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无间岁议

古者天必岁祭。三岁而郊,非古制也。然则曷为三岁而郊也?三岁之礼,始于汉武。其祀天也,不于泰坛而于甘泉。坛有八觚,席有六采,文章采镂之饰,玉女乐石之异,鸾辂骍驹之靡,瑄玉宝鼎之华,其礼也侈,其用民也劳,如之何其勿三年也!至于后世,不原其本而议其末,三年之祭犹不能举,其能力行者若唐之太宗,享国长久亦不过三四。至宋仁宗以后,始克遵三年之制。夫三年一祭,已不得为古,则一二举者尤非礼也。苏氏曰:「秦汉以来,天子仪物,日以滋多,有加无损,以至于今,非复如古之简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礼。三年一郊,非周礼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庙,一日而祭太庙,非周礼也;郊而肆赦,非周礼也;优赏诸军,非周礼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荫补亲属,非周礼也;自宰相宗室已下至百官,皆有赐赉,非周礼也。」先儒又曰:古之郊礼,以事天也,以报本反始,以教民尊上也。天子前期斋戒,命冢宰誓百官而莅事焉,事之莫尊者也。近世则变矣,三年而一郊,其所事者,则军旅亿丑之赏赉耳。事军旅亿丑之赏赉,则诚不专于享帝制,不一于报本。夫郊,以报一岁生物之功也,夫岂三岁一生物而三岁一报耶?古者大路素而越席,大圭不琢,大裘不饰,牲用茧栗,器用陶匏,谓德产精微,物所以称,故其文至简而其诚至。近世盛鸾辂冕服珠玉金缯之饰,惟惧不华;内阙观宫一夕之具,惟恐不工;其文至繁而其费至广,岂所以降格天神之意耶?如是,则郊天之礼自汉而下皆非古制,礼乐百年而后兴,诚能如三代之礼,其茧栗陶匏费不为甚广,罢坛陛从祀之位,止以始祖为配,则千百年之废礼坠乐由是而举,岂不甚盛?其或不与祭,则如《大宗伯》所谓若王不与祭祀则摄位。郑氏之释量人亦曰:「冢宰佐王祭,亦容摄祭,庶几破千古之陋,上以合于天道,而下足以解诸儒之疑议云。」

燔柴泰坛议

《仪礼觐礼》曰:「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沈,祭地瘗。」《祭法》亦曰:「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瘗埋于泰折,祭地也。」《尔雅》曰:「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薶。」《祭法》、《尔雅》虽各自为书,而其说与《仪礼》合者,独燔柴无异。《周官》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以]】 实柴祀日月星辰, 【[以]】 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夫《周官》之柴,归于日月星辰,而以禋祀为祀天,是不与《仪礼》合也。《礼器》曰:「至敬不坛,扫地而祭。」不坛非燔柴也,扫地而祭,非周官之祀也。合《仪礼》、《周官》、《礼器》三书而言之,实有不同。自郑氏必欲合三礼之说为一,而后人附会者,曲为之迁就。崔灵恩则谓先燔柴及牲玉于丘讫,次乃扫地而祭。祭天之法,皆于地上,以下为贵,故不祭于人功之坛。陆佃则曰,祭天之礼,升烟于泰坛,奏乐于圜丘,所以致天神也,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然后扫地而祭。乐者,阳也,其声无形,故奏于自然之圜丘;烟者,阳中之阴,其气有象,故燔于使然之泰坛。至于禋祀实柴,有异于《仪礼》。郑氏则云:禋,烟也。三祀皆积柴实牲,体于日月,言实柴于昊天,言禋三祀,互相备矣。其释《觐礼》则曰:燔柴,祭天祭日也。祭天为祭日,则祭地瘗者,祭月也。日月而云天地灵之也。敢各疏其穿凿,以从古《礼经》之正。《周官》之不与《仪礼》、《易》、《诗》、《书》、《春秋》合者,不止于祀天地,今止因三礼之异同,诸儒之附会,而言其非是。夫《周官》之圜丘,乃奏乐之所,非坛也。自汉而下,皆祀于圜丘,已失《周官》之意。崔氏谓圜丘即坛,为人功之坛。按释圜丘者,为自然之丘,非人功之坛,崔说与释圜丘者异矣。使果从坛下扫地而祭,则燔柴于人功之坛不可谓质,而独扫地之祭得谓之质矣。若然,则《仪礼》之燔柴为末,而扫地之祭为本。历考梁陈以来,不闻有祭于圜丘之下者,是崔氏之说不得以行也。陆氏谓自然者为丘,使然者为泰坛,是祀天之坛有二。愚尝谓,合于《周官》,则泰坛之制未尝有,合于《仪礼》,则燔柴之制无圜丘。历代之失祀于圜丘,非是陆氏独不能证其误,是为二坛者亦非也。郑氏谓禋,烟也。《诗》「生民之禋祀」,《书》之「禋于六宗」,「禋于文武」,释者谓禋,敬也,又曰精意以享之谓也。使从郑说,以禋为烟,则六宗之祀,不得与上帝并,而祀文武于宗庙,又难与燔柴之祭同也。郑氏之释燔柴以祭天,为祭日祭地,为祭月,其说尤妄。是殆尊《周官》之书,其不可合者,遂臆说以非古礼。如夏正郊天,迎长日之至圜丘、南郊,二天帝之说,类皆若是。古《礼经》独觐礼为天子礼,舍燔柴为祭天,则此书又如王安石之罢黜,不能以用于世。《戴记》之合于经传者,先儒类皆取之,若王制、礼器、儒行、明堂位等篇,固有疑之者矣。独燔柴泰坛为祭天,与古礼合,特取其说。泰坛虽不见于《仪礼》,然从古传袭,未尝不以坛壝为正。觐礼之坛十有二,寻周公之三坛,同墠司仪之为坛三。成去祧为坛。下至周末,齐侯为柯之盟有坛,先君适四国,未尝不为坛,祀天钦崇之实,其可废坛壝哉?

郊不当立从祀议

郊有从祀,西汉未之见也。礼之失,始于建武。建武采元始之制而为之。元始,王莽之政也。王莽之失在分牢,在同祭,不闻其从祀也。杜佑尊时王之礼而深知其非,谓从祀之坐,近古皆有,梁陈及于国朝,始相沿袭。夫谓之近古者,非古明矣。开元之礼,成于徐坚之徒,而开宝所作,祖于开元,大较从祀损益,咸取于建武。今因开元所定而论著其非是。其第一坛曰五帝,曰大明夜明。以《周官》言之,五帝之祀在四郊,大明夜明以实柴;而朝日夕月之制,复见于经传,此不得混而一之之证也。坛之第二与第三,皆以《星经》为之制。杜佑谓天有万一千五百二十星,地亦如之,考其所祭,知其坛壝之不足以容也,遂为外官、内官以别而节其数。开宝以后,又复增五狱四渎、风师雨师之类而并祭之。其坛愈广,其牲牢愈繁,而其礼愈失。考于《周官》,则「大宗伯」之实柴槱燎,此又不得混而为一之证也。今考于《虞书》,其类上帝之后,则行六宗山川群神之祀,不闻其合祭也。汤之玄牡,武成之柴望,皆若此矣。《召诰》用牲于郊牛二者,后稷配天之始也。若鲁之三望虽为非礼,亦皆无总祀之理。自汉而下,牲犊尊罍之数不胜其烦,其郊礼之费,竭九州岛之贡赋不足以供。由是,虽三年之祭,亦不能举,坛壝繁杂,宫县四立,有司临事,登降偪仄,惧不能以周旋,跛倚颠仆,无所不至。昔之儒先,能议合祭天地之非,而不能正合祭群祀之失;能以亲郊为是,而不能以三年一郊为非;能知牛羊供给之费广,而不能尽角茧栗之诚悫;甚者,配帝之争不,遂有二配帝于坛上,依违莫从,一至于是。今若悉如三代典礼,不伤财,不害民,一岁一郊,则何惮其不可行也。

明堂与郊天礼仪异制议

晋挚虞议曰:「郊丘之祀,扫地而祭,牲用茧栗,器用陶匏,事反其始,故配以远祖明堂之祭,备物以荐,三牲并陈,笾豆成列,礼同人理,故配以近考。」新安朱氏曰:「为坛而祭,故谓之天,祭于屋而以神示祭,故谓之帝。」晋傅玄亦云:「于郊尚质,于明堂尚文。」若然,则仪文悉皆有异矣。郊以特牲,明堂以牛羊。《诗》曰:「我将我享,维羊维牛。」此牲之异者也。燔柴以报阳也,犹宗庙之裸鬯也。明堂与宗庙近,则燔柴乎何有?席用鞂,器用陶匏,象天之质也。玉爵代匏,尊罍簋俎之属,一以宗庙,此元丰议礼之得也。郊之祭用气也,进孰之失,始于唐。自唐以降,未之有改也。《记》曰:「郊血,大飨腥,三献爓,一献孰。」解者曰:「郊,祭天也;大飨,袷祭也;三献社稷五祀也;一献群小祀也。郊不以血,而以孰荐礼之,亵而失之甚者也。」然则,明堂之祭,其不进孰与?曰「圣人亨,以享上帝」。上帝,明堂之称也。用于明堂而不用于郊,其义明矣。特牲少牢之始于荐孰,大夫之礼也。用大夫之礼于郊,不可也。用于明堂,近宗庙也。配群祀于郊,非礼矣。明堂,国中也,邑外曰郊,引而近之,其渎莫大焉。尊罍,尚质也,彝以盛郁鬯,郊得以用之也。《记》曰:「黄目郁气之上尊,彝得谓之尊也。」定尊罍于天地,六彝于宗庙,郑氏之说也。开元遵而不用于郊,犹曰以质不以文,明堂宗庙之近而文物之极也,其不用也则野矣。凡此皆礼仪,文质之异,不可以不辨也。

郊非辛日议

《郊特牲》曰:「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又曰:「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郑玄谓:迎长日者,建卯而画夜分也;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其释「周之始郊,日以至」,则谓鲁之始郊日以至,鲁无冬至祭天圜丘之事,是以建子之月郊天示先有事也。夫以迎长日为建卯,胡氏非之至矣。三王之郊以寅,则冬至圜丘之祭,是周以冬为春矣。正月正岁,犹曰以子为首,若以冬为春则非矣。盖郊之用辛,言鲁礼也。周之始郊日以至,言周以冬至而郊也。易周为鲁,以附夫臆凿之论,则大有所不可。周为周王,鲁为鲁公,合周鲁为一礼,曷不曰鲁之始郊日以至?叶梦得氏曰:「以郊为迎长日之至,下言郊之用辛,周之始郊日以至,正以别鲁礼。」郑氏反之,强以建卯为日至,甚矣其好诬也。冬至祭天,此周之正礼不可易者,孟春建寅之郊,盖祈谷之祭。鲁虽得郊,不得同于天子,是以因周郊之日以上辛,三卜不从,至建寅之月而止。鲁郊殆周祈谷之郊,故左氏谓启蛰而郊也。或曰:郊必以辛,周之制与?曰:以至日而祭,则至日非常以辛也。鲁之郊雩皆辛,是用辛,鲁之礼也。然则周郊非辛与?曰:周官祀大神则卜日。崔灵恩谓卜日以至为主,不吉,始用他日,是有疑于卜也。横渠张氏谓日至不必卜日,周之始郊日以至,言日至则不容卜,言月至则有卜,卜日则失气至之时矣,是定以为不卜日也。《曲礼》曰:「大飨不问卜。」吕大临谓天时阴阳之至,日月素定,故不问卜;若他飨,则问卜矣。或又曰:周之不用辛,有所本与?《召诰》曰「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非辛也;至异日而社,非卜也。《五经异义》、《春秋》公羊说,礼郊及日,皆不卜,常以正月上丁。成王命鲁使卜,从乃郊,故鲁以上辛郊,不敢与天子同也,是足以明周郊之非辛矣。历代之月时不一,独唐武德以冬至祀天,孟春辛日祈谷于南郊,能取二说而裁正之,号为近古,故特表而出之。

北郊议

北郊之名,不见于五经,谓北郊见于《周官》,郑玄之论也,《周官》无北郊之本文。因郑玄谶纬之说,而与《周官》并行者,王莽、刘歆实为之始也。先儒能攻王莽南北合祭之议,而不知立北郊之说者,始于匡衡,成于王莽,舍其大而议其细,相承谬误,今千七百余年矣,敢推其本始而详言之。夫《周官》圜丘、方丘为奏乐之地,非祭之所。圜丘之辨详矣。郑氏祭地之法有二:夏至之日祭昆仑之神于泽中之方丘,一也;正月祭神州地示于北郊,二也。是方丘北郊为二,今合而言之,不知其何所始也。按《大宗伯》之本文,郑氏之不能释者有二:曰以血祭,以狸沈。以辜则曰不言祭地,此皆地示,祭地可知。以黄琮礼地则曰礼地以夏至,谓神在昆仑者。至于《大司乐》之地示,则又曰祭于北郊。郑氏既以方丘、北郊为二,而后人之尊郑者,未尝不以方丘、北郊合而为一。神州谶纬,非之者至矣,至若方丘之不为祭所,北郊之无所经见,皆泥其说而无有辨之者。或曰北郊始于匡衡,非王莽自为之说。谨按《汉志》,高帝因北畤而备五帝;至武帝时,后土犹未立;建始之际,方正南北郊。匡衡、张谭以天随王者所居,援据《礼经》,皆自为损益。若所引祭地于泰折在北郊就阴位之说,今《戴记》无北郊之文。陈祥道《礼书》知其说之无所据,遂谓南郊祀天则北郊祭地,祀天就阳位,则祭地就阴位,以强合夫郑氏北郊之说。夫郊非天不足以言,社非地不足以尽,二者相对,如天地之不可以合祭也,谓之郊地,其何所据哉?先儒能明祭之不可以合,而不能辨社之不可以为郊,沿袭建始之弊,自汉而降,无有知其非者。祀地之为社,详见于后土之议。尊地之说莫先于罢方丘废北郊,以全古礼之正。或者谓玄璜礼北方,孟冬迎气北郊,古不得而废。愚谓郑氏之言人帝五精帝,于地无预。王肃之攻郑玄,其说虽行于泰始,惜其说犹以郊丘为一。故宗郑者多而王说复废。驯致今日,郊社盛礼方由是损益,以承三代之正,罢北郊之谬,其不在兹乎?(录自《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四部丛刊本》,下同)

修辽金宋史搜访遗书条列状

【(臣)】 猥以非才,备员史馆几二十年。近复进直翰林,仍兼史职,苟度岁月,实为罔功。

伏睹先朝圣训,屡命史臣纂修辽金宋史,因循未就。推原前代亡国之史,皆系一统之后史官所成。若齐、梁、陈、隋、周五代正史,李延寿《南北史》,房玄龄等《晋书》,或称御撰,或着史臣,此皆唐太宗右文稽古,数百年分裂事志,悉得全备。至宋仿依唐世,爰设官局,以成《唐书》,是则先朝屡命有合太宗文明之盛。

卑职生长南方,辽、金旧事,鲜所知闻。中原诸老,家有其书,必能搜罗会粹,以成信史。窃伏自念先高叔祖少傅正献公燮,当嘉定间,以礼部侍郎秘书监专修《宋史》,具有成书;曾祖太师枢密越公韶为秘书著作郎,迁秘书丞,同预史事;曾叔祖少傅正肃公甫、吏部尚书商,俱以尚书修撰实录。言剪薄弱息,获际圣朝,以继先躅。宋世九朝虽有正史,一时避忌,今已易代,所宜改正。昔司马迁、班固皆以父子相传,遂能成书;刘知几、刘餗、刘赞咸以家世旧闻撰成《史通》、《史例》。辄不自揆,庸用条析,兼本院宋朝名臣文集及杂书纪载,悉皆遗缺,亦当着具书目以备采择者。

一、宋太祖实录。旧有两本:一是李昉诸臣所为,太宗屡曾宣索,已有避忌;至真宗咸平再修,王禹偁直书其事,出为黄州。禹偁所著《建隆遗事》,足见深意。前实录无太宗叩马一段,后实录增入,显是迎合。

一、杜太后金滕之事。赵普因退居洛阳,太宗嫉之。后以此事密奏,太宗大喜,秦王廷美、吴王德昭、秦王德芳,皆繇普以死。今《宋史》普列传无一语及之,李焘作《通鉴长编》亦不敢载。私家作普别传,始言普将死,见廷美坐于侧,与普忿争。其集号《巽岩集》,所宜搜访。

一、天圣三朝正史。纪载多有谬误,盖修史官夏竦所为,吕夷简受成而已,其列传遂以寇准、丁谓同传,所宜改正,若此非一。

一、洪迈作神、哲、徽、钦四朝史,于时高宗在德寿宫,多所避忌,立传亦有芜类,所宜刊削,当直书徽宗亡国之罪。

一、徽宗违盟契丹,童贯复燕城,正史回避,所合改正。

一、徽、钦围城受辱,北行遭幽,正史不载,所有杂书、野史,可备编纂,今具于后:

《三朝北盟会编》     靖康传信录》

《孤臣泣血录》     《靖康草史》

《靖康奉使》      《靖康遗录》

《裔夷谋夏录》     《陷燕记》

《南归录》       《靖康录》

《犯阙录》       《伪楚录》

《松漠纪闻》      《伪齐录》

《起戎录》       《痛愤录》

《建炎复辟记》     《己酉航海记》

《建炎扈从录》     《中兴遗史》

一、元符至元佑事,赵鼎虽于绍兴改正,亦有隐讳,今可考证增入者,今具于后:

《邵氏辨诬》      《元佑党籍传》

《尊尧集》       《丁未录》

《符佑本末》

一、宋世九朝,莫详《长编》而可资证援参考,复别有书,今院中《长编》不备,诸书并缺,今具于后:

《续通鉴长编》     《长编纪事本末》

《国纪》        《九朝通略》

《编年备要》      《建隆编》

《隆平集》       《元符诏旨》

《治统类》      《两朝国史纪志》

《东都事略》      《仁皇训典》

《国朝会要》      《续会要》

一、太史公作世表、年表,至秦楚之际复为月表,致意极深。晋代播迁,魏宗勃起,所宜为表,以分年统。时兵火湮厄,南北三史,无所凭依,卒不能就至。欧阳修任史官之责,独能于宰相方镇年月谱系。盖宰相之任匪轻,推年可以考得失,方镇之害最重,因年可以推盛衰,宋朝兴亡繇是可考。目今旧书尚有,而史院无存,今具于后:

《百官公卿表》     《宰辅拜表罢录》

《百族谱》       《麟台旧事》

《宰辅编年》

一、礼乐,历代帝王不相沿袭,自聂崇义作《三礼图》,多有舛误。乐自王朴、李照、胡瑗、范镇,魏汉津、房庶皆有异同。史志所载,止于一时,而诸家所陈,罔有纪载。其乐志止详于乐髓《新经礼书》,若《元丰集议》,未之有载,其书尚在,可备讨论,今具于后:

《开宝通礼》      《开宝通礼义纂》

《分门礼选》      《礼阁新编》

《太常新礼》      《庆历祀仪》

《太常因革礼》     《郊庙奉祀礼文》

《政和五体》      《大飨明堂礼》

《卤簿记》 【本院止有宣和。】      《濮议》

《东向议》

一、兵刑、徭役、漕运、度支,随俗施政,莫敢偏废。赵元昊用兵,保甲、义勇、保马等制,群臣各有议论,王安石以顾役行于河北,司马温公以差役行于东南,各有不便。王安石青苗贷息,大坏极弊,繇是驯致靖康之祸,所宜博采奏议及食货等书,以备作志。

《经济集》       《群臣奏议》

《三司考》       《会计录》

《救荒录》       《刑统》

一、宋翰林视唐尤加清重,有杂书可补志书者:

《金坡遗事》      《翰林杂记》

《续翰林志》

一、地志,宋有成书:

《太平寰宇记》     《皇佑方域图志》

《皇佑地理新书》    《元丰九域志》

一、纂修史传,必当先以实录小传附入,九朝史传仍附行状、墓志、神道碑,以备去取。

《琬琰集》       《诸家文集》

《涑水纪闻》      《邵氏闻见录》

《春明退朝录》     《梦溪笔谈》

《龙川略志》      《归田录》

《续归田录》      《可谈》

《谈丛》        《师友杂志》

《童蒙训》       《晁氏客语》

《清丰懿范》      《韩忠献遗事》

《忠献家传》      《中国春秋》

《欧公本末》      《苏魏公谭训》

《师友谈记》      《王巩闻见录》

《桐阴旧话》      《王沂公笔录》

《张乖言行录》    《胡安定言行录》

《王沂公别录》     《旧闻证误》

《唐介事实》      《范太史遗事》

《邹道卿语录》     《丰清敏遗事》

《文昌杂录》      《杨文公谈苑》

《麈史》        《能改斋漫录》

《石林燕语》      《嘉佑杂志》

《东斋纪事》      《谈圃》

《渑水燕谈》      《避暑录》

《王巩杂录》      《秀水闲居录》

《扫编》       《挥麈录》 【后录、三录。】

《典故辨疑》      《吕氏家塾广记》

一、诸降王当别立传。三朝史所载简略,宜用伪史参照作世家,仿欧阳修《五代史》例。

《十国纪年》      《九国志》

《吴越备史》      《南唐书》

《江南录》       《南唐近事》

《蜀梼杌》       《闽王事》

《江南野史》

一、宋代疆理,北不尽燕城,南不尽交趾,西不尽灵夏,东不尽高丽,宜仿《晋书》载记,各纪其事,当访寻四境关涉诸书。

《高丽图经》      《至道云南录》

《赵元昊西夏事实》   《交趾记》

《丙午录》       《辽金誓书》

《国书本末》      《使辽录》

《西夏事宜》

一、李筠、李重进本非叛臣,实汉、周之忠臣,《宋史》作《叛臣传》所宜改正;韩通亦周忠臣,欧阳修作《五代史》不立韩瞠眼传,议者非之。又如诸方僭窃皆宜立传,《宋史》悉讳,今宜会粹立传。

李顺   方腊     王则 【《甘陵伐叛记》】

赵谂 【有《事实》。】      侬智高 【有《平蛮事迹》。】

一、欧阳修作《唐书历志》悉取一行十议造历之法,见于志书。宋世五朝志,《应天历》、《干元历》、《仪天历》、《崇天历》、《明天历》,亦号详备,独熙宁《奉元历》、经元佑《观元历》、崇宁《占天历》、大观《纪元历》,洪迈作志不能尽纪,所宜访求。历草见于志中,大抵历不差不改,得其造历更改,则后有考,民间通历学者亦有其书,所宜搜访。

一、神宗元丰以前,官制似唐,亦有增损;元丰以后,官阶勋爵分为二途,史志虽详,难便检阅。

《官制新典》      《官制旧典》

《官制通考》

一、艺文志,自元丰后,该载未尽,宜以今世所行书籍备载。旧制进呈者入书目,亦当以馆阁书目为主,分类补入。

自惟志学之岁,宋科举已废,遂得专意宋史,亦尝分汇杂书、文集及本传、语录,以次分别。不幸城西火,旧书尽毁,然而家世旧闻,耳受目睹,犹能记忆。或者谓国亡史不宜修,南方鄙儒,讵敢置论,年齿衰迈,分宜归老田里,旷官縻职,实为罔功,而区区素蕴,亦蕲别白,以称朝廷奖拔之厚。凡所具遗书,散在东南,日就湮落,或得搜访,或得给笔札传录,庶能成书,以备一代之史。谨呈翰林国史院。谨状。(录自《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

国学议

成周国学之制,略于《大司乐》,其遗礼可法者见于《文王世子》,三代而上,详莫得而闻焉。汉武表章六经,兴太学,至后汉为尤甚。唐制微附益之,而其制愈加详密,今可考也。宋朝承唐之旧,而国学之制日堕。至于绍兴,国学盖废,虽名三学,而国学非真国子矣。夫所谓三舍法者,崇宁、宣和之弊也,至秦桧而复增之,月书季考又甚。夫唐明经帖括之弊,唐杨绾尝曰:「进士诵当代之文而不通经史,明经但记帖括投牒自举,非仄席待贤之意。」宋之末造类不出此。

今科举既废,而国朝国学定制深有典乐教冑子之古意,傥得如唐制,五经各立博士,俾之专治一经,互为问难,以尽其意。至于当世之要务,则略如宋胡瑗立湖学之法,如礼乐、刑政、兵农、漕运、河渠等事,亦朝夕讲习,庶足以见经济之实。

往者朱熹议贡举法,亦欲以经说会粹,如《诗》则郑氏、欧阳氏、王氏、吕氏,《书》则孔氏、苏氏、吴氏、叶氏之类。先儒用心实欲见之行事。自宋末年尊朱熹之学,唇腐舌弊,止于《四书》之注,故凡刑狱、簿书、金谷、户口靡密出入,皆以为俗吏而争鄙弃,清谈危坐,卒至国亡而莫可救。

近者江南学校教法,止于《四书》,髫诸生,相师成风,字义精熟,蔑有遗忌,一有诘难,则茫然不能以对,又近于宋世之末尚。甚者知其学之不能通也,于是大言以盖之。议礼止于诚敬,言乐止于中和。其不涉史者,谓自汉而下皆霸道。其不能词章也,谓之玩物丧志。又于昔之大臣见于行事者,皆本于节用而爱人之一语。功业之成,何所不可,殊不知通达之深者,必悉天下之利害,灌膏养根,非终于六经之格言不可也。又古者教法,春夏学干戈,秋冬学羽钥,若射御书数皆得谓之学,非若今所谓《四书》而止。儒者博而寡要,故世尝以儒诟诮。由国学而化成于天下,将见儒者之用不可胜尽,儒何能以病于世。(录自《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五)

郑介夫

上奏一纲二十目 【篇名系编者所加。】

钦惟圣朝布威敷德,临简御宽,极地际天,罔不臣服,混一之盛,旷古所无。三代以降,自周至今二千年间,得大一统者,惟秦、汉、晋、隋、唐而已。秦、晋、隋以贻谋不远,旋踵败亡;汉、唐虽传数十世,其间又乱日常多,治日常少。古今一统其难如此;而能保于长且久者,又难如此。毋谓四海已合,民生已泰,可以安意肆志,而不思否泰相因,离合相仍,大有可忧可虑者存也。

昔贾谊当汉文宴安之时,犹为之痛哭,为之流涕,为之长太息。方今之势,恐更甚焉。安得如谊者复生,为朝廷画久安长治之策?今观朝廷之上,大臣则悠悠然,持禄而顾望;小臣则惴惴然,畏惧而偷生。含糊苟且,以求自全之计;玩岁愒月,以希迁转之阶。谁肯奋不顾身,出为百姓分忧者?然或有之,又招疑速谤,不能自容于时矣。

都堂总朝廷之枢柄,谓宜立经陈纪,为万世法程,进贤退不肖,殖邦家根本。制礼作乐,以黼黻皇猷;崇文兴义,以变移风俗,当今之急务也。卯聚酉散,因循度日,案牍纷填,剖不暇,间或举行一二,下侵有司,又皆不急之细事,殊欠经远之宏规。台察乃朝廷之耳目,振刷风采,修立纪纲,错举枉直,扶弱抑强,职分之宜然也。民冤载路,十词九退,贿赂充斥,掩耳不闻,纵豺狼之肆暴,取狐鼠以塞责,谩膺搏击之名,殊乏风宪之体。六部乃朝廷之手足,宜思官尽其职,职尽其事可也。言乎吏,则铨衡之无法;言乎礼,则文逊之不兴;言乎刑,则奸慝之滋甚;言乎户,则赋役之未均;言乎兵,则运掉之无方;言乎工,则规画之不一。使贾生身今之时,目今之事,不知何如其痛哭流涕,又何如其长太息也!高见远识之士,虽以斧钺在前,刀锯在后,其能自已于言乎?数年以来,固有指陈事实,倾吐忠蕴者矣,虽措辞不无纯疵,言事各有锐钝,中间岂无一事可行,一语可采者?往往堆案盈几,略不省察,类皆送部,置架阁库而已。闻者扼腕,谁肯为言?于是忠直退,谀佞兴,或陈说田土以要利,或进献珍奇以希赏,或赋述大都,颂称一统,而得官升职,是皆无益于理乱,所当类入架阁者也,而反获嘉宾优容之厚□。□张齐贤以洛阳布衣,太祖引见赐食,谓不如是,则上无以推纳谏之诚,下无以作敢言之气也。今朝廷合奏之事,委积满前,动是浃旬半载不得闻奏,而得奏事者,又仅止二三大臣及近幸数人而已。言官诤士,莫得一,清光所陈,无问可否,若抑而不奏,则终为废纸。或事有紧切合从便宜者,必待送拟完议,宛转迟误,久而不,则遂至干休。上意不得下达,下情不得上通,万机之来,何由尽知?此古今之通患,有国之大戒也。

介夫幼勤于学,长习于吏,备员儒泮,偃蹇无成,侍直禁垣,有年于此。田野之艰难,朝廷之利害,尝历既久,靡不悉知。胸中抱负,颇异凡庸。虽近权门,不善造请,故碌碌无闻,少有知者。欲缄默无言,则上负明时,下负所学。纵瞋目张胆,罗缕自陈,则不免束之高阁,否为刀笔吏覆酱瓿而已。古语有曰:「樵夫之言,圣人择焉。」又曰:「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或冀一言见听,可为涓涘之助云尔。如言而足取,则施之时政,必有所裨;言无可采,亦宜恕其狂僭,以来谏诤之路。辄以所见,列为一纲二十目,条陈于后。谨投中书省御史台以闻,仰干宸听,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一、储嗣

储嗣一事,最为当今急务。自三代殷周以来,人君即位之初,必先定储嗣,所以示根本之固,杜觊觎之心也。昔汉高帝欲易太子,叔孙通谏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汉文帝即位三月,他事未暇议,有司请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唐太宗尝谓侍臣曰:「方今国家何事最急?」褚遂良进曰:「今四海无虞,太子诸王宜有定分,最急。」可谓明治乱之原,知国家之体矣。

钦惟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德业方隆,亿万斯年,正当发轫之初。而拳拳愚忠,首陈储建,则似乎不急不切。然揆古度今,未有如兹事之急且切也。朝廷之上,不知为古今常行之故实,往往视为希世之旷典,虽心知其事之必不可缓,相与钳口结舌,莫敢发言,此爱君忧国者重为之寒心也。今皇太子天性聪明,嫡而居长,神人协赞,朝野归心,宜早建储宫,正名定号,所以尊崇宗社,所以培埴国本,所以镇安天下,圣朝万世不拔之基,实系于此。昔齐桓五子争立,而霸业遂微;晋献谗废申生,至国随机数十年;始皇以扶苏不定,致使灭宗;惠帝以继子不明,几至易姓。自后由此而败亡者,不可胜计。草茅之士,犹不能忘情,而秉钧当轴之臣,略不及此,何邪?贾谊曰:「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皇太子嗜欲未开,心术未定,宜选择端人正士以傅翼之,与之居处出入,教以汉儿文书,使通古今治乱之成,明君子小人之情伪,所谓教得而太子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今民家有十产之资,便欲延师训子,为持盈守成之计,孰谓善谋国家者,不如一家之谋邪?古者建东宫,立太子,将以表异示尊,定民志,非泛然之美称也。今诸王公子例呼太子,嫡庶亲疏,略无差别。昔晋申胤曰:「太子统天下之重,而与诸王齐冠远游,非所以辨贵贱也。」同衣冠犹以为不宜,可同名号哉!杜渐防微,尤宜禁绝。上下二三千年,国家之兴废安危,未有不因储嗣一事。鉴前代已然之失,为今日庶政之先,速定大谋,使天下晓然知之,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大纲既求,其余事务次第举行,则宗社幸甚!

一、任官

古者任官之法,由儒而吏,自外而内,循次而进,无有僭踰。今中外百官,悉出于吏。观其进身之初,不辨贤愚,不问齿德,夤缘势援,互相梯引。有力者趋前,无力者居后。口方脱乳,已入公门;目不识丁,即亲案牍。区区簿书期会之末尚不通习,其视内圣外王之学为何物,治国平天下之道为何事?苟图俸考,争先品级,以致临政懵无所知。《传》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不知为学,岂知为仕,心术既差,气节何在?今随朝吏员通儒明吏者,十无二三。天下好官尽使此辈为之,甚可为朝廷名器惜也。夫吏之与儒,可相有而不可相无,儒不通吏,则为腐儒;吏不通儒,则为俗吏,必儒吏兼通,而后可以莅政临民。《汉书》称儒术饰吏治,正谓此也。今吟一篇诗,习半行字,即名为儒,何尝造学业之深奥?检举式例,会计出入,即名为吏,何尝知经国之大体?吏则指儒为不识时务之书生,儒则指吏为不通古今之俗子。儒自儒,吏自吏,本出一途,析为二事,遂致人物之冗,莫甚于此时也。

今随朝自部典吏,转为省典吏,又转而部令史,部升之院,院升之省,通理俸月,不十年已受六品之官。而各处州县以吏进者,年二十即从仕,十年得补路吏,又十年得吏目,又十年可得从九,中间往复,给由待阙,四十余年才登仕版,计其年已逾六十矣。或有病患事故,旷废月日,七十之翁未可得一官也。以儒进者,自县教谕升为路学录,又升为学正,为山长,非二十年不得到部。既入部选,陷在选坑之中,又非二十余年不得铨注。往往待选至于老死不获一命者有之;幸而不死,得除一教授,耄且及之矣。望为少年相、黑头公,必不可得也。今内任以三十个月为一考满,即升一等,又多是内任迁转。外任以三周为一考,三考得一等,又有给由入选待注守阙之岁月,六年纔历一任,十八年得升一等,淹滞莫此为甚也。且即所见言之。如前德兴县邢主簿,竭职奉公,政声颇着,去官之日,不办舡资,亦可谓能吏矣。无力求升,止淹常调,且累任困于钱谷官。今天下之公勤廉干过于邢者,甚不为少,当路荐章未尝及之。如前礼部高显卿,乃侯司卿根前提胡床小厮,既无学识,又乏德行,不知稼穑,不习刑名,仅十五六年,已致身于四品。今鹓行间出于役夫贱隶若高之辈者,不堪缕数,虽知之莫有指斥之者。怀能抱德,沉没下僚;驽才妄子,遽登枢要,似此不公,可为一慨。

昔宣帝以太守为吏民之本,尝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声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惟良二千石乎?」太宗谓养民惟在都督、刺史,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如路、府、州、县之官,实百姓安危之所系,若以内为重,以外为轻,是不知为政之根本也。久任于内者,但求速化,不历田野之艰难;久任于外者,惟务苟禄,不谙中朝之体面。今朝廷既未定取人之科,当思所以救弊之策,在朝宜少加裁抑,在外宜量与优迁可也。今后州县吏员,当尽取之儒学子弟,每岁令风宪官选其行止无过,廉能可称者,贡补省、部典吏。县则补于部,州则补于省,满考,则部典吏发充外路司吏,省典吏发充宣慰司令史。又每岁择其上名贡补六部寺监令史,满考,则发充各省令史,并令依例入流。其台院令史,从外任八品官选取,其省掾从外任七品官选取,通理内外俸月以定陛黜。县教谕与路司吏同资,路学正与宣慰司令史同资,各从所长而委用之。百官自三品以下,九品以上,并内外互相注授。历外一任,则升之朝;随朝一任,则补之外。凡任于外者,必由内发;任于内者,必从外取。庶几使儒通于吏,吏出于儒,儒吏不致扞格,内外无分于重轻,虽不能尽选举之规,亦足以救一时之弊也。

一、选法

选曹乃治化之原,人材所自出之地,至甚不轻选者,选择之义也。古之选法,选其能者取之,不能者去之。今之选法,但考俸月之多寡,定品给之高下,如是而已。有虞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成周三岁则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之,不闻三年必转一官,三考必升一级也。选法弊坏,莫甚于此时矣。

夫贪污无行者,皆行险侥幸之小人也,同流合污,而誉每归之;廉介自守者,多与俗寡谐之烈士也,疾恶过甚,而怨每归之,惟在上之人有以辨明白之耳。今必待被告经断方指为贪污,则人之实贪污而能委曲周旋以幸免于告讦者,比比皆是,如路总管李朵儿赤、刘斡勒之徒,历任之初,家无儋石之储,身有斡脱之债,今皆田连阡陌,解库铺席,随处有之,非取于民,何从而得?凡此者皆实贪污而未尝经告者也。及其满替,贪廉无别,一体给由求仕。彼贪污者,家计既富,行囊亦充,赴都纵贿,无所不至,每每先得美除。彼廉介者,衣食所窘,日不暇给,至二三年闲废于家,虽已给由,无力投放;及文书到部,复吹毛求疵,百端刁蹬;幸而入选,在都待除,淹困逾年,饥寒不免。则急进者可以速化,恬退者反有体覆保勘之挠,是朝廷诱人以奔竞也。今大小官正七以上者省除,从七以下者部注。然解由到省,例从部拟,吏部由此得开贿门。如散官职事,互有高低,有力有援,则拟从其高;力孤援寡,则拟从其低。虽以土木偶人,及考亦得升阶,更不问为人之贤愚,居官之能否何如也。既以入选,公然卖阙,以阙之美恶,为贿之高下。各官该吏,相为通融,私门投下,分拟名阙。无力之士,甘心于遐远钱谷之除。遂致勾阑倡优,以有才为有财,以前资为钱赀之戏。每于注选时,莫不争求其地之近、阙之美,而边远接连钞库去处,有十余年不得代之官。民间有云:「使钱不悭,便得好官;无钱可干,空做好汉。」因此各思苟利肥家,以为荣进之计,谁肯忍苦吞饥,自贻疏远之斥,未免相胥为不廉矣,是朝廷导人以贪污也。

选法不公,难以条举,且即所见言之。如丘恢,丘总管之子,父存日已授崇安县尹,因奸囚妇断罢不叙,闲居八年。父殁之后,改名丘魁,自称白身承荫,再授宁都州同知,闻者莫不骇笑。如孔文升,系浙西廉访司书吏,巡按常州,改作文声,虚称历任学正,满考自行体覆,捏合入府州选;又以宣圣子孙即升太平路教授。除命已下,犹在宪司勾当。如此诈伪,而省部更不究问,实为孔门之玷,风宪之羞。又如牟应复,轻薄无行,傲狠不才,初历下州学正,厚赂阎承旨,保称亡宋故官之子,便得搀升路选。自是援例者,但夤缘翰林集贤院求一保关,不问人物根,即加虚奖过褒,关节既到,随准所拟,小有不完,必遭疏驳。非才者升选,负能者淹屈,欲望选法之清,人材之盛,不可得也。

古者自州县官以上,皆天子自选,故铨曹每拟一官,必先命于天子。天子欲用一人,亦询其可否于执政。今乃以省部除授之官指为常选,以天子委用之人指为别里哥选。夫天下之官,孰非天子之臣,安得以一朝省而自分为两途耶?缘常选所除,非出天子之意,而别里哥所用,又非中外推许之人,所以不能归一。若尽以别里哥不得预常选之列,则是天子之言,得制于省部之手,太阿之柄几于倒持矣。汉宣帝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唐太宗尝列刺史之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注于名下,以备黜陟。古者选官如此其精且严,犹不能尽得其人。今之所谓守选法者,常选少一月一日,必不许升,历任虽多而根浅者,通理必降;别里哥尽指为无体例,难以定夺。殊不知常选中太半非才,俱可沙汰,而别里哥选中岂无一二可用之人才耶?不严其选而严其格,不清其源而澄其流,是不识古人选法之意也。

今宜先择风宪官,委令常加体察,除赃滥正犯之外,有罢软不胜任者,行止不廉者,帷簿不修者,依阿取容而无所成立者,并许弹罢。有德行可以廉顽立懦,才干足以剸繁治剧,但一事可称、一行可取者,并许摘实荐举。依古法分为上中下三考,书上考者升,中考者平迁,下考者降,不入考者黜,从宪司上下,半年或每季终,造册开呈都省。如各官根、年甲、籍贯、三代,已载元除,在任实迹,已见考书,解由之内,不必赘写,止称历过俸月足矣,并令还家听除,不许亲赍赴都。各省逐月类咨差官,驰驿入选,令选曹自计考书之上中下,以定黜陟诛赏,然后照阙铨注,将合授宣敕,发付各省,于元籍标散。贤能者不待致力而自升,谁不知劝?愚不肖无所容私而被降,谁不知惧?赏罚既公,心自服矣。如民生休戚,官吏贤否,既已责任宪司,又有监察御史不时差出问事,何须重复遣使巡行郡邑?但每岁委清干官巡按各道,专一体问风宪僚属,有政事无取,举劾不公者,比之有司,罪加二等。如此行之一年,选曹不得而卖阙,仕人不得而计置,台察不得而徇私灭公,此绝弊幸之要道也。

一、钞法

自汉以来,止用铜钱,亦用铁钱。至前宋祥符年,始置交子。续蔡京又请创会子。今之钞法,乃袭前宋交子、会子之旧耳,非古法也。不必究其法始何代,但可以利国济民者通古今可行也。前宋铜钱与交会并行,以母权子,而母益贵。是时民间贫无置锥者,亦有铜钱官会之储,无他,子母相权而行也。今国家造钞虽广,而散在民间者甚少,小民得之者亦甚难,无他,重失相权之宜也。夫法立一时,而弊出他日,非法之不善也,乃久而自不能无弊耳。事极则变,变极则反。能因弊更新,然后可传之不朽。

钞法之弊已云甚矣。天下之物,重者为母,轻者为子,前出者为母,后出者为子。若前后倒置,轻重失常,则法不可行矣。汉以铜钱而权皮币之重,皮币为母,铜钱为子。宋以铜钱而权交会之重,交会为母,铜钱为子。国初以中统钞五十两为一锭者,盖则乎银锭也,以银为母,中统为子。既而银已不行,所用者惟钞而已,遂至大钞为母,小钞为子。今以至元一贯,准中统五贯,是以子胜母,以轻加重,以后踰前,非止于大坏极弊,亦非吉兆美谶也。

今物价日贵,钞价日贱,往年物值中统一钱者,今值中统一贯。如至元钞五厘与一分,买不成物,街市之间,无所用焉。久而不革,则至元一贯仅值中统一钱,物值钱而钞不值钱,将见日贱一日,而钞法愈见滞。此弊之一,所宜急救也。

每岁发出钞本,倒换昏钞,止收三分工墨,可谓巧于利国,廉于取民矣。殊不知一贯出,一贯入,钞行民间,仅有三分,而民间之钞反损三分也。且钞在天下,昏烂则已,何必倒换?于古亦无倒换之法。兼倒钞之便,止是城市间一簇人得济。若各县百姓散居村落僻远之地,去城数百里,得倒换者绝少,未尝便于小民也。且所倒昏钞既付之丙丁,则钞本尽成虚舍矣。外路倒换到合烧之钞,贯佰分明,沿角无缺,京都之下,称为料钞,一归煨烬,诚为可惜。今但知可得工墨三分之利,不悟虚舍本钞九钱七分之害,于国于民,两有所损。将见日少一日,而民间愈无钞可用。此弊之二,所宜急救也。

古者藏富于民,民富则国自富。唐太宗曰:「民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此之谓也。当今救弊之策,宜增造大德新钞,与至元钞兼行。大德五贯或二贯,准作至元一贯,明以大德易中统,不过扶至元之轻,以整一时之弊,钞母既起,则物价自平矣。每岁发出各省,勿令倒换,就支作官吏俸钱和买丝料等用;以民间所出夏税折粮、课程赃罚诸名项钱,起解大都,以供支持赏赐及随朝俸给,庶国家钞本俱为实用,而钞散天下,民亦无损,行之数年,民间之钞不可胜用矣。钞法既正,更议铸铜钱法,使辅钞而行,则国家日富,百姓日殷,隆古至治,将复见之。若造新钞而不行铜钱,则钞易坏烂,损之多而益之少,难经久。造铜钱而不行新钞,则至元太过,恐一旦行之,轻重相悬,不以为便,二者不可偏废也。

夫铸铜为钱,乃古今不易之法,盗贼难以将,水火不能销灭,世世因之,以为通宝。使法不可行,则上下二三千年间,灭弃不用久矣,何待今日始知之?言者谓铸一钱费一钱,无利于国,殊不知费一钱可得一钱,利在天下,即国家无穷之利也。先贤尝曰铸钱无利,所以能久,正谓费本之多,故民间盗铸者少。然国课自有见铜,以铜价计之,亦不至于大费工本。惟钞用本之轻,故伪造者纷然,立法虽严,终莫能戢。今天下真伪之钞,几若相半。如不之信,但以中统钞通而计之,自初造至住造若干,倒换已烧该若干,便可知矣。若以铸钱不偿所费,则造钞所得工墨三分,必不了钞局俸给一切物料之费也。言者又谓钱重不可致远,尤为愚昧。夫国家输运则钞为轻费,百姓贸易则钱为利便,二者相因而未尝相背,即子母相权之说,此理甚明,无足疑者。今究其异议之原,皆由内外官吏以利国为重,利民为轻,以至于误天下国家也。今有陈言谓何地产玉出金,何处人家有奇珍异宝,则朝廷忻然从之,立见施行,谓其有以利吾国也。有陈言谓损朝廷一分之钞,可为民间十分之利,或无损于国而有益于民之事,则一切视同故纸,抑而不行,谓其无以利吾国也。上下相蒙,已成膏肓,民生日蹙,害日臻,国家虽富,将焉用之?

愚今请造铜钱,以翼钞法,虽于国未见近利,将以大利于民耳。如一岁造钞一百万锭,五岁该五百万锭。纸之为物,安能长久,五年之间,昏烂无余,逐年倒换,尽皆烧毁,则五百万锭举为乌有,所存者仅工墨钞十五万锭而已。如一岁造铜钱一百万,散在天下,并无消折,岁累一岁,布流益广,虽亿千万年,犹同一日,所谓钞为一时之权宜,钱为万世之长计也。今钞中明具钱贯,即是铜钱之形。古者怀十文铜而出,可以醉饱而归,民安得而不富?今之怀十文钞而出,虽买水救渴,亦不能敷,民安得而不贫?即此已为明验,不必旁引曲喻以论其利害也。但比来言事者,非指陈厚利不足以耸动朝廷之听。昔右丞叶李请造至元钞,谓中统一张,仅可一张之用,若以至元一张抵中统五张,一岁造钞之费,无所增益,自可获五倍之利。以此啖国,遂行其说。岂知遗弊至于今日,钞价既贱,而伪造更广,数年之后,至元一张,止可当中统一张,国家未见其利,民间不胜其害,实为误国之谋。而当时遽以为信,迄今不觉其非,亦可怪也已。闻言者请以大德钞一贯,准至元钞十贯,即叶李之策也,若如所言,则他日至元之弊尤甚于中统矣。亡宋自十六界加至十八界,又加为官会,以至于国亡不救,此覆辙可鉴也。彼知造至元之利可以五倍,不知铸铜钱之利又可以百倍!夫钞云一佰文,乃百铜钱,今民间称为一钱;一贯文乃千铜钱,今民间称为一两,是一钱准为百钱,十钱准为千钱也。若以铜钱一钱自作一钱之用,则物值钞一佰文者,可以一铜钱买之。各处月申时估云物一斤该钞二钱者,今律以本色铜钱二钱,则二佰文钞可得物一百斤。以原价计之,省钞十九贯八佰文。是钱有百倍之利矣,既利于国,又便于民,犹复议拟久而不,甚可为国乏谋臣之叹也。如准所陈,造新钞以扶至元之轻,罢倒换以全国家之利,铸铜钱以通钞法之滞,富国惠民之道,无以加此。

介夫前任湖湘司征,猥役下僚,区区忠爱,无由自达。钦累朝诏书,节该诸人陈言,在内者呈省闻奏,在外者经由有司投进。遂于前陈已准太平策内,言有不能尽者,摘出钞法、抑强、户计、僧道四事,罄竭底蕴,赴湖南廉访司及宣慰司投进。虽蒙称善,靳于转达,言剧明切,竟沦故纸。今附录于各项之后,纵不获遇于一时,必将见知于异日。有居枢要达官大臣,能以致君泽民为心者,当有取于所言。窃谓国之与民,实同一体,民富则国自富,国富则天下自平。用铜钱虽未近利,且以富民为先。钦先皇帝立尚书省诏文内一款节该:「世祖皇帝建元之初,颁行交钞,以权民用,已有钱币兼行之意。盖钱以权物,钞以权钱,子母相资,信而有证。钦此。」铜钱初行,民间得便,欢谣之声,溢于闾里。仅得逾年,遽行改法。又钦诏旨罢用铜钱节该:「虽畸零使用,便于细民,然壅害钞法,深妨国计。钦此。」窃详诏意,未尝不以用钱为便,何为于国有妨?只此一语,可见奸臣之误国矣。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若便于民,即利于国。国与民相依而立,安有便民而反妨国耶?为今之计,不必取民之资以富其国,但因国之资以富其民足矣。

所谓富民之术,无他道也,当思古者民何为而富,今者民何为而贫?贫富相悬,系乎铜钱之兴废耳。农家终岁勤动,仅食其力。所出者谷粟、丝绵、布帛、油漆、麻薴、豚、畜产等物,所值几何?若得铜钱通行,则所出物产可以畸零交易,不致物价消折。得钱在手,随意所用,入多而出少,民安得而不富?今穷山僻壤,钞既艰得,或得十贯一张,扯拽不开,若肯物还钞,则零不肯贴,欲尽钞买物,则多无所用,展转较量,生受百端。或婚丧之家,急切使用,只得以家藏货物贱价求售,货不值钱,而利尽归于商贾之辈,民安得而不贫?

详今用钱之便有三:一则历代旧钱散在民间,如江浙一省,官库山积,取资国用,可抵天下周年之税,非为小补。二则市廛交易,不烦贴换,虽三尺孩童,亦可入市,免有挑伪昏烂疑认之忧。三则国之所出者钞也,民之所出者货也,钞以巨万计,国不可以得民货;货以畸零计,民不可以得国钞。若使畸零之货可易铜钱,则巨万之钞自然流通,此国与民之两便也。

禁钱之不便亦有三:一则见有废钱日渐消毁,随处变卖,镕化为器,灭弃有用之宝,沦为无用之铜,深为可惜。二则市井懋迁,难以碎贴,店铺多用盐包纸摽,酒库则用油漆木牌,所在风俗皆然,阻滞钞法,莫此为甚。三则商贾往来,途旅宿食,无得小钞,或留质当,或以准折;村落细民出市买物,或背负谷粟,或袖携土货,十钱之货,不得五钱之物,或应买一钱之物,只得尽货对换,此则农商工贾之通不便者也。

以三者之便兼以三者之不便,固知铜钱诚不可废也。即今民间所在私用旧钱,准作废铜行使,几于半江南矣。福建八路纯使废钱交易,如江东之饶、信,浙东之衢、处,江西之抚、建,湖南之潭、衡,街市通行,颇是利便。

愚尝参酌古今,若以铜钱一佰文,准中统钞一贯,一分一钱,极为酌中,亦与钞文内贯形相符。今铜价一斤,该中统钞一贯五佰。每一斤铜可铸钱一百六十个,则钱与铜价亦相等,自无伪铸之弊矣。兼各处炉冶器具已有规,可复鼓铸。除见管外,仍设官旋造,严禁民间擅铸铜器,见存之铜,足可尽用。铜坑所出,更无尽藏。将见国家日富,百姓日殷,太平盛观,何以加此,此特言用钱之利而已。

钞法之弊,其害有不可胜言者。钞,国课也,朝廷之柄用也,而与民间共之,可为长太息,可为痛哭。今民间之钞,十分中九皆伪钞耳。伪钞遍满天下,而朝廷略不动念,不知谋国之臣何如其用心也。且如一年造钞二百万锭,发出各省倒换,举化为灰,止存工墨钞三十万锭而已。今民间富家巨室,庸僧缪道,豪商巨商,一家所藏,有不啻三十万锭者。合而言之,箱箧畜藏,何止百千万亿计,非伪钞而何?善为伪者,与真无异,虽识者莫能辨。或有败露到官,乃造之未善,不堪使用者耳。愚尝留杭,见买卖者就库倒出料钞于店户使用,反复观之曰,此伪钞也。试代以伪,反忻然而受之。杭人习于市易,尚不能辨,乎乡落小民哉!昔在仕途,尝推问伪钞公事,犯者谓一锭工本可以造钞数百锭,获利如此,人安得不乐为之?虽赴蹈汤火,亦所不顾。如不以为然,但更改钞法,悉令旧钞赴官倒换新钞,必数百万倍透出于原发钞本矣。又尝考之,自周汉以来,皆用钱币,以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武帝用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后汉光武货币杂用布帛金粟。章帝时令天下悉以布帛为租,市买皆用之。至唐则全用铜钱,或间以缣素,不闻用钞也。至宋朝寇瑊刺蜀,创置交子,以权一时之宜,因而行于中国。识者谓纸钱乃鬼神所用,非人世所宜,以人用鬼,固知宋祚之不长矣。不谓圣朝立法不求乎古,而循袭亡宋之旧,诚为可惜。

愚于读书之暇,反复紬绎,颇得其说,既乏权位,虽有其策,志不得伸,言不得达,惟有怀能抱恨而已。以纸为钞,难久长。如欲用钞,必须改法,宜仿古用币之意,以绢为之。国家立局,置匠起机,依钞样织成方幅,每贯自为一张,约以尺二长、七寸阔,四围边幅俱全。其贯文就机织成,以五方印色关防之,取青于极东,取红于极南,取白于极西,取黑于极北,取黄于中土,五色备具,非民间可得之物,虽欲伪为,将焉用之?然织者可作大张,难制小幅,零用自有铜钱,不必小钞,若朝廷出纳,则代以轻赍。此即子母相权之说,一则可以数十年不坏,二则伪造者不得为之,三则免倒换烧毁之烦。行之数年,成多损少,其钞自不可胜用矣。立法之善,无出于此。故曰钱不可用,钞不可改,此事有关国计,非泛泛杂律常例之比。可以富民,可以强国,可以解岁饥,可以弭外患,可以万世开太平,真久治长安之策也。虽是群言噂沓,谁适为谋?筑舍道旁,岁不我与,因循苟且,唯唯悠悠,最为政之大患也。

深虑废钱日销,伪钞日广,国计日削,大柄日移,其流祸岂浅之哉?伏愿贤相名卿其疾图之,天下幸甚。

一、盐法

富国惠民,无出于铸山煮海二事而已。铸铜为钱,固乃国家之大务;煮为盐,虽知为重,而未得规画之方。今随处立运司,各场置令丞,实以课程浩大,必须另设衙门,以专管领,不知为蠹民间甚不小也。致弊百端,何可胜言。其于国家,实无所益。且如福建一道,仅抵淮浙一场,周岁办盐七万引,亦设运司正官首领官吏人等,所辖一十场,批引入所盐仓二处,官攒人吏游食之徒,不计其数,惟蚕食盐户而已。

今各处运司官吏,每岁轮番分司,给散工本,虽曰唱名,其实阳散阴收。纔并开煎,即以守催监装、开、起火、住火,比附考较封埕,巧立名色,百计科扰,场官因而倍取,盐户必须应付。又有总司差人催办取数,什伍为群,不时下场追扰,若不取之盐户,从何而出?上下交征,通同隐蔽。户之富者,尚堪少延,贫者无措,必致私煎私卖之弊。官司追搜,如捕重寇,只得举家逃窜。即目逃户已多,不敢申明,止令同盐丁代办,数年以后,必尽逃矣。此盐司之设,不便于盐户也。

商旅贩卖,所以流通。盐法,助办官课,令运司卖引。盐仓支盐,则有照引散帖,百种需求,方得支发。纂节去处又设批引官,索瘢求瑕,恣行刁蹬。至地头行卖,又差拘收引官,检校多余,无非渔猎客人而已。若盐价高,运司官吏诡名先行搀买;或盐价低,则勾盐商聘卖。及有上司官与权要之家挟势夺买,必须先尽数足,而盐商有守半年一年不能得者。又计其自变量,需要答头钱。以客旅与官府交易,本自疑忌,岂可更加挟持?此盐司之设,不便于商旅也。

运司关防私盐,并远场,毁远,立团煎煮,外立团军巡绰,为法可谓严矣。但团军岁一更易,何所顾藉?附团数十里,犬不得宁,甚至掠人杀牛,桩配居民,无所不为,其能保私盐之不漏乎?又有盐司差人及管军头目巡盐,络绎乡村,间遇见有盐,不审虚实,便指为私。从其诈骗,则免公庭;少不依随,遂成实祸。及有正犯到官者,设无贿赂,监禁经年,转指平民,连逮无已。溪壑既厌,尽皆撒放。或至遭断者,无非穷民。断没家财一半,多不过五七贯而已。有援者咸得清脱,无力者必至于罪。此盐司之设,不便于百姓也。

运司立法,凡有私盐生发,罪及县州正官。盐出于仓场,而罪归于州县,似此无辜,何异池鱼之殃?兼盐户不属有司,无相统摄,致有一等惯卖私盐无赖之徒,结构盐司,上下容情,纵令不轨,无所畏惮。及与附场民户交参住坐,便作户、柴户等名色,同影占。又有民税诡奇,规避差役,凡遇有司进会词讼,庇称盐户,沮挠官府不得施行。有必合约问之事,即以办课推辞,动经岁月,不得杜绝。此盐司之设,不便于官府也。

煮盐榷课,所以资助国用。今言者但知为国兴利,不知为国省力。总其所入,为数虽多,扣其所出,已费不少,何异以羊易牛,犹谓之得策耶?且以一引盐论之,岁给工本及柴草等物,又有盐司官吏月支俸给、般运水之费,通以价钱准除折算,而官司月过本钱将及一半矣,此则大不便于国家者也。夫畜猫防鼠,不知馋猫窃食之害愈甚;养犬御盗,不知恶犬伤人之害尤急。今盐司官吏犹馋猫恶犬之为害也,宜先去之,则鼠自穴藏,盗亦屏矣。

唐刘晏专用榷盐以充军国之用,观其行事,一时莫及,后世亦无有以继其轨者。其言曰: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理财常以养民为先。又谓官多则民扰,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于商人,任其所之,自余州县不复置官。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其始江淮盐利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余万缗,由是国用充足,民不困弊。此已验良法,古今不能易也。为今之计,不必立奇求异,但祖述刘晏之遗规,则尽善矣。宜将盐运司衙门及各场所设官吏团军巡卒,尽行革罢,并入有司管领。选省部内才干官一员充榷盐使;于各州县摘佐贰官一员提调盐事;于出盐去处设乡官一员专掌支发。但签取本处有抵业富家,应当亭户,分认周岁盐额,令亭户自行收拾,户任便煎煮,随处立仓交纳,亭户不致于逃亡,户可息于追剥,民户亦免团巡诬逮之挠,既无所扰,自皆乐于应办矣。

元代奏议集录 · 第 9 / 16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