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乆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讐吴也勾践不頽旧塜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逺矣武不逹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説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一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

子贡

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慎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説之士苟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强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簒也惮髙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髙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乆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为齐人计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髙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轘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髙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

六国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冝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逺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竒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项籍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徳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观其战于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晩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闗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讐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闗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闗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闗王离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闗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収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逹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闗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劒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劒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冨人必居四通五逹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収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戸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冨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髙祖

汉髙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彊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葢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氏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防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荘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髙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防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髙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黔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祖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嘉祐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四

宋 苏洵 撰

衡论上

衡论引

事有可以尽告人者有可告人以其端而不可尽者尽以告人其难在告告人以其端其难在用今夫衡之有刻也于此为铢于此为石求之而不得曰是非善衡焉可也曰权罪者非也始吾作权书以为其用可以至于无穷而亦可以至于无用于是又作衡论十篇呜呼从吾説而不见其成乃今可以罪我焉耳

逺虑

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是以有民有羣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矣羣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羣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圣人而无权则无以成天下之务无机则无以济万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冝知而机者又羣臣所不得闻羣臣不得闻谁与议不议不济然则所谓腹心之臣者不可一日无也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义而守之以礼乐也则曰圣人无机夫取天下与守天下无机不能顾三代圣人之机不若后世之诈故后世不得见耳有机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闻天下之所不闻知羣臣之所不知禹与汤武倡其机于上而三臣共和之于下以成万世之功下而至于桓文有管仲狐偃为之谋主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髙祖之起也大将任韩信黥布彭越裨将任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説诸侯任郦生陆贾枞公至于竒机密谋羣臣所不与者惟留侯鄼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竒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不过曰房杜夫君子为善之心与小人为恶之心一也君子有机以成其善小人有机以成其恶有机也虽恶亦或济无机也虽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日无也司马氏魏之贼也有贾充之徒为之腹心之臣以济陈胜吴广秦民之汤武也无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则无腹心之臣者无机也有机而泄也夫无机与有机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设陷穽设陷穽而不知以物覆其上者也或曰机者创业之君所假以济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机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呜呼守成之世能遂熙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见机之可去也且夫天下之变常伏于燕安田文所谓主少国危大臣未附如此等事何世无之当是之时而无腹心之臣可为寒心哉昔者髙祖之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遗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遗孝昭孝宣葢天下虽有泰山之势而圣人常以累卵为心故虽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不可去也传曰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彼冢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举天下之事委之三年而不置疑于其间耶又曰五载一廵狩彼无腹心之臣五载一出捐千里之畿而谁与守耶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密友以开心胷以济缓急奈何天子而无腹心之臣乎近世之君宴然于上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视君如天之辽然而不可亲而君亦如天之视人泊然无爱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忧彼不以为忧社稷之喜彼不以为喜君忧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誉之则用之一人毁之则舍之宰相避嫌畏讥且不暇何暇尽心以忧社稷数迁数易视相府如传舍百官泛泛于下而天子惸惸于上一旦有卒然之忧吾未见其不颠沛而殒越也圣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握手入卧内同起居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疎尊其爵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以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太祖用赵中令也得其道矣近者冦莱公亦诚其人然与之权轻故终以见逐而天下几有不测之变然则其必使之可以生人杀人而后可也

御将

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踶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踶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踶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驎终无以服乘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有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亷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勣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苟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大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虑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説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大小而为之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説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防彼知不尽力于撃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撃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説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説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祖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下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防一城陷一阵而后増数级之爵否则终歳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己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説未去也当此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懐韩信不懐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髙帝可谓知大计矣

任相

古之善观人之国者观其相何如人而己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轻相贤耶则羣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耶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为将者大概多才而或顽钝无耻非皆节廉好礼不可犯者也故不必优以礼貎而其有不羁不法之事则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则豪纵不趋约束者亦将之常态也武帝视大将军往往踞厠而李广利破大宛侵杀士卒之罪则寝而不问此任将之道也若夫相必节廉好礼者为也又非豪纵不趋约束者为也故接之以礼而重责之古者相见于天子天子为之离席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变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矣相不胜任防书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矣夫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其责而使无怨言责之重然后接之以礼而不为过礼薄而责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何礼而重我以此责也甚矣责轻而礼重彼将遂弛然不肯自饬故礼以维其心而重责以勉其怠而后为相者莫不尽忠于朝廷而不防其私吾观贾谊书至所谓长太息者常反覆读不能已以为谊生文帝时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独周勃一下狱谊遂发此使谊生于近世见其所以遇宰相者则当复何如也夫汤武之徳三尺竖子皆知其为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者为师友焉伊尹太公非贤于汤武也而二圣人者特不顾以师友之以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姑勿责于此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者有之乎无矣在舆而下者有之乎亦无矣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虽臣子为此亦不过而尊尊贵贵之道不若是防也夫既不能接之以礼则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不果于用礼而果于用刑则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而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过削之以官而出之大藩镇此其弊皆始于不为之礼贾谊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犬人不我诛而安忍弃其身此必有大愧于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为武帝尝以不冠见平津侯故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使石庆得容于其间而无怪焉然则必其待之如礼而后可以责之如法也且吾闻之待以礼而彼不自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者天下无有也彼人主傲然于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报其上之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责而丰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之为福吾又未见去利而就害逺福而求祸者也

重逺

武王不泄迩不忘逺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闗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逺近如一然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耶民誉之歌之不贤耶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逹于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裹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檛鼓呌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寃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而民之寃易诉乱何从始耶逺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梼杌饕餮为之县令郡县之民羣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軰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骇然而丧胆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国家分十七路河朔陜右广南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陜右疆域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广南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陜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如何哉曩者北兵深入西冦勃叛河朔陜右尤所加防一郡守一县令未常不择至于广南川峡则例以为逺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广南川峡而其人亦以广南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于此呜呼知河朔陜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陜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伙明珠大贝纨锦布帛皆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闗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防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于其间矣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川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髙乱广南乘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飬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渉无人之地者吏不肖也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广南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广南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己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若夫庸陋选耎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敝车躄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葢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赃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甸中矣

嘉祐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五

宋 苏洵 撰

衡论下

养才

夫人之所为有可勉强者有不可勉强者煦煦然而为仁孑孑然而为义不食片言以为信不见小利以为廉虽古之所谓仁与义信与廉者不止若是而天下之人亦不曰是非仁人是非义人是非信人是非廉人此则无诸己而可勉强以到者也在朝廷而百官肃在边鄙而四夷惧坐之于繁剧纷扰之中而不乱投之于羽檄奔走之地而不惑为吏而为吏为将而为将若是者非天之所与性之所有不可勉强而能也道与徳可勉以进也才不可强揠以进也今有二人焉一人善揖让一人善骑射则人未有不以揖让贤于骑射矣然而揖让者未必善骑射而骑射者舍其弓以揖让于其间则未必失容何哉才难强而道易勉也吾观世之用人好以可勉强之道与徳而加之不可勉强之才之上而曰我贵贤贱能是以道与徳未足以化人而才有遗焉然而为此者亦有由矣有才者而不能为众人所勉强者耳何则竒杰之士常好自负疎隽傲诞不事绳检往往冒法律触刑禁呌号驩呼以发其一时之乐而不顾其祸嗜利酗酒使气傲物志气一发则倜然逺去不可羁束以礼法然及其一旦翻然而悟折节而不为此以留意于向所谓道与徳可勉强者则何病不至奈何以朴樕小道加诸其上哉夫其不肯规规以事礼法而必自纵以为此者乃上之人之过也古之养竒杰也任之以权尊之以爵厚之以禄重之以恩责之以措置天下之务而易其平居自纵之心而声色耳目之欲又已极于外故不待放肆而后为乐今则不然竒杰无尺寸之柄位一命之爵食斗升之禄者过半彼又安得不越法逾礼而自快耶我又安可急之以法使不得泰然自纵耶今我绳之以法亦己急矣急之而不已而随之以刑则彼有北走胡南走越耳噫无事之时既不能养及其不幸一旦有边境之患繁乱难治之事而后优诏以召之丰爵重禄以结之则彼已憾矣夫彼固非纯忠者也又安肯黙然于穷困无用之地而已耶周公之时天下号为至治四夷已臣服卿大夫士已称职当是时虽有竒杰无所复用而其礼法风俗尤复细宻举朝廷与四海之人无不遵蹈而其八议之中犹有曰议能者况当今天下未甚至治四夷未尽臣服卿大夫士未皆称职礼法风俗又非细宻如周之盛时而竒杰之士复有困于簿书米盐间者则反可不议其能而恕之乎所宜哀其才而贳其过无使为刀笔吏所困则庻乎尽其才矣或曰竒杰之士有过得以免则天下之人孰不自谓竒杰而欲免其过者是终亦溃法乱教耳曰是则然矣然而竒杰之所为必挺然出于众人之上苟指其己成之功以晓天下俾得以赎其过而其未有功者则委之以难治之事而责其成绩则天下之人不敢自谓竒杰而真竒杰者出矣

用法

古之法简今之法繁简者不便于今而繁者不便于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时不若古之时也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耶而罪亦然则固入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轻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罪而哀其无辜故法举其略而吏制其详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则以着于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杀人伤人耳若其轻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属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简今则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媮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则以喜怒制其轻重而出入之或至于诬执民媮则吏虽以情出入而彼得执其罪之大小以为辞故今之法纎悉委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輙以举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古之法若方书论其大概而增损剂量则以属医者使之视人之疾而参以已意今之法若鬻屦既为其大者又为其次者又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故其繁简则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则一也然则今之法不劣于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无弊何则律令之所禁画一明备虽妇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间有习于犯禁而遂不改者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也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为之度以一天下之长短为之量以齐天下之多寡为之权衡以信天下之轻重故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资之官而后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绳丝缒石以为之富商豪贾内以大出以小齐人适楚不知其孰为斗孰为斛持东家之尺而校之西邻则若十指然此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一也先王恶竒货之荡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贝恶夫物之伪而假真且重费也故禁民糜金以为涂饰今也采珠贝之民溢于海濵糜金之工肩摩于列肆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二也先王患贱之凌贵而下之僭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为等差长短大小莫不有制今也工商之家曳纨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三也先王惧天下之吏负县官之势以侵劫齐民也故使市之坐贾视时百物之贵贱而録之旬輙以上百以百闻千以千闻以待官吏之私儥十则损三三则损一以闻以备县官之公籴今也吏之私儥而从县官公籴之法民曰公家之取于民也固如是是吏与县官敛怨于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四也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则不商商则有罚不仕而商商则有征是民之商不免征而吏之商又加以罚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罚又从而不征资之以县官公籴之法负之以县官之徒载之以县官之舟闗防不讥津梁不呵然则为吏而商诚可乐也民将安所措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五也若此之类不可悉数天下之人耳习目熟以为当然宪官法吏目击其事亦恬而不问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而议者皆以为今之弊不过吏胥骫法以为奸而吾以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今有盗白昼持梃入室而主人不知之禁则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恣行于其家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后诘吏胥之奸可也

议法

古者以仁义行法律后世以法律行仁义夫三代之盛王其教化之本出于学校蔓延于天下而形见于礼乐下之民被其风化循循翼翼务为仁义以求避法律之所禁故其法律虽不用而其所禁亦不为不行于其间下而至于汉唐其教化不足以动民而一于法律故其民惧法律之及其身亦或相勉为仁义唐之初大臣房杜軰为刑统毫厘轻重明辩别白附以仁义无所阿曲不知周公之刑何以易此但不能先使民务为仁义使法律之所禁不用而自行如三代时然要其终亦能使民勉为仁义而其所以不若三代者则有由矣政之失非法之罪也是以宋有天下因而循之变其节目而存其大体比闾小吏奉之以公则老奸大猾束手请死不可漏略然而狱讼常病多盗贼常病众则亦有由矣法之公而吏之私也夫举公法而寄之私吏犹且若此而况法律之间又不能无失其何以为治今夫天子之子弟卿大夫与其子弟皆天子之所优异者有罪而使与甿并笞而偕戮则大臣无耻而朝廷轻故有赎焉以全其肌肤而励其节操故赎金者朝廷之体也所以自尊也非与其有罪也夫刑者必痛之而后人畏焉罚者不能痛之必困之而后人惩焉今也大辟之诛输一石之金而免贵人近戚之家一石之金不可胜数是虽使朝杀一人而输一石之金暮杀一人而输一石之金金不可尽身不可困况以其官而除其罪则一石之金又不皆输焉是恣其杀人也且不笞不戮彼已幸矣而赎之又轻是啓奸也夫罪固有疑今有人或诬以杀人而不能自明者有诚杀人而官不能折以实者是皆不可以诚杀人之法坐由是有减罪之律当死而流使彼为不能自明者耶去死而得流刑已酷矣使彼为诚杀人者耶流而不死刑已寛矣是失实也故有啓奸之衅则上之人常幸而下之人虽死而常无告有失实之弊则无辜者多怨而侥幸者易以免今欲刑不加重赦不加多独于法律之间变其一端而能使不啓奸不失实其莫若重赎然则重赎之説何如曰古者五刑之尤轻者止于墨而墨之罚百锾逆而数之极于大辟而大辟之罚千锾此穆王之罚也周公之时则又重于此然千锾之重亦已当今三百七十斤有竒矣方今大辟之赎不能当其三分之一古者以之赦疑罪而不及公族今也贵人近戚皆赎而疑罪不与记曰公族有死罪致刑于甸人虽君命宥不听今欲贵人近戚之刑举从于此则非所以自尊之道故莫若使得与疑罪皆重赎且彼虽号为富强苟数犯法而数重困于赎金之间则不能不敛手畏法彼罪疑者虽或非其辜而法亦不至残溃其肌体若其有罪则法虽不刑而彼固亦己困于赎金矣夫使有罪者不免于困而无辜者不至陷于笞戮一举而两利斯智者之为也

兵制

三代之时举天下之民皆兵也兵民之分自秦汉始三代之时闻有诸侯抗天子之命矣未闻有卒吏呌呼衡行者也秦汉以来诸侯之患不减于三代而御卒伍者乃如蓄虎豹圈槛一缺咆勃四出其故何也三代之兵耕而食蚕而衣故劳劳则善心生秦汉以来所谓兵者皆坐而衣食于县官故骄骄则无所不为三代之兵皆齐民老幼相养疾病相救出相礼让入相慈孝有忧相吊有喜相庆其风俗优柔而和易故其兵畏法而自重秦汉以来号齐民者比之三代则既已薄矣况其所谓兵者乃其齐民之中尤为凶悍桀黠者也故常慢法而自弃夫民耕而食蚕而衣虽不幸而不给犹不我咎也今谓之曰尔毋耕尔毋蚕为我兵吾衣食尔他日一不充其欲彼将曰向谓我毋耕毋蚕今而不我给也然则怨从是起矣夫以有善心之民畏法自重而不我咎欲其为乱不可得也既骄矣又慢法而自弃以怨其上欲其不为乱亦不可得也且夫天下之地不加于三代天下之民衣食乎其中者又不减于三代平居无事占军籍畜妻子而仰给于斯民者则徧天下不知其数奈何民之不日剥月割以至于流亡而无告也其患始于废井田开阡陌一壊而不可复収故虽有明君贤臣焦思极虑而求以救其卒不过开屯田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耳呜呼屯田府兵其利既不足以及天下而后世之君又不能循而守之以至于废陵夷及于五代燕帅刘守光又从而为之黥面手之制天下遂以为常法使之判然不得与齐民齿故其人益复自弃视齐民如越人矣太祖既受命惩唐季五代之乱聚重兵京师而边境亦不曰无备损节度之权而藩镇亦不曰无威周与汉唐邦镇之兵强秦之郡县之兵弱兵强故末大不掉兵弱故天子孤睽周与汉唐则过而秦则不及得其中者惟吾宋也虽然置帅之方则逺过于前代而制兵之术吾犹有疑焉何者自汉迄唐或开屯田或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而民犹且不胜其患今屯田葢无几而府兵亦已废欲民之丰阜势不可也国家治平日乆民之趋于农者日益众而天下无莱田矣以此观之谓斯民宜如生三代之盛时而乃戚戚嗟嗟无终歳之蓄者兵食夺之也三代井田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复虽然依仿古制渐而图之则亦庶乎其可也方今天下之田在官者惟二职分也籍没也职分之田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诸吏籍没则鬻之否则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诸公职分之田徧于天下自四京以降至于大藩镇多至四十顷下及一县亦能千畆籍没之田不知其数今可勿复鬻然后量给其所募之民家三百畆以为率前之敛其半者今可损之三分而取其一以归诸吏与公使之家出一夫为兵其不欲者听其归田而他募谓之新军毋黥其面毋湼其手毋拘之营三时纵之一时集之授之器械教之战法而择其技之精者以为长在野督其耕在阵督其战则其人皆良农也皆精兵也夫籍没之田既不复鬻则歳益多田益多则新军益众而向所谓仰给于斯民者虽有废疾死亡可勿复补如此数十年则天下之兵新军居十九而皆力田不事他业则其人必纯固朴厚无呌呼衡行之忧而斯民不复知有餽饷供亿之劳矣或曰昔者敛其半今三分而取一其无乃薄于吏与公乎曰古者公卿大夫之有田也以为禄而其取之亦不过什一今吏既禄矣给之田则已甚矣况三分而取一则不既优矣乎民之田不幸而籍没非官之所待以为冨也三分而取一不犹愈于无乎且不如是则彼不胜为兵故也或曰古者什一而税取之薄故民胜为兵今三分而取一可乎曰古者一家之中一人为正卒其余为羡卒田与追胥竭作今家止一夫为兵况诸古则为逸故虽取之差重而无害此与周制稍甸县都役少轻而税十二无异也夫民家出一夫而得安坐以食数百畆之田征繇科敛不及其门然则彼亦优为之矣

田制

古之税重乎今之税重乎周公之制园廛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稍甸县都皆无过十二漆林之征二十而五葢周之盛时其尤重者至四分而取一其次者乃五而取一然后以次而轻始至于十一而又有轻者也今之税虽不啻十一然而使县官无急征无横敛则亦未至乎四而取一与五而取一之为多也是今之税与周之税轻重之相去无几也虽然当周之时天下之民歌舞以乐其上之盛徳而吾之民反慼慼不乐常若擢筋剥肤以供亿其上周之税如此吾之税亦如此而其民之哀乐何如此之相逺也其所以然者葢有由矣周之时用井田井田废田非耕者之所有而有田者不耕也耕者之田资于富民富民之家地大业广阡陌连接募召浮客分耕其中鞭笞驱役视以奴仆安坐四顾指麾于其间而役属之民夏为之耨秋为之获无有一人违其节度以嬉而田之所入已得其半耕者得其半有田者一人而耕者十人是以田主日累其半以至于富强耕者日食其半以至于穷饿而无告夫使耕者至于穷饿而不耕不获者坐而食富强之利犹且不可而况富强之民输租于县官而不免于怨叹嗟愤何则彼以其半而供县官之税不若周之民以其全力而供其上之税也周之十一以其全力而供十一之税也使以其半供十一之税犹用十二之税然也况今之税又非特止于十一而已则宜乎其怨叹嗟愤之不免也噫贫民耕而不免于饥富民坐而饱以嬉又不免于怨其弊皆起于废井田井田复则贫民皆有田以耕糓食粟米不分于富民可以无饥富民不得多占田以锢贫民其势不耕则无所得食以地之全力供县官之税又可以无怨是以天下之士争言复井田既又有言者曰夺富民之田以与无田之民则富民不服此必生乱如乘大乱之后土旷而人稀可以一举而就髙祖之灭秦光武之承汉可为而不为以是为恨吾又以为不然今虽使富民皆奉其田而归诸公乞为井田其势亦不可得何则井田之制九夫为井井间有沟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为一成成间有洫其地百井而方十里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四都方八十里旁加十里为一同同间有浍其地万井而方百里百里之间为浍者一为洫者百为沟者万既为井田又必兼修沟洫沟洫之制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万夫之地葢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间为川为路者一为浍为道者九为洫为涂者百为沟为畛者千为遂为径者万此二者非塞谿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壊庐舍徙城郭易疆垅不可为也纵使能尽得平原广野而遂规画于其中亦当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以望天下之地尽为井田尽为沟洫已而又为民作屋庐于其中以安其居而后可吁亦已迂矣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矣古者井田之兴其必始于唐虞之世乎非唐虞之世则周之世无以成井田唐虞啓之至于夏商稍稍葺治至周而大备周公承之因遂申定其制度疏整其疆界非一日而遽能如此也其所由来者渐矣夫井田虽不可为而其实便于今今诚有能为近井田者而用之则亦可以苏民矣乎闻之董生曰井田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名田之説葢出于此而后世未有行者非以不便民也惧民不肯损其田以入吾法而遂因之以为变也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无过三十顷期尽三年而犯者没入官夫三十顷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纵不能尽如周制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过矣而期之三年是又廹蹙平民使自壊其业非人情难用吾欲少为之限而不禁其田尝已过吾限者但使后之人不敢多占田以过吾限耳要之数世富者之子孙或不能保其地以复于贫而彼尝已过吾限者散而入于他人矣或者子孙出而分之以为几矣如此则富民所占者少而余地多余地多则贫民易取以为业不为人所役属各食其地之全利利不分于人而乐输于官夫端坐于朝廷下令于天下不惊民不动众不用井田之制而获井田之利虽周之井田何以逺过于此哉

嘉祐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六

宋 苏洵 撰

六经论

易论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饥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易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説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虽然明则易逹易逹则防防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隂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髙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凡人之所以见信者以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竒秘怪以夸后世耶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隂者必自分而为二始挂一吾知其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竒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不穷也

礼论

夫人之情安于其所常为无故而变其俗则其势必不从圣人之始作礼也不因其势之危亡困辱之者以厌服其心而徒欲使之轻去其旧而乐就吾法不能也故无故而使之事君无故而使之事父无故而使之事兄彼其初非如今之人知君父兄之不事则不可也而遂翻然以从我者吾以耻厌服其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曰彼为吾君父兄何以异于我于是坐其君与其父以及其兄而已立于其旁且俛首屈膝于其前以为礼而为之拜率天下之人而使之拜其君父兄夫无故而使之拜其君无故而使之拜其父无故而使之拜其兄则天下之人将复咄笑以为迂怪而不从而君父兄又不可以不得其臣子弟之拜而徒为其君父兄于是圣人者又有术焉以厌服其心而使之肯拜其君父兄然则圣人者果何术也耻之而已古之圣人将欲以礼法天下之民故先自治其身使天下皆信其言曰此人也其言如是是必不可不如是也故圣人曰天下有不拜其君父兄者吾不与之齿而使天下之人亦曰彼将不与我齿也于是相率以拜其君父兄以求齿于圣人虽然彼圣人者必欲天下之拜其君父兄何也其微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之拜不用于世吾与之皆坐于此皆立于此比肩而行于此无以异也吾一旦而怒奋手举梃而搏逐之可也何则彼其心常以为吾侪也何则不见其异于吾也圣人知人之安于逸而苦于劳故使贵者逸而贱者劳且又知坐之为逸而立且拜者之为劳也故举其君父兄坐之于上而使之立且拜于下明日彼将有怒作于心者徐而自思之必曰此吾向之所坐而拜之且立于其下者也圣人固使之逸而使我劳是贱于彼也奋手举梃以搏逐之吾心不安焉刻木而为人朝夕而拜之他日析之以为薪而犹且忌之彼其始木焉已拜之犹且不敢以为薪故圣人以其微权而使天下尊其君父兄而权者又不可以告人故先之以耻呜呼其事如此然后君父兄得以安其尊而至于今今之匹夫匹妇莫不知拜其君父兄乃曰拜起坐立礼之末也不知圣人其始之教民拜起坐立如此之劳也此圣人之所虑而作易以神其教也

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乆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乆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乆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説耳死生之説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説将出而胜之劳逸之不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敢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隂驱而濳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隂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説又何从而不信乎

诗论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使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敺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触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滛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絶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无至于滛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滛者也小雅悲伤诟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滛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滛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觧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逹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葢详

书论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髙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累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已以固之也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冝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偕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乆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夫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春秋论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位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冨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略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逹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子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子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冝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下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僭耶散耶

嘉祐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七

宋 苏洵 撰

洪范论叙

洪范其不可行欤何説者之多而行者之寡也曰诸儒使然也譬诸律令其始作者非不欲人之难犯而易避矣及吏胥舞之则千机百穽吁可畏也夫洪范亦犹是耳吾病其然因作三论大抵斥末而归本褒经而击传刬磨瑕垢以见圣秘复列二图一以指其谬一以形吾意噫人吾知乎不吾知其谓吾求异夫先儒而以为新竒也

洪范论上

洪范之原出扵天而畀之禹禹传之箕子箕子死后世有孔安国为之注刘向父子为之传孔頴达为之疏是一圣五贤之心未始不欲人君审其法从其道矣禹与箕子之言经也幽微宏深不可以俄而晓者经之常也然而所审当得其统所从当得其端是故宜责孔刘辈今求之于其所谓注与传与疏者而不获故明其统举其端而欲人君审従之易也夫致至治縂乎大法树大法本乎五行理五行资乎五事正五事赖乎皇极五行含罗九畴者也五事检御五行者也皇极裁节五事者也傥终扵身验扵气则终始常道之次靡有不顺焉然则含罗者其统也裁节者其端也执其端而御其统古之圣人正如是耳今夫皇极之建也貌必恭恭作肃言必従従作乂视必明明作哲听必聪聪作谋思必睿睿作圣如此则五行得其性雨旸燠寒风皆时而五福应矣若夫皇极之不建也貌不恭厥咎狂言不従厥咎僣视不明厥咎豫听不聪厥咎急思不睿厥咎防如此则五行失其性雨旸燠寒风皆常而六极应矣噫曰得曰时曰福人君孰不欲趋之曰失曰常曰极人君孰不欲逃之然而罕能者诸儒之过也夫禹之畴分之则防五十矣诸儒不求所为统与端者顾为之传则向之五十又将百焉人之心一固不能兼百难之而不行也欲行之莫若归之易百归之五十五十归之九九归之三三五行也五事也皇极也而又以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而五行从是三卒归之一也然则所守不亦约而易乎所守约而易则人君孰欲弃得取失弃时取常弃福取极哉以一治三以三治九以九治五十以五十治百天意也禹意也箕子意也

洪范论中【并图】

或曰古人言洪范莫深于歆向之传吾尝学而得之矣今观子之论子其未之学耶何遽反之也子之论曰皇极裁节五事其建不建为五事之得失传则拟五事而言之其咎其罚其极与五事比非所以裁节五事也子又曰皇极建则五福应皇极不建则六极应传则条福极而配之貌与言与视与听与思与皇极又非皇极兼获福极也然则刘之传子之论孰得乎曰尔以箕子之知洪范与歆向之知孰愈必曰箕子之知愈也则吾従之彼歆向拂箕子意矣吾复何取哉虽然彼岂不知求従箕子乎求之过深而惑之愈甚矣歆向之惑始于福极分应五事遂强为之説故其失寖广而有五焉今其传以极之恶福之攸好徳归诸貌极之忧福之康宁归诸言极之疾福之夀归诸视极之贫福之富归诸听极之凶短折福之考终命归诸思所谓福止此而巳所谓极则未尽其弱焉遂曲引皇极以足之皇极非五事匹其不建之咎止一极之弱哉其失一也且逆而极顺而福传之例也至皇之不极则其极既弱矣吾不识皇之极则天将以何福应之哉若曰五福皆应则皇之不极恶忧疾贫凶短折曷不偕应哉此乃自废其例其失二也箕子谓咎曰狂僣豫急防而巳罚曰雨旸燠寒风而已今传又増咎以眊増罚以隂此其揠圣人之言以就固谬况眊与防无异而隂可兼之而别名之得乎其失三也经之首五行而次五事者徒以五行天而五事人人不可以先天耳然五行之逆顺必视五事之得失使吾为传必以五事先五行借如传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则木不曲直厥罚常雨其余亦如之察刘之心非不欲尔盖五行尽扵思无以周皇极苟如庶验増之则虽惷亦怪骇矣故离五行五事而为觧以蔽其衅其失四也传之于木其説以为貌矣及火土金水则思言视听殊不及焉自相駮乱其失五也夫九畴之扵五行可以条而入者惟二箕子陈之盖有深防矣五事一也庶验二也验之肃乂哲谋圣一出扵五事事之貌言视听思一出于五行此理之自然可不条而入之乎其他八政五纪三徳稽疑福极其大归虽无越扵五行五事非可条而入之者也条而入之非理之自然故其传必钩牵扳援文致而强附之然后可以仅知此福此极之所以应此事者立言如此其亦劳矣且传于福极既尔则于八政五纪三徳稽疑亦当尔而今又不尔何也经曰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此言皇极建而五福备使经云皇极之不建则必以六极易五福矣焉在其条而入之乎且皇极九畴之尤贵者故圣人位之扵中以贯上下譬若庶验然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时于雨旸燠寒风各冠其上耳又可列之以为一验乎若是则刘之传惑且强明矣噫传之法二刘唱之班固志之后之史志五行者孰不师而效之世之读者乆孰不従而然之是以胶为一论莫有考正吾得无言哉

一图指传之谬

一图形今之意

貌恭肃  木曲直  时雨

皇极 言从乂  金从革  时旸

视明哲  火炎上  时燠 五福

之建 听聪谋  水润下  时寒

思睿圣  土稼穑  时风

貌不恭狂 木不曲直 常雨

皇极 言不从僣 金不从革 常旸

视不明豫 火不炎上 常燠 六极

不建 听不聪急 水不润下 常寒

思不睿防 土不稼穑 常风

洪范论下

吾既剔去传疵以粹经犹有秘处而先儒不白其意或解失其防者非一今辨正以申之经曰鲧陻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夫五行一畴耳一汨而九不畀盖五行纲九畴纲壊而目废也然则五行之汨非五事之失乎五事之失非皇极之不建乎盖箕子微见其统与端矣经之次第五行也以生数至于五事也求之五行则相尅何也従五常斯与相尅合矣先民之论五行也水性智而事听火性礼而事视木性仁而事貌金性义而事言土性信而事思及其论五常也以为徳莫大于仁仁或失于弱故以义断之义或失扵刚故以礼莭之礼或失扵拘故以智通之智或失扵诈故以信正之此五常次第所以然也五事従之所以亦然也三八政曰食曰货曰祀曰宾曰师五者不以官名之郑康成以食为稷以货为司货贿以宾为大行人是三百六十官箕子扵九畴中区区焉错举其八耳孔颖达则曰司货贿大行人皆事主非复民政夫事虽非民亦未害为政孔之失滋甚焉吾以为不然箕子言国家之政无越是八者周公制礼酌而用之故建六官以主八政食与货则天官祀与宾则春官师则夏官司空则冬官司徒则地官司寇则秋官此得其正矣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孔安国谓知卜筮人而立之夫知卜筮人天下不为鲜矣孜孜然以择此为事则委琐不亦甚乎吾意卜筮至神人所谅而従者导之善人必谅而従之蜀荘是矣导之恶人亦谅而従之邱子明是也圣人惧后人轻其职使有如邱子明辈故曰择建立卜筮人谓择贤也不然司空司徒司宼其择之又当甚扵此云者彼天子之卿不若卜筮之官为后世所轻虽妇人孺子知其不可不择故也呜呼圣人之言枝分派别不得其源纷莫可晓譬之日月五星十二次二十八舍使昧者观之固愦愦如也不知晷度躔次的不可紊差之忽寒暑乖逆吾故于洪范明其统举其端削刘之惑绳孔之失使经意炳然如従玑衡中窥天文矣

洪范论后序

吾论洪范以五福六极系皇极之建与不建而且不与二刘之増眊与隂或者犹以刘向夏侯胜之説为惑刘向之言皇极之建总为五福皇极之不建不能主五事下与五事齿而均获一极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夏侯胜之言曰天久隂不雨臣下将有谋上者已而果然以刘向之説则皇极之不建不可系以六极以夏侯胜之説则眊与隂不可废是皆不然夫福极之扵五事非若庶验也隂阳而推之律厯而求之人事而揆之庶验之通于五事可指而言也且圣人之所可知也今指人而谓之曰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福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极是巫觋卜相之事也而圣人何由知之故吾以为皇极之建五事皆得而五福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福也皇极不建五事皆失而六极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极也五事之间得与失参焉则亦不曰必某福必某极应也亦曰福与极参焉耳今刘以为皇极建而为五事主故加之五福及其不建也不加之以六极而以平王之诗为説其意以为不建则不能为五事主故不加之六极以为贬也今有人有九命之爵及有罪而曰削其爵使至一命以贬之曰贬可也此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曰降可也若夫有罪人当具五刑而曰是人也罪大不当加之以五刑姑以墨辟论以重其责是得为重其责耶今欲重不建之罪不曰六极皆应而曰独弱之极应乃引平王之诗以为説平王之诗固不然也且彼圣人者岂以天下之福与极止扵五与六而已哉盖亦举其大槩耳夫天地之间非人力所为而可以为验者多矣圣人取其尤大而可以有所兼者五而使其余者可以遂见焉今也力分其一端以为二而必曰隂为隂雨为雨且经之庶验有曰旸矣而岂独遗隂哉盖隂之极盛于雨而圣人举其极者言也吾观二刘之传金不従革与传常雨也乃言雷电雨雪皆在而独扵此别雨与隂何也然则夏侯胜之言何以必应曰事固有幸而中者公孙臣以汉为土徳而黄龙当见黄龙则见矣而汉乃火徳也可以一黄龙而必谓汉为土徳耶必不可也其所谓眊者防矣胡复多言哉

嘉祐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嘉祐集巻八

宋 蘓洵 撰

太论上

苏子曰言无有善恶也苟有得乎吾心而言也则其辞不索而获夫子之于易吾见其思焉而得之者也于春秋吾见其感焉而得之者也于论语吾见其触焉而得之者也思焉而得故其言深感焉而得故其言切触焉而得故其言易圣人之言得之天而不以人叅焉故夫后之学者可以天遇而不可以人得也方其为书也犹其为言也方其为言也犹其为心也书有以加乎其言言有以加乎其心圣人以为自欺后之不得乎其心而为言不得乎其言而为书吾于扬雄见之矣疑而问问而辩问辩之道也扬雄之法言辩乎其不足问也问乎其不足疑也求闻于后世而不待其有得君子无取焉耳太者雄之所以自附于夫子而无得于心者也使雄有得于心吾知太之不作何则疡医之不为疾医乐其有得于疡也疾医之不能为而丧其所以为疡此疡医之所惧也若夫妄人砺鍼磨砭乃欲为俞跗扁鹊之事彼诚无得于心而侈于外也使雄有孟轲之书而肯以为太耶惟其所得之不足乐故大为之名以侥幸于圣人而已且夫易之所为作者雄不知也以为为数耶以为为道耶惟其为道也故六十卦而无加六十四卦而无损及其以为数而后有六日七分之説生焉圣人之意曰六十四卦者易也六日七分者吾以为厯也在厯以数胜在易以道胜然则易之所为作其亦可知矣盖自汉以来六经始有异论夫圣人之言无所不通而其用意固有所在也惟其求而不可得于是乃始杂取天下竒怪可喜之説而纳诸其中而天下之工乎曲学小数者亦欲自附于六经以求信于天下然而君子不取也太者雄所以拟易也观其始于一而终于八十一是四乗之极而不可加也从三方之算而九之并夜于昼为二百四十有三日三分其方而一以为三州三分其州而一以为三部二分其部而一以为三家此犹六十之不可加而六十四之不可损也雄以为未也从而加之曰踦又曰赢曰吾以求合乎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者也曰踦也曰赢也是何为者或曰以象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在赢而不在踦踦者斗之二十六也或曰以象闰闰之积也起于难之七而于此加焉是强为之辞也且其言曰譬诸人増则赘而割则亏今也重不足于厯而轻以其书加焉是不为太也为太初厯也圣人之所略扬雄之所详圣人之所重扬雄之所忽是其为道不足取也道之不足取也吾乃今求其数求合乎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者固雄意也賛之七百三十有一是日之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也后之学者曰吾不知夫二十八宿之次与夫日行之度也而于太焉求之则吾惧夫积日之无以处也厯者天下之至微要之千载而可行者也四分而加一是四嵗而加一日也率四嵗而加之千载之后吾恐大冬之为大夏也且夫四分其日而賛得二焉故賛者可以为偶而不可以为竒其势然也雄之所欲加者四分之三而所加者四是其为数不足多也君子之为书犹工人之作器也见其形以知其用有鼎而加柄焉是无问其工之材不材与其金之良苦而其不可以为鼎者固已明矣况乎加踦与赢而不合乎二十八宿之度是柄而不任操吾无取也巳

太论中

四分日之一或曰一百分日之二十五在四以为一在百以为二十五唯其所在而加之岂有常数防六日七分者以八十言者也苟有以适于用吾斯从而加之矣坎离震兑各守其方而六十卦之爻分防于三百六十日圣人不以五日四分日之一者害其为易而以七分者加焉此非有所法乎日月星辰之度天地五行之数也以为上之不可以八而下之不可以六故以七分者加之使夫易者亦不为无用于厯而已矣夫八十分与夫七分者皆非其所以为易也上下而为卦九六而为爻此其所以为易也圣人不于其所以为易者加之故加焉而不害其为易若夫四位而为首九行而为賛此此正其所以为太者也而雄于此加焉故吾不知其为太也始于中之一而讫于养之九阙焉而未见者四分日之三而已矣以一百八分而为日以一分而加之一首之外尽八十一首而四分日之三者可以见矣观周之一知昼夜之不在乎竒偶而在其所承观中之九知休咎之不在乎昼夜而在其所处故积其分至于养之九而可以无患盖易之本六日以为卦太之初四日有半以为首而皆以四百八十七分求合乎二十八宿之度加分而其数定去踦赢而其道胜吾无憾焉耳

太论下

太之防三十有六虚三而三十有三用焉曰其説出于易易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是雄之所以为虚三之説也夫大衍之数是数之宗而万物之所取用也今夫蓍亦用者之一而已矣或用其千万或用其一二唯其所用而蓍也用其四十有九焉五者生之终也十者成之极也生之终成之极则天下又何以过之故曰五十五十者五十有五云也非四十有九而益一云也天下之数于是宗焉则无乃亦将取之且夫四十有九者岂有他防极其所当用之数而取之于大衍者衍其所当用之防数而举其大略焉耳吾将以老阳之九而明之则夫七八六者可以从而见焉今夫一爻而三变一变而挂一是三用也四四揲之归竒于扐是十用也既扐而数其余是三十有六用也三与十与三十六而四十九之数成焉増之则赢损之则亏四十有九足以成爻而未始有虚一之道吾不知先儒何从而得之也圣人之所为当然而然耳区区于天地五行之数而牵合于其间者亦见其劳而无取矣圣人观乎三才之体而取诸其象故八卦皆以三画及其欲推之于六十四也则从而六之吾又不知先儒之何以配乎六也圣人之意直曰非六无以变非六无以变是非四十九无以揲也太之算极于三以三而计之挂其一再扐其五而数其余之二十七是亦三十三之数不可以有加也今其説曰三六又曰二九又曰倍天之数又曰地虚三以扐天三皆求易之过也夫卜筮者圣人所以探吉凶之四然故为是不可逆知之数而寓诸其无心之物故虽折草毁瓦而皆有以前祸福之兆圣人惧无以自神其心而交于莫恍惚之间也故择时日登取蓍而庙蔵焉圣人之视蓍也若或依之以自神其心而非蓍之能灵也况乎区区牵合于天地五行之数其説固已迂矣卜筮者为不可逆知者也旦筮用三经皆竒夕筮用三纬日中夜中用二经一纬皆竒偶杂则是吉凶之纯驳不在其逢而在其时使夫旦筮者不为大休则为大咎而日中夜中与夫夕筮者大休大咎终不可得而遇也中之九曰颠灵气形反当昼而凶盖有之矣占从其词不从其数其谁曰不可吾欲去其踦与其赢加其首之一分损其蓍之三防不从其数之可以逆知而从其词之不可以前定庶乎其无罪也

太縂例引

吾既作太论或者读扬子之书未知其详而以意诘吾説病辞之不给也为作此例凡雄之法与夫先儒之论其可取者皆在有未尽传之已意曰姑观是焉盖雄者好竒而务深故辞多夸大而可观者鲜始之以十八防中之以三十六终之以七十二积之以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张而不已谁不能然盖总例之外无观焉

四位

首之数在乎方州部家【推算备矣】初揲而得之为家逆而次之极于方凡所以谓之方州部家者义不在乎其数也取天下有别之名而加之耳夫天下之大所以略别之者谓之方方之中分之稍详者谓之州举一类而为之所者谓之部举一人而为之别者谓之家盖方者别之大而家者其小别者也故家一一而转而有八十一家部三三而转而有七十七部州九九而转而有九州方二十七而转而有三方四者旋相为配而无所不遇故有八十一首

九赞

方州部家之于一首而加一算故四位皆及于三而其算止于八十一率一算而九赞系之赞者所以为首之日而算者所以为首之次也故二者竝行而其用各异非如易之六画有以应乎六爻之辞也之大体以二賛而当一日賛之竒偶或以为昼或以为夜竒首之昼在乎賛之竒偶首之昼在乎賛之偶率十有八賛而后九日备一首而九賛其势然也故于九賛之间三三相附以当天之始中终地之下中上与人之思祸福三者自相变而皆可以当其一首之賛故之所以有九行者亦以其賛言也五行之次水始于一六土终五十而数不及十説者以为土君象也水火木金四者是当先后于土者也至于八十一首之间则亦以九九相从以当天地人三者之变与夫九行之数故举其首之当水与天之始始地之下下人之思内者以为九天【谓中羡从更晬廓减沉成也】

八十一首

一首而九賛二賛为一日率一首而四日有半竒首之次九为偶首初一日之尽故自竒之一至于偶之一而后得为五日观范望之注而考之其星度则竒首之九賛为五日而偶首止于四【范注周之初一日入牛六度礥之初一日入女二度】棿曰九日平分范説非也盖一首之数定而八十一首之数从可知矣日之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之八十一首而未増踦赢也当其三百六十四度有半于天度为不及故踦与赢者又加其一度焉【论备矣】夫方州部家之算虽无与乎賛之日然及夫推而求其日也皆举算而以九乘焉故夫算者亦可以通之于日也四位皆及于三而周天之日亦可以槩见于其中矣三方之算五十有四九之半之为二百四十三日三州之算十有八九之半之为八十一日三部之算六九之半之为二十七日三家之算三九之半之为十三日有半而踦赢不与焉故列方州部家之极数而以所得之日系之其下而为图【以太初厯作故节星度皆据焉】

三方

【中一牛 三  五  七  九  二二冬至 四  六  八  周一 三】

【四   六  八五   七  九】女 【礥一 三  五二  四  六】

【七   九  二  四八   闲一 三  五】小寒【六  八七  九】

【少一  三  五二   四  六】虚 【七  九  二八  戾一 三】

【四   六  八  上一 三  五五   七  九  二  四  六】

【七危八】大寒【九  二  四  六  八十一 三  五  七  九】

【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羡一 三】

【四   六  八  差一五   七  九  二】立春【三  五四  六】室【七   九  二  四  六  八八   童一 三  五  七  九】

【増  一  三  五  七  九二  二  四  六  八  鋭】

【一三】雨水 【四  五  六八  达  一】壁【七  九二  三】

【五  四  六  七  九  二四  六 八  八  交  一】

【三五】奎 【七  九  耎  一 二  三  五  七】惊蛰【九四】

【六  八  徯  一 二  三四  六  八  从  一  三】

【五  五  七  九  二四  六 七  九  二】娄  【四六】

【八  进一  三】春分【五  七  八  九释  一  三  二】

【四  五  七  九 二六  八  格  一  三】胃  【四六】

【八  夷  一  三  五七  九 二  四  五】清明【六七】

【九  二  四  六  八  药一  三  五  七  八 九】

【争一】昴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务】

【一  三 四  五】谷雨【六  八  亊  一三  五  七  九】毕

【二  四  六  七  九  八更  一  二  四  六 八】

【三  五  七  九 断一  三  五  七  九】立夏【二二】

【四  六  八  毅一  三 四  六】觜 【八  装一  三】参

【五  七  九  二  四  五六  七  九  二  四 八】

【四   六  八井五   七  九】小满【敛一 三  五二  四  六】

【七   九   二  四  六  八八   彊一  三  五  七  九】

【晬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盛一 三】芒种【四   六  八  居一 三  五五   七  九  二  四  六】

【七   九  二  四  六  八八   法一 三  五  七  九】

【应一  三  五二   四  六】夏至【七  九  二八  迎一 三】鬼

【四   六  八  遇一五   七  九  二】栁 【三  五四  六】

【七   九  二  四  六  八八   灶一 三  五  七  九】小暑【大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廓一 三】

【四五】星  【六  八  文一 三  五七  九  二  四  六】

【七   九 八   礼一】张 【二  四三  五】大暑【六  八七  九】

【逃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唐一 三】

【四   六  八  常一 三  五五   七  九  二  四  六】

【七八】立秋 【九 度一】翼 【二  四  六  八三  五  七  九】

【永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昆一  三】

三州

【减一二】处暑【三  五  七  九 四  六  八  唫一】轸 【二三】

【四   六  八  守一 三  五五   七  九  二  四  六】

【七   九   二  四八   翕一  三  五】白露【六  八七  九】

【聚一   三  五  七二    四  六  八】角 【九   二积一  三四   六  八  饰一  三  五五   七  九  二   四  六】

【七八】秋分 【九   二  四疑一  三  五】亢 【六  八七  九】

【视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沈一  三四五】氐  【六  八  内一 三  五七  九  二  四  六】

【七   九   二  四  六  八八   去一  三  五  七  九】

【晦一   三  五  七二    四  六  八】房 【九   二瞢一  三四   六五   七】霜降【八九】心 【穷一  三  五二   四  六】

【七   九 八   割一】尾 【二  四  六  八三  五  七  九】

【止一   三  五  七  九 二    四  六  八  坚一】立冬【二三四   六  八五   七  九】

九部

【成一   三  五  七  九 二    四  六  八  鬬一】箕 【二三四   六  八  失一  三五   七  九  二   四】小雪【五六】

【七   九   二  四八   剧一  三  五】斗 【六  八七  九】

【驯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将一  三】

【四   六  八五   七  九】大雪

三家

【难一   三  五  七  九   二二    四  六  八  勤一  三四   六  八  养一  三  五五   七  九  二   四  六】

揲法

三十有六而防视焉天以三分终于六成故十八防【一二三之别数是为三分三分之积数是为六成三六之相乘是为十八防】天不施地不成因而倍之地则虚三以扮天故蓍之数三十有六而揲用三十三别一以挂于左手之小指中分其余以三数之并余于扐再扐之后而三数其余七为一八为二九为三八扐而四位成雄之説曰一扐之后而数其余夫一挂一扐之多不过乎六既六而其余二十七者可以为九而不可以为八九况夫不至于六防太雄作其揲法宜不谬意者传之失也王涯之説一扐之后而三三数之三七之余而一一数之及八以为二及九以为三不及八不及九从三三之数而以三七为一是苟以牵合乎一扐之言而不知夫八者须挂一扐三而后成而扐终不可以三也易之三揲也每分□挂而列乎三指之间之再扐也再扐不挂而归于初扐之指吾于其挂而后分也见焉易分而后挂故每分辄挂挂必异处故列乎三指之间挂而后分故再扐不挂再扐不挂故归于初扐之指指者视其挂者也然则不再扐而知雄之不先挂也

占法

占有四曰星曰时曰数曰辞星者二十八宿与五行之从违也【如中水牛北方宿则是星从否则违】时者所筮之时与所遇之首之从违也【如冬至以后筮而反遇应以下之首则是时违否则从】数者首赞竒偶之从违也【一三五七九阳家之昼隂家之夜二四六八阳家之夜隂家之昼昼词多休夜词多咎太因经纬以分三表南北为经东西为纬一六水在北二七火在南五土在中故一二五六七为经三八木在东四九金在西故三四八九为纬取三经以为旦筮之一表一五七是也取三纬以为夕筮之一表三四八是也取二经一纬以为日中夜中筮之一表二六九是也今夫旦筮而遇竒首曰一从二从三从是谓大休遇偶首则曰一违二违三违是谓大咎日中夜中筮而遇偶首曰一从二从三违始中休终咎遇竒首则曰一违二违三从始中咎终休夕筮而遇竒首曰一从二违三违始休中终咎遇偶首则曰一违二从三从始咎中终休大率如此】辞者辞之从违也【各观其表之辞观始中决从终】

推算

家一置一二置二三置三部一勿増二増三三増六州一勿増二増九三増十八方一勿増二増二十七三増五十四四位之积算则是其首去中之防数也

求表之赞

置首去中防数【惟其所遇之首而置之如应去中四十一则置四十一】减一而九之【如应置四十一则减一为四十以九乘四十得三百六十】増赞【惟其所求之赞而増之一则増一二则增二】半之则得赞去冬至日数矣【如应首九之得三百六十若求应一賛则增一为三百六十一半得百八十有半则是应之一去冬至百八十日有半也】偶为所得日之夜竒为所明日之昼【此非一首之间一为竒而二为偶者也半之而竒谓之竒半之而偶谓之偶若不増一为百八十日则是法首日之夜増一则竒乃是明日应首之昼】九之者为賛也【一首九賛】减一者为増賛也【容有不尽求其九賛故减而后増】半之者为日也【二賛为一日】求星从牵牛始除算尽则是其日也【如应之一去冬至百八十日有半以二十八宿之度自牛以下除之尽百八十算有半即是应之一日在井二十九度半也】除算尽则是其日也者星之度日之日也【日一日而行一度】斗振天而进日违天而退【日行与斗建异日自北而西西而南南而东东而复于北斗自北而东东而南南而西西而复于北】日书斗书【如求星之法逆而求之可也】而月不书

厯法

十九嵗为一章二十七章五百一十三嵗为一防三防八十一章千五百三十九嵗为一统三统九防二百四十三章四千六百一十七嵗为一元一章闰分尽一防月蚀尽一统朔分尽一元六甲尽自子至辰自辰至申自申至子是为三元冠之以甲而章防统元与月蚀俱没此雄之自述云尔夫尽者生于不齐者也不齐之积而至于齐是以有尽也斗与天而东日违天而西终日而成度尽度而成朞故不齐者非出于斗与日出于月也日舒而月速于是有晦望进退之不齐惟其不齐故要之于四千六百一十七嵗而后四者皆尽又从而三之万有三千八百五十一嵗冬至朔旦复得甲子而十二辰尽也此五尽者厯之所以有法也今告曰日书斗书而月不书夫七百三十一賛二賛而为一日固其势不得书月也苟月而不书则夫厯法之可见于者止于一朞而此五尽者雄之所强存而已是故别其一朞之法于前而存其五尽之数于后盖不详云

嘉祐集 · 第 1 / 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