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史雲引著金輝、丁雄來到莊中,莊丁報與智化。智化同張立迎到大廳之上。金太守並不問妻子下落如何,惟有致謝搭救自己之恩。智化卻先言夫人公子無恙,使太守放心。略略吃茶,歇息歇息,即著張立引太守來到後面,見了夫人公子。此時鳳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認,正在慶賀。忽聽太守進來,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
這些田婦村姑誰不要瞧瞧大老爺的威嚴。不多時,見張立帶進一位戴紗帽的,翅兒缺少一個;穿著紅袍,襟子搭拉半邊;玉帶繫腰,因揪折鬧的裡出外進;皂靴裹足,不合腳弄的底綻幫垂;一部蒼髯,揉得上頭紮煞下頭卷;滿面塵垢,抹的左邊漆黑右邊黃。初見時只當做走會的槓箱官,細瞧來方知是新印的金太守。眾婦女見了這狼狽的形狀,一個個握著嘴兒嘻笑。
夫人公子迎出屋來,見了這般光景,好不傷慘。金章上前請安,金公拉起,攜手來到屋內。金公略述山主邀截的情由。何氏又說恩公搭救的備細。夫妻二人又是嗟歎,又是感激。忽聽金章道:「爹爹,如今卻有喜中之喜了。」太守問道:「此話怎講?」何氏安人便將母女相認的事說出。太守詫異道:「豈有此理?難道有兩個牡丹不成?」說罷,從懷中將邵老爺書信拿出,遞給夫人看了。何氏道:「其中另有別情。當初女兒不肯離卻閨閣,是乳母定計將佳蕙扮做女兒,女兒改了丫環。不想遇了賊船,女兒赴水傾生。多虧張公夫婦撈救,認為義女。老爺不信,請看那兩件衣服,方才張媽媽拿來,是當初女兒投水穿的。」金公拿起一看,果是兩件丫環眼色,暗暗忖度道:「如此看來,牡丹不但清潔,而且有智。竟能保金門的臉面,實屬難得。」再一轉想:「當初手帕金魚原從巧娘手內得來,焉知不是那賤人作弄的呢?就是書箱翻出玉釵,我看施生也並不懼怕,仍然一團傲氣。仔細想來,其中必有情弊。是我一時著了氣惱,不辨青紅皂白,竟把他二人委屈了。」再想起逼勒牡丹自盡一節,未免太狠,心中愧悔難禁,便問何氏道:「女兒今在那裡?」何氏道:「方才在這裡,聽說老爺來了,他就上他乾娘那邊去了。」金公道:「金章,你同丫環將你姐姐請來。」
金章去後,何氏道:「據我想來,老爺不見女兒倒也罷了。惟恐見了時,老爺又要生氣。」金公知夫人話內有譏消之意,也不答言,只有付之一笑。只見金章哭著回來道:「我姐姐斷不來見爹爹,說惟恐爹爹見了又要生氣。」金公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無奈何,煩夫人同我走走如何?」何氏見金公如此,只得叫張媽媽引路,老夫妻同進了角門,來到跨所之內。鳳仙姐妹知道太守必來,早已躲避。只見三間房屋,兩明一暗,所有擺設頗頗的雅而不俗,這俱是鳳仙在這裡替牡丹調停的。張李氏將軟簾掀起,道:「女兒,老爺親身看你。」金公便進屋內,見牡丹面裡背外,一言不答。金公見女兒的梳妝打扮,居然的布裙荊欽,回想當初珠圍翠繞,不由的痛徹肺腑,道:「牡丹我兒,是為父的委屈了你了。皆由當初一時氣惱,不加思索,無怪女兒著惱。難道你還嗔怪爹爹不成?你母親也在此,快些見了吧。」張媽媽見牡丹端然不動,連忙上前道:「女兒,你乃明理之人,似此非禮,如何使得?老爺太太是你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若是我夫妻得罪了你,那時豈不更難乎為情了麼?快些下來,叩拜老爺吧。」
此時牡丹已然淚流滿面,無奈下?,雙膝跪倒,口尊:「爹爹,兒有一言告稟:孩兒不知犯了何罪,致令爹爹逼孩兒自盡?如今現為皇家太守,倘若遇見孩兒之事,爹爹斷理不清,逼死女子是小事,豈不於德行有虧?孩兒無知頂撞,望乞爹爹寬宥。」金公聽了,羞的面紅過耳,只得陪笑,將牡丹攙起道:「我兒說的是,以後爹爹諸事細心了。以前之事全是爹爹不是,再體提起了。」又向何氏道:「夫人,快些與女兒將衣服換了。我到前面致謝致謝恩公去。」說罷,抽身就走。張立仍然引至大廳。智化對金公道:「方才主管帶領眾役們來央求於我,惟恐大人見責,望乞大人容諒。」金公道:「非是他等無能,皆因山賊兇惡,老夫怪他們則甚。」智化便將金福祿等喚來,與老爺磕頭。眾人又謝了智爺,智爺叫將太守衣服換來。
只見莊丁進來報道:「我家員外同眾位爺們到了。」智化與張立迎到莊門。剛到廳前,見金公在那裡立等,見了眾人,連忙上前致謝。沙龍見了,便請太守與北俠進廳就座。智化問剿滅巢穴如何。北俠道:「我等押了藍驍入山,將輜重俱散與嘍囉,所有寨柵全行放火燒了。現時把藍驍押來交在西院,叫眾人看守,特請太守老爺發落。」太守道:「多承眾位恩公的威力。既將賦首擒獲,下官也不敢擅專。待到任所、即行具折,連賊首押赴東京,交到開封府包相爺那裡,自有定見。」智化道:「既如此,這藍驍倒要嚴加防範,好好看守,將來是襄陽的硬證。」復又道:「弟等三人去而復返者,因聽見顏大人巡按襄陽,欽派白五弟隨任供職。弟等急急趕回來,原欲會同兄長齊赴襄陽,幫助五弟,共襄此事。如今既有要犯在此,說不得必須耽遲幾日工夫。沙兄長、歐陽兄、丁賢弟,大家俱各在莊,留神照料藍驍。惟恐襄陽王暗裡遣人來盜取,卻是要緊的。就是太守赴任,路上也要仔細。若要小弟護送前往,一到任所,急急具折。待折子到時,即行將藍驍押赴開封。諸事已畢,再行趕到襄陽,庶乎於事有益。不知眾位兄長以為如何?」眾人齊聲道:「好。就是如此。」金公道:「只是又要勞動恩公,下官心甚不安。」說話間,酒筵擺設齊備,大家入座飲酒。
只見張立悄悄與沙龍附耳。沙龍出席來到後面,見了鳳仙秋葵,將牡丹之事-一敘明。沙龍道:「如何?我看那女子舉止端方,決不是村莊的氣度,果然不錯。」秋葵道:「如今牡丹姐姐不知還在咱們這里居住,還是要隨任呢?」沙龍道:「自然是要隨任,跟了他父母去。豈有單單把他留在這裡之理呢?」秋葵道:「我看牡丹姐姐他不願意去。如今連衣服也不換,彷彿有什麼委屈,擦眼抹淚的。莫若爹爹問問太守,到底帶他去不帶他去,早定個主意為是。」沙龍道:「何必多此一問。那有他父母既認著了,不帶了去,還把女兒留在人家的道理?這都是你們貪戀難捨心生妄想之故。我不管。你牡丹姐姐如若不換衣服,我惟你們二人是問。少時我同太守還要進來看呢。」說罷轉身上廳去了。
鳳仙聽了,低頭不語。惟有秋葵,將嘴一咧,哇的一聲哭著,奔到後面,見了牡丹,一把拉住,道:「哎喲!姐姐呀,你可快走了!我們可怎麼好呀!」說罷,放聲痛哭。牡丹也就陪哭起來了。眾人不知為著何故。隨後鳳仙也就來了,將此事說明。大家這才放了心了。何氏夫人過來拉住秋葵,道:「我的兒,你不要啼哭,你捨不得你的姐姐,那知我心裡還捨不得你呢。等著我們到了任所,急急遣人來接你。實對你說,我很愛你這實心眼兒,為人憨厚。你若不憎嫌,我就認你為乾女兒,你可願意麼?」秋葵聽了,登時止住淚,道:「這話果真麼?」何氏道:「有什麼不真呢?」秋葵便立起身來,道:「如此,母親請上,待孩兒拜見。」說罷,立時拜下去。何氏夫人連忙攙起。鳳仙道:「牡丹姐姐,你不要哭了,如今有了傻妹子了。」牡丹噗哧的一聲也笑了。鳳仙道:「妹子,你只顧了認母親。方才我爹爹說的話,難道你就忘了麼?」秋葵道:「我何嘗忘了呢!」便對牡丹道:「姐姐,你將衣服換了吧。我爹爹說了,如若不換衣服,要不依我們倆呢。你若拿著我當親妹妹,你就換了。若你瞧不起我,你就不換。」張媽媽也來相勸。鳳仙便吩咐丫環道:「快拿你家小姐的簪環衣服來。」彼此攛攝,牡丹礙不過臉去,只得從新梳洗起來。不多時,梳妝已畢,換了衣服,更覺鮮豔非常。牡丹又將簪珥贈了鳳仙姊妹許多,二人深謝了。
且說沙龍來到廳上,復又執壺斟酒,剛然坐下,只見焦赤道:「沙大哥,今日歐陽兄智大哥俱在這裡,前次說的親事今日還不定規麼?」一句話說的也有笑的,也有怔的。怔的因不知其中之事體,此話從何說起;笑的是笑他性急,粗莽之甚。沙龍道:「焦賢弟,你忙什麼?為女兒之事何必在此一時呢?」焦赤道:「非是俺性急。明日智大哥又要隨太守赴任,豈不又是耽擱呢?還是早些定規了的是。」丁二爺道:「眾位不知,焦二哥為的是早些定了,他還等著吃喜酒呢。」焦赤道:「俺單等吃喜酒。這裡現放著酒。來,來,來,咱們且吃一杯。」說罷,端起來一飲而盡,大家歡笑快飲。酒飯已畢,金公便要了筆硯來,給邵邦傑細細寫了一信,連手帕並金魚玉釵俱備封固停當,當面交與丁雄,叫他回去,就托邵邦傑將此事細細訪查明白。匆忙之間,金公只說起牡丹投河自盡,卻忘了說明牡丹已經遇救,以及父女重逢。賞了丁雄二十兩銀子,即刻起身,趕赴長沙去了。
沙龍此時已到後面,秋葵將何氏夫人認為乾女兒之事說了。又說起牡丹小姐已然換了衣服,還要請太守與爹爹一同拜見。沙龍便來到廳上,請了金公,來到後面。牡丹出來,先拜謝了沙龍。沙龍見牡丹花團錦簇,滿心喜歡。牡丹又與金公見禮,金公連忙攙起。見牡丹依然是閨閣妝扮,雖然歡喜,未免有些悽慘。牡丹又帶了秋葵與義父見禮。金公連忙叫牡丹攙扶。沙龍也叫鳳仙見了。金公又致謝沙龍:「小女在此打攪,多蒙兄長與二位姪女照拂。」沙龍連說:「不敢。」
他等只管親的乾的,見父認女,旁邊把個張媽媽瞅的眼兒熱了,眼眶裡不由的流下淚來,用絹帕左擦右擦。早被牡丹看見,便對金公道:「孩兒還有一事告稟。」金公道:「我兒有話,只管說來。」牡丹道:「孩兒性命,多虧乾爹乾娘搭救,才有今日,而且老夫妻無男無女,孤苦隻身,求爹爹務必將他老夫妻帶到任上,孩兒也可以稍為報答。」金公道:「正當如此,我兒放心。就叫他老夫妻收拾收拾,明日隨行便了。」張媽媽聽了,這才破涕為笑。
沙龍又同金公來到廳上,金公見設筵豐盛,未免心甚不安。沙龍道:「今日此筵,可謂四喜俱備。大家坐了,待我說來。」仍然太守首座,其次北俠、智公子、丁二官人、孟傑、焦赤,下首卻是沙龍與張立。焦赤先道:「大哥快說四喜。若說是了,有一喜俺喝一碗,如何?」沙龍道:「第一,太守今日一家團聚,又認了小姐,這個喜如何?」焦赤道:「好!可喜可賀。俺喝這一碗。快說第二。」沙龍道:「這第二就是賢弟說的了。今日湊著歐陽兄智賢弟在此,就把女兒大事定規了。從此咱三人便是親家了。一言為定,所有納聘的禮節再說。」焦赤道:「好呀!這才痛快呢。這二喜俺要喝兩碗,一碗陪歐陽兄、智大哥,一碗陪沙兄長。你三人也要換盅兒才是。」說的大眾笑了。果然北俠、智公子與沙員外彼此換杯。焦赤已然喝了兩碗。沙龍道:「三喜是明月太守榮任高升,這就算餞行的酒席,如何?」焦赤道:「沙兄長會打算盤,一打兩副成。也倒罷了,俺也喝一碗。」孟傑道:「這第四喜不知是什麼?倒要聽聽。」沙龍道:「太守認了小女為女是乾親家,歐陽兄與智賢弟定了小女為媳是新親家,張老丈認了太守的小姐為女是乾親家。通盤算來,今日乃我們三門親家大會齊兒,難道算不得一喜麼?」焦赤聽了卻不言語,也不飲酒。丁二爺道:「焦二哥,這碗酒為何不喝?」焦赤道:「他們親家鬧他們的親家,管俺什麼相干?這酒俺不喝他。」丁二爺道:「焦二哥,你莫要打不開算盤。將來這裡的姪女兒過了門時,他們親家爹對親家爺,咱們還是親家叔叔呢。」說的大家全笑了,彼此歡飲。飯畢之後,大家歇息。
到了次日,金太守起身,智化隨任,獨有鳳仙秋葵與牡丹三人痛哭,不忍分別,好容易方才勸止。智化又諄諄囑咐,好生看守藍驍,等折子到時即行押解進京。北俠又提撥智化,一路小心。大家珍重,執手分別,上任的上任,回莊的回莊,俱各不表。
要知後文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回 探形蹤王府遣刺客 趕道路酒樓問書童
且說小俠艾虎自從離了臥虎溝,要奔襄陽。他因在莊三日未曾飲酒,頭天就飲了個過量之酒,走了半天就住了。次日也是如此。到了第三日,猛然省悟道:「不好!若要如此,豈不又象上臥虎溝一樣麼?倘然再要誤事,那就不成事了。從今後酒要檢點才好。」自己勸了自己一番。因心裡惦著走路,偏偏的起得早了,不辨路徑,只顧往前進發。及至天亮,遇見行人問時,誰知把路走錯了。理應往東,卻岔到東北,有五六十里之遙。幸喜此人老成,的的確確告訴他,由何處到何鎮,再由何鎮到何堡,過了何堡幾里方是襄陽大路。艾虎聽了,躬身道謝,執手告別,自己暗道:「這是怎麼說!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仔細想來,全是前兩日貪酒之過。若不是那兩天醉了,何至有今日之忙,何至有如此之錯呢?可見酒之誤事不小。」自己悔恨無及。
那知他就在此一錯上,便把北俠等讓過去了,所以直到襄陽全未遇見。這日好容易到了襄陽,各處店寓詢問,俱各不知。他那知道北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惟恐怕招人的疑忌,全是在野寺古廟存身。小俠尋找多時,心內煩躁,只得找個店寓住了。
次日便在各處訪查,酒也不敢多吃了。到處聽人傳說,新升來一位巡按大人姓顏,是包丞相的門生,為人精明,辦事梗直。倘若來時,大家可要把冤枉申訴申訴。又有悄悄低言講論的,他卻聽不真切。他便暗暗生智,坐在那裡,彷彿瞌睡,前仰後合,卻是閉目合睛,側耳細聽,漸漸的聽在耳內。原來是講究如何是立盟書,如何是蓋沖霄樓,如何設銅網陣。一連探訪了三日,到處講究的全是這些,心內早得了些主意。
因知銅網陣的利害,不敢擅入,他卻每日在襄陽王府左右暗暗窺覷,或在對過酒樓瞭望。這日正在酒樓之上飲酒,卻眼巴巴的瞧著對過,見府內往來行人出入,也不介意。忽然來了二人,乘著馬,到了府前下馬,將馬拴在樁上,進府去了。有頓飯的工夫,二人出來,各解偏韁,一人扳鞍上馬,一人剛才認鐙只見跑出一人一招手,那人趕到跟前,附耳說了幾句,形色甚是倉皇。小俠見了,心中有些疑惑,連忙會鈔下樓,暗暗跟定二人,來到雙岔路口,只聽一人道:「咱們定准在長沙府關外十里堡鎮上會齊。請了。」各自加上一鞭,往東西而去。他二人只顧在馬上交談,執手告別,早被艾虎一眼看出,暗道:「敢則是他兩個呀!」
你道此二人是誰?原來俱是招賢館的舊相知。一個是陡起邪念的賽方朔方貂。自從在夾溝被北俠削了他的刀,他便脫逃,也不敢回招賢館,他卻直奔襄陽投在奸王府內。那一個是機謀百出的小諸葛沈仲元。只因捉拿馬強時,他卻裝病不肯出頭。後來見他等生心搶劫,不由的暗笑,這些沒天良之人,什麼事都幹的出來。又聽見大家計議投奔襄陽,自己轉想:「趙爵久懷異心,將來國法必不赦宥。就是這些烏合之眾也不能成其大事。我何不將計就計,也上襄陽投在奸王那裡,看個動靜。倘有事關重大的,我在其中調停:一來與朝廷出力報效,二來為百姓剪惡除奸,豈不大妙。」
但凡俠客義士行止不同。若是沈仲元尤難,自己先擔個從奸助惡之名,而且在奸王面前還要隨聲附和,逢迎獻媚,屈己從人,何以見他的俠義呢?殊不知他仗著自己聰明,智略過人。他把事體看透,猶如掌上觀文,彷彿逢場作戲。從遊戲中生出俠義來,這才是真正俠義。即如南俠北俠雙俠,甚至小俠,處處濟困扶危,誰不知是行俠尚義呢,這是明露的俠義,卻倒容易。若沈仲元決非他等可比。他卻在暗中調停,毫無露一點聲色,隨機應變,譎作多端。到了歸結,恰在俠義之中,豈不是個極難的事呢!他的這一番慧心靈機,真不愧小諸葛三字。
他這一次隨了方貂同來,卻有一件重大之事。只因藍驍被人擒拿之後,將輜重分散唆羅。其中就有無賴之徒,噁心不改,急急趕赴襄陽,稟報奸王。奸王聽了,暗暗想道:「事尚未舉,先折了一隻臂膀,這便如何是好?」便來到集賢堂與大眾商議,道:「孤家原寫信一封與藍驍,叫他將金輝邀截上山,說他歸附。如不依從,即行殺害,免得來到襄陽,又要費手。不想藍驍被北俠擒獲。事到如今,列位可有什麼主意?」其中卻有明公,說道:「縱然害了金輝,也不濟事。現今聖上欽派顏查散巡按襄陽,而且長沙又改調了邵邦傑。這些人都有虎視眈眈之意。若欲加害,索性全然害了,方為穩便。如今卻有一計害三賢的妙策。」奸王聽了滿心歡喜,問道:「何謂一計害三賢?請道其詳。」這明公道:「金輝必由長沙經過。長沙關外十里堡,是個迎接官員的去處。只要派個有本領的去到那裡,夤夜之間,將金輝刺死。倘若成功,邵邦傑的太守也就作不牢了。金輝原是在他那裡住宿,既被人刺死了,焉有本地太守無罪之理?咱們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內,卻辦一套文書,迎著顏巡按呈遞。他做襄陽巡按,襄陽太守被人刺死,他如何不管呢?既要管,又無處緝拿行刺之人。事要因循起來,聖上必要見怪,說他辦理不善。那時慢說他是包公的門生,就是包公也就難以迴護了。」奸王聽畢,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就派方貂前往。」
旁邊早驚動了一個大明公沈仲元,見這明公說的得意洋洋,全不管行得行不得,不由的心中暗笑。惟恐萬一事成,豈不害一忠良?莫若我也走走,因此上前說道:『啟上千歲:此事重大,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待微臣幫他同去如何?」奸三更加歡喜。方貂道:「為日有限,必須乘馬,方不誤事。」奸王道:「你等去到孤家御廄中,自己揀選馬匹去。」二人領命,就到御廄選了好馬,備辦停當,又到府內,見奸王稟辭。奸三囑咐了許多言語,二人告別出來。剛要上馬,奸王又派親隨之人出來,吩咐道:「此去成功不成功,務要早早回來。」二人答應,騎上馬,各要到下處收拾行李,所以來到雙岔口,言明會齊的所在。這才分東西,各回下處去了。
所以艾虎聽了個明白,看了個真切,急急回到店中,算還了房錢,直奔長沙關外十里堡而來。一路上酒也不喝,恨不得一步邁到長沙,心內想著:「他們是騎馬,我是步行,如何趕的過馬去呢?」又轉想道:「他二人分東西而走,必然要帶行李,再無有不圖安逸的。圖安逸的必是夜宿曉行。我不管他,我給他個晝夜兼行,難道還趕不上他麼?」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卻是艾虎預先到了。歇息了一夜,次日必要訪查那二人的下落。出了旅店,在街市閒遊,果然見個鎮店之所,熱鬧非常。自己散步,見路東有接官廳,懸花結綵。仔細打聽,原來是本處太守邵老爺與襄陽太守金老爺是至相好,皆因太守上襄陽赴任,從此經過,故此邵老爺預備的這樣整齊。艾虎打聽這金老爺幾時方能到此,敢則是後日才到公館。艾虎聽在心裡,猛然省悟道:「是了。大約那兩個人必要在公館鬧什麼玄虛,後日我倒要早早的隱候他。」
正在揣度之間,忽聽耳畔有人叫道:「二爺那裡去?」艾虎回頭一看,瞧著認得,一時想不起來,連忙問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怎么二爺連小人也認不得了呢?小人就是錦箋。二爺與我家爺結拜,二爺還賞了小人兩錠銀子。」艾虎道:「不錯,不錯。是我一時忘記了。你今到此何事?」錦箋道:「哎!說起來話長。二爺無事,請二爺到酒樓,小人再慢慢細稟。」艾虎即同錦箋上了路西的酒樓,揀個僻靜的桌兒坐了。錦箋還不肯坐。艾虎道:「酒樓之上何須論禮,你只管坐了,才好講話。」錦箋告坐,便在橫頭兒坐了。茶博士過來,要了酒菜。艾虎便問施公子。錦箋道:「好。現在邵老爺太守衙門居住。」艾虎道:「你主僕不是上九仙橋金老爺那裡,為何又到這裡呢?」錦箋道:「正因如此,所以話長。」便將投奔九仙橋始末原由,以及後來如何病在攸縣,說了一遍:「若不虧二爺賞了兩個錁子,我家相公如何養病呢?」艾虎說:「些須小事,何必提他。你且說,後來怎麼樣?」
錦箋初見面何以就提賞了小人兩錠銀子?只因艾虎給的銀兩恰恰與錦箋救了急,所以他深深感激,時刻在念。俗語說的好:「寧給饑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是再不錯的。
錦箋又說起遇了官司,如何要尋自盡:「卻好遇見一位蔣爺,賞了兩錠銀子,方能奔到長沙。」艾虎聽到此,便問道:「姓蔣的是什麼模樣?」錦箋說了形狀。艾虎不勝大喜,暗道:「蔣叔父也有了下落了。」錦箋又說起,邵老爺要與我家爺完婚,派丁雄送信給金公,誰知小姐卻是假的,婚事只好作罷。要追回丁雄,已經無及。昨日丁雄回來,金老爺那裡寫了一封信來,說他小姐因病上唐縣就醫,乘舟玩月,誤墮水中。那個小姐是假冒的。艾虎聽了詫異,道:「那個呢?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錦箋將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接著道:「邵老爺見信,將我家爺叫了過去,將信給他看了,額外還有一包東西。我家爺便喚佳蕙來,將這東西給他看了。佳蕙才哭了個哽氣倒噎。」艾虎道:「見了什麼東西,就這等哭?」錦箋道:「就是芙蓉帕金魚和玉鋇。我家爺因尼帕上有字,便問是誰人寫的。佳蕙方才道,這前面是他寫的。」艾虎問道:「佳蕙如何冒稱小姐呢?」錦箋又將對換衣服說了。艾虎說:「這就是了。後來怎麼樣呢?」錦箋道:「這佳蕙說:『前面字是妾寫的,這後邊字不是老爺寫的麼?』一句話倒把我家爺提醒了。仔細一看,認出是小人筆跡。立刻將小人叫進去,三曹對案,這才都說了,全是佳蕙與小人彼此對偷的,我家爺與金小姐一概不知。我家爺將我責備一番,便回明了邵老爺。邵老爺倒樂了,說小人與佳蕙兩小無猜,全是一片為主之心,倒是有良心的。只可惜小姐薄命傾生。誰知佳蕙自那日起痛念小姐,飲食俱廢。我家爺也是傷感。因此叫小人備辦祭禮,趁著明日邵老爺迎接金老爺去,他二人要對著江邊遙祭。」艾虎聽了,不勝悼歎。他那知道綠鴨灘給張公賀得義女之喜,那就是牡丹呢。
錦箋說畢,又問小俠意欲何往。艾虎不肯明言,托言往臥虎溝去,又轉口道:「俺既知你主僕在此,俺倒要見見。你先去備辦祭禮,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錦箋下樓,去不多時回來。艾虎會了錢鈔上樓,竟奔衙署。相離不遠,錦箋先跑去了,報知施生。施生歡喜非常,連忙來至衙外,將艾虎讓至東跨所之書房內。彼此歡敘,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打聽邵老爺走後,施生見了艾虎,告過罪,暫且失陪。艾虎已知為遙祭之事,也不細問。施生同定佳蕙錦箋,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來到江邊,設擺祭禮,這一番痛哭,不想卻又生出巧事來了。
欲知端底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兩個千金真假已辨 一雙刺客妍媸自分
且說施生同錦箋乘馬,佳蕙坐了一乘小轎,私自來到江邊,擺下祭禮,換了素服。施生拜奠,錦箋佳蕙跟在相公後面行禮。佳蕙此時哀哀戚戚的痛哭至甚,施生也是慘慘淒淒淚流不止,錦箋在旁懇懇切切百般勸慰。痛哭之後,復又拈香。候香燼的工夫,大家觀望江景。只見那邊來了一幫官船,卻是家眷行囊,船頭上艙門口一邊坐著一個丫環,裡面影影綽綽有個半老的夫人同著一位及笄的小姐,還有一個年少的相公。船臨江近,不由的都往岸邊瞭望。見施生背著手兒遠眺江景,瞧佳蕙手持羅帕,仍然試淚。小姐看了多時,搭訕著對相公說道:「兄弟,你看那人的面貌好似佳蕙。」小相公尚未答言,夫人道:「我兒悄言,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他若是佳蕙,那廂必是施生了。」小姐方不言語,惟有秋水凝眸而已。
原來此船就是金太守的家眷,何氏夫人帶著牡丹小姐金章公子。何氏夫人早已看見岸邊有素服祭奠之人,仔細看來,正是施生與佳蕙。施生是自幼兒常見的,佳蕙更不消說了,心中已覺慘切之至。一來惟恐小姐傷心,現有施生,不大穩便;二來又因金公脾氣不敢造次相認,所以說了句「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
船已過去,到了停泊之處,早有丁雄呂慶在那裡伺候迎接。呂慶已從施公處回來,知是金公家眷到了,連忙伺候。僕婦丫環上前攙扶著,棄舟乘轎,直奔長沙府衙門去了。不多時,金老爺也到,丁雄呂慶上前請安,說:「家老爺備的馬匹在此,請老爺乘用。」金公笑吟吟的道:「你家老爺在那裡呢?」丁雄道:「在公館恭候老爺。」金公忙接絲韁,呂慶墜鐙,上了坐騎。丁雄呂慶也上了馬。呂慶在前引路,丁雄策著馬在金公旁邊。金公問他:「幾時到的長沙?你家老爺見了書信說些什麼?」丁雄道:「小人回來時極其迅速,不多幾日就到了。家老爺見了老爺的書信,小人不甚明白。等老爺見了家老爺,再為細述。」金公點了點頭。說話間,丁雄一伏身,?喇喇馬已跑開。
又走了不多會,只見邵太守同定闔署官員,俱在那裡等候。此時呂慶已然下馬,急忙過來伺候。金公下馬,二位太守彼此相見,歡喜不盡。同到公廳之上,眾官員又從新參見。金公一一應酬了幾句,即請安歇去吧。眾官員散後,二位太守先敘了些彼此渴想的話頭,然後擺上酒肴,方問及完婚一節。邵老爺將錦箋佳蕙始末原由述了一遍。金公方才大悟,全與施生小姐毫無相干。二人暢飲敘闊。酒飯畢後,金老爺請邵老爺回署,邵老爺又陪坐多時,方才告別,坐轎回衙。
此時施生早已回來了,獨獨不見了艾虎,好生著急,忙問書童。書童說:「艾爺並未言語,不知向何方去了。」施生心中懊悔,暗自揣度道:「想是賢弟見我把他一人丟在此處,他賭氣的走了。明日卻又往何方找尋去呢?」
忽聽邵老爺回衙,連忙迎接,相見畢。邵老爺也不進內,便來至東跨所之內安歇,施生陪坐。邵老爺即將今日面見金公及牡丹遇救未死之事說了一遍:「你金老伯不但不怪你,反倒後悔。還說明日叫賢姪隨到任上與牡丹完婚。明日必到衙署回拜於我,賢任理應見見為是。」施生嗒嗒連聲,又與邵公拜揖,深深謝了。
且說金公在公館大廳之內,請了智公子來談了許久。智化惟恐金公勞乏,便告退了。原來智化隨金公前來,處處留神。每夜人靜,改換行妝,不定內外巡查幾次。此時天已二鼓,智爺紮抹停當,從公館後面悄悄的往前巡來。剛至卡於門旁,猛抬頭見倒廳有個人影往前張望。智爺一聲兒也不言語,反將身形一矮,兩個腳尖兒沾地,「突,突,突」,順著牆根,直奔倒座東耳房而來。到了東耳房,將身一躬,腳尖兒墊勁兒,「嗖」便上了東耳房。抬頭見倒座北耳房高著許多,也不驚動倒座上的人,且往對面觀瞧。見廳上有一人爬伏,兩手把住椽頭,兩腳撐住瓦隴,倒垂勢往下觀瞧。智爺暗道:「此人來的有些蹊蹺,倒要看著。」忽見脊後又過來一人,短小身材,極其伶便。見他將爬伏那人的左腳登的磚一抽,那人腳下一鬆,猛然一跳。急將身形一長,從新將腳按了一按,復又爬伏。本人卻不理會,這邊智化看的明白,見他將身一長,背的利刃已被那人兒抽去。智爺暗暗放心,只是防著對面那人而已。轉眼之間,見爬伏那人從正房上翻轉下去,趕步進前,回手剛欲抽刀,誰知剩了皮鞘,暗說「不好」,轉身才待要走,只見迎面一刀砍來,急將腦袋一歪,身體一側,「噗哧」左膀著刀,「哎呀」一聲,栽倒在地。艾虎高聲嚷道:「有刺客!」早又聽見有人接聲,說道:「對面上房還有一個呢。」艾虎轉身竟奔倒座。卻見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身形一晃,已然越過牆去。艾虎卻不上房,就從這邊一伏身,躥上牆頭,隨即落下。腳底尚未站穩,覺的耳邊涼風一般。他卻一轉身,將刀往上一迎。只聽咯當一聲,刀對刀,火星亂進。只聽對面人道:「好!真正伶便。改日再會。請了。」一個健步,腳不沾地,直奔樹林去了。
艾虎如何肯捨,隨後緊緊追來。到了樹林,左顧右盼,毫不見個人形。忽聽有人問道:「來的可是艾虎麼?有我在此。」艾虎驚喜道:「正是。可是師傅麼?賊人那裡去了呢?」智爺道:「賊已被擒。」艾虎尚未答言。只聽賊人道:「智大哥,小弟若是賊,大哥,你呢?」智爺連忙追問,原來正是小諸葛沈仲元,即行釋放。便問一問現在那裡,沈仲元將在襄陽王處說了。
艾虎早已過來見了智爺,轉身又見了沈仲元。沈仲元道:「此是何人?」智化道:「怎麼賢弟忘了麼?他就是館童艾虎。」沈爺道:「哎呀!敢則是令徒麼!怪道,怪道。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好個伶俐身段。只他那抽刀的輕快與越牆的躲閃,真正靈通之至。」智化道:「好是好,未免還有些魯莽,欠些思慮。幸而樹林之內,是劣兄在此。倘若賢弟令人在此埋伏,小徒豈不吃了大虧麼?」說的沈爺也笑了。艾虎卻暗暗佩服。
智爺又問道:「賢弟,你在襄陽王那裡作甚?」沈爺道:「有的,沒的,幾個好去處,都被眾位哥哥兄弟們占了,就剩了個襄陽王。說不得小弟任勞任怨罷了。再者,他那裡一舉一動,若無小弟在那裡,外面如何知道呢?」智化聽了,歎道:「似賢弟這番用心,又在我等之上了。」沈爺道:「分什麼上下。你我不能致君澤民,止於借俠義二字,了卻終身而已,有甚講究!」智爺連連點頭稱「是」。又托沈爺。倘有事關重大,務祈幫助。沈爺滿口應承。彼此分手,小諸葛卻回襄陽去了。
智化與艾虎一同來到公館。此時已將方貂捆縛。金公正在那裡盤問。方貂仗著血氣之勇,毫無畏懼,一一據實說來。金公誆了口供,將他帶下去。令人看守。然後智爺帶了小俠拜見了金公,將來歷說明,金公感激不盡。
等到了次日,回拜邵老爺,入了衙署,二位相見就座。金公先把昨夜智化艾虎拿住刺客的話說了。邵老爺立刻帶上方貂,略問了一問,果然口供相符,即行文到首縣寄監,將養傷痕,嚴加防範,以備押解東京。邵老爺叫請智化艾虎相見。金老爺請施俊來見。不多時,施生先到,拜見金公,金公甚覺郝顏,認過不已。施生也就謙遜了幾句。
剛然說完,只見智爺同著小俠進來,參見邵老爺。邵公以客禮相待。施生見了小俠,歡喜非常,道:「賢弟,你往那裡去來?叫劣兄好生著急。」大家便問:「你二位如何認得?」施生先將結拜的情由述了一遍。然後小俠道:「小弟此來,非是要上臥虎溝,是為捉拿刺客而來。」大家駭異,問道:「如何就知有刺容呢?」小俠說:「私探襄陽府,聽見二人說的話,因此急急趕來,惟恐預先說了,走漏風聲,再者又恐兄長耽心,故此不告辭而去,望祈兄長莫怪。」大家聽了,慢說金公感激,連邵老爺與施生俱各佩服。
飲酒之際,金公就請施生隨任完婚。施生道:「只因小婿離家日久,還要到家中探望雙親。待稟明父母后,再赴任所。不知岳父大人以為何如?」金公點點頭,也倒罷了。智化道:「公子回去,難道獨行麼?」施生道:「有錦箋跟隨。」智化道:「雖有錦箋,也不濟事。我想公子回家固然無事,若稟明令尊令堂之後,趕赴襄陽,這幾日的路程恐有些不便。」一句話提醒了金公,他乃屢次受了驚恐之人,連連說道:「是呀!還是恩公想的週到。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此事不難,就叫小徒保護前去,包管無事。」艾虎道二「弟子願往。」施生道:「又要勞動賢弟,愚兄甚是不安。」艾虎道:「這勞什麼。」大家計議已定,還是女眷先行起身,然後金公告別。邵老爺諄諄要送,金老爺苦苦攔住,只得罷了。
此時錦箋已備了馬匹。施生送岳父送了幾里,也就回去了。回到衙署的東院書房,邵老爺早吩咐丁雄備下行李盤費,交代明白,剛要轉後,只見邵老爺出來,又與他二人錢別,諄諄囑咐路上小心。施艾二人深深謝了,臨別叩拜。二人出了衙署,錦箋已將行李扣備停當,丁雄幫扶伺候。主僕三人乘馬,竟奔長洛縣施家莊去了。
金牡丹事好容易收煞完了。後面雖有歸結,也不過是施生到任完婚。再要敘說那些沒要緊之事,未免耽誤正文。如今就得由金太守提到巡按顏大人,說緊要關節為是。想顏巡按起身在太守之先,金太守既然到任,顏巡按不消說了,固然是早到了。自顏查散到任,接了呈子無數,全是告襄陽王的:也有霸佔地畝的;也有搶奪妻女的;甚至有稚子弱女之家無故被搜羅入府,稚子排演優伶,弱女教習歌舞。黎民遭此慘害,不一而足。顏大人將眾人一一安置,叫他等俱備好好回去,不要聲張,也不用再遞催呈:「本院必要設法將襄陽王拿獲,與爾等報仇雪恨。」眾百姓叩頭謝恩,俱備散去。誰知其中就有襄陽王那裡暗暗派人前來,假作呈詞告狀,探聽巡按言詞動靜。如今既有這樣的口氣,他等便回去,啟知了襄陽王。
不知奸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錦毛鼠初探沖霄樓 黑妖狐重到銅網陣
且說奸王聽了探報之言,只氣得怪叫如雷,道:「孤乃當今皇叔,顏查散他是何等樣人,擅敢要捉拿孤家與百姓報仇雪恨!此話說的太大了,實實令人可氣!他仗的包黑子的門生,竟敢藐視孤家。孤家要是叫他好好在這裡為官,如何能夠成其大事?必須設計將他害了,一來出了這口惡氣,二來也好舉事。」因此轉想起:「俗言:『捉奸要雙,拿賊要贓。』必是孤家聲勢大了,朝廷有些知覺。孤家只要把盟書放好,嚴加防範,不落他人之手。無有對證,如何誣賴孤家呢!」想罷,便吩咐集賢堂眾多豪傑光棍,每夜輪流看守沖霄樓。所有消息線索,俱各安放停當。額外又用弓箭手、長槍手。倘有動靜,鳴鑼為號。大家齊心努力,勿得稍為懈弛。奸王這裡雖然防備,誰知早有一人暗暗探聽了一番,你道是誰?就是那爭強好勝不服氣的白玉堂。
自顏巡按接印到任以來,大人與公孫先生料理公事,忙忙碌碌,毫無暇晷,而且案件中多一半是襄陽王的。白玉堂卻悄地裡訪查,已將八卦銅網陣聽在耳內。到了夜間人靜之時,改扮行裝,出了衙署,直奔襄陽府而來。先將大概看了,然後越過牆去,處處留神。在集賢堂竊聽了多時,夜靜無聲。從房上越了幾處牆垣,早見那邊有一高樓,直沖霄漢,心中暗道:「怪道起名沖霄樓,果然巍聳,且自下去看看。」回手掏出小小石子輕輕問路,細細聽去卻是實地,連忙飛身躍下,躡足潛蹤,滑步而行。來到切近一立身,他卻摸著木城板做的圍城,下有石基,上有垛口,垛口上面全有鋒芒。中有三門緊閉,用手按了一按,裡面關的紋絲兒不能動。只得又走了一面,依然三個門戶,也是雙扇緊閉。一連走了四面,都是如此,自己暗道:「我已去了四面,大約那四面也不過如此。他這八面每面三門,想是從這門上分出八卦來。各門俱都緊緊關閉,我今日來的不巧了,莫若暫且回去。改日再來打探,看是如何。」想罷,剛要轉身,只聽那邊有鑼聲,又是梆響,知是巡更的來了。他卻留神一看,見那邊有座小小更棚,連忙隱到更棚的後面,側耳細聽。
不多時,只聽得鑼梆齊鳴,到了更棚,歇了。一人說道:「老王呀,你該當走走了。讓我們也歇歇。」一人答道:「你們只管進來歇吧。今日沒事。你忘了咱們上次該班,不是遇見了這麼一天麼。各處門全關著,怕什麼呢?今兒又是如此。咱們彷彿是個歇班日子,偷點懶兒很使得。」又一人道:「雖然如此上頭傳行的緊,鑼梆不響,工夫大了,頭兒又要問下來了,何苦呢?說不得王三李八你們二位辛苦辛苦,回來我們再換你。」說罷,王李二人就巡更去了。白玉堂趁著鑼梆聲音,暗暗離了更棚,竄房躍牆,回到署中。天已五鼓,悄悄進屋安歇。
到了次日,便接了金輝的手本。顏大人即刻相見。金輝說起赤石崖捉了盜首藍驍,現在臥虎溝看守;十里堡拿了刺客方貂,交到長沙府監禁:此二人係趙爵的硬證,必須解赴東京。顏大人吩咐趕緊辦了奏折,寫了稟帖,派妥當差官先到長沙起了方貂,沿途州縣僅要派役護送;後到臥虎溝押了藍驍,不但官役護送,還有歐陽春丁兆蕙暗暗防備。丁二爺因要到家中探看,所以約了北俠,待諸事已畢,仍要同赴襄陽。後文再表。
且說黑妖狐智化自從隨金公到任,他乃無事之人,同張立出府閒步。見西北有一去處,山勢峻岩,樹木蔥鬱,二人慢慢順步行去。詢之土人,此山名叫方山,及至臨近細細賞玩。山上有廟,朱垣碧瓦,宮殿巍峨。山下有潭,曲折迴環,清水漣滴。水曲之限有座漢?臺。石徑之畔又有解珮亭,乃是鄭交甫遇仙之處。這漢?就是方山的別名,而且房屋樓閣不少;雖則傾倒,不過略為修補,即可居住。似此妙境,卻不知當初是何人的名園。智化端詳了多時,暗暗想道:「好個藏風避氣的所在。聞得聖上為襄陽之事,不肯彰明較著,要暗暗削去他的羽翼。將來必有鄉勇義上歸附。倘是聚集人也不少,難道俱在府衙居住麼?莫若回明金公,將此處修理修理,以備不虞。豈不大妙。」想罷,同張立回來,見了太守,回明此事。金公深以為然,又稟明按院,便動工修理。智化見金公辦事梗直,晝夜勤勞,心中暗暗稱羨不已。
這日智化猛然想起:「奸王蓋造沖霄樓,設立銅網陣。我與北俠丁二弟前次來時,未能探訪。如今我卻閒在這裡,何不悄地前去走走。」主意已定,便告訴了張立:「我找個相知,今夜惟恐不能回來。」暗暗帶了夜行衣百寶囊,出了衙署,直奔襄陽王的府第而來。找了寓所安歇。到了二鼓之時,出了寓所,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來到木城之下。留神細看,見每面三門,有洞開的,有關閉的,有中間開兩邊關的,有兩邊開中間閉的,又有兩門連開單閉這頭或那頭的,又有單開這頭或那頭連閉兩門的:八面開閉,全然不同,與白玉堂探訪時全不相同。智化略定了定神,辨了方向,心中豁然明白,暗道:「是了。他這是按乾、坎、良、震、巽、離、坤、?的卦象排成。我且由正門進去,看是如何。」及至來到門內,裡面又是木板牆,斜正不一,大小不同。門更多了,曲折彎轉,左右往來。本欲投東,卻是向西;及要往南,反倒朝北。而且門戶之內,真的假的,開的閉的,迥不相同。就是夾道之中,通的塞的,明的暗的,不一而足。智化暗道:「好利害法子!幸虧這裡無人隱藏。倘有埋伏,就是要跑,卻從何處出去呢?」正在思索,忽聽「拍」的一聲,打在木板之上,「呱噠」又落在地下。彷彿有人擲磚瓦,卻是在木板子那邊。這邊左右留神細看,又不見人。智化納悶,不敢停步,隨彎就彎。轉了多時,剛到一個門前。只見嗖的一下,連忙一存身。那邊木板之上,「拍」的一響,一物落地。智化連忙撿起一看,卻是一塊石子,暗暗道:「這石子乃五弟白玉堂的技藝。難道他也來了麼?且進此門看看去。一伏身進門往旁一閃,是提防他的石子。抬頭看時,見一人東張西望,形色倉皇,連忙悄悄喚道:「五弟,五弟。劣兄智化在此。」只見那人往前一湊道:「小弟正是白玉堂。智兄幾時到來?」智化道:「劣兄來了許久。叵耐這些門戶鬧的人眼迷心亂,再也看不出方向來。賢弟何時到此?」白玉堂道:「小弟也來了許久了。果然的門戶曲折,令人難測。你我從何處出去方好?」智化道:「劣兄進來時,心內明明白白。如今左旋右轉,鬧的糊裡糊塗,竟不知去向了。這便怎麼處?」
只聽木板那邊有人接言道:「不用忙,有我呢。」智化與白玉堂轉身往門外一看。見一人迎面而來,智化細細留神,滿心歡喜,道:「原來是沈賢弟麼?」沈仲元道:「正是。二位既來至此--那位是誰?」智化道:「不是外人,乃五弟白玉堂。」彼此見了。沈仲元道:「索性隨小弟看個水落石出。」二人道:「好。」沈仲元在前引路,二人隨後跟來。又過了好些門戶,方到沖霄樓。只見此樓也是八面朱窗玲瓏,周圍玉石柵欄,前面丹墀之上,一邊一個石象駝定寶瓶,別無他物。沈仲元道:「咱們就在此打坐。此地可遠觀,不可近玩。」說罷,就在臺基之上拂拭了拂試,三人坐下。
沈爺道:「今日乃小弟值日之期。方才聽得有物擊木板之聲,便知是兄弟們來了,所以才迎了出來。虧得是小弟,若是別位,難免聲張起來。」白玉堂道:「小弟因一時性急,故此飛了兩個石子,探探路徑。」沈爺道:「二位兄長莫怪小弟說,以後眾家兄弟千萬不要到此。這樓中消息線索利害非常。奸王惟恐有人盜去盟書,所以嚴加防範。每日派人看守樓梯,最為要緊。」智化道:「這樓梯卻在何處?」沈爺道:「就在樓底後面,猶如馬道一般。梯底下面有一鐵門,裡面僅可存身。如有人來,只用將索簧上妥,盡等拿人。這製造的底細,一言難盡。二位兄長回去,見了眾家兄弟,諄囑一番,千萬不要到此。倘若遇了圈套,惟恐性命難保。休怪小弟言之不早也。」白玉堂道:「他既設此機關,難道就罷了不成?」沈仲元道:「如何就罷了呢?不過暫待時日。待有機緣,小弟探准了訣竅,設法破了索簧。只要消息不動,那時就好處治了。」智化道:「全仗賢弟幫助。」沈仲元道:「小弟當得效勞,兄長只管放心。」
智化道:「我等從何處出去呢?」沈仲元道:「隨我來。」三人立起身來,下了臺基。沈仲元帶領二人,彎彎曲曲,過了無數的門戶,俱是從左轉。不多時,已看見外邊的木城。沈仲元道:「二位兄長出了此門,便無事了。以後千萬不要到此!恕小弟不送了。」智化二人謝了沈仲元,暗暗離了襄陽王府。智化又向白玉堂諄囑了一番,方才分手。白玉堂回轉按院衙門。智化悄地裡到了寓所。到次日方回太守衙門,見了張立,無非托言找個相知未遇。私探一節,毫不提起。
且說白玉堂自從二探銅網陣,心中鬱鬱不樂,茶飯無心。這日顏大人請到書房,與公孫先生靜坐閒談,雨墨烹茶伺候。說到襄陽王,所有收的呈詞至今並未辦理,奸王目下嚴加防範,無隙可乘。顏大人道:「辦理民詞,卻是極易之事。只是如何使奸王到案呢?」公孫策道:「言雖如此,惟恐他暗裡使人探聽,又恐他別生枝節攪擾。他那裡既然嚴加防範,我這裡時刻小心。」白玉堂道:「先生之言甚是。第一做官以印為主。」便吩咐雨墨道:「大人印信要緊,從今後你要好好護持,不可忽略。」雨墨領命,才待轉身,白玉堂喚住,道:「你往那裡去?」雨墨道:「小人護印去。」白玉堂笑道:「你別性急,提起印來,你就護印去;方才要不提起,你也就想不起印來了。何必忙在此時呢?--再者還有一說,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焉知此時奸王那裡不有人來窺探。你這一去,提撥他了。曾記當初俺在開封盜取三寶之時,原不知三寶放於何處,因此用了個拍門投石問路之計,多虧郎官包興把俺領了去,俺才知三寶所在。你今若一去,豈不是『前車之鑒』麼?不過以後留神就是了。」雨墨連連稱「是」。白玉堂又將誆誘南俠入島、暗設線網拿住展昭的往事,述了一番。彼此談笑到二鼓之半,白玉堂辭了顏大人,出了書房,前後巡查。又吩咐更夫等,務要慇懃,回轉屋內去了。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巡按府氣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黃金印
且說白五爺回到屋內,總覺心神不定,坐立不安,自己暗暗詫異道:「今日如何眼跳耳鳴起來?」只得將軟靠紮縛停當,挎上石袋,彷彿預備廝殺的一般。一夜之間,驚驚恐恐,未能好生安眠。到了次日,覺的精神倦怠,飲食懶進,而且短歎長吁,不時的摩拳擦掌。
及至到了晚間,自己卻要早些就寢。誰知躺在?上千思萬慮,一時攢在心頭,翻來覆去,反倒焦急不寧。索性賭氣起來,穿好衣服,挎上石袋,佩了利刃,來到院中,前後巡邏。由西邊轉到東邊,猛聽得人聲嘈雜,嚷道:「不好了!西廂房失火了!」白玉堂急急從東邊趕過來。抬頭時見火光一片,照見正堂之上,有一人站立。回手從袋內取出石子,揚手打去,只聽噗哧一聲,倒而復立。白玉堂暗說:「不好!」此時眾差役俱各看見,又嚷有賊,又要救火。白玉堂一眼看見雨墨在那裡指手畫腳,分派眾人,連忙趕向前來,道:「雨墨,你不護印,張羅這些做什麼?」一句話提醒了雨墨,跑到大堂裡面一看,哎喲道:「不好了!印匣失去了!」
白玉堂不暇細問,轉身出了衙署,一直追趕下去。早見前面有二人飛跑。白玉堂一壁趕,一壁掏出石子隨手擲去,卻好打在後面那人身上。只聽『咯當」一聲,卻是木器聲音。那人往前一撲,可巧跑的腳急,收煞不住,「噗咚」嘴吃屎爬在塵埃。白玉堂早已趕至跟前,照著腦後連脖子當的一下,跺了一腳。忽然前面那人抽身回來,將手一揚,弓弦一響。白玉堂跺腳伏身,眼光早已注定前面,那人回身揚手弦響,知有暗器,身體一蹲。那人也就湊近一步。好白玉堂,急中生智,故意的將左手一握臉。前面那人只打量白玉堂著傷,急奔前來。白玉堂覷定,將右手石子飛出。那人忙中有錯,忘了打人一拳,防人一腳。只聽「拍」,面上早已著了石子,哎喲了一聲,顧不得救他的伙計,負痛逃命去了。白玉堂也不追趕,就將爬伏那人按住,摸了摸脊背上卻是印匣,滿心歡喜。隨即背後燈籠火把,來了多少差役;因聽雨墨說白五爺追趕賊,故此隨後趕來幫助。見白五爺按住喊人。大家上前解下印匣,將賊人綁縛起來。只見這賊人滿臉血跡,異口皆腫,卻是連栽帶跺的。差役捧了印匣,押著賊人。白五爺跟隨在後,回到衙署。
此時西廂房火已撲滅,顏大人與公孫策俱在大堂之上,雨墨在旁亂抖。房上之人已然拿下,卻是個吹氣的皮人兒。差役先將印匣安放在公堂之上。雨墨一眼看見,他也不抖了。然後又見眾人推擁著一個滿臉血漬矮胖之人,到了公堂之上。頗大人便問:「你叫什麼名字?」那人也不下跪,聲音洪亮,答道:「俺號鑽雲燕子,又叫坐地炮申虎。那個高大漢子,他叫神手大聖鄧車。」公孫策聽了,忙問道:「怎麼你們是兩個同來的麼?」申虎道:「何嘗不是。他偷的印匣卻叫我背著的。」公孫策叫將申虎帶將下去。
說話間,白五爺已到,將追賊情形,如何將申虎打倒,又如何用石子把鄧車打跑的話說了。公孫策搖頭道:「如此說來,這印匣須要打開看看,方才放心。」白五爺聽了,眉頭一皺,暗道:「唸書人這等腐氣。共總有多大的工夫,難道他打開印匣,單把印拿了去麼?若真拿去,印匣也就輕了,如何還能夠沉重呢?就是細心,也到不了如此的田地。且叫他打開看了,我再奚落他一番。」即說道:「俺是粗莽人,沒有先生這樣細心,想的週到。倒要大家看看。」回頭吩咐雨墨將印匣打開。雨墨上前解開黃袱,揭起巨蓋,只見雨墨又亂抖起來,道:「不……不好咧!這……這是什麼?」白玉堂見此光景,連忙近前一看,見黑漆漆一塊東西,伸手拿起,沉甸甸的卻是一塊廢鐵。登時連急帶氣,不由的面目變色,暗暗叫著自己:「白玉堂呀,白玉堂!你枉自聰明,如今也被人家暗算了。可見公孫策比你高了一籌,你豈不愧死?」顏查散惟恐白玉堂臉上下不來,急問前道:「事已如此,不必為難。慢慢訪查,自有下落。」公孫策在旁,也將好言安慰。無奈白玉堂心中委實難安,到了此時,一語不發,惟有愧憤而已。公孫策請大人同白玉堂且上書房,待他慢慢誘問申虎。顏大人會意,攜了白玉堂的手,轉後面去了。
公孫策又叫雨墨將印匣暫且包起,悄悄告訴他,第一白五爺要緊,你與大人好好看守,不可叫他離了左右。雨墨領命,也就上後面去了。
公孫策吩咐差役帶著申虎,到了自己屋內。卻將申虎鬆了綁縛,換上了手鍋腳鐐,卻叫他坐下,以朋友之禮相待。先論交情,後講大義,嗣後替申虎抱屈,說:「可惜你這樣一個人,竟受了人的欺哄了。」申虎道:「此差原是奉王爺的鉤諭而來,如何是欺哄呢?」公孫先生笑道:「你真是誠實豪爽人,我不說明,你也不信。你想想同是一樣差使,如何他盜印,你背印匣呢?果然真有印,也倒罷了。人家把印早已拿去請功,卻叫你背著一塊廢鐵,遭了擒獲。難道你不是被人欺哄了麼?」申虎道:「怎麼印匣內不是印麼?」公孫策道:「何嘗是印呢。方才共同開看,只有一塊廢鐵。印信早被鄧車拿去。所以你遭擒時,他連救也不救,他樂得一個人去請功呢。」幾句話說的申虎如夢方醒,登時咬牙切齒,恨起鄧車來。
公孫先生又叫人備了酒肴,陪著申虎飲酒,慢慢探問盜印的情由。申虎深恨鄧車,便吐實說道:「此事原是襄陽王在集賢堂與大家商議,要害按院大人,非盜印不可。鄧車自逞其能,就討了此差,卻叫我陪了他來。我以為是大家之事,理應幫助。誰知他不懷好意,竟將我陷害。我等昨晚就來了,只因不知印放在何處。後來聽見白五爺說,叫雨墨防守印信,我等聽了,甚是歡喜。不想白五爺又吩咐雨墨不必忙在一時,惟恐隔牆有耳。我等深眼白五爺精細,就把雨墨認準了,我們就回去了。故此今晚才來。可巧雨墨正與人講究護印之事。他在大堂的裡間,我們揣度印匣必在其中。鄧車就安設皮人,叫我在西廂房放火,為的是惑亂眾心,匆忙之際,方好下手。果然不出所料,眾人只顧張羅救火,又看見房上有那皮人,登時鼎沸起來。趁此時,鄧車到了裡間,提了印匣,越過牆垣,我隨後也出了衙署。尋覓了多時,方見鄧車,他就把印匣交付於我。想來就在這個工夫,他把印拿去了,才放上廢鐵。可恨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若早知是塊廢鐵,久已擲去,也不至於遭擒了。越想越是他有意捉弄我,實實令人可氣可恨!」
公孫策又問道:「他們將印盜去,意欲何為?」申虎道:「我索性告訴先生吧。襄陽王已然商議明白:如若盜了印去,要丟在逆水泉內。」公孫策暗暗吃驚,急問道:「這逆水泉在那裡?」申虎道:「在洞庭湖的山環之內,單有一泉,水勢逆流,深不可測。若把印丟下去,是再也不能取出來的。」公孫策探問明白,飲酒已畢,叫人看守申虎,自己即來到書房見了顏大人,一五一十將申虎的話說了。顏大人聽了,雖則驚疑,卻也無可如何。
公孫策左右一看,不見了白玉堂,便問:「五弟那裡去了?」顏大人道:「剛才出去。他說到屋中換換衣服就來。」公孫策道:「瞎!不該叫他一人出去。」急喚雨墨:「你到白五爺屋中,說我與大人有緊要事相商,請他快來。」雨墨去不多時,回來稟道:「小人問白五爺伴當,說五爺換了衣服,就出去了。說上書房來了。」公孫策搖頭道:「不好了!白五弟走了。他這一去,除非有了印方肯回來;若是無印,只怕要生出別的事來。」顏大人著急,道:「適才很該叫雨墨跟了他去。」公孫策道:「他決意要去,就是派雨墨跟了去,他也要把他支開。我原打算問明了印的下落,將五弟極力的開導一番,再設法將印找回。不想他竟走了。此時徒急無益,只好暗暗訪查,慢慢等他便了。」
自此日為始,顏大人行坐不安,茶飯無心,白日盼到昏黑,昏黑盼到天亮,一連就是五天,毫無影響,急的顏大人歎氣唉聲,語言顛倒。多虧公孫策百般勸慰,又要料理官務。
這日,只見外班進來稟道:「外面有五位官長到了,現有手本呈上。」公孫先生接過一看,滿心歡喜。原來是南俠同定盧方四弟兄來了。連忙回了顏大人,立刻請到書房相見。外班轉身出去。公孫策迎了出來,彼此各道寒暄。獨蔣平不見玉堂迎接,心中暗暗輾轉。及至來到書房,顏大人也出公座見禮。展爺道:「卑職等一來奉旨,二來相諭,特來在大人衙門供職。』要行屬員之禮。顏大人那裡肯受,道:「五位乃是欽命,而且是敝老師衙署人員,本院如何能以屬員相待。」吩咐:「看座。只行常禮罷了。」五人謝了坐。只見顏大人愁眉不展,面帶赧顏。
盧方先問:「五弟那裡去了?」顏大人聽此一問,不但垂頭不語,更覺滿面通紅。公孫策在旁答道:「提起話長。」就將五日前鄧車盜印情由述了一遍:「五弟自那日不告而去,至今總未回來。」盧方等不覺大驚失色,道:「如此說來,五弟這一去別有些不妥罷了?」蔣平忙攔道:「有什麼不妥呢。不過五弟因印信丟了,臉上有些下不來,暫且躲避幾時。待有了印,也就回來了。大哥不要多慮。請問先生,這印信可有些下落?」公孫策道:「雖有下落,只是難以求取。」蔣平道:「端的如何?」公孫策又將申虎說出逆水泉的情節說了。蔣平說道:「既有下落,咱們先取印要緊。堂堂接院,如何沒有印信?但只一件,襄陽王那裡既來盜印,他必仍然暗裡使人探聽,又恐他別生事端,須要嚴加防備方妥。明日我同大哥二哥上逆水泉取印,展大哥同三哥在衙署守護。白晝間還好,獨有夜間更要留神。」計議已定,即刻排宴飲酒,無非講論這節事體。大家喝的也不暢快,囫圇吃畢飯後,大家安歇。展爺單住了一間,盧方四人另有三間一所,帶著伴當居住。
展爺晚間無事,來到公孫先生屋內閒談。忽見蔣爺進來,彼此就座。蔣爺悄悄道:「據小弟想來,五弟這一去,凶多吉少。弟因大哥忠厚,心路兒窄,三哥又是莽鹵性子兒太急,所以小弟用言語兒岔開。明日弟等取印去後,大人前公孫先生須要善為解釋。到了夜間,展兄務要留神。我三哥是靠不得的。再者五弟吉凶,千萬不要對三哥說明。五弟倘若回來,就求公孫先生與展兄將他絆住,斷不可再叫他走了。如若仍不回來,只好等我們從逆水泉回來,再作道理。」公孫先生與展爺連連點頭應允,蔣平也就回轉屋內安歇。
到了次日,盧方等別了眾人,蔣爺帶了水靠,一直竟奔洞庭湖而來,到了金山廟,蔣爺惟恐盧方跟到逆水泉瞅著害怕著急,便對盧方道:「大哥,此處離逆水泉不遠了,小弟就在此改裝。大哥在此專等,又可照看了衣服包裹。」說著話,將大衣服脫下,折了折,包在包裹之內,即把水靠穿妥,同定韓彰,前往逆水泉而去。這裡盧爺提了包裹,進廟瞻仰了一番。原來是五顯財神廟。將包裹放在供桌上,轉身出來,坐在門檻之上,觀看山景。
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救村婦劉立保泄機 遇豪傑陳起望探信
且說盧方出廟觀看山景。急見那邊來了個婦人慌慌張張,見了盧方,說道:「救人呀,救人呀!」說著話,邁步跑進廟去了。盧方才待要問,又見後面有一人穿著軍卒眼色,口內胡言亂道,追趕前來。盧方聽了,不由的氣往上沖,迎面將掌一晃,腳下一踢,那軍卒栽倒在地。盧方趕步,腳踏胸膛,喝道:「你這廝擅自追趕良家婦女,意欲何為?進!」說罷,揚拳要打。那軍卒道:「你老爺不必動怒,小人實說。小人名叫劉立保,在飛叉太保鍾大王爺寨內做了四等的小頭目。只因前日襄陽王爺派人送來一個罈子,裡面裝定一位英雄的骨殖,說此人姓白名玉堂。襄陽王爺恐人把骨殖盜去,因此交給我們大王,我們大王說,這位姓白的是個義士好朋友,就把他埋在九截松五峰嶺下。今日又派我帶領一十六個嘍囉抬了祭禮前來,與姓自的上墳。小人因出恭,落在後面,恰好遇見這個婦人。小人以為幽山荒僻,欺負他是個孤行的婦女,也不過是臊皮打哈哈兒,並非誠心要把他怎麼樣。就是這麼一件事情,你老聽明白了?」劉立保一壁說話,一壁偷眼瞅盧方。見盧方愣愣柯柯,不言不語,彷彿出神,忘其所以,後面說的話大約全沒聽見。劉立保暗道:「這位別有什麼症候吧?我不趁此時逃走,還等什麼?」輕輕從盧方的腳下滾出,爬起來就往前追趕嘍囉去了。
到了那裡,見眾人祭禮擺妥,單等劉立保。劉立保也不說長,也不道短,走到祭桌跟前雙膝跪倒。眾人同聲道:「一來奉上命差遣,二來聞聽說死者是個好漢。來,來,來,大家行個禮兒,也是應當的。」眾人跪倒,剛磕下頭去。只聽劉立保哇的一聲,放聲大哭。眾人覺得詫異,道:「行禮使得,哭他何益?」劉立保不但哭,嘴裡還數數落落的道:「白五爺呀!我的白五爺!今日奉大王之命前來與你老上墳,差一點兒沒叫人把我毀了。焉知不是你老人家的默佑保護,小人方才得脫。若非你老的陰靈顯應,大約我這劉立保保不住,叫人家弄死了。哎呀!我那有靈有聖的白五爺呀。」眾人聽了不覺要笑,只得上前相勸,好容易方才住聲。眾人原打算祭奠完了,大家團團圍住,一吃一喝。不想劉立保餘慟尚在。眾人見頭兒如此,只得仍將祭禮裝在食盒裡面,大家抬起。也有抱怨的,辛苦了這半天連個祭餘也沒嘗著;也有納悶的,劉立保今兒受了誰的氣來到這裡借此發洩呢?俱各猜不出是什麼緣故。
劉立保眼尖,見那邊來了幾個獵戶,各持兵刃,知道不好,他便從小路溜之乎也。這裡唆羅抬著食盒,冷不防劈叉拍一陣亂響,將食盒傢伙砸個稀爛。其中有兩個獵戶,一個使棍,一個托叉,問道:「劉立保那裡去了?」眾唆羅中有認的二人的,便說道:「陸大爺,魯二爺,這是怎麼說?我等並沒敢得罪尊駕,為何將傢伙俱各打碎?我們如何回去交差呢?」只聽使棍的說:「你等休來問俺。俺只問你,劉立保在那裡?」嘍囉道:「他早已從小路逃走,大爺找他則甚?」使棍的冷笑道:「好呀!他竟逃走了,便宜這廝。你等回去上復你家大王,問他這洞庭之內,可有無故劫掠良家婦女的規矩麼?而且他敢邀截俺的妻小,是何道理?」眾嘍囉聽了,方明白劉立保所做之事。大約方才慟哭,想來是已然受了委屈了,便向前央告道:「大爺二爺不要動怒,我們回去必稟知大王,將他重處,實實不干小人們之事。」使叉的還要搶叉動手,使棍的攔住道:「賢弟體要傷害他等。且看鍾大王素日情面。」又對眾嘍囉道:「俺若不看你家大王的分上,將你等一個也是不留。你等回去,務必將劉立保所做之惡說明,也叫你家大王知道俺等並非無故廝鬧。且饒恕爾等去吧。」眾嘍囉抱頭鼠竄而去。
原來此二人乃是郎舅,使棍的姓陸名彬,使叉的姓魯名英。方才那婦人便是陸彬之妻,魯英之姊,一身好武藝,時常進山搜羅禽獸。因在山上就看見一群唆羅上山,他便急急藏躲,惟恐叫人看見,不甚雅相,待眾嘍囉過去,他才慢慢下山,意欲歸家,可巧迎頭遇見劉立保胡言亂語。魯氏故意的驚慌,將他誘下,原要用袖箭打他,以戒下次。不想來到五顯廟前,一眼看見盧方,倒不好意思,只得嚷道:「救人呀,救人呀!」盧大爺方把劉立保踢倒。這婦人也就回家告訴陸魯二人。所以二人提了利刃,帶了四個獵戶前來,要拿劉立保出氣。誰知他早已脫逃,只得找尋那紫面大漢。先到廟中尋了一遍,見供桌上有個包裹,卻不見人。又吩咐獵戶四下搜尋,只聽那邊獵戶道:「在這裡呢。」陸魯二人急急趕到樹後,見盧方一張紫面,滿部髭髯,身材凜凜,氣概昂昂,不由的暗暗羨慕。連忙上前致謝道:「多蒙恩公救拔,我等感激不盡,請問尊姓大名。」
誰知盧方自從聽了劉立保之言,一時慟徹心髓,迷了本性,信步出廟,來到樹林之內,全然不覺。如今聽陸魯二人之言,猛然還過一口氣來,方才清醒,不肯說出名姓,含糊答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請了。」陸魯二人見盧方不肯說出名姓,也不便再問,欲邀到莊上酬謝。盧方答道:「因有同人在山下相等,礙難久停。改日再為拜訪。」說罷,將手一拱轉身竟奔逆水泉而來。
此時已有薄暮之際,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片火光,旁有一人往下注視。及至切近,卻是韓彰,便悄悄問道:「二弟,怎麼樣了?」韓彰道:「四弟已然下去二次,言下面極深極冷,寒氣徹骨,不能多延時刻,所以用乾柴烘著,一來上來時可以向火暖寒,二來借火光以作水中眼目。大哥腳下立穩著,再往下看。」盧方登住頑石,往泉下一看。但見碧澄澄迴環來往,浪滾滾上下翻騰,那一股冷颼颼寒氣侵入肌骨。盧方不由的連打幾個寒噤道:「了不得,了不得!這樣寒泉逆水,四弟如何受得,尋不著印信,性命卻是要緊。怎麼好,怎麼好!四弟呀,四弟。摸的著,摸不著,快些上來吧!你若再不上來,劣兄先就禁不起了。」嘴裡說著,身體已然打起戰來,連牙齒咯咯咯抖的山響。韓彰見盧方這番光景,惟恐有失,連忙過來攙住,道:「大哥且在那邊向火去。四弟不久也就上來了。」盧方那裡肯動,兩隻眼睛直勾勾往水裡緊瞅。半晌,只聽忽喇喇水面一翻,見蔣平剛然一冒,被逆水一滾,打將下去。轉來轉去,一連幾次,好容易扒往沿石,將身體一長,出了水面。韓彰伸手接住,將身往後一仰,用力一提,這才把蔣平拉將上來,攙到火堆烘烤暖寒。遲了一會,蔣平方說出話來,道:「好利害!好利害!若非火光,險些兒心頭迷亂了。小弟被水滾的已然力盡筋疲了。」盧方道「四弟呀,印信雖然要緊,再不要下去了。」蔣平道:「小弟也不下去了。」回手在水靠內掏出印來,道:「有了此物,我還下去做什麼?」
忽聽那邊有人答道:「三位功已成了,可喜可賀。」盧方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陸魯兄弟,連忙執手,道:「二位為何去而復返?」陸彬道:「我等因恩公竟奔逆水泉而來,甚不放心,故此悄悄跟隨。誰知三位特為此事到此。果然這位本領高強。這泉內沒有人敢下去的。」韓彰便問此二位是何人,盧方就把廟前之事說了一遍。蔣平此時卻將水靠脫下,問道:「大哥,小弟很冷,我的衣服呢?」盧方道:「喲!放在五顯廟內了。這便怎處?賢弟且穿愚兄的。」說罷,就要脫下。蔣平攔道:「大哥不要脫。你老的衣服,小弟如何穿的起來。莫若將就到五顯廟再穿不遲。」只見魯英早已脫下衣服來,道:「四爺且穿上這件吧。那包袱弟等已然叫莊丁拿回莊去了。」陸彬道:「再者天色已晚,請三位同到敝莊略為歇息,明早再行如何呢?」盧方等只得從命。
蔣平問道:「貴莊在那裡?」陸彬道:「離此不過二里之遙,名叫陳起望,便是舍下。」說罷,五人離了逆水泉,一直來到陳起望。相離不遠,早見有多少燈籠火把迎將上來。火光之下看去,好一座莊院,甚是廣闊齊整,而且莊丁人煙不少。進了莊門,來在待客廳上,極其宏敞暄赫。陸彬先叫莊丁把包袱取出,與蔣平換了衣服。轉眼間已擺上酒肴,大家敘座,方才細問姓名,彼此一一說了。陸魯二人本久已聞名,不能親近,如今見了,曷勝敬仰。陸彬道:「此事我弟兄早已知道。只因五日前來了個襄陽王府的站堂官,此人姓雷,他把盜印之事述說一番,弟等不勝驚駭。本要攔阻,不想他已將印信撂在逆水泉內,才到敝莊。我等將他埋怨不已,陳說利害,他也覺的後悔,惜乎事已做成,不能更改。自他去後,弟等好生的替按院大人憂心。誰知蔣四兄有這樣的本領,弟等真不勝拜服之至!」蔣爺道:「豈敢,豈敢。請問這姓雷的,不是單名一個英字,在府街之後二里半地八寶莊居住麼?」陸彬道:「正是,正是。四兄如何認得?」蔣平道:「小弟也是聞名,卻未會面。」
盧方道:「請問陸兄,這裡可有九截松五峰嶺麼?」陸彬道:「有。就在正南之上。盧兄何故問他?」盧方聽見,不由的落下淚來,就將劉立保說的言語敘明。說罷,痛哭。韓蔣二人聽了,驚疑不止。蔣平惟恐盧方心路兒窄,連忙遮掩道:「此事恐是訛傳,未必是真。若果有此事,按院那裡如何連個風聲也沒有呢?據小弟看來,其中有詐。待明日回去,小弟細細探訪就明白了。」陸魯二人見蔣爺如此說,也就勸盧方道:「大哥不要傷心。此一節事我弟兄就不知道,焉知不是訛傳呢?等四兄打聽明白,自然有個水落石出。」盧方聽了也就無可如何,而且新到初交的朋友家內,也不便痛哭流涕,只得止住淚痕。
蔣平就將此事岔開,問陸魯如何生理。陸彬道:「小弟在此莊內以漁獵為生。我這鄉鄰有捕魚的,有打獵的,皆是小弟二人評論市價。」三人聽了,知他二人是丁家兄弟一流人物,甚是稱羨。酒飯已畢,大家歇息。三人心內有事,如何睡的著。到了五鼓,便起身別了陸魯弟兄,離了陳起望。那敢耽延,急急趕到按院衙門,見了顏大人,將印呈上。不但顏大人歡喜感激,連公孫策也是誇獎佩服,更有個雨墨暗暗高興,殷慇懃勤,盡心服侍。
盧方便問:「這幾日五弟可有信息麼?」公孫策道:「仍是毫無影響。」盧方連聲歎氣,道:「如此看來,五弟死矣!」又將聽見劉立保之言說了一遍。顏大人尚未聽完,先就哭了。蔣平道:「不必猶疑。我此時就去細細打聽一番,看是如何。」
要知白玉堂的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三探沖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趙爵擔驚
且說蔣平要去打聽白玉堂下落,急急奔到八寶莊找著了雷震。恰好雷英在家,聽說蔣爺到了,父子一同出迎。雷英先叩謝了救父之恩。雷震連忙請蔣爺到書房獻茶,寒暄敘罷,蔣爺便問白玉堂的下落。雷英歎道:「說來實在可慘可傷。」便一長一短說出。蔣爺聽了,哭了個哽氣倒噎,連雷震也為之掉淚。
這段情節不好說,不忍說,又不能不說。你道白玉堂端的如何?自那日改了行裝,私離衙署,找了個小廟存身,卻是個小天齊廟,自己暗暗思索道:「白玉堂英名一世,歸結卻遭了別人的暗算,豈不可氣可恥。按院的印信別人敢盜,難道奸王的盟書我就不敢盜麼?前次沈仲元雖說銅網陣的利害,他也不過說個大概,並不知其中的底細,大約也是少所見而多所怪的意思。如何能夠處處有線索,步步有消息呢?但有存身站腳之處,我白玉堂仗著一身武藝,也可以支持得來。倘能盟書到手,那時一本奏上當今,將奸工參倒,還愁印信沒有麼?」越思越想,甚是得意。
到了夜間二鼓之時,便到了木城之下。來過二次,門戶已然看慣,毫不介意。端詳了端詳,就由坎門而入。轉了幾個門戶。心中不耐煩,在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綜來。凡有不通閉塞之處,也不尋門,也不找戶,將如意?拋上去,用手理定絨繩,便過去。一連幾次,皆是如此,更覺爽快無阻,心中暢快,暗道:「他雖然設了疑陣,其奈我白玉堂何!」越過多少板牆,便看見沖霄樓。仍在石基之上歇息了歇息,自己犯想道:「前次沈仲元說過,樓梯在正北。我且到樓梯看看。』順著臺基,繞到樓梯一看,果與馬道相似。才待要上,只見有人說道:「什麼人?病太歲張華在此。」「嗖」的一刀砍來。白玉堂也不招架,將身一閃,刀卻砍空。張華往前一撲,白玉堂就勢一腳。張華站不穩栽將下來,刀已落地。白玉堂趕上一步,將刀一拿,覺著甚是沉重壓手,暗道:「這小子好大力氣。不然,如何使這樣的笨物呢!」
他那知道張華自從被北俠將刀削折,他卻打了一把厚背的利刃,分量極大。他只顧圖了結實,卻忘了自己使他不動。自從打了此刀之後,從未對壘廝殺,不知兵刃累手。今日猛見有人上梯,出其不意,他盡力的砍來。卻好白爺靈便,一閃身,他的刀砍空。力猛刀沉,是刀把他累的,往前一撲。再加上白爺一腳,他焉有不撤手擲刀,栽下去的理呢?
且說白爺提著笨刀,隨後趕下,照著張華的哽嗓,將刀不過往下一按。真是兵刃沉重的好處,不用費力,只聽「噗哧」的一聲,刀會自己把張華殺了。白玉堂暗道:「兵刃沉了也有趣,殺人真能省勁。」
誰知馬道之下,鐵門那裡,還有一人,卻是小瘟?徐敝。見張華喪命,他將身一閃,進了鐵門,暗暗將索簧上妥,專等拿人的。白玉堂那裡知道,見樓梯無人攔擋,攜著笨刀,就到沖霄樓上。從欄杆往上觀瞧,其高非常。又見樓卻無門,依然八面窗櫺,左尋右找,無門可入。一時性起,將笨刀順著窗縫,往上一撬一撬。不多的工夫,窗戶已然離糟。白爺滿心歡喜,將左手把住窗櫺,右手再一用力,窗戶已然落下一扇,順手輕輕的一放。樓內已然看見,卻甚明亮,不知光從何生。回手掏出一塊小小石子,往樓內一擲。側耳一聽,咕嚕嚕石子滾到那邊不響了,一派木板之聲。白玉堂聽了放心,將身一縱,上了窗戶臺兒,卻將笨刀往下一探,果真是實在的木板。輕輕躍下,來到樓內,腳尖滑步,卻甚平穩。往亮處奔來一看,又是八面小小窗櫺,裡面更覺光亮,暗道:「大約其中必有埋伏。我既來到此處,焉有不看之理。」又用笨刀將小窗略略的一撬,誰知小窗隨手放開。白玉堂舉目留神,原來是從下面一縷燈光照徹上面一個燈毯,此光直射到中梁之上,見有絨線繫定一個小小的錦匣,暗道:「原來盟書在此。」這句話尚未出口,覺得腳下一動。才待轉步,不由將笨刀一扔,只聽「咕嗜」一聲,滾板一翻。白爺說聲:「不好!」身體往下一沉,覺得痛徹心髓。登時從頭上到腳下無處不是利刃,週身已無完膚。
只見一陣鑼聲亂響,人聲嘈雜,道:「銅網陣有了人了。」其中有一人高聲道:「放箭!」耳內如聞飛蝗驟雨,銅網之上猶如刺蝟一般,早已動不的了。這人又吩咐:「住箭!」弓箭手下去,長槍手上來。打來火把照看,見銅網之內血漬淋漓,慢說面目,連四肢俱各不分了。小瘟?徐敝滿心得意,吩咐:「拔箭。」血肉狼藉,難以注目。將箭拔完之後,徐敝仰面覷視,不防有人把滑車一拉,銅網往上一起,那把笨刀就落將下來,不歪不斜,正砍在徐敝的頭上,把個腦袋平分兩半,一張嘴往兩下裡一咧,一邊是「哎」,一邊是「呀」,身體往後一倒,也就「嗚呼哀哉」了。
眾人見了,不敢怠慢,急忙來到集賢堂。此時奸王已知銅網有人,大家正在議論,只見來人稟道:「銅網不知打住何人。從網內落下一把笨刀來,將徐敝砍死。」奸王道:「雖然銅網打住一人,不想倒反傷了孤家兩條好漢。又不知此人是誰?孤家倒要看看去。」眾人來到銅網之下。吩咐將屍骸抖下來,已然是塊血餅,如何認得出來。旁邊早有一人看見石袋,道:「這是什麼物件?」伸手拿起,裡面尚有石子。這石袋未傷,是笨刀擋住之故。沈仲元駭目驚心,暗道:「五弟呀,五弟!你為何不聽我的言語,竟自遭此慘毒?好不傷感人也!」只聽鄧車道:「千歲爺萬千之喜。此人非別個,他乃大鬧東京的錦毛鼠白玉堂,除他並無第二個用石子的,這正是顏查散的幫手。」奸王聽了,心中歡喜。因此用罈子盛了屍首,次日送到軍山交給鍾雄掩埋看守。
前天劉立保說的原非訛傳。如今蔣平又聽雷英說的傷心慘目,不由的痛哭。雷震在旁拭淚,勸慰多時。蔣爺止住傷心,又問道:「賢弟,如今奸王那裡作何計較?務求明以告我,幸勿吝教。」雷英道:「奸王雖然謀為不軌,每日以歌童舞女為事,也是個聲色貨利之徒。他此時刻刻不忘的惟有按院大人,總要設法將大人陷害了,方合心意。恩公回去稟明大人,務要晝夜留神方好。再者,恩公如有用著小可之時,小可當效犬馬之勞,決不食言。」蔣爺聽了,深深致謝。辭了雷英父子,往按院衙門而來,暗暗忖道:「我這回去,見了我大哥,必須如此如此,索性叫他老死心塌地的痛哭一場,省得懸想出病來,反為不美。就是這個主意。」
不多時,到了街中。剛到大堂,見雨墨從那邊出來,便忙問道:「大人在那裡?」雨墨道:「大人同眾位俱在書房,正盼望四爺。」蔣爺點頭,轉過二堂,便看見了書房。他就先自放聲大哭,道:「哎呀,不好了!五弟叫人害了!死的好不修苦呀!」一壁嚷著,一壁進了書房。見了盧方,伸手拉住,道:「大哥,五弟真個死了也。」盧方聞聽,登時昏暈過去。韓彰徐慶連忙扶住,哭著呼喚。展爺在旁,又是傷心,又是勸慰。不料顏查散那裡瞪著雙睛,口中叫了一聲「賢弟呀!」將眼一翻,往後便仰,多虧公孫先生扶住。卻好雨墨趕到,急急上前,也是亂叫。此時書房就如孝棚一般,哭的叫的,忙在一處。好容易,盧大爺哭了出來,蔣四爺等放心。展爺又過來照看頗大人,幸喜也還過氣來。這一陣悲啼,不堪入耳。展爺與公孫先生雖則傷心,到了此時,反要百般的解勸。
盧大爺痛定之後,方問蔣平道:「五弟如何死的?」蔣平道:「說起咱五弟來,實在可憐。」便將誤落銅網陣遭害的原由說了。說了又哭,哭了又說,分外的比別人鬧的利害。後來索性要不活著了,要跟了老五去。急的個實心的盧方,倒把他勸解了多時。徐慶粗豪直爽人,如何禁的住揉磨,連說帶嚷,道:「四弟,你好胡鬧!人死不能復生,只是哭他,也是無益。與其哭他,何不與他報仇呢?」眾人道:「還是三弟想的開。」此時顏大人已被雨墨攙進後面歇息去了。
忽見外班拿進一角文書,是襄陽王那裡來的官務。公孫先生接來,拆開看畢,道:「你叫差官略等一等,我這裡即有回文答復。」外班回身出去傳說。公孫策對眾人道:「他這文書不是為官務而來。」眾人道:「不為官事卻是為何?」公孫策道:「他因這些日不見咱們衙門有什麼動靜,故此行了文書來,我這裡必須答復。他明是移文,暗裡卻打聽印信消息而來。」展爺道:「這有何妨。如今有了印信,還愁什麼答復麼?」蔣平道:「雖則如此。他若看見有了印信,只怕又要生別的事端了。」公孫策點頭,道:「四弟慮的是極。如今且自答了回文,我這裡嚴加防備就是了。」說罷按著原文答復明白,叫雨墨請出印來用上,外面又打了封口,交付外班,即交原差領回。
官務完畢之後,大家擺上酒飯,仍是盧方首座,也不謙遜,大家團團圍坐。只見盧方無精打采,短歎長吁,連酒也不沾唇,卻一汪眼淚泡著眼珠兒,何曾是個乾。大家見此光景,俱各悶悶不樂。惟獨徐慶一言不發,自己把著一壺酒,左一杯,右一盞,彷彿拿酒煞氣的一般。不多會,他就醉了,先自離席,一邊躺著去了。眾人因盧方不喝不吃,也就說道:「大哥如不耐煩,何不歇息歇息呢?」盧方順口說道:「既然如此,眾位賢弟,恕劣兄不陪了。」也就回到自己屋內去了。
這裡公孫策展昭韓彰蔣平四人飲酒之間,商議事體。蔣平又將雷英說奸王刻刻不忘要害大人的話說了。公孫策道:「我也正為此事躊躇。我想今日這套文書回去,奸王見了必是驚疑詫異。他如何肯善罷干休呢?咱們如今有個道理:第一,大人處要個精細有本領的,不消說了,是展大哥的責任。什麼事展兄全不用管,就只保護大人要緊。第二,盧大哥身體欠爽,一來要人眼侍,二來又要照看,此差交給四弟。我與韓二兄徐三弟今晚在書房,如此如此。倘有意外之事,隨機應變,管保諸事不至遺漏。眾位兄弟想想如何呢?」展爺等聽了道:「很好,就是如此料理吧。」酒飯已畢,展爺便到後面,看了看顏大人,又到前面,瞧了瞧盧大爺,兩下裡無非俱是傷心,不必細表。
且說襄陽王的差官領了回文,來到行中,問了問奸王正同眾人在集賢堂內,即刻來到廳前。進了廳房,將回文呈上。奸王接來一看,道:「哎呀!按院印信既叫孤家盜來,他那裡如何仍有印信?豈有此理?事有可疑。」說罷,將回文遞與鄧車。鄧車接來一看,不覺的滿面通紅,道:「啟上千歲:小臣為此印信原非容易,難道送印之人有弊麼?」一句話提醒了奸王,立刻吩咐:「快拿雷英來。」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公孫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聖暗中計謀
且說襄陽王趙爵因見回文上有了印信,追問鄧車。鄧車說:「必是送印之人舞弊。」奸王立刻將雷英喚來,問道:「前次將印好好交代托付於你,你送往那裡去了?」雷英道:「小臣奉千歲密旨,將印信小心在意撂在逆水泉內,並見此泉水勢洶湧,寒氣凜冽。王爺因何追問?」奸王道:『你既將印信撂在泉內,為何今日回文仍有印信?」說罷,將回文扔下。雷英無奈從地下拾起一看,果見印信光明,毫無錯謬,驚的無言可答。奸王大怒道:「如今有人扳你送印作弊,快快與我據實說來?」雷英道:「小臣實實將印送到逆水泉內,如何擅敢作弊?請問千歲,是誰說來。」奸王道:「方才鄧車說來。」
雷英聽了,暗暗發恨。心內一動,妙計即生,不由的冷笑道:「小臣只道那個說的,原來是鄧車。小臣啟上千歲,小臣正為此事心中犯疑。我想按院乃包相的門生,智略過人,而且他那衙門裡能人不少,如何能夠輕易的印信叫人盜去?必是將真印藏過,故意的設一方假印,被鄧車盜來。他以為幹了一件少一無二的奇功,誰知今日真印現出,不但使小臣徒勞無益,額外還擔個不白之冤,兀的不委屈死人了。」一席話說的個奸王點頭不語。鄧車羞愧難當,真是羞惱便成怒,一聲怪叫道:「哎喲!好顏查散!你竟敢欺負俺麼!俺合你誓不兩立。」雷英道:「鄧大哥不要著急,小弟是據理而論。你既能以廢鐵倒換印信,難道不准人家提出真的換上假的麼?事已如此,須要大家一同商議方好。」鄧車道:「商議什麼!俺如今惟有殺了按院,以泄欺侮之恨,別不及言。有膽量的隨俺走走呀!」只見沈仲元道:「小弟情願奉陪。」奸王聞聽,滿心歡喜。就在集賢堂擺上酒肴,大家暢飲。
到了初鼓之後,鄧車與沈仲元俱備改扮停當,辭了奸王,竟往按院衙門而來。路途之間計議明白:鄧車下手,沈仲元觀風。及至到了按院衙門,鄧車往左右一看,不見了沈仲元,並不知他何時去的,心中暗道:「他方才還合我說話,怎麼轉眼間就不見了呢?哦!是了!想來他也是個畏首畏尾之人,瞧不得素常誇口,事到頭來也不自由了。且看鄧車的能為。待成功之後,再將他極力的奚落一場。」
想罷,縱身越牆,進了衙門。急轉過二堂,見書房東首那一間燈燭明亮。躡足潛蹤,悄到窗下,濕破窗紙,覷眼偷看。見大人手執案卷,細細觀看,而且時常掩卷犯想。雖然穿著便服,卻是端然正坐。旁邊連雨墨也不伺候。鄧車暗道:「看他這番光景,卻象個與國家辦事的良臣,原不應將他殺卻。奈俺老鄧要急於成功,就說不得了。」便奔到中間門邊一看,卻是四扇格扇,邊格有鎖鎖著,中間兩扇親閉。用手輕輕一撼,卻是豎著立閂。回手從背後抽出刀來,順著門縫將刀伸進,右腕一挺勁,刀尖就紮在立閂之上。然後左手按住刀背,右手只用將腕子往上一拱,立閂的底下已然出槽,右手又往旁邊一擺,左手往下一按,只聽咯當的一聲,立柱落實。輕輕把刀抽出,用口銜住。左右手把住了格扇,一邊往懷裡一帶,一邊往外一推,微微有些聲息,「吱溜溜」便開開了一扇。鄧車回手攏住刀把,先伸刀,後伏身,斜跨而入。即奔東間的軟簾,用刀將簾一挑,「呼」的一聲,腳下邁步,手舉鋼刀,只聽「咯當」一聲。鄧車口說:「不好!」磨轉身往外就跑。早已聽見嘩啷一聲。又聽見有人道:「三弟放手,是我!」「噗哧」的一聲,隨後就追出來了。
你道鄧車如何剛進來就跑了呢?只因他撬閂之時,韓二爺已然諄諄注視,見他將門推開,便持刀下來。尚未立穩,鄧車就進來了。韓二爺知他必奔東間,卻搶步先進東間。及至鄧車掀簾邁步舉刀,韓二爺的刀已落下。鄧車借燈光一照,即用刀架開,「咯當」轉身出來,忙迫中將桌上的蠟燈嘩啷碰在地下。此時三爺徐慶赤著雙足仰臥在?上,酣睡不醒,覺得腳下後跟上有人咬了一口,猛然驚醒,跳下地來就把韓三爺抱住。韓二爺說:「是我!」一摔身,恰好徐三爺腳踏著落下蠟燈的蠟頭兒一滑,腳下不穩,「噗哧」爬伏在地。
誰知看案卷的不是大人,卻是公孫先生。韓爺未進東間之先,他已溜了出來。卻推徐爺,又恐徐爺將他抱住。見他赤著雙足,沒奈何才咬了他一口。徐爺這才醒了。因韓二爺摔脫追將出去,他卻跌倒的快當,爬起來的剪絕,隨後也就呱嘰呱嘰追了出來。
且說韓二爺跟定鄧車,竄房越牆,緊緊跟隨,忽然不見了。左顧右盼,東張西望,正然納悶,猛聽有人叫道:「鄧大哥,鄧大哥!榆樹後頭藏不住,你藏在松樹後頭吧。」韓二爺聽了,細細往那邊觀瞧,果然有一棵榆樹,一棵松樹,暗暗道:「這是何人呢?明是告訴我這賊在榆樹後面。我還發呆麼?」想罷,竟奔榆樹而來。果真鄧車離了榆樹,又往前跑。韓二爺急急墊步緊趕,追了個嘴尾相連,差不了兩步,再也趕不上。
又聽見有人叫道:「鄧大哥!鄧大哥!你跑只管跑,小心著暗器呀!」這句話卻是沈仲元告訴韓彰防著鄧車的鐵彈。不想提醒了韓彰,暗道:「是呀!我已離他不遠,何不用暗器打他呢?這個朋友真是旁觀者清。」想罷,左手一撐,將弩箭上上。把頭一低,手往前一點。這邊「噌」,那邊「拍」,又聽「哎呀」。韓二爺已知賊人著傷,更不肯捨。誰知鄧車肩頭之上中了弩箭,覺得背後發麻,忽然心內一陣噁心,暗道:「不好,此物必是有毒。」又跑了有一二里之遙,心內發亂,頭暈眼花,翻筋斗栽倒在地。韓二爺已知藥性發作,賊人昏暈過去,腳下也就慢慢的走了。只聽背後呱嘰呱嘰的亂響,口內叫道:「二哥!二哥!你老在前面麼?」韓二爺聽聲音是徐三爺,連忙答道:「三弟!劣兄在此。」說話間,徐慶已到,說:「怪道那人告訴小弟,說二哥往東北追下來了,果然不差。賊人在那裡?」韓二爺道:「已中劣兄的暗器栽倒了。但不知暗中幫助的卻是何人?方才劣兄也虧了此人。」二人來到鄧車跟前,見他四肢紮煞,躺在地下。徐爺道:「二哥將他扶起,小弟背著他。」韓彰依言,扶起鄧車,徐慶背上,轉回衙門而來。走不多幾步,見有燈光明亮,卻是差役人等前來接應,大家上前,幫同將鄧車抬回街去。
此時公孫策同定盧方蔣平俱在大堂之上立等。見韓彰回來,問了備細,大家歡喜。不多時,把鄧車抬來。韓二爺取出一丸解藥,一半用水研開灌下,並立即拔出箭來,將一半敷上傷口。公孫先生即吩咐差役拿了手鐲腳鐐,給鄧車上好,容他慢慢甦醒。遲了半晌,只聽鄧車口內嘟囔道:「姓沈的!你如何是來幫俺,你直是害我來了。好呀,氣死俺也!」「哎呀」了一聲,睜開二目往上一看,上面坐著四五個人,明燈亮燭,照如白晝。即要轉動,覺著甚不得力。低頭看時,腕上有鐲,腳下有鐐,自己又一犯想,還記得中了暗器,心中一陣迷亂,必是被他們擒獲了。想到此,不由的五內往上一翻,咽喉內按捺不住,將口一張,哇的一聲,吐了許多綠水涎痰,胸隔雖覺亂跳,卻甚明白清爽。他卻閉目,一語不發。
忽聽耳畔有人喚道:「鄧朋友,你這時好些了?你我作好漢的,決無兒女情態,到了那裡說那裡的話。你若有膽量,將這杯暖酒喝了!如若疑忌害怕,俺也不強讓你。」鄧車聽了,將眼睜開看時,見一人身形瘦弱,蹲在身旁,手擎著一杯熱騰騰的黃酒,便問道:「足下何人!」那人答道:「俺蔣平特來敬你一杯。你敢喝麼!」鄧車笑道:「原來是翻江鼠。你這話欺俺太甚!既被你擒來,刀斧尚且不怕,何況是酒!縱然是砒霜毒藥,俺也要喝的。何懼之有!」蔣平道:「好朋友!真正爽快。」說罷,將酒杯送至唇邊。鄧車張開口,一飲而盡。又見過來一人道:「鄧朋友,你我雖有嫌隙,卻是道義相通,各為其主。何不請過來大家坐談呢?」鄧車仰面看時,這人不是別人,就是在燈下看案卷的假按院,心內輾轉道:「敢則他不是顏按院?如此看來,就是遭了他們圈套了。」便問道:「尊駕何人?」那人道:「在下公孫策,」回手又指盧方道:「這是鑽天鼠盧方大哥,這是徹地鼠韓彰二哥,那邊是穿山鼠徐慶徐三哥。還有御貓展大哥在後面保護大人,已命人請去了,少刻就到。」鄧車聽了道:「這些朋友,俺都知道。久仰,久仰。既承臺愛,俺倒要隨喜隨喜了。」蔣爺在旁伸手將他攙起,吟溜嘩啷蹭到桌邊,也不謙遜,剛要坐下,只見展爺從外面進來,一執手道:「鄧朋友,久違了!」鄧車久已知道展昭,無可回答,只是說道:「請了。」展爺與大眾見了,彼此就座,伴當添杯換酒。鄧車到了此時,講不得砢磣,只好兩手捧杯,縮頭而飲。
只聽公孫先生問道:「大人今夜睡得安穩麼?」展爺道:「略覺好些,只是思念五弟,每每從夢中哭醒。」盧方聽了,登時落下淚來。忽見徐慶瞪起雙睛,擦摩兩掌,立起身來道:「姓鄧的!你把俺五弟如何害了?快快說來。」公孫策連忙說道:「三弟,此事不關鄧朋友相干,體要錯怪了人。」蔣平道:「三哥,那全是奸王設下圈套。五弟爭強好勝,自投羅網,如何抱怨得別人呢?」韓爺也在旁攔阻。展爺知道公孫先生要探問鄧車,惟恐徐慶攪亂了事體,不得實信,只得張羅換酒,用言語岔開。徐慶無可如何,仍然坐在那裡,氣忿忿的一語不發。
展爺換酒斟畢,方慢慢與公孫策你一言我一語套問鄧車,打聽襄陽王的事件。鄧車原是個卑鄙之人,見大家把他朋友相待,他便口不應心的說出實話來,言:「襄陽王所仗的是飛叉太保鍾雄為保障,若將此人收伏,破襄陽王便不難矣。」公孫策套問明白,天已大亮,便派人將鄧車押到班房,好好看守。大家也就各歸屋內,略為歇息。
且說盧方回到屋內,與三個義弟說道:「愚兄有一事與三位賢弟商議。想五弟不幸遭此茶毒,難道他的骨殖,就擱在九截松五峰嶺不成?劣兄意欲將他骨殖取來,送回原籍。不知眾位賢弟意下如何?」三人聽了,同聲道:「正當如此,我等也是這等想。」只見徐慶道:「小弟告辭了。」盧方道:「三弟那裡去?」徐慶道:「小弟盜老五的骨殖去。」盧方連忙搖頭道:「三弟去不得。」韓彰道:「三弟太莽撞了。就去,也要大家商議明白,當如何去法。」蔣平道:「據小弟想來,襄陽王既將骨殖交付鍾雄,鍾雄必是加意防守。事情若不預料,恐到了臨期有了疏虞,反為不美。」盧方點頭道:「四弟所論甚是。當如何去法呢?」蔣平道:「大哥身體有些不爽,可以不去。叫二哥替你老去。三哥心急性躁,此事非衝鋒打仗可比,莫若小弟替三哥去。大哥在家也不寂寞,就是我與二哥同去,也有幫助。大哥想想如何?」盧方道:「很好。就這樣吧。」徐慶瞅了蔣平一眼,也不言語。只見伴當拿了杯著放下,弟兄四人就座。盧方又問:「二位賢弟幾時起身?」蔣平道:「此事不必匆忙,後日起身也不為遲。」商議已畢,飲酒用飯。
不知他等如何盜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愣徐慶拜求展熊飛 病蔣平指引陳起望
且說盧方自白玉堂亡後,每日茶飯無心,不過應個景而已。不多時,酒飯已畢,四人閒坐。盧方因一夜不曾合眼,便有些困倦,在一旁和衣而臥。韓彰與蔣平二人計議如何盜取骨殖,又張羅行李馬匹。獨獨把個愣爺撇在一邊,不瞅不睬,好生氣悶,心內輾轉道:「同是結義弟兄,如何他們去得,我就去不得呢?難道他們盡弟兄的情長,單不許我盡點心麼?豈有此理!我看他們商量的得意,實實令人可氣。」站起身來,出了房屋,便奔展爺的單間而來。
剛然進屋,見展爺方才睡醒,在那裡擦臉,他也不管事之輕重,撲翻身跪倒道:「哎呀!展大哥呀!委屈煞小弟了。求你老幫扶幫扶呀!」說罷,痛哭。倒把展爺嚇了一跳,連忙拉起他道:「三弟,這是為何?有活起來說。」徐慶更會撒潑,一壁抽泣著,一壁說道:「大哥,你老若應了幫扶小弟,小弟方才起來;你老若不應,小弟就死在這裡了!」展爺道:「是了,劣兄幫扶你就是了。三弟快些起來講。」徐慶又磕了一個頭,道:「大哥應了,再無反悔。」方立起身來,拭去淚痕,坐下道:「小弟非為別事,求大哥同小弟到五峰嶺走走。」展爺道:「端的為著何事?」徐慶便將盧方要盜白玉堂的骨殖說了一遍:「他們三個怎麼拿著我不當人,都說我不好。我如今偏要賭賭這口氣。沒奈何,求大哥幫扶小弟走走。」展爺聽了,暗暗思忖道:「原來為著此事。我想蔣四弟是個極其精細之人,必有一番見解。而且盜骨是機密之事,似他這魯莽烈性,如何使得呢?若要不去,已然應了他,又不好意思。而且他為此事屈體下禮,說不得了,好歹只得同他走走。」便問道:「三弟幾時起身?」徐慶道:「就在今晚。」展爺道:「如何恁般忙呢?」徐慶道:「大哥不曉得,我二哥與四弟定於後日起身。我既要賭這口氣,須早兩天。及至他們到時,咱們功已成了。那時方出這口惡氣。還有一宗,大哥千萬不可叫二哥四弟知道。晚間我與大哥悄悄的一溜兒,急急趕向前去,方妙。」展爺無奈何,只得應了。徐慶立起身來道:『小弟還到那邊照應去。大哥暗暗收拾行李器械馬匹。起身以前,在衙門後牆專等。」展爺點頭。
徐慶去後,展爺又好笑又後悔,笑是笑他粗鹵,悔是不該應他。事已如此,無可如何,只得叫過伴當來,將此事悄悄告訴他,叫他收拾行李馬匹。又取過筆硯來,寫了兩封字兒藏好。然後到按院那裡看了一番,又同眾人吃過了晚飯。看天已昏黑,便轉回屋中,問伴當道:「行李馬匹俱有了?」伴當道:「方才跟徐爺的伴當來了,說他家爺在衙門後頭等著呢。將爺的行李馬匹也攏在一處了。」展爺點了點頭,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個字柬來道:「此柬是給公孫老爺的,此柬是給蔣四爺的。你在此屋等著,候初更之後再將此字送去,就交與跟爺們的從人,不必面遞。交待明白,急急趕赴前去。我們在途中慢慢等你。這是怕他們追趕之意,省得徐三爺抱怨於我。」伴當一一答應。
展爺卻從從容容出了衙門,來到後牆,果見徐慶與伴當拉著馬匹,在那裡張望,上前見了。徐慶問道:「跟大哥的人呢?」展爺道:「我叫他隨後來,惟恐同行叫人犯疑。」徐應道:「很好。小弟還忘了一事,大哥只管同我的伴當慢慢前行。小弟去去就來。」說罷,回身去了。
且說跟展爺的伴當,在屋內候到起更,方將字柬送去。蔣爺的伴當接過字柬,來到屋內一看,只見盧方仍是和衣而臥,韓彰在那裡吃茶,卻不見四爺蔣平。只得問了問同伴,說在公孫先生那裡。伴當即來到公孫策屋內,見公孫策拿過字柬,正在那裡講論,道:「展大哥囑咐小心奸細刺客,此論甚是。然而不當跟隨徐三弟同去。」蔣平道:「這必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剛說著,又見自己的伴當前來,便問道:「什麼事件?」伴當道:「方才跟展老爺的人給老爺送了個字柬來。」說罷,呈上。蔣爺接來打開看畢,笑道:「如何?我說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果然不錯。」即將字帖遞與公孫策。公孫策從頭至尾看去,上面寫著:「徐慶跪求,央及劣兄,斷難推辭,只得暫時隨去。賢弟見字,務於明日急速就到,共同幫助。千萬不要追趕!惟恐識破了,三弟面上不好看。……」云云。公孫策道:「言雖如此,明日二位再要起身,豈不剩了盧大哥一人,內外如何照應呢?」蔣平道:「小弟回去,與大哥二哥商量。既是展大哥與三哥先行,明日小弟一人足已夠了。留下二哥如何?」公孫策道:「甚好,甚好。」
正說間,只見看班房的差人慌慌張張進來道:「公孫老爺,不好了!方才徐老爺到了班房,吩咐道:『你等歇息,俺要與姓鄧的說句機密話。』獨留小人伺候。徐老爺進屋,尚未坐穩,就叫小人看茶去。誰知小人烹了茶來,只見屋內漆黑,急急喚人掌燈看時,哎呀!老爺呀!只見鄧車仰臥在?上,昏迷不省,滿?血漬。原來鄧車的雙睛,被徐老爺剜去了。現時不知鄧車的生死。特來回稟二位老爺知道。」公孫策與蔣平二人聽了,驚駭非常,急叫從人掌燈來至外面班房看時,多少差役將鄧車扶起,已然甦醒過來,大罵徐慶不止。公孫策見此慘然形景,不忍注目。蔣平吩咐差人好生服侍將養,便同公孫策轉身來見盧方,說了詳細,不勝駭然。大家計議了一夜。
至次日天明,只見門上的進來,拿著稟帖遞與公孫先生一看,歡喜道:「好,好,好。快請,快請。」原來是北俠歐陽春雙俠丁兆蕙,自從押解金面神藍驍賽方朔方貂之後,同到茉花村,本欲約會丁兆蘭同赴襄陽,無奈丁母欠安,雙俠只得在家侍奉。北俠告辭,丁家弟兄苦苦相留。北俠也是無事之人,權且住下。後來了母痊癒,雙俠商議,老母是有了年歲之人,為人子者不可遠離膝下。又恐北俠踽踽涼涼一人上襄陽,不好意思;而且因老母染病,晨昏問安,耽擱了多少日期,左右為難,只得仍叫了二爺隨著北俠同赴襄陽,留下丁大爺在家奉親,又可以照料家務。因此北俠與丁二爺起身。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到襄陽太守衙門。可巧門上正是金福祿,上前參見,急急回稟了老爺金輝,立刻請至書房,暫為少待。此時黑妖狐智化早已接出來,彼此相見,快樂非常。不多時,金太守更衣出來,北俠與丁二官人要以官長見禮。金公那裡肯受,口口聲聲以恩公呼之。大家謙讓多時,仍是以賓客相待。左右獻茶已畢,寒溫敘過,便提起按院衙門近來事體如何。黑妖狐智化連聲歎氣道:「一言難盡!好叫仁兄賢弟得知,玉堂白五弟遭了害了。」北俠聽了,好生詫異,丁二爺不勝驚駭,同聲說道:「竟有這等事!請道其詳。」智化便從訪探沖霄樓說起,如何遇見白玉堂,將他勸回;後來又聽得按院失去印信,想來白五弟就因此事拚了性命,誤落在銅網陣中傾生喪命,滔滔不斷,說了一遍。北俠與丁二爺聽畢,不由的俱各落淚歎息。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原是聲應氣求的弟兄,焉有不傷心的道理。因此也不在太守衙門耽擱,便約了智化急急趕到按院衙門而來。早見公孫策在前,盧方等隨在後面,彼此相見。雖未與盧方道惱,見他眼圈兒紅紅的,面龐兒比先前瘦了好些,大家未免唏噓一番。獨有丁兆蕙拉著盧方的手,由不得淚如雨下。想起當初陷空島與茉花村不過隔著蘆花蕩,彼此義氣相投,何等的親密,想不到五弟卻在襄陽喪命,而且又在少年英勇之時,竟是如此夭壽,尤為可傷。二人哭泣多時,還虧了智化用言語勸慰。北俠也攔住丁二爺道:「二弟,盧大哥全仗你我開導解勸,你如何反招大哥傷起心來呢?」說罷,大家來到盧方的屋內,就座獻茶。北俠等三人又問候顏大人的起居,公孫策將顏大人得病的情由述了一番。三人方知大人也是為念五弟欠安,不勝浩歎。
智化便問衙門近來事體如何。公孫策將已往之事一一敘說,漸漸說到拿住鄧車。蔣平又接言道:「不想從此又生出事來。」丁二爺間道:「又有何事?」蔣平便說:「要盜五弟的骨殖。誰知俺三哥暗求展大哥幫助,昨晚已然起身。起身也罷了,臨走時俺三哥把鄧車二目剜去。」北俠聽了皺眉,道:「這是何意?」智化道:「三哥不能報仇,暫且拿鄧車出氣。鄧車也就冤的很了。」丁二爺道:「若論鄧車的行為傷天害理,失去二目也就不算冤。」公孫策道:「只是展大哥與徐三弟此去,小弟好生放心不下。」蔣平道:「如今歐陽兄智大哥丁二弟俱各來了,妥當的很。明日我等一同起身。行中留下我二哥服侍大哥,照應內外。小弟仍是為盜五弟骨殖之事。歐陽兄三位另有一宗緊要之事。」智化問道:「還有什麼事?」蔣平道:「只因前次拿獲鄧車之時,公孫先生與展大哥探訪明白:原來襄陽王所仗者飛又太保鍾雄,若能收伏此人,則襄陽不難破矣。如今就將此事托付三位弟兄,不知肯應否?」智化丁兆蕙同聲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四弟不必問我等應與不應,到了那裡,看勢做事就是了,何能預為定准。」公孫先生在旁,稱贊道:「是極!是極!」
說話間,酒席早已擺開,大家略為謙遜,即便人席。卻是歐陽春的首座,其次智化丁兆蕙,又其次公孫策盧方,下首是韓彰蔣平。七位爺把酒談心,不必細表。
到了次日,北俠等四個別了公孫策與盧韓二人,四人在路行程。偏偏的蔣平肚泄起來,先前還可掙扎,到後來連連泄了幾次,覺得精神倦怠,身體勞乏。北俠道:「四弟既有貴恙,莫若找個寓所暫為歇息,明日再做道理,有何不可呢。」蔣平道:「不要如此,你三位有要緊之事,如何因我一人耽擱。小弟想起來了,有個去處頗可為聚會之所。離洞庭湖不遠,有個陳起望,莊上有郎二人,一人姓陸名彬,一人姓魯名英,頗尚俠義。三位到了那裡,只要提出小弟,他二人再無不掃榻相迎之理。咱們就在那裡相會吧。」說著,擰眉攢目,又要肚泄起來。北俠等三人見此光景,只得依從。蔣平又叫伴當隨去,沿途好生服侍,不可怠慢。伴當連連答應,跟隨去了。
蔣爺這裡左一次,右一次,泄個不了。看看的天色晚了,心內好生著急,只得勉強認鐙,上了坐騎,往前進發。心急嫌馬慢,又不敢極力的催他,恐自己氣力不佳,乘控不住,只得緩轡而行。此時天已昏黑,滿天星斗。好容易來到一個村莊,見一家籬牆之上,高高挑出一個白紙燈籠。及至到了門前,又見柴門之旁,掛著個小小笊籬,知是村莊小店,滿心歡喜,猶如到了家裡一般,連忙下馬,高聲喚道:「裡面有人麼?」只聽裡面顫巍巍的聲音答應。
不知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圖財害命旅店營生 相女配夫閨閣本分
且說蔣平聽得裡面問道:「什麼人?敢則是投店的麼?」蔣平道:「正是。」又聽裡面答道:「少待。」不多時燈光顯露,將柴扉開放,道:「客官請進。」蔣平道:「我還有鞍馬在此。」店主人道:「客官自己拉進來吧。婆子不知尊騎的毛病,恐有失閃。」蔣平這才留神一看,原來是個店媽媽,只得自己拉進了柴扉。見是正房三間,西廂房三間,除此並無別的房屋。蔣平問道:「我這牲口在那裡喂呢?」婆子道:「我這裡原是村莊小店,並無槽頭馬棚,那邊有個碾子,在那碾臺兒上,就可以餵了。」蔣平道:「也倒罷了。只是我這牲口就在露天地裡了。好在夜間還不甚涼,尚可以將就。」說罷,將坐騎拴在碾臺子樁柱上,將鐙扣好,打去嚼子,打去後?,把皮?攏起,用稍繩捆好;然後解了肚帶,輕輕將鞍子揭下,屜卻不動,恐鞍心有汗。
此時店婆已將上房撢掃,安放燈燭。蔣爺抱著鞍子,到了上房,放在門後。抬頭一看,卻是兩明一暗。掀起舊布單簾,來到暗間,從腰間解下包囊,連馬鞭俱放在桌子上面,撢了撢身上灰塵。只聽店媽媽道:「客官是先淨面後吃茶?是先吃茶後淨面呢?」蔣平這才把店媽媽細看,卻有五旬年紀,甚是乾淨利便,答道:「臉也不淨,茶也不吃。請問媽媽貴姓。」店婆道:「婆子姓甘。請問客官尊姓。」蔣爺道:「我姓蔣。請問此處是何地名?」甘婆子道:「此處名叫神樹崗。」蔣爺道:「離陳起望尚有多遠?」婆子道:「陳起望在正西,此處卻是西北。從此算起,要到陳起望,足有四五十里之遙。客官敢則是走差了路了?」蔣爺道:「只因身體欠爽,又在昏黑之際,不料把道路走錯了。請問媽媽,你這裡可有酒麼?」甘婆子道:「酒是有的,就只得村醪,並無上樣名酒。」蔣爺道:「村醪也好,你與我熱熱的暖一角來。」甘婆子答應,回身去了。
多時,果然暖了一壺來,傾在碗內。蔣爺因肚泄口燥,那管好歹,端起來一飲而盡。真真是「溝裡翻船」。想蔣平何等人物,何等精明,一生所作何事,不想他在媽媽店,竟會上了大當。可見為人藝高是膽大不得的。此酒入腹之後,覺得頭眩目轉。蔣平說聲「不好」!尚未說出口,身體一晃,咕咚栽倒塵埃。
甘婆子笑道:「我看他身體瘦弱,是個不禁酒的。果然。」伸手向桌子上拿起包囊一摸,笑容可掬,正在歡喜。忽聽外面叫門,道:「裡面有人麼?」這一叫不由的心裡一動,暗道:「忙中有錯。方才既住這個客官,就該將門前燈籠挑了。一時忘其所以,又有上門的買賣來了。既來了,再沒有往外推之理。且喜還有兩間廂房,莫若讓到那屋裡去。」心裡如此想,口內卻應道:「來了,來了。」執了燈籠,來開柴扉,一看卻是主僕二人。只聽那僕人問道:「此間可是村店麼?」甘婆道:「是便是,卻是鄉村小店,惟恐客官不甚合心。再者並無上房,只有廂房兩間,不知可肯將就麼?」又聽那相公道:「既有兩間房屋,已足夠了,何必定要正房呢。」甘婆道:「客官說的是。如此請進來吧。」主僕二人剛然進來。甘婆子卻又出去,將那白紙燈籠繫下來,然後關了柴扉,就往廂房導引。
忽聽僕人說道:「店媽媽,你方才說沒有上房,那不是上房麼?」甘婆子道:「客官不知。這店並無店東主人,就是婆子帶著女兒過活。這上房是婆子住家,只有廂房住客。所以方才說過,恐其客官不甚合心呢。」這婆子隨機應變,對答的一些兒馬腳不露。這主僕那裡知道上房之內,現時迷倒一個呢。
說話間來到廂房,婆子將燈對上。這主僕看了看,倒也罷了,乾乾淨淨可以住得。那僕人將包裹放下。這相公卻用大袖撢去灰塵。甘婆子見相公形容俏麗,肌膚凝脂,?媚之甚,便問道:「相公用什麼?趁早吩咐。」相公尚未答言,僕人道:「你這裡有什麼,只管做來,不必問。」甘婆道:「可用酒麼?」相公道:「酒倒罷了。」僕人道:「如有好酒,拿些來也可以使得。」
甘婆聽了笑了笑,轉身出來,執著燈籠,進了上房,將桌子上包裹拿起。出了上房卻進了東邊角門。原來角門以內仍是正房廂房以及耳房,共有數間。只聽屋內有人問:「母親,前面又是何人來了?」婆子道:「我兒體問,且將這包裹收起,快快收拾飯食。又有主僕二人到了,老娘看這兩個也是雛兒。少時將酒預備下就是了。」忽聽女子道:「母親,方才的言語難道就忘了麼?」甘婆子道:「我的兒呀,為娘的如何忘了呢。原說過就做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偏他主僕又找上門來,叫為娘的如何推出去呢?說不得,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好孩子,你幫著為娘再把這買賣做成了,從此後為娘的再也不幹這營生了。--可是你說的咧,傷天害理做什麼。好孩子,快著些兒吧!為娘的安放小菜去。」說著話,又出去了。
原來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名喚玉蘭,不但女工針黹出眾,而且有一身好武藝,年紀已有二旬,尚未受聘。只因甘婆作事闇昧,玉蘭每每規諫,甘婆也有些回轉。就是方才取酒藥蔣平時,也央及了個再三,說過就作這一次。不想又有主僕二人前來。玉蘭無奈何將菜蔬做妥,甘婆往來搬運,又稱贊這相公極其俊美。玉蘭心下躊躇。後來甘婆拿了酒去。玉蘭就在後面跟來,在窗外偷看。見這相公面如傅粉,白而生光,唇似塗朱,紅而帶潤,惟有雙眉緊蹙,二目含悲,長吁短歎,似有無限的愁煩。玉蘭暗道:「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必是貴家公子。」再看那僕人坐在橫頭,粗眉大眼,雖則醜陋,卻也有一番嬌媚之態。只聽說道:「相公早間打尖,也不曾吃些什麼。此時這些菜蔬雖則清淡,卻甚精美,相公何不少用些呢?」又聽相公嚦嚦鶯鶯說道:「酒肴雖美,無奈我吃不下咽。」說罷,又長歎了一聲。忽聽甘婆道:「相公既懶進飲食,何不少用些暖酒,開開胃口,管保就想吃東西了。」玉蘭聽至此,不由的發恨道:「人家愁到這步田地,還要將酒害人,我母親太狠心了!」忿忿回轉房中去了。
不多時,忽聽甘婆從外角門進來,拿著包裹,笑嘻嘻的道:「我的兒呀,活該我母女要發財了。這包裹比方才那包裹尤覺沉重,快快收起來,幫著為娘的打發他們上路。」口內說著,眼兒卻把玉蘭一看。見玉蘭面向裡,背朝外,也不答言,也不接包裹。甘婆連忙將包裹放下,趕過來將玉蘭一拉,道:「我的兒,你又怎麼了?」誰知玉蘭已然哭的淚人兒一般。婆子見了,這一驚非小,道:「哎喲!我的肉兒,心兒,你哭的為何?快快說與為娘的知道,不是心裡又不自在了?」說罷,又用巾帕與玉蘭拭淚。玉蘭將婆子的手一推,悲切切的道:「誰不自在了呢?」婆子道:「既如此,為何啼哭呢?」玉蘭方說道:「孩兒想爹爹留下的家業,夠咱們娘兒兩個過的了。母親務要作這傷天害理的事作什麼?況且爹爹在日,還有三不取:僧道不取,囚犯不取,急難之人不取。如今母親一概不分,只以財帛為重。倘若事發,如何是好?叫孩兒怎不傷心呢。」說罷,復又哭了。
婆子道:「我的兒,原來為此。你不知道為娘的也有一番苦心,想你爹爹留下家業,這幾年間坐吃山空,已然消耗了一半,再過一二年也就難以度日了。再者你也不小了,將來陪嫁妝奩,那不用錢呢。何況我偌大年紀,也不弄下個棺材本兒麼?」玉蘭道:「媽媽也是多慮。有說有的話,沒說沒的話。似這樣損人利己,斷難永享,而且人命關天的,如何使得?」婆子道:「為娘的就做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好孩子!你幫了媽媽去。」玉蘭道:「母親休要多言。孩兒就知恪遵父命。那相公是急難之人,這樣財帛是斷取不得的。」甘婆聽了犯想道:「鬧了半天,敢則是為相公。可見他人大心大了。」便問道:「我兒,你如何知那相公是急難之人呢?」玉蘭道:「實對媽媽說知:方才孩兒已然悄到窗下看了,見他愁容滿面,飲食不進,他是有急難之事的,孩兒實實不忍害他。孩兒問母親將來倚靠何人?」甘婆道:「哎喲!為娘的又無多餘兒女,就只生養了你一個,自然靠著你了。難道叫娘靠著別人不成麼?」玉蘭道:「雖然不靠別人,難道就忘了半子之勞麼?」
一句話提醒了甘婆,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呀,我正愁女兒沒有人家,如今這相公生的十分俊美,正可與女兒匹配。我何不把他作個養老女婿,又完了女兒終身大事,我也有個倚靠,豈不美哉?可見『利令智昏』,只顧貪財,卻忘了正事。」便嘻嘻笑道:「虧了女兒提撥我,險些兒錯了機會。如此說來,快快把他救醒,待為娘的與他慢慢商酌--只是不好啟齒。」玉蘭道:「這也不難。莫若將上房的客官也救醒了,只認做合他戲耍,就煩那人替說,也免得母親礙口,豈不兩全其美麼?」甘婆哈哈笑道:「還是女兒有計算。快些走吧,天已三鼓了。」玉蘭道:「母親還得將包裹拿著,先還了他們。不然,他們醒來時不見了包裹,那不是有意圖謀了麼?」甘婆道:「正是,正是。」便將兩個包裹抱著,執了燈籠,玉蘭提了涼水。
母女二人出了角門,來到前院,先奔西廂房,將包裹放下。見相公伏几而臥,卻是飲的酒少之故。甘婆上前輕輕扶起。玉蘭端過水來,慢慢灌下,暗將相公著實的看了一番,滿心歡喜。然後見僕人已然臥倒在地,也將涼水灌下。甘婆依然執燈籠,又提了包囊。玉蘭拿著涼水,將燈剔亮了,臨出門時,還回頭望了一望,見相公已然動轉。連忙奔到上房,將蔣平也灌了涼水。玉蘭歡歡喜喜,回轉後面去了。
且說蔣平飲的藥酒工夫大了,已然發散,又加灌了涼水,登時甦醒,拳手伸腿,揉了揉眼,睜開一看,見自己躺在地下。再看桌上燈光明亮,旁邊坐著個店媽媽,嘻嘻的笑。蔣平猛然省悟,爬起來道:「好呀!你這婆子不是好人,竟敢在俺跟前弄玄虛,也就好大膽呢。」婆子「噗哧」的一聲笑道:「你這人好沒良心,饒把你救活了,你反來嗔我。請問你既知玄虛,為何入了圈套呢?你且坐了,待我細細告訴你:老身的丈夫名喚甘豹,去世已三年了,膝下無兒,只生一女。……」蔣平道:「且住。你提甘豹,可是金頭太歲甘豹麼?」甘婆道:「正是。」蔣平連忙站起,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嫂嫂,失敬了。」甘婆道:「客官如何如此相稱?請道其詳。」蔣平道:「小弟翻江鼠蔣平。甘大哥曾在敝莊盤桓過數日,後來又與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黃金,用的就是蒙汗藥酒。他說還有五鼓雞鳴斷魂香,皆是甘大哥的傳授。不想大哥竟自仙逝,有失弔唁,望乞恕罪。」說罷,又打一躬。甘婆連忙福了一福,道:「慚愧,慚愧。原來是蔣叔叔到了。恕嫂嫂無知,體要見怪。亡夫在日,曾說過陷空島的五義,實實令人稱羨不盡。方才叔叔提的柳青,他是亡夫的徒弟。自從亡夫去世,多虧他殯殮發送,如今還時常的資助銀兩。」
蔣平道:「方才提膝下無兒,只生一女。姪女有多大了?」甘婆道:「今年十九歲,名喚玉蘭。」蔣平道:「可有婆家沒有?」甘婆道:「並無婆家。嫂嫂意欲求叔叔作個媒的,不知可肯否?」蔣平道:「但不知要許何等樣人家?」甘婆道:「好叫叔叔得知,遠在天涯,近在颶尺。」就將投宿主僕已然迷倒的事說了:「是女兒不依,勸我救醒。看這相公甚是俊美,女兒年紀相仿。嫂嫂不好啟齒,求叔叔作個保山如何?」蔣平道:「好呀!若不虧姪女勸阻,大約我等性命休矣。如今看著姪女分上,且去說說看。--但只一件,小弟自進門來,蒙嫂嫂踢了一杯問酒,到了此時也覺餓了。可還有什麼吃的沒有呢?」甘婆道:「有,有,有。待我給你收拾飯食去。」蔣平道:「且說下,說的事成與不成,事在兩可,好歹別因不成了,嫂嫂又把那法子使出來了,那可不是玩的。」甘婆哈哈笑道:「豈有此理!叔叔只管放心吧。」甘婆子上後面收拾飯去了。
不知親事說成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騙豪傑貪婪一萬兩 作媒妁認識二千金
且說甘婆去後,誰知他二人只顧在上房說話,早被廂房內主僕二人聽了去了,又是歡喜,又是愁煩。歡喜的是認得蔣平,愁煩的是機關洩露。你道此二人是誰?原來是鳳仙秋葵姊妹兩個,女扮男妝,來到此處。
自從沙龍沙員外拿住金面神藍驍,後來起解了,也就無事了。每日與孟傑、焦赤、史雲等游田射獵,甚是清閒。一日,本縣令尹忽然來拜,聲言為訪賢而來,襄陽王特請沙龍作個領袖,督率鄉勇操演軍務。沙員外以為也是好事,只得應充。到了縣內,令尹待為上賓,優隆至甚,隔三日設一小宴,十日必是一大宴。慢說是沙員外自以為得意,連孟傑焦赤俱是望之垂涎,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
那知這令尹是個極其奸猾的小人,皆因襄陽王知道沙龍本領高強,情願破萬兩黃金,拿獲沙龍,與藍驍報仇。偏偏的遇見了這貪婪的贓官,他道:「拿沙龍不難,只要金銀湊手,包管事成。」奸王果然如數交割。他便設計將沙龍誆上圈套。
這日正是大宴之期,他又暗設牢籠,以慇懃勸酒為題,你來敬三杯,我來敬三杯。不多的工夫,把個沙龍喝的酩酊大醉,步履艱難,便叫伴當回去,說:「你家員外多吃了幾杯,就在本縣堂齋安歇。明早還要操演軍務。」又賞了伴當幾兩銀子,伴當歡歡喜喜回去。就是孟焦二人也習以為常,全不在意。他卻暗暗將沙龍交付來人,連夜押解襄陽去了。
後來焦孟二人見沙龍許多日期不見回來,便著史雲前去探望幾次,不見信息,好生設疑。一時惹惱了焦赤性兒,便帶了史雲獵戶人等闖到公堂廝鬧。誰知人人皆說縣宰因親老告假還鄉,已於三日前起身了。又問沙龍時,早已解到襄陽去了。焦赤聽了急得兩手紮煞,毫無主意。縱要鬧,正頭鄉主已走,別人全不管事的。只得急急回莊,將此情節告訴孟傑。孟傑也是暴跳如雷。登時傳揚,裡面皆知,鳳仙秋葵姊妹哭個不了。幸虧鳳仙有主意,先將孟傑焦赤二人安置,恐他二人粗鹵生出別的事來,便對二人說道:「二位叔父不要著急,襄陽王既與我父作對,他必暗暗差人到臥虎溝前來圖害,此莊卻是要緊的。我父親既不在家,全仗二位叔父支持,說不得二位叔父操勞,晝夜巡察,務要加意的防範,不可疏懈。」孟焦二人滿口應承。只有晝夜保護此莊,再也不生妄想了。
後來鳳仙卻暗暗使得用之人,到了襄陽打聽。幸喜襄陽王愛沙龍是一條好漢,有意收伏,不肯加害,惟有囚禁而已。差人回來將此情節說了,鳳仙姊妹心內稍覺安慰,復有思忖道:「襄陽王作事這等機密,大約歐陽伯父與智叔父未必盡知其詳,莫若我與妹子親往襄陽走走。倘能見了歐陽伯父與智叔父,那時大家商議,搭救父親便了。」主意已定,暗暗與秋葵商議。秋葵更是樂從,便說道:「很好。咱們把正事辦完了,順便到太守衙門再看看牡丹姐姐,我還要與乾娘請請安呢。」鳳仙道:「只要到了那裡,那就好說了。但咱如何走法呢?」秋葵道:「這有何難呢。姐姐扮作相公,充作姐夫,就算艾虎;待妹子扮作個僕人跟著你,豈不妥當麼?」鳳仙道:「好是好,只是妹妹要受些屈了。」秋葵道:「這有什麼呢。為救父親,受些屈也是應當的,何況是逢場作戲呢。」二人商議明白,便請了孟焦二位,一五一十俱備說明,托他二人好好保守莊園,又派史雲急急趕到茉花村,惟恐歐陽伯父還在那裡,尚未起身,約在襄陽會齊。諸事分派停妥,他二人改扮起來,也不乘馬,惟恐犯人疑忌,彷彿是閒遊一般。虧得他姐妹二人雖是女流,卻是在山中行圍射獵慣的,不至於鞋弓襪小,寸步難行。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天恰恰行路遲了,在媽媽店內,雖被甘婆用藥酒迷倒,多虧玉蘭勸阻搭救。
且說鳳仙飲水之後,即刻甦醒。睜眼看時,見燈光明亮,桌上菜蔬猶存,包裹照舊,自己納悶道:「我喝了兩三口酒,難道就喝醉了不成?」正在思索,只見秋葵張牙欠口,翻身起來,道:「姐姐,我如何醉倒了呢?」鳳仙擺手道:「你滿口說的是什麼!」秋葵方才省悟,手把嘴一握,悄悄道:「幸虧沒人。」鳳仙將頭一點,秋葵湊到跟前。鳳仙低言道:「我醉的有些奇怪,別是這酒有什麼緣故吧?」秋葵道:「不錯。如此說來,這不是賊店麼?」鳳仙道:「你聽!上房有人說話。咱們悄地聽了,再做道理。」因此姊妹二人來至窗下,將蔣平與甘婆的說話,聽了個不亦樂乎。急急回轉廂房,又是歡喜,又是愁煩。忽聽窗外腳步聲響,是蔣爺與馬添草料,奔了碾臺兒去了。鳳仙道:「等蔣叔父回來,便喚住,即速請進。」秋葵即倚門而待。
少時,蔣平添草回來。秋葵便喚道:「蔣叔請進內屋坐。」只這一句,把個蔣平嚇了一跳,只得進屋。又見一個後生,迎頭拜揖,道:「姪兒艾虎拜見。」蔣爺借燈光一看,雖不是艾虎,卻也面善,更覺發起怔來了。秋葵在旁道:「他是鳳仙,我是秋葵,在道上冒了艾虎的名兒來的。」蔣爺在臥虎溝住過,俱是認得的,不覺詫異道:「你二人如何來到此處呢?」說罷,回身往外望一望。鳳仙叫秋葵在門前站立,如有人來時,咳嗽一聲。方對蔣爺將父親被獲情節略說梗概,未免的淚隨語下。蔣平道:「且不必啼哭。姪女仍以艾虎為名,同我到上房。」說畢,和鳳仙來到明間坐下,秋葵一同來到上房。
忽見甘婆從後面端了小菜杯箸來,見蔣爺已將那廂房主僕讓到上屋明間,知道為提親一事,便嘻嘻笑道:「怎麼叔叔在明間坐麼?」蔣爺道:「明間寬闊豁亮。嫂嫂且將小菜放下,過來見了。這是我姪兒艾虎,他乃紫髯伯的義兒,黑妖狐的徒弟。」甘婆道:「呀!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就是歐陽爺智公子,亡夫俱是好相識。原來是他二位義兒高徒,怪道這樣的英俊呢。相公休要見怪,恕我無知,失敬了!」說罷,福了一福。鳳仙只得還了一揖,連稱:「好說!不敢!」秋葵過來,將桌子幫著往前搭了一搭。甘婆安放了小菜,卻是兩分杯著:原來是蔣爺一分,自己陪的一分。如今見這相公過來,轉身還要取去。蔣爺道:「嫂嫂不用取了,廂房中還有兩分,拿過來豈不省事。不過是嫂嫂將酒杯洗淨了,就不妨事了。」甘婆瞅了蔣平一眼,道:「多嘴討人嫌呀!」蔣平道:「嫂嫂嫌我多嘴,回來我就一句話也不說了。」甘婆笑道:「好叔叔,你說吧!嫂嫂多嘴不是了。」笑著,端菜去了。這裡蔣爺悄悄的問了一番。
不多時,甘婆端了菜來,果然帶了兩分杯奢,俱各安放好了。蔣爺道:「賢姪,你這尊管,何不也就叫他一同坐了呢?」甘婆道:「真個的又沒有外人,何妨呢。就在這裡打橫兒,豈不省了一番事呢!」於是蔣平上座,鳳仙次座,甘婆主座相陪,秋葵在下首打橫。甘婆先與蔣爺斟了酒,然後挨次斟上,自己也斟上一杯。蔣平道:「這酒喝了,大約沒有事了。」甘婆笑道:「你喝吧。不怪人家說你多嘴。你不信,看嫂嫂喝個樣兒你看。」說著,端起來,「吱」的一聲就是半杯子,蔣平笑道:「嫂嫂你不要喉急,小弟情願奉陪。」又讓那主僕二人,端起杯來一飲而盡。鳳仙秋葵俱備喝了一口,甘婆復又斟上。這婆子一壁慇懃,一壁注意在相公面上,把個鳳仙倒瞅的不好意思了。
蔣平道:「嫂嫂,我與艾虎姪兒相別已久,還有許多言語細談一番。嫂嫂不必拘泥,有事請自尊便。」甘婆聽了,心下明白,順口說道:「既是叔叔要與令姪攀話,嫂嫂在此反倒攪亂清談。我那裡還吩咐你姪女作的點心羹湯,少時拿來,外再烹上一壺新茶如何?」蔣平道:「很好。」甘婆又向鳳仙道:「相公,夜深了,隨意用些酒飯,休要作客,老身不陪了。」鳳仙道:「媽媽請便,明日再為面謝。」甘婆道:「好說,好說。請坐吧。」秋葵送出屋門。甘婆道:「管家,讓你相公多少吃些,不要餓壞了。」秋葵答應,回身笑道:「這婆子竟有許多嘮叨。」蔣爺道:「你二人可知他的意思麼?」秋葵道:「不用細言,我二人早已俱聽明白了。」鳳仙努嘴道:「悄言,不要高聲。」蔣平道:「既然聽明,我也不必絮說。姪女的意下如何呢?」鳳仙道:「姪女是個女子,怎麼成呢?」蔣平道:「若論此女,我知道的。當初甘大哥在日,我們時常盤桓,提起此女來,不但品貌出眾,而且家傳的一口飛刀,甚是了得。原要與盧大哥攀親,不如替盧珍姪兒定下吧。」
正在談論,果然甘婆端了羹湯點心來,又是現烹的一壺新茶,還間:「要什麼不要?」蔣爺道:「已足夠了,嫂嫂歇歇吧。」甘婆方轉身回到後面去了。鳳仙問蔣平因何到此,蔣爺將往事說了一遍,又言:「與姪女在此,遇的很巧。明日同赴陳起望,你歐陽伯父智叔父丁二叔父等俱在那裡,大家商議搭救你父親便了。」鳳仙秋葵深深謝了。真是事多話長,整整說了一夜。
天光發曉,甘婆早已出來張羅。蔣平把艾虎已經定了親,想替盧珍姪兒定下這頭婚事對甘婆說了,待向盧爺談過後即來納聘。甘婆聽了也自欣喜。又見蔣爺打開包囊,取出了二十兩銀,道:「大哥仙逝,未能弔唁。些須薄意,聊以代格。」甘婆不能推辭,欣然受了。鳳仙叫秋葵拿出白銀一封,道:「媽媽將此銀收下,作為日用薪水之資。以後千萬不要做此闇昧之事了。」一句話說的甘婆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只是說道:「相公放心。如此厚貺,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權且存留就是了。」說罷,就福了一福。
此時蔣平已將坐騎備妥,連鳳仙的包裹俱備扣備停當,拉出柴扉,彼此叮嚀一番。甘婆又指引路徑,蔣平等謹記在心,執手告別,直奔陳起望的大路而來。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陷御貓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盜骨上峰頭
且說蔣平因他姊妹沒有坐騎,只得拉著馬一同步行。剛走了數里之遙,究竟鳳仙柔弱,已然香汗津津,有些嬌喘吁吁。秋葵卻好,依然行有餘力。蔣平勸著鳳仙騎馬歇息。鳳仙也就不肯推辭,摟過絲韁,上馬緩轡而行。蔣爺與秋葵慢慢隨後步履。又走了數里之遙,秋葵步下也覺慢了。蔣爺是昨日泄了一天肚,又熬了一夜,未免也就出汗。因此找了個荒村野店,一壁打尖,一壁歇息。問了問陳起望,尚有二十多里。隨意吃了些飲食,餵了坐騎,歇息足了。天將掛午,復又起身,仍是鳳仙騎馬。及至到了陳起望,日已斜西。來到莊門,便有莊丁問了備細,連忙稟報。
只見陸彬魯英迎接出來,見了蔣平,彼此見禮。魯英便問道:「此位何人?」蔣爺道:「不必問,且到裡面自然明白。」於是大家進了莊門,早見北俠等正在大廳的月臺之上恭候。丁二爺問道:「四哥如何此時才來?」蔣爺道:「一言難盡。」北俠道:「這後面是誰?」蔣爺道:「兄試認來。」只見智化失聲道:「哎喲!姪女兒為何如此妝束?」丁二爺又說道:「這後面的也不是僕人,那不是秋葵姪女兒麼?」大家詫異。陸魯二人更覺愕然。蔣爺道:「且到廳上,大家坐了好講。」進了廳房,且不敘座。鳳仙就把父親被獲,現在襄陽王那裡囚禁。「姪女等特特改妝來尋伯父叔父,早早搭救我的爹爹要緊。」說罷,痛哭不止。大家驚駭非常,勸慰了一番。陸彬急急到了後面,告訴魯氏,叫他預備簪環衣服,又叫僕婦丫環將鳳仙姊妹請至後面,梳洗更衣。
這裡眾人方問蔣爺道:「如何此時方到?」蔣平笑道:「更有可笑事。小弟卻上了個大當。」大家問道:「又是什麼事?」蔣爺便將媽媽店之事述說一番,眾人聽了笑個不了。其中多有認得首豹的,聽說亡故了,未免又歎息一番。蔣爺往左右一看,問道:「展大哥與我三哥怎麼還沒到?」智化道:「並未曾來。」
正說之間,只見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二人說是找眾位爺們的。」大家說道:「他二人如何此時方到呢?快請!莊丁轉身去不多時,眾人才要迎接,誰知是跟展爺徐爺的伴當,形色倉皇。蔣爺見了,就知不妥,連忙問道:「你家爺為何不來?」伴當道:「四爺,不好了!我家爺們被鍾雄拿去了。」眾人問道:「如何會拿了去呢?」展爺的伴當道:「只因昨晚徐三爺要到五峰嶺去,是我家爺攔之再三,徐三爺不聽,要一人單去。無奈何,我家爺跟隨去了,卻暗暗吩咐叫小人二人暗暗瞧望:『倘能將五爺骨殖盜出,事出萬幸;如有失錯之時,你二人收拾馬匹行李,急急奔陳起望便了。』誰知到了那裡,徐三爺不管高低,硬往上闖。我家爺再也攔擋不住。剛然到了五峰嶺上,徐三爺往前一跑,不想落在塹坑裡面。是我家爺心中一急,原要上前解救,不料腳下一跳,也就落下去了。原來是梅花塹坑。登時出來了多少嘍兵,用撓鉤套索將二位爺搭將上來,立刻綁縛了。眾嘍兵聲言必有餘黨,快些搜查。我二人聽了,急跑回寓所,將行李馬匹收拾收拾,急急來到此處。眾位爺們早早設法搭救二位爺方好。」眾人聽了,俱各沒有主意。智化道:「你二人且自歇息去吧。」二人退了下來。
此時廳上已然調下桌椅,擺上酒飯。大家入座,一壁飲酒,一壁計議。智化問陸彬道:「賢弟,這洞庭水寨廣狹可有幾里?」陸彬道:「這水寨在軍山內,方圓有五里之遙。雖稱水寨,其中又有旱寨,可以屯積糧草。似這九截松五峰嶺,僅是水寨之外的去處。」智化又問道:「這水寨周圍可有什麼防備呢?」陸彬道:「防備的甚是堅固。每逢通衢之處,俱有碗口粗細的大竹柵一座竹城。此竹見水永無損壞。縱有槍炮,卻也不怕;倒是有純鋼利刃可削的折,餘無別法。」蔣平道:「如此說來,丁二弟的寶劍卻是用著了。」智化點了點頭,道:「此事須要偷進水寨,探個消息方好。」蔣平道:「小弟同丁二弟走走。」陸彬道:「弟與魯二弟情願奉陪。」智化道:「好極。就是二位賢弟不去,劣兄還要勞煩。什麼緣故呢?因你二位地勢熟識。」陸彬道:「當得,當得。」回頭吩咐伴當預備小船一隻,水手四名,於二鼓起身,伴當領命,傳話去了。
蔣平又遭:「還有一事,沙員外又當怎麼樣呢?」智化道:「據我想來,奸王囚禁沙大哥,無非使他歸服之意,決無殺害之心。我明日寫封書信暗暗差人知會沈仲元,叫他暗中照料,待有機緣,得便救出,也就完事了。」大家計議已定。飲酒吃飯已畢,時已初鼓之半。
丁蔣陸魯四位收拾停當,別了眾人,乘上小船。水手搖槳,蕩開水面,竟奔竹城而來。此時正在中秋,淡雲籠月,影映清波,寂靜至甚。越走越覺幽僻,水面更覺寬了。陸彬吩咐水手往前搖,來到了竹城之下。陸彬道:「住槳。」水手四面撐住。陸彬道:「蔣四兄這外面水勢寬闊,竹城以內卻甚狹隘。不遠即可到岸,登岸便是旱寨的境界了。」魯英向丁二爺要過劍來,對著竹城掄開就劈,只聽「吱」一聲。魯二爺連聲稱:「好劍!好劍!」蔣爺看時,但見大竹斜岔兒已然開了數根。丁二爺道:「好是好,但這一聲真是爆竹相似,難道裡面就無人知覺麼?」陸彬笑道:「放心,放心。此處極其幽僻的所在,裡面之人輕易不得到此的。」蔣平道:「此竹雖然砍開,只是如何拆法呢?」魯二爺道:「何用拆呢。待小弟來。」過去伸手將大竹捻住,往上一挺。一挺,上面的竹梢兒就比別的竹梢兒高有三尺,底下卻露出一個大洞來。魯英道:「四兄請看,如何?」蔣平道:「雖則開了便門,只是上下斜尖鋒芒,有些不好過。又恐要過時,再落下一根來,紮上一下,也就不輕呢。」陸彬道:「不妨事。此竹落不下來。竹梢之上有竹枝,彼此攀繞,是再也不能動的。實對四兄說:我們漁戶往往要進內偷魚,就用此法,萬無一失。」
蔣爺聽了,急急穿了水靠,又將丁二爺的寶劍掖在背後,說聲:「失陪。」一伙身,「哩」的一聲,只見那邊「撲通」的一響,就是一個猛子,不用換氣,便抬起頭來一看,已然離岸不遠,果然水面狹窄。急忙奔到岸上,順堤行去。只見那邊隱隱有個燈光,忽忽悠悠而來。蔣爺急急奔到樹林,躍身上樹,坐在杈醚之上,往下覷視。
可巧那燈也從此條路經過,卻是兩個人。一個道:「咱們且商量商量。剛才回了大王,叫咱們把那黑小子帶了去。你想想他那個樣子,咱們服侍的住麼?告訴你說,我先幹不了。」那一個道:「你站站,別推乾淨呀。你要幹不了,誰又幹得了呢?就是回,不是你要回的麼?怎麼如今叫帶了去,你就不管了呢?這是什麼話呢?」這一個道:「我原想著:他要酒要菜鬧的不象,回回大王,或者賞下些酒菜來,咱們也可以潤潤喉,抹抹嘴。不想要帶了去,要收拾。早知叫帶了去,我也就不回了。」那人道:「我不管。你既回了,你就帶了去,我全不管。」這一個道:「好兄弟,你別著急,我倒有個主意,你得幫著我說。見了黑小子,咱們就說替他回了,可巧大王正在吃酒。聽說他要喝酒,甚是歡喜,立刻請他去,要與他較較酒量。他聽見這話,包管歡歡喜喜,跟著咱們走。只要誆到水寨,咱們把差事交代了,管他是怎麼著呢。你想好不好?」那人道:「這倒使得,咱們快著去吧。」二人竟奔旱寨去了。
蔣爺見他們去遠,方從樹上下來,暗暗跟在後面。見路旁有一塊頑石,頗可藏身,便隱住身體等候。不多時,見燈光閃爍而來。蔣爺從背後抽出劍來,側身而立。見燈光剛到跟前,只將腳一伸,打燈籠的不防栽倒在地。蔣爺回手一劍,已然斬訖。後面那人還說:「大哥走的好好的,怎麼躺下了?……」話未說完,鋼鋒已到,也就嗚呼哀哉了。
此時徐慶卻認出是四爺蔣平,連聲喚道:「四弟!四弟!」蔣爺見徐慶鎖銬加身,急急用劍砍斷。徐慶道:「展大哥現在水寨,我與四弟救他去。」蔣平聞聽,心內輾轉,暗道:「水寨現有鍾雄,如何能夠救的出來?若說不去救,知道徐爺的脾氣,他是決意不肯一人出去的,何況又是他請來的呢。」只得扯謊道:「展大哥已然救出,先往陳起望去了。還是聽見展大哥說三哥押旱寨,所以小弟特特前來。」徐慶道:「你我從何處出去?」蔣爺道:「三哥隨我來。」他仍然繞到河堤。可巧那邊有個小小的划子,並且有個掉子,是個打魚小船。蔣爺道:「三哥少待。」他便跳下水去,上了划子搖起掉子;來到堤下,叫徐慶坐好。奔到竹洞之下,先叫徐慶竄出,自己隨後也就出來,卻用腳將划子蹬開。陸彬且不開船,叫魯英仍將大竹一根一根按斜岔兒對好。收拾已畢,方才開船回莊。此時已有五鼓之半了。
大家相見,徐慶獨獨不見展熊飛,便問道:「展大哥在那裡?」蔣爺已悄悄的告訴了二爺了。丁二爺見問,即接口道:「因聽見沙員外之事,急急回轉襄陽去了。」真是粗魯之人好哄,他聽了此話,信以為真,也就不往下問了。
到了次日,智爺又囑陸魯二人派精細漁戶數名,以打魚為由,前到湖中探聽。這裡眾人便商量如何收伏鍾雄之計。智化道:「怎麼能夠身臨其境,將水寨內探訪明白,方好行事,似這等望風捕影,實在難以預料。如今且商量盜五弟的骨殖要緊。」正在議論,只見數名漁戶回來,真道:「探得鍾雄那裡因不見了徐爺,各處搜查,方知殺死嘍兵二名,已知有人暗到湖中。如今各處添兵防守,並且將五峰嶺的嘍兵俱各調回去了。」智化聽了,滿心歡喜,道:「如此說來,盜取五弟的骨殖不難了。」便仍囑丁蔣魯陸四位道:「今晚務將骨殖取回。」四人欣然願往。智化又與北俠等商議,備下靈幡祭禮,等到取回骨殖,大家共同祭奠一番,以盡朋友之誼。眾人見智化處事合宜,無不樂從。
且說蔣了陸魯四人到了晚間初鼓之後,便上了船,卻不是昨日晚間去的路徑。丁二爺道:「陸兄為何又往南去呢?」陸彬道:「丁二哥卻又不知。小弟原說過這九截松五峰嶺,不在水寨之內。昨日愉進水寨,故從那裡去;今晚要上五峰嶺,須向這邊來。再者他雖然將嘍兵撤去,那梅花塹坑必是依然埋伏。咱們與其涉險,莫若繞遠。俗話說的好:『寧走十步遠,不走一步險。』小弟意欲從五峰嶺的山後上去,大約再無妨礙。」丁蔣二人聽了,深為佩服。
一時來到五峰嶺山後,四位爺棄舟登岸。陸彬吩咐水手留下兩名看守船隻,叫那兩名水手扛了鍬?,後面跟隨。大家攀藤附葛,來到山頭。原來此山有五個峰頭,左右一邊兩個俱各矮小,獨獨這個山頭高而大。襯著這月朗星稀,站在峰頭往對面一看,恰對著青簇簇翠森森的九株松樹。丁二爺道:「怪道喚作九截松五峰嶺,真是天然生成的佳景。」蔣平到了此時,也不顧細看景致,且向地基尋找埋玉堂之所。才下了峻嶺,走未數步,已然看見一座荒丘,高出地上。蔣平由不得痛徹肺腑,淚如雨下--卻又不敢放聲,惟有悲泣而已。陸魯二人便吩咐水手動手,片刻工夫,已然露出一個瓷壇。蔣平卻親身扶出土來,丁二爺即叫水手小心運到船上。才待轉身,卻見一人在那邊啼哭。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定日盜簪逢場作戲 先期祝壽改扮喬妝
且說丁蔣陸魯四位將白玉堂骨殖盜出,又將埋葬之處仍然堆起土丘。收拾已畢,才待回身,只聽那邊有人啼哭。蔣爺這裡也哭道:「敢則是五弟含冤,前來顯魂麼?」說著話,往前一湊,仔細看來,是個樵夫。雖則明月之下,面龐兒卻有些個熟識。一時想不起來,心內思忖道:「五弟在日並未結交樵夫,何得夤夜來此啼哭呢?」再細看時,只見那人哭道:「白五兄為人一世英名,智略過人。惜乎你這一片血心,竟被那忘恩負義之人欺哄了。什麼叫結義,什麼叫立盟,不過是虛名具文而已。何能似我柳青三日一次喬妝,哭奠於你。哎呀!白五兄呀,你的那陰靈有知,大約妍媸也就自明瞭。」蔣爺聽說柳青,猛然想起果是白面判官,連忙上前勸道:「柳賢弟少要悲痛。一向久違了。」柳青登時住聲,將眼一瞪,道:「誰是你的賢弟!也不過是陌路罷了。」蔣爺道:「是,是。柳員外責備的甚是。但不知我蔣平有什麼不到處,倒要說說。」魯英在旁,見柳青出言無狀,蔣平卻低聲下氣,心甚不平。剛要上前,陸彬將他一拉,丁二爺又暗暗送目,魯英只得忍住。又聽柳青道:「你還問我!我先問你:你們既結了生死之交,為何白五兄死了許多日期,你們連個仇也不報,是何道理?」蔣平笑道:「員外原來為此。這報仇二字豈是性急的呢。大丈夫作事,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我五弟既然自作聰明,輕身喪命。他已自誤,我等豈肯再誤。故此今夜前來,先將五弟骨殖取回,使他魂歸原籍,然後再與他作慢慢的報仇,何晚之有?若不分事之輕重,不知先後,一味的邀虛名兒,毫無實惠,那又是徒勞無益了。所謂『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員外何得怪我之深呀?」柳青聽了此言大怒,而且聽說白玉堂自作聰明、枉自輕生,更加不悅,道:「俺哭奠白五兄是盡俺朋友之誼,要那虛名何用?俺也不合你巧辯饒舌。想白五兄生平作了多少驚天動地之事,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似你這畏首畏尾,躲躲藏藏,不過作鼠竊狗盜之事,也算得運籌與決勝,可笑呀,可笑呀!」旁邊魯英聽到此,又要上前。陸彬攔道:「賢弟,人家說話,又非拒捕,你上前作甚?」丁二爺也道:「且聽四兄說什麼。」魯英只得又忍住了。蔣爺道:「我蔣平原無經濟學問,只這鼠竊狗盜,也就令人難測。」柳青冷笑道:「一技之能,何至難測呢。你不過行險,一時僥倖耳。若遇我柳青,只怕你討不出公道。」蔣平暗想道:「若論柳青,原是正直好人,我何不將他制伏,將來以為我用,豈不是個幫手!」想罷,說道:「員外如不相信,你我何不戲賭一番,看是如何。」柳青道:「這倒有趣。」即回手向頭上拔下一枝簪來,道:「就是此物,你果能盜了去,俺便服你。」蔣爺接來,對月光細細看了一番,卻是玳瑁別簪,光潤無比,仍遞與柳青,道:「請問員外定於何時?又在何地呢?」柳青道:「我為白五兄設靈遙祭,尚有七日的經懺。諸事完畢,須得十日工夫,過了十日後,我在莊上等你。但止一件,以三日為期。倘你若不能,以後再休要向柳某誇口,你也要甘拜下風了。」蔣平笑道:「好極,好極!過了十日後,俺再到莊,問候員外便了。請。」彼此略一執手,柳青轉身下嶺而去。
這裡陸彬魯英道:「蔣四兄如何就應了他?知他設下什麼埋伏呢?」蔣平道:「無妨。我與他原無仇隙,不過同五弟生死一片熱心。他若設下埋伏,豈不怕別人笑話他麼?」陸彬又道:「他頭上的簪兒,吾兄如何盜得呢?」蔣平道:「事難預料。到他那裡還有什麼刁難呢,且到臨期再作道理。」說罷,四人轉身下嶺。此時水手已將骨殖壇安放好了。四人上船,搖起槳來。
不多一會,來到莊中,時已四鼓,從北俠為首,挨次祭奠,也有垂淚的,也有歎息的。因在陸彬家中,不便放聲舉哀,惟有徐慶咧著個大嘴痛哭,蔣平哽咽悲泣不止。眾人奠畢,徐慶蔣平二人深深謝了大家,從新又飲了一番酒,吃夜飯,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蔣爺與大眾商議,即著徐爺押著罈子先回衙署,並派兩名伴當沿途保護而去。這裡眾人調開桌椅飲酒。丁二爺先說起柳青與蔣爺賭戲。智化問道:「這柳青如何?」蔣爺就將當日劫掠黃金述說一番。因他是金頭太歲甘豹的徒弟,慣用蒙汗藥酒,五鼓雞鳴斷魂香。智化道:「他既有這樣東西,只怕將來倒用的著。」
正說之間,只見莊丁拿著一封字柬,向陸大爺低言,說了幾句。陸彬即將字柬接過,拆開細看。陸彬道:「是了,我知道了。告訴他修書不及,代為問好。這些日如有大魚,我必好好收存。等到臨期,不但我親身送去,還要拜壽呢。」莊丁答應,剛要轉身,智化問道:「陸大弟,是何事?我們可以共聞否?」陸彬道:「無甚大事,就是鍾雄那裡差人要魚。」說著話,將字柬遞與智化。智化看畢,笑道:「正要到水寨探訪,不想來了此柬,真好機會也。請問陸賢弟,此時可有大魚?」陸彬道:「早間漁戶報到,昨夜捕了幾尾大魚,尚未開簪。」智化道:「妙極。賢弟吩咐管家,叫他告訴來人,就說大王既然用魚,我們明日先送幾尾,看看以為如何。如果使得,我們再照樣捕魚就是了。」陸彬向莊丁道:「你聽明白了?就照著智老爺的話告訴來人吧。」莊丁領命,回覆那人去了。
這裡眾人便問智化:「有何妙策?」智化道:「少時飯畢,陸賢弟先去到船上揀大魚數尾,另行裝囗。待明日我與丁二弟改扮漁戶二名,陸賢弟與魯二弟仍是照常,算是送魚。額外帶水手二名,只用小船一隻足矣。咱們直入水寨,由正門而入,劣兄好看他的佈置如何。到了那裡,二位賢弟只說:『聞得大王不日千秋,要用大魚。昨接華函,今日捕得幾尾,特請大王驗看。如果用得,我等回去告訴漁戶,照樣搜捕。大約有數日工夫,再無有不敷之理。』不過說這冠冕言語,又盡人情,又叫他不懷疑忌。劣兄也就可以知道水寨大概情形了。」眾人聽了,歡喜無限,飲酒用飯。陸魯二人下船揀魚。這裡眾人又細細談論了一番。當日無事。
到了次日,智爺叫陸爺問漁戶要了兩身衣服,不要好的。卻叫陸魯二人打扮齊整,定於船上相見。智爺與丁二爺惟恐眾人瞧看發笑,他二人帶著伴當,攜了衣服,出了莊門,找了個幽僻之處改扮起來。脫了華衣,抹了面目,帶了斗笠,穿了漁服,拉去鞋襪,將褲腿卷到磕膝之上。然後穿上褲叉兒,繫上破裙,登上芒鞋,腿上抹了污泥。丁二爺更別緻,發邊還插了一枝野花。二人收拾已畢,各人的伴當已將二位爺的衣眼鞋襪包好,問明下船所在。到了那裡,卻見陸魯二人遠遠而來,見他二人如此妝束,不由的哈哈大笑。魯英道:「猛然看來,直彷彿怯王二與俏皮李四。」智化道:「很好,我就是王二,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你們叫著也順口。」吩咐水手,就以王二李四相稱。陸魯二人先到船上。智丁二人隨後上船,卻守著漁囗,一邊一個,真是賣藝應行,幹何事,司何事,是再不錯的。陸魯二人只得在船頭坐了,依然是當家的一般。水手開船,直奔水寨而來。
一葉小舟,悠悠蕩蕩。一時過了五孔大橋,卻離水寨不遠。但見旌旗密布,劍戟森嚴。又到切近看時,全是大竹紮縛,上面敵樓,下面甕門,也是竹子做成的水柵。小船來到寨門,只聽裡面隔著竹柵問道:「小船上是何人?快快說明。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挺身來到船頭,道:「你放嗎箭呀?俺們陳起望的當家的弟兄都來了,特特給你家大王送魚來了。官兒還不打送禮的呢。你又放箭做嗎呢?」裡面的道:「原來是陸大爺魯二爺麼,請少待,待我回稟。」說罷,乘著小船不見了。
這裡智化細細觀看寨門,見那邊掛著個木牌,字有碗口大小。用目力覷視,卻是一張招募賢豪的榜文。智化暗暗道:「早知有此榜文,我等進水寨多時矣,又何必費此周折。」正在犯想,忽聽鼓樓咕嚕咕嚕的一陣鼓聲,下面接著????幾棒鑼鳴,立刻落鎖抬閂。吱嘍嘍門分兩扇,從裡面衝出一隻小船,上面有個頭目,躬身道:「我家大王請二位爺進寨。」說罷,將船一撥,讓出正路。只見左右兩邊卻有無數船隻一字兒排開,每船上有二人帶刀侍立,後面隱隱又有弓箭手埋伏。船行未到數武,只見路北有接官廳一座,擺設無數的兵器利刃,早有兩個頭目迎接上來,道:「請二位爺到廳上坐。」陸魯二人只得下船,到廳上遜座獻茶。頭目道:「二位到此何事?」陸彬道:「只因昨日大王差人到了敝莊,寄去華函一封,言不日就是大王壽誕之期,要用大魚。我二人既承鈞命,連夜叫漁戶照樣搜捕。難道頭領不知,大王也沒傳行麼?」那頭目道:「大王業已傳行。這是我們規矩,不得不問。再者也好給跟從人的腰牌。二位休要見怪。」
原來此廳是鍾雄設立,盤查往來行人的。雖是至親好友進了水寨,必要到此廳上。雖不能掛號,他們也要暗暗記上門簿,記上年月日時,進寨為著何事,總要寫個略節。今日陸魯之來,鍾雄已然傳令知會了。他們非是不知道,卻故意盤查盤查,一來好登門簿,二來查看隨從來幾名,每人給腰牌一個。待事完回來時,路過此處,再將腰牌繳回。一個水賊竟有如此規矩!
且說頭目問明了來歷。此時水手漁戶既然給了腰牌,又有一個頭目陪著陸魯二人從新上了船,這才一同來到鍾雄住居之所。好大一所宅子,甚是暄赫,猶如府第一般。竟敢設立三間宮門,有多少帶刀虞候兩旁侍立。頭目先跑上臺階,進內回稟。陸魯二人在階下恭候。智爺與丁二爺抬著魚囗,遠遠而立,卻是暗暗往四下偷看。見周圍水繞住宅,惟中間一條直路卻甚平坦。正南面一座大山正是軍山,正對宮門。其餘峰嶺不少,高低不同。原來這水寨在軍山山環之間,真是山水匯源之地。再往那邊看去,但見樹木叢雜,隱隱的旗幡招展,想來那就是旱寨了。
此時卻聽見傳梆擊點,已將陸魯弟兄請進。遲不多會,只見跑出三四人來站在臺階上點手,道:「將魚抬到這裡來。」智爺聽見,只得與丁二爺抬過來,就要上臺階兒。早有一人跑過來道:「站住!你們是進不去的。」智化道:「俺怎麼進不去呢?」有一人道:「朋友,告訴你,這個地方大王傳行的緊,閒雜人等是進不去的了。」智化道:「怎麼著?難道俺們是閒雜人?你們是幹嗎的呢?」那人道:「我們是跟著頭目當散差使,俗名叫作打雜兒的。」智爺道:「哦!這就是了。這末說起來,你們是不閒盡雜了。」那人聽了,道:「好呀!,真正會說。」又有一個道:「你本來胡鬧,張口就說人家閒雜人,怎麼怨得人家說呢?快著吧。忙忙接過來,抬著走吧。」說罷,二人接過來,將魚囗抬進去了。
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招賢納士准其投誠 合意同心何妨結拜
且說智爺丁爺見他等將魚囗抬進去了,得便又望裡面望了一望,見樓臺殿閣,畫棟雕樑,壯麗非常,暗道:「這鍾雄也就僭越的很呢。」二人在臺基之上等候。又見方才抬魚那人出來,叫:「王哥哥,王哥哥,你真會吃個巧兒。我告訴你,這是兩包銀子,每包二兩,大王賞你們倆的。」智爺接過道:「回去替俺倆謝賞。」又將包兒顛了一顛。那人道:「你顛他做什麼?」智爺道:「俺顛著,你可別打俺們的脖子拐呀。」那人笑道:「豈有此理!你也太知道的多了。你看你們伙計,怎麼不言語呢?」智爺道:「你還不知道他呢,他叫俏皮李四。他要鬧起俏皮來,只怕你更架不住。」
剛說到此,只見陸魯二人從內出來,兩旁人俱備垂手侍立。仍是那頭目跟隨,下了臺階。智丁二人也就一同來到船邊,乘舟搖槳,依然由舊路回來。到了接官廳,將船攏住。那頭目還讓廳上待茶,陸魯二人不肯。那人縱身登岸,復又執手。此時早有人將智丁與水手的腰牌要去。水手搖槳,離寨門不遠,只見方才迎接的那只小船,有個頭目將旗一展,又是一聲鑼鼓齊鳴,開了竹柵。小船上的頭目送出陸魯的船來,即撥轉船頭,進了竹柵,依然鑼鼓齊鳴,寨門已閉。真是法令森嚴,甚是齊整。智化等深加稱贊。
及至過了五孔橋,忽聽了二爺「噗嗤」的一笑,然後又大笑起來。陸魯二人連忙問道:「丁二哥,笑什麼?」兆蕙道:「實實憋的我受不了了。這智大哥妝什麼象什麼,真真嘔人。」便將方才的那些言語述了一遍,招的陸魯二人也笑了。丁二爺道:「我彼時如何敢答言呢,就只自己忍了又忍。後來智大哥還告訴那人說我俏皮,那知我俏皮的都不俏皮了。」說罷,復又大笑。智化道:「賢弟不知,凡事到了身臨其境,就得搜索枯腸,費些心思,稍一疏神,馬腳畢露。假如平日原是你為你,我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須將你之為你我之為我俱各撇開,應是他之為他。既是他之為他,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也不可有我。能夠如此設身處地的做去,斷無不象之理。」丁二爺等聽了,點頭稱是,佩服之至。
說話間,已到莊中。只見北俠等俱在莊門瞭望,見陸魯等回來,彼此相見。忽見智化兆蕙這樣形景,大家不覺大笑。智化卻不介意,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包兒銀子,賞了兩個水手,叫他不可對人言講。
眾人說說笑笑,來到客廳上。智爺與了爺先梳洗改妝,然後大家就座。方問:「探的水寨如何?」智爺將寨內光景說了,又道:「鍾雄是個有用之材,惜乎缺少輔佐,竟是用而不當了。再者他那裡已有招賢的榜文,明日我與歐陽兄先去投誠,看是如何。」蔣平失驚道:「你二位還如何去得。現今展大哥尚且不知下落,你二人再若去了,豈不是自投羅網呢?」智化道:「無妨。既有招賢的榜,決無陷害之心。他若懷了歹意,就不怕阻了賢路麼?而且不入虎穴,焉能伏得鍾雄。眾位弟兄放心,成功直在此一舉。料得定的是真知。」計議已定,大家飲酒吃飯。是日無話。
到了次日,北俠扮作個赳赳的武夫,智化扮作個翩翩公子,各自佩了利刃一把,找了個買賣渡船,從上流頭慢慢的搖曳,到了五孔橋下。船家道:「二位爺往那裡去?」智爺道:「從橋下過去。」船家道:「那裡到了水寨了。」智爺道:「我等正要到水寨。」船家慌道:「他那裡如何去得?小人不敢去的。」北俠道:「無妨。有我們呢,只管前去。」船家尚在猶疑,智化道:「你放心。那裡有我的親戚朋友,是不妨事的。」船家無奈何,戰戰哆嗦,撐起篙來。過了橋,更覺的害起怕來。好容易剛到寨門,只聽裡面吱的一聲,船家就縮堆了一塊。又聽得裡面道:「什麼人到此?快說!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道:「裡面聽真。我們因聞得大王招募賢豪,我等特來投誠。若果有此事,煩勞通稟一聲。如若掛榜是個虛文,你也不必通報,我們也就回去了。」裡面的答道:「我家大王求賢若渴,豈是虛文。請少待,我們與你通稟去。」不多時,只聽敵樓一陣鼓響,又是三棒鑼鳴,水寨竹柵已開。從裡面衝出一隻小船,上面有個頭目,道:「既來投誠,請過此船。那只船是進去不得的。」這船家聽了,猶如放赦一般,連忙催道:「二位快些過去吧。」智化道:「你不要船價麼?」船家道:「爺,改日再賞吧,何必忙在一時呢。」智爺笑了一笑,向兜肚中摸出一塊銀子,道:「賞你吃杯酒吧。」船家喜出望處。二位爺跳在那邊船上。這船家不顧性命的,連撐幾篙,直奔五孔橋去了。
且說北俠黑妖狐進了水寨,門就閉了。一時來到接官廳,下來兩個頭目,智化看時卻不是昨日那兩個頭目,而且昨日自己未到廳上,今日見他等迎了上來,連忙棄舟登岸,彼此執手。到了廳上,遜座獻茶。這頭目謙恭和藹的問了姓名,以及來歷備細。著一人陪坐,一人通報。不多時,那頭目出來,笑容滿面,道:「適才稟過大王。大王聞得二位到來,不勝歡喜,並且問歐陽爺可是碧睛紫髯的紫髯伯麼?」智化代答道:「正是。我這兄長就是北俠紫髯伯。」頭目道:「我家大王言歐陽爺乃當今名士,如何肯臨賤地,總有些疑似之心。忽然想起歐陽爺有七寶刀一口,堪作實驗。意欲借寶刀一觀,不知可肯賜教否?」北俠道:「這有何難。刀在這裡,即請拿去。」說罷,從裡衣取下寶刀,遞與頭目。頭目雙手捧定,恭恭敬敬的去了。遲不多時,那頭目轉來道:「我家大王奉請二位爺相見。」智化聽頭目之言,二位下面添了個爺字,就知有些意思。便同北俠下船,來到泊岸,到了宮門。北俠袒腹挺胸,氣昂昂英風滿面;智化卻是一步三扭,文縐縐酸態週身。
進了宮門,但見中間一溜花石甬路,兩旁嵌著石子直達月臺。再往左右一看,俱有配房五間,襯殿七間,俱是畫棟雕樑,金碧交輝,而且有一塊鬧龍金匾,填著洋藍青字,寫著銀安殿三字。剛到廊下,早有虞候高挑簾櫳。只見有一人身高七尺,面如獬豸,頭戴一頂鬧龍軟翅繡蓋巾,身穿一件鬧龍寬袖團花紫氅,腰繫一條香垂穗如意絲條,足登一雙元青素緞時款官靴。鍾雄略一執手,道:「請了。」吩咐看座獻茶。北俠也就執了一執手,智爺卻打一躬。彼此就座。鍾雄又將二人看了一番,便對北俠道:「此位想是歐陽公了。」北俠道:「豈敢。僕歐陽春聞得寨主招賢納士,特來竭誠奉謁。素昧平生,殊深冒讀。」鍾雄道:「久仰英名,未能面晤,局勝悵望。今日幸會,實慰鄙懷。適才瞻仰寶刀,真是稀世之物,可羨呀可羨!」
智化見他二人說話,卻無一語道及自己,未免有些不自在。因鍾雄稱羨寶刀,便說道:「此刀雖然是寶,然非至寶也。」鍾雄方對智化道:「此位想是智公了。如此說來,智公必有至寶。」智化道:「僕孓然一身之外,並無他物,何至寶之有?」鍾雄道:「請問至寶安在?」智爺道:「至寶在在皆有,處處皆是。為善以為寶,仁親以為寶,土地人民政事又是三寶。寨主何得捨正路而不由,嘖嘖以刀為寶乎?再者僕等今日之來,原是投誠,並非獻刀。寨主只顧稱羨此刀,未免重物輕人。惟望寨主賤貨而貴德,庶不負招賢的那篇文字。」鍾雄聽智化咬文嚼字的背書,不由的冷晒道:「智公所論雖是,然而未免過於腐氣了。」智化道:「何以見得腐氣?」鍾雄道:「智公所說的全是治國為民道理。我鍾雄原非三臺卿相,又非世冑功勛,要這些道理何用?」智化也就微微冷晒道:「寨主既知非三臺卿相,又非世冑功勛,何得穿鬧龍服色,坐銀安寶殿?此又智化所不解也。」一句話說的鍾雄啞口無言。半晌,忽然向智化一揖,道:「智兄大開茅塞,鍾雄領教多多矣。」從新復又施禮,將北俠智化讓到客位,分賓主坐了,即喚虞候等看酒宴伺候。又悄悄吩咐了幾句。虞候轉身不多時,拿了一個包袱來,連忙打開。鍾雄便脫了鬧龍紫氅,換了一件大領天藍花氅,除去鬧龍頭巾,戴一頂碎花武生頭巾。北俠道:「寨主何必忙在一時呢?」鍾雄道:「適才聽智兄之言,覺得背生芒刺,是早些換的好。」
此時酒宴已擺設齊備。鍾雄遜讓再三,仍是智爺北俠上座,自己下位相陪,飲酒之間,鍾雄又道:「既承智兄指教,我這殿上……」剛說至此,自己不由的笑了,道:「還敢吞顏稱殿。我這廳上匾額應當換個名色方好。」智爺道:「若論匾額名色極多,若是晦了不好,不貼切也不好。總要雅俗共賞,使人一見即明,方覺恰當。」仰面想了一想道:「卻倒有個名色,正對寨主招募賢豪之意。」鍾雄道:「是何名色?」智化道:「就是思齊堂三字,雖則俗些,卻倒現成。『見賢思齊焉』。此處原是待賢之所,寨主卻又求賢若渴。既曰思齊,是已見了賢了。必思與賢齊,然後不負所見,正是說寨主已得賢豪之意。然而這賢字弟等卻擔不起。」鍾雄道:「智兄太謙了。今日初會,就教導弟歸於正道,非賢而何?我正當思齊,好極,妙極!清而且醒,容易明白。」立刻吩咐虞候即到船場,取木料改換匾額。
三人傳杯換盞,互應議論,無非是行俠尚義,把個鍾雄樂的手舞足蹈,深恨相見之晚,情願與北俠智化結為異姓兄弟。智化因見鍾雄英爽,而且有意收伏他,只得應允。那知鍾雄是個性急人,登時叫虞候備了香燭,敘了年庚,就在神前立盟。北俠居長,鍾雄次之,智化第三。結拜之後,復又入席,你兄我弟,這一番暢快,樂不可言。鍾雄又派人到後面把世子喚出來。原來鍾雄有一男一女,女名亞男,年方十四歲,子名鍾麟,年方七歲。
不多時,鍾麟來到廳上。鍾雄道:「過來拜了歐陽伯父。」北俠躬身還禮,鍾雄斷斷不依。然後又道:「這是你智叔父。」鍾麟也拜了。智化拉著鍾麟細看,見他方面大耳,目秀眉清,頭戴束髮金冠,身穿立水蟒袍。問了幾句言語,鍾麟應答如流。智化暗道:「此子相貌非凡,我今既受了此子之拜,將來若負此拜,如何對的過他呢!」便叫虞候送入後面去了。鍾雄道:「智賢弟,看此子如何?」智化道:「好則好矣。小弟又要直言了。方才姪兒出來,嚇了小弟一跳,真不象吾兄的兒郎,竟彷彿守缺的太子。以此如何使得?再者世子之稱,也屬越禮,總宜改稱公子為是。」鍾雄拍手大樂,道:「賢弟見教,是極,是極!劣兄從命。」回頭便吩咐虞候等人,從此改稱公子。
你道鍾雄既能言聽計從,說什麼就改什麼,智化何不勸他棄邪歸正,豈不省事,又何必後文費許多周折呢?這又有個緣故。鍾雄佔據軍山非止一日,那一派的驕侈倔傲,同流合污,已然習慣性成,如何一時能夠改的來呢?即或俊改,稍不如意,必至依然照舊,那不成了反覆小人了麼?就是智化今日勸他換了鬧龍眼色,除了銀安匾額,改了世子名號,也是試探鍾雄服善不服善。他要不服善,情願以賊定判道終其身,那就另有一番剿滅的謀略。誰知鍾雄不但服善,而且勇於改悔。知時務者,呼為俊傑。他既是好人,智化焉有不勸他之理。所以後文智化委曲婉轉,務必叫鍾雄歸於正道,方見為朋友的一番苦心。
是日三人飲酒談心,到更深夜靜方散。北俠與智爺同居一處。智爺又與北俠商議如何搭救沙龍展昭,便定計策,必須如此如此方妥。商議已畢,方才安歇。
不知如何救他二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鍾太保貽書招賢士 蔣澤長冒雨訪賓朋
且說北俠智化二人商議已畢,方才安歇。到了次日,鍾雄將軍務料理完時,便請北俠智爺在書房相會。今日比昨日更覺親熱了。閒話之間,又提起當今之世誰是豪傑,那個是英雄。北俠道:「劣兄卻知一個人,惜乎他為宦途羈絆,再也不能到此。」鍾雄道:「是何等人物?姓甚名誰?」北俠道:「就是開封府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字熊飛,為人行俠尚義,濟困扶危,人人都稱他為南俠,敕封號為御貓。他乃當世之豪傑也。」鍾雄聽了,哈哈大笑,道:「此人現在小弟寨中,兄長如何說他不能到此?」北俠故意吃驚道:「南俠如何能夠到此地呢?劣兄再也不信。」鍾雄道:「說起來話長。襄陽王送了一個罈子來,說是大鬧東京錦毛鼠白玉堂的骨殖,交到小弟處。小弟念他是個英雄,將他葬在五峰嶺上,小弟還親身祭奠一回。惟恐有人盜去此壇,就在那墳塚前刨了個梅花塹坑,派人看守,以防不虞,不料遲不多日,就拿了二人:一個是徐慶,一個是展昭。那徐慶已然脫逃。展昭弟也素所深知,原要叫他作個幫手,不想他執意不肯,因此把他囚在碧雲崖下。」北俠暗暗歡喜,道:「此人頗與劣兄相得,待明日作個說客,看是如何。」
智化接言道:「大哥既能說南俠,小弟還有一人,也可叫他投誠。」鍾雄道:「賢弟所說之人為誰呢?」智化道:「說起此人也是有名的豪傑。他就在臥虎溝居住,姓沙名龍。」鍾雄道:「不是拿藍驍的沙員外麼?」智化道:「正是。兄何以知道?」鍾雄道:「劣兄想此人久矣!也曾差人去請過,誰知他不肯來。後來聞得黑狼山有失。劣兄還寫一信與襄陽王,叫他把此人收伏,就叫他把守黑狼山,卻是人地相宜。至今未見回音,不知事體如何。」智化道:「既是兄長知道此人,小弟明日就往臥虎溝便了。大約小弟去了,他沒有不來之理。」鍾雄聽了大樂。三個人就在書房飲酒用飯,不必細表。
到次日,智化先要上臥虎溝。鍾雄立刻傳令開了寨門,用小船送出竹柵,過了五孔橋。他卻不奔臥虎溝,竟奔陳起望而來。進了莊中,莊丁即刻通報。眾人正在廳上,便問投誠事體如何。智爺將始末原由說了一遍,深贊鍾雄是個豪傑,惜乎錯走了路頭,必須設法將這朋友提出苦海方好。又將與歐陽兄定計搭救展大哥與沙大哥之事說了。蔣平道:「事有湊巧,昨晚史雲到了,他說因找歐陽兄,到了茉花村,說與丁二爺起身了。他又趕到襄陽,見了張立,方知歐陽兄丁二弟與智大哥俱在按院那裡。他又急急趕到按院衙門,盧大哥才告訴他說,咱們都上陳起望了,他從新又到這裡來。所以昨晚才到。」智化聽了,即將史雲叫來,問他按院衙門可有什麼事。史雲道:「我也曾問了。盧大爺叫問眾位爺們好,說衙門中甚是平安。顏大人也好了。徐三爺也回去了,諸事妥當。請諸位爺們放心。」智化道:「你來得正好。歇息兩日,即速回臥虎溝,告訴孟焦二人,叫他將家務派妥當人管理,所有漁戶獵戶人等,凡有本領的,齊赴襄陽太守衙門。」丁二爺道:「金老爺那裡如何住得許多人呢?」智化笑道:「劣兄早已預料,已在漢?那裡修葺下些房屋。」陸彬道:「漢?就是方山,在府的正北上。」智化道:「正是此處。張立盡知。到了那裡,見了張立,便有居住之處了。」說罷,大家人席飲酒。
蔣平問道:「鍾雄到底是幾時生日?」智化道:「前者結拜時已敘過了,還早呢,尚有半月的工夫。我想要制服他,就在那生日。趁著忙亂之時,必要設法把他請到此處。你我眾兄弟以大義開導他,一來使他信服,二來把聖旨相諭說明,他焉有不傾心向善之理。」丁二爺道:「如此說來,不用再設別法。只要四哥到柳員外莊上贏了柳青,就請帶了斷魂香來。臨期如此如此。豈不大妙?」智化點頭道:「此方甚善。不知四弟幾時才去?」蔣平道:「原定於十日後,今剛三日。再等四五天,小弟再去不遲。」智化道:「很好。我明日回去,先將沙大哥救出。然後暗暗探他的事件,掌他的權衡,那時就好說了。」這一日大家聚飲歡呼,至三鼓方散。
第二日智化別了眾人,駕一小舟,回至水寨,見了鍾雄。鍾雄問道:「賢弟為何回來的這等快?」智化道:「事有湊巧。小弟正往臥虎溝進發,恰好途中遇見臥虎溝來人。問沙員外,原來早被襄陽王拿去,囚在王府了。因此急急趕回,與兄長商議。」鍾雄道:「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據小弟想來,襄陽王既囚沙龍,必是他不肯順從。莫若兄長寫書一封,就說咱們這裡招募了賢豪,其中頗有與沙龍至厚的;若要將他押到水寨,叫這些人勸他歸降,他斷無不依的。不知兄長意下如何?」鍾雄道:「此言甚善。就求賢弟寫封書信吧。」智化立刻寫了封懇切書信,派人去了。
智化又問:「歐陽兄說的南俠如何?」鍾雄道:「昨日去說,已有些意思。今日又去了。」正說間,虞候報:「歐陽老爺回來了。」鍾雄智化連忙迎出來,問道:「南俠如何不來?」北俠道:「劣兄說至再三,南俠方才應允,務必叫親身去請,一來見賢弟誠心,二來他臉上覺得光彩。」智化在旁幫襯道:「兄長既要招募賢豪,理應折節下士。此行斷不可少。」鍾雄慨然應充。於是大家乘馬到了碧雲崖。這原是北俠作就活局,從新給他二人見了。彼此謙遜了一番,方一同回轉思齊堂。四個人聚飲談心,歡若平生。
再說那奉命送信之人到了襄陽王那裡,將信投遞府內。誰知襄陽王看了此書,暗暗合了自己心意,恨不得沙龍立時歸降自己,好作幫手。急急派人押了沙龍送到軍山。送信人先趕回來,報了回信。智化便對鍾雄道:「沙員外既來了,待小弟先去迎接。仗小弟舌上鈍鋒,先與他陳說利害,再以交誼規勸,然後述說兄長禮賢下士。如此諄諄勸勉,包管投誠無疑矣。」鍾雄聽了,大悅。即刻派人備了船隻,開了竹柵。他只知智化迎接沙龍遞信,那知他們將圈套細說明白。一同進了水寨,把沙龍安置在接官廳上。智化卻先來,見了鍾雄道:「小弟見了沙員外,說到再三。沙員外道,他在臥虎溝,雖非簪纓,卻乃清白的門楣。只因誤遭了贓官局騙,以致被獲遭擒,已將生死置於度外。既不肯歸降襄陽王,如何肯投誠鍾太保呢。」鍾雄道:「如此說來,這沙員外是斷難收伏的了。」智化道:「虧了小弟百般的苦功,又述說兄長的大德。他方說道『為人要知恩報恩。既承寨主將俺救出囹圄之中,如何敢忘大德。話要說明了,俺若到了那裡,情願以客自居,所有軍務之事概不與聞,止如是相好朋友而已。倘有急難之處用著俺時,必效犬馬之勞,以報今日之德。』小弟聽他這番言語,他是怕墮了家聲,有些留戀故鄉之意。然而既肯以朋友相許,這是他不肯歸伏之歸伏了。若再諄諄,又恐怕他不肯投誠。因此安置他在接官廳上,特來稟兄長得知。」北俠在旁答道:「只要肯來便好說了,什麼客不客呢,全是好朋友罷了。」鍾雄笑道:「誠哉是言也!還是大哥說的是。」南俠道:「咱們還迎他不迎呢?」智化道:「可以不必遠迎,止於在宮門接接就是了。小弟是先要告辭了。」
不多時,智化同沙龍到來,上了泊岸,望宮門一看,見多少虞候侍立宮門之下,鍾太保與南北兩快等候。智化導引在前,沙龍在後,登臺階,兩下彼此迎湊。智化先與鍾雄弓悅。沙龍道:「某一介魯夫,承寨主錯愛,實實叨恩不淺。」鍾雄道:「久慕英名,未能一見。今日幸會,何樂如之!」智化道:「此位是歐陽兄,此位是展大哥。」沙龍一一見了,又道:「難得南北二俠俱備在此,這是寨主威德所致,我沙龍今得附驥,幸甚呀幸甚!」鍾雄聽了,甚為得意。彼此來到思齊堂,分賓主坐定。鍾雄又問沙龍,如何到了襄陽王那裡。沙龍便將縣宰的騙局說了:「若不虧寨主救出囹圄,俺沙某不復見天,實實受惠良多。改日自當酬報。」鍾雄道:「你我作豪傑的,乃是常事,何足掛齒。」沙龍又故意的問了問南北二俠。彼此攀話。酒宴已擺設下。鍾雄讓沙龍。沙龍謙讓再三,寨主長,寨主短。鍾雄是個豪傑,索性敘明年庚,即以兄長呼之,真是英雄的本色。沙龍也就磊磊落落,不問那些虛文。
飲酒之間,鍾雄道:「難得今日沙兄長到此,足慰平生。方才智賢弟已將兄長的豪志大度說明,沙兄長只管在此居住。千萬莫要拘束。小弟決不有費清心。惟有歐陽兄展兄小弟還要奉托,替小弟操勞。從今後水寨之事求歐陽兄代為管理;旱寨之事原有妻弟姜鎧料理,恐他一人照應不來,求展兄協同經理。智賢弟作個統轄,所有兩寨事條全要賢弟稽查。眾位兄弟如此分勞,小弟就可以清閒自在。每日與沙大哥安安靜靜的盤桓些時,庶不負今日之歡聚,素日之渴想。」智化聽了,甚合心意,也不管南北二俠應與不應,他就滿口應承。是日四人盡歡而散。
到了次日,鍾雄傳諭大小頭目:所有水寨事務俱回北俠知道;旱寨事務俱回南俠與姜爺知道;倘有兩寨不合宜之事,俱備會同智化參酌。不上五日工夫把個軍山料理得益發整齊嚴肅,所有大小頭目兵丁無不歡呼頌揚。鍾雄得意洋洋,以為得了幫手,樂不可言。那知這些人全是算計他的呢。
且說蔣平在陳起望,到了日期,應當起身,早別了丁二爺與陸魯二人,竟奔柳家莊而來。此時正在深秋之際,一路上黃花鋪地,落葉飄飄,偏偏陰雨密布,漸漸泠泠下起雨來。蔣爺以為深秋沒有什麼大雨,因此冒雨前行。誰知細雨濛濛,連綿不斷,刮來金風瑟瑟,遍體清涼。低頭看時,渾身皆濕。再看天光,已然垂暮。又算計柳家莊尚有四五十里之遙,今日斷不能到。幸虧今日是十日之期,就是明日到,也不為遲,因此要找個安身之處,且歇息避雨。往前又趲行了幾里,好容易看見那邊有座廟宇,急急奔到山門,敲打聲喚,再無人應。心內甚是躊躇,更兼渾身皆濕,秋風吹來,冷不可當。自己說道:「利害!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可怎麼好呢?」只見那邊柴扉開處,出來一老者,打著一把半零不落的破傘。見蔣平瘦弱身軀,猶如水雞兒一般啼啼呵呵的,心中不忍,便問道:「客官,想是走路遠了,途中遇雨。如不憎嫌,何不到我豆腐房略為避避呢!」蔣平道:「難得老丈大發慈悲。只是小可素不相識,怎好攪擾!」老丈道:「有甚要緊。但得方便地,何處不為人。休要拘泥。請呀!」蔣平見老丈誠實,只得隨老丈進了柴扉。
不知老丈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忍饑挨餓進廟殺僧 少水無茶開門揖盜
且說蔣平進了柴扉一看,卻是三間茅屋,兩明間有磨與屜板羅格等物,果然是個豆腐房。蔣平將濕衣脫下,擰了一擰,然後抖晾。這老丈先燒了一碗熱水,遞與蔣平。蔣平喝了幾口,方問道:「老丈貴姓?」老丈道:「小老兒姓尹,以賣豆腐為生。膝下並無兒女,有個老伴兒。就在這裡居住。請問客官貴姓,要往何處去呢?」蔣平道:「小可姓蔣,要上柳家莊找個相知,不知此處離那裡還有多遠?」老丈道:「算來不足四十里之遙。」說話間,將壁燈點上。見蔣平抖晾衣服,即回身取了一捆柴草來,道:「客官就在那邊空地上將柴草引著,又向火,又烘衣,只是小心些就是了。」蔣平深深謝了,道:「老丈放心。小可是曉得的。」尹老兒道:「老漢動轉一天也覺乏了。客官烘乾衣服也就歇息吧,恕老漢不陪了。」蔣平道:「老丈但請尊便。」尹老兒便向裡屋去了。
蔣平這裡向火烘衣,及至衣服快乾,身體暖和,心裡卻透出餓來了,暗道:「自我打尖後只顧走路,途中再加上雨淋,竟把餓忘了。說不得只好忍一夜罷了。」便將破?撢了撢,倒下頭,心裡想著要睡。那知肚子不作勁兒,一陣陣咕嚕嚕的亂響,鬧的心裡不得主意,突突突的亂跳起來,自己暗道:「不好。索性不睡的好。」將壁燈剔了一剔,悄悄開了屋門,來到院內。仰面一看,見滿天星斗,原來雨住天晴。正在仰望之間,耳內只聽乒乒乓乓猶如打鐵一般,再細聽時,卻是兵刃交架的聲音,心內不由的一動,思忖道:「這樣荒僻去處,如何夤夜比武呢?倒要看看。」登時把餓也忘了,縱身跳出土牆,順著聲音一聽,恰好就在那邊廟內,急急緊行幾步,從廟後越牆而過。見那邊屋內燈光明亮,有個婦人啼哭,連忙挨身而入。
婦人一見,嚇的驚慌失色。蔣爺道:「那婦人休要害怕,快些說明,為何事來,俺好救你。」那婦人道:「小婦人姚王氏,只因為與兄弟回娘家探望,途中遇雨,在這廟外山門下避雨,被僧人開門看見,將我等讓到前面禪堂。剛然坐下,又有人擊戶,也是前來避雨的,僧人道:『前面禪堂男女不便。』就將我等讓在這裡。誰知這僧人不懷好意,到了一更之後,提了利刃進來時,先將我兄弟踢倒,捆縛起來,就要逼勒於我。是小婦人著急喊叫,僧人道:『你別嚷!俺先結果了前面那人,回來再合你算帳。』因此提了利刃,他就與前面那人殺起來了。望乞爺爺搭救搭救。」蔣爺道:「你不必害怕。待俺幫那人去。」說罷,回身見那邊立著一根門閂,拿在手中,趕到跟前。見一大漢左右躲閃,已不抵敵;再看和尚,上下翻騰,堪稱對手。蔣爺不慌不忙將門閂端了個四平,彷彿使槍一般,對準那僧人的脅下,一言不發盡力的一戳,那僧人只顧趕殺那人,那知他身後有人戳他呢。冷不防覺得左脅痛徹心髓,翻筋斗栽倒塵埃。前面那人見僧人栽倒,趕上一步,抬腳往下一跺。只聽的拍的一聲,僧人的臉上已然著重,這僧人好苦,臨死之前,先挨一戳,後挨一跺。「曖喲」一聲,手一紮煞,刀已落地。蔣爺撤了門閂,趕上前來,搶刀在手,往下一落。這和尚頓時了帳。歎他身入空門,只因一念之差,枉自送了性命。
且說那人見蔣平殺了和尚,連忙過來施禮,道:「若不虧恩公搭救,某險些兒喪有僧人之手。請問尊駕大名?」蔣平道:「俺姓蔣名平。足下何人?」那人道:「哎呀!原來是四老爺麼。小人龍濤。」說罷,拜將下去。蔣四爺連忙攙起,問道:「龍兄為何到此?」龍濤道:「自從拿了花蝶與兄長報仇,後來回轉本縣繳了回批,便將捕快告退不當,躲了官的轄制,自己務了農業,甚是清閒。只因小人有個姑母別了三年,今日特來探望。不料途中遇雨,就到此廟投宿。忽聽後面聲嚷救人,正欲看視,不想這個惡僧反來尋找小人,與他對壘。不料將刀磕飛。可惡,僧人好狠,連搠幾刀,皆被我躲過。正在危急。若不虧四老爺前來,性命必然難保,實屬再生之德。」蔣平道:「原來如此,你我且到後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緊。」
蔣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龍濤在後跟隨,來到後面,先將那男人釋放,姚王氏也就出來叩謝。龍濤問道:「這男女二人是誰?」蔣爺道:「他是姊弟二人,原要回娘家探望,也因避雨,誤被惡僧誆進。方才我已問過,乃是姚王氏。」龍濤道:「俺且問你,你丈夫他可叫姚猛麼?」婦人道:「正是。」龍濤道:「你婆婆可是龍氏麼?」婦人道:「益發是了。不幸婆婆已於去年亡故了。」龍濤聽說他婆婆亡故了,不覺放聲大哭,道:「哎呀!我那姑母呀!何得一別三年,就作了故人了。」姚王氏聽如此說,方細看了一番,猛然想起道:「你敢是表兄龍濤哥哥麼?」龍濤此時哭的說不上話來,止於點頭而已,姚王氏也就哭了。蔣爺見他等認了親戚,便勸龍濤止住哭聲。龍濤便問道:「表弟近來可好?」敘了多少話語。龍濤又對蔣爺謝了,道:「不料四老爺救了小人並且救人小人的親眷,如此恩德,何以答報!」蔣爺道:「你我至契好友,何出此言。龍兄,你且同我來。」
龍濤不知何事,跟著蔣爺,左尋右找,到了廚房。現成的燈燭,仔細看時,不但菜蔬饅首,而且有一瓶好燒酒。蔣爺道:「妙極,妙極!我實對龍兄說吧,我還沒吃飯呢。」龍濤道:「我也覺得餓了。」蔣爺道:「來吧,來吧,咱們搬著走。大約他姐幾兩個也未必吃飯呢。」龍濤見那邊有個方盤,就拿出那當日賣煎餅的本事來了,端了一方盤。蔣爺提了酒瓶,拿了酒杯碗碟筷子等,一同來到後面。他姐幾兩個果然未進飲食,卻不喝酒,就拿了菜蔬點心在屋內吃。蔣爺與龍濤在外間,一壁飲酒,一壁敘話。龍濤便問蔣爺何往。蔣爺便敘述已往情由,如今要收伏鍾雄,特到柳家莊找柳青要斷魂香的話,說了一遍。龍濤道:「如此說來,眾位爺們俱在陳起望。不知有用小人處沒有?」蔣爺道:「你不必問哪。明日送了令親去,你就到陳起望去就是了。」龍濤道:「既如此,我還有個主意。我這表弟姚猛,身量魁梧,與我不差上下,他不過年輕些。明日我與他同去如何?」蔣平道:「那更好了。到了那裡,丁二爺你是認得的,就說咱們遇著了。還有一宗,你告訴了二爺,就求陸大爺寫一封薦書,你二人直奔水寨,投在水寨之內。現有南北二俠,再無有不收錄的。」龍濤聽了,甚是歡喜。
二人飲酒多時,聽了聽已有雞鳴,蔣平道:「你們在此等候我,我去去就來。」說罷,出了屋子,仍然越過後牆,到了尹老兒家內。又越了土牆,悄悄來到屋內。見那壁上燈點的半明不滅的,從新剔了一剔,故意的咳嗽,將尹老兒驚醒,伸腰欠口,道:「天是時候了。該磨豆腐了。」說罷,起來,出了裡屋,見蔣爺在?上坐著,便問道:「客官起來的恁早?想是夜靜有些寒涼。」蔣平道:「此屋還暖和。多承老丈掛心。天已不早了,小可要趕路了。」尹老幾道:「何必忙呢?等著熱熱的喝碗漿,暖暖寒,再去不遲。」蔣爺道:「多承美意,改日叨擾吧。小可還有要緊事呢。」說著話,披上衣服,從兜肚中摸出一塊銀子,足有二兩重,道:「老丈,些須薄禮,望乞笑納。」老丈道:「這如何使得?客官在此屈尊一夜,費了老漢什麼,如何破費許多呢?小老兒是不敢受的。」蔣爺道:「老丈體要過謙。難得你一片好心。再要推讓,反覺得不誠實了。」說著話,便掖在尹老兒袖內。尹老兒還要說話,蔣爺已走到院內,只得謝了又謝,送出柴扉。彼此執手,那尹老兒還要說話,見蔣爺已走出數步,只得回去,掩上柴扉。
蔣爺仍然越牆進廟。龍濤便問:「上何方去了?」蔣平將尹老兒留住的話說了一遍。龍濤點頭,道:「四老爺作事真個週到。」蔣平道:「咱們也該走了。龍兄送了令親之後,便與令表弟同赴陳起望便了。」龍濤答應。四人來到山門。蔣爺輕輕開了山門,往外望了一望,悄悄道:「你三人快些去吧。我還要關好山門,仍從後面而去。」龍濤點頭,帶領著姊弟二人揚長去了。
蔣爺仍將山門閉妥,又到後面檢點了一番,就撂下這沒頭腦的事兒讓地面官辦去,他仍從後牆跳出,溜之乎也。一路觀看清景,走了二十餘里,打了早尖。及至到了柳家莊,日將西斜,自己暗暗道:「這末早到那裡作什麼,且找個僻靜的酒肆沽飲幾杯。知他那裡如何款待呢?別象昨晚餓的抓耳撓腮。若不虧那該死的和尚預備下,我如何能夠吃到十二分。」心裡想著,早見有個村居酒市,彷彿當初大夫居一般,便進去,揀了座頭坐下。酒保兒卻是個少年人,暖了酒。蔣爺慢慢消飲,暗聽別的座上三三兩兩,講論柳員外,這七天的經懺費用了不少。也有說他為朋友盡情,真正難得的;也有說他家內充足,耗財買臉兒的;又有那窮小子苦混混兒說:「可惜了兒的!交朋友不過是了就是了。人在人情在,那裡犯的上呢。若把這七天費用幫了苦哈哈,包管夠過一輩子的。」蔣爺聽了暗笑,酒飲夠了,又吃了些飯。看看天色已晚,會了錢鈔,離了村居,來到柳青門首,已然掌燈。連忙擊戶。
只見裡面出來了個蒼頭,問道:「什麼人?」蔣爺道:「是我,你家員外可在家麼?」蒼頭將蔣爺上下打量一番,道:「俺家員外在家等賊呢。請問尊駕貴姓?」蔣爺聽了蒼頭之言,有此語辣,只得答道:「我姓蔣,特來拜望。」蒼頭道:「原來是賊爺到了。請少待。」轉身進去。蔣爺知道這是柳青吩咐過了,毫不介意,只得等候。
不多時,只見柳青便衣便帽出來,執手道:「姓蔣的,你竟來了!也就好大膽呢!」蔣平道:「劣兄既與賢弟定準日期,劣兄若不來,豈不叫賢弟果等麼?」柳青說:「且不要論兄弟。你未免過於不自量了。你既來了,只好叫你進來。」說罷,也不謙讓,自己卻先進來。蔣爺聽了此話,見此光景,只得忍耐。剛要舉步,只見柳青轉身奉了一揖,道:「我這一揖你可明白?」蔣爺笑道:「你不過是『開門揖盜』罷了,有甚難解。」柳青道:「你知道就好。」說著便引到西廂房內。蔣爺進了西廂房一看,好樣兒,三間一通連,除了一盞孤燈,一無所有,止於迎門一張?,別無他物。蔣爺暗道:「這是什麼意思?」
只聽柳青道:「姓蔣的,今日你既來了,我要把話說明了。你就在這屋內居住,我在對面東屋內等你。除了你我,再無第三人,所有我的僕婦人等早已吩咐過了,全叫他們迴避。就是前次那枝簪子,你要偷到手內,你便隔窗兒叫一聲,說『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我在那屋裡在頭上一摸,果然不見了,這是你的能為。不但偷了來,還要送回去,再遲一回,你能夠送去,還是隔窗叫一聲:『姓柳的,你的簪子我還了你了。』我在屋內向頭上一摸,果然又有了。若是能夠如此,不但你我還是照舊的弟兄,而且甘心佩服,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也是情願的。」蔣爺點頭,笑道:「就是如此。賢弟到了那時,別又後悔。」柳青道:「大丈夫說話,焉有改悔?」蔣爺道:「很好,很好。賢弟請了。」
不知果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隨意戲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交結姜鎧
且說柳青出了西廂房,高聲問道:「東廂房炭燭茶水酒食等物,俱預備妥當了沒有?」只聽僕從應道:「俱已齊備了。」柳青道:「你們俱各迴避了,不准無故的出入。」又聽婦人聲音說道:「婆子丫環,你們警醒些!今晚把賊關在家裡,知道他淨偷簪子,還偷首飾呢。」早有個快嘴丫環接言道:「奶奶請放心吧。奴婢將褲腿帶子都收拾過了,外頭任嗎兒也沒有了。」婦人嗔道:「多嘴的丫頭子,進來吧,不要混說了。」這說話的原來是柳娘子。蔣爺聽在心內,明知是說自己,置若罔聞。
此時已有二鼓。柳青來到東廂房內,抱怨道:「這是從那裡說起!好好的美寢不能安歇。偏偏的這盆炭火也不旺了,茶也冷了,這還要自己動轉。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才偷,真叫人等的不耐煩。」忽聽外面「他拉」「他拉」的聲響,猛見簾兒一動,蔣爺從外面進來,道:「賢弟不要抱怨。你想你這屋內,又有火盆,又有茶水,而且裱糊的嚴緊,鋪設的齊整。你瞧瞧我那屋子猶如冰害一般,八下裡冒風,連個鋪墊也沒有。方才躺了一躺,實在的難受。我且在這屋裡暖和暖和。」柳青聽了此話,再看蔣爺頭上只有網巾,並無頭巾,腳上他拉著兩隻鞋,是躺著來著,便說道:「你既嚷冷,為什麼連帽子也不戴?」蔣爺道:「那屋裡什麼全沒有。是我剛才摘下頭巾枕著來,一時寒冷,只顧往這裡來,就忘了戴了。」柳青道:「你坐坐,也該過去了。你有你的公事,早些完了,我也好歇息。」蔣爺道:「賢弟,你真個不講交情了。你當初到我們陷空島,我們是何等待你。我如今到了這裡,你不款待也罷了,怎麼連碗茶也沒有呢?」柳青笑道:「你這話說得可笑。你今日原是偷我來了。既是來偷我,我如何肯給你預備茶水呢?你見世界上有給賊預備妥當了,再等著他來偷的道理麼?」蔣平也笑道:「賢弟說的也是。但只一件,世界上有這末明燈蠟燭等賊偷的麼?你這不是『開門揖盜』,竟是『對面審賊』了。」柳青將眼一瞪,道:「姓蔣的,你不要強辯饒舌。你縱能說,也不能說了我的簪子去。你趁早兒打主意便了。」蔣爺道:「若論盜這簪子原不難,我只怕你不戴在頭上那就難了。」
柳青登時生起氣來,道:「那豈是大丈夫所為!便摘下頭巾,拔下簪子,往桌上一擲,道:「這不是簪子?說還哄你不成。你若有本事,就拿去。」蔣平者著臉兒,伸手拿起,揣在懷內,道:「多謝賢弟。」站起來就要走。柳青微微冷晒,道:「好個翻江鼠蔣平!俺只當有什麼深韜廣略,原來只會撒賴!可笑呀,可笑!」蔣爺聽了,將小眼一瞪,瘦臉兒一紅,道:「姓柳的,你不要信口胡說。俺蔣平堂堂男子,要撒賴做什麼?」回手將簪子掏出,也往桌上一擲,道:「你提防著,待我來偷你。」說罷,轉身往西廂房去了。
柳青自言自語道:「這可要偷了。須當防備。」連忙將簪子別在頭上,戴上頭巾,兩隻眼睛睜睜的往屋門瞅著,以為看他如何進來,怎麼偷法。忽聽蔣爺在西廂房說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柳青嚇了一跳,急將頭巾摘下,摸了一摸,簪子仍在頭上,由不的哈哈大笑,道:「姓蔣的,你是想簪子想瘋了心了。我這簪子好好還在頭上,如何被你偷去?」蔣平接言道:「那枝簪子是假的,真的在我這裡。你不信,請看那枝簪子,背後沒有暗壽字兒。」柳青聽了,拔下來仔細一看,寬窄長短分毫不錯,就只背後缺少壽字兒。柳青看了暗暗吃驚,連說「不好!」只得高聲嚷道:「姓蔣的,偷算你偷去,看你如何送來?」蔣爺也不答言。
柳青在燈下賞玩那枝假簪,越看越象自己的,心中暗暗罕然,道:「此簪自從在五峰嶺上,他不過月下看了一看,如何就記得恁般真切?可見他聰明至甚。而且方才他那安安詳詳的樣兒行所無事,想不到他抵換如此之快。只他這臨事好謀,也就令人可羨。」復又一轉念,猛然想起:「方才是我不好了!絕不該合他生氣,理應參悟他的機謀,看他如何設法兒才是。只顧暴躁,竟自入了他的術中。總而言之,是我量小之故。且看他將簪子如何送回。千萬再不要動氣了!」等了些時不見動靜,便將火盆撥開,溫暖了酒,自斟自飲,怡然自得。
忽聽蔣爺在那屋張牙欠口打哈氣,道:「好冷!夜靜了,更覺涼了。」說著話,「他拉」「他拉」又過來了,恰是剛睡醒了的樣子,依然沒戴帽子。柳青拿定主意,再也不動氣,卻也不理蔣爺。蔣爺道:「好呀,賢弟會樂呀。屋子又暖和,又喝著酒兒,敢則好呀。劣兄也喝盅兒,使得使不得呢?」柳青道:「這有什麼呢。酒在這裡,只管請用。你可別忘了送簪子。」蔣爺道:「實對賢弟說,我只會偷不會送。」說罷,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復又斟上,道:「我今日此舉不過遊戲而已。劣兄卻有緊要之事奉請賢弟。」柳青道:「只要送回簪子來,叫我那裡去,我都跟了去。」蔣爺道:「咱們且說正經事。」他將大家如何在陳起望聚義,歐陽春與智化如何進的水寨,怎麼假說展昭,智誆沙龍,又怎麼定計在鍾雄生辰之日收伏他,特著我來請賢弟用斷魂香的話,哩哩??,說個不了。柳青聽了,唯唯喏喏,毫不答言。蔣爺又道:「此乃國家大事。我等欽奉聖旨,謹遵相諭,捉拿襄陽王,必須收伏了鍾雄,奸王便好說了。說不得賢弟隨劣兄走走。」柳青聽了這一番言語,這明是提出聖旨相諭押派著,叫我跟了他去,不由的氣往上沖,忽然轉念道:「不可,不可。這是他故意的惹我生氣,他好於中取事,行他的譎詐。我有道理。」便嘻嘻笑道:「這些事都是你們為官做的,與我這草民何干?不要多言,還我的簪子要緊。」蔣爺見說不動,賭氣帶上桌上頭巾,「他拉」「他拉」出門去了。
柳青這裡又奚落他道:「那帽子當不了被褥,也擋不了寒冷。原來是個抓帽子賊,好體面哪!」蔣爺回身進來,道:「姓柳的,你不要嘲笑刻薄,誰沒個無心錯呢。這也值得說這些沒來由的話。」說罷,將他的帽子劈面摔來。柳青笑嘻嘻,雙手接過,戴在頭上,道:「我對你說,我再也不生氣的。慢說將我的帽子摔來,就是當面唾我,我也是容他自乾,決不生氣。看你有什麼法子?」蔣爺聽了此言,無奈何的樣兒。轉回西廂房內去了。
柳青暗暗歡喜,自以為不動聲色,是絕妙的主意了。又將酒溫了一溫,斟上剛要喝,只聽蔣爺在西廂房內說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還回去了。」柳青連忙放下酒盅,摘去頭巾,摸了一摸,並無簪子。又見那枝假的仍在桌上放著。又聽蔣爺在那屋內說道:「你不必猶疑,將帽子裡兒看看就明白了。」柳青聽了,即將帽子翻過看時,那枝簪子恰好別在上面,不由的倒抽了一口氣道:「好呀!真正令人不測。」再細想時,更省悟了:「敢則他初次光頭過來,就為二次還簪地步。這人的智略機變,把我的喜怒全叫他體諒透了,我還合他鬧什麼?」
正在思索,只見蔣爺進來,頭巾也戴上了,鞋也不他拉著了,早見他一躬到地,柳青連忙站起,還禮不迭。只聽蔣爺道:「賢弟,諸事休要掛懷。懇請賢弟跟隨劣兄走走,成全朋友要緊。」柳青道:「四兄放心,小弟情願前往。」於是把蔣爺讓到上位,自己對面坐了。蔣爺道:「鍾雄為人豪俠,是個男子,因眾弟兄計議,務要把他勸化回頭,方是正理。」柳青道:「他既是好朋友,原當如此。但不知幾時起身?」蔣爺道:「事不宜遲,總要在他生日之前趕到方好。」柳青道:「既如此,明早起身。」蔣平道:「妙極。賢弟就此進內收拾去,劣兄還要歇息歇息。實對賢弟說,劣兄昨日一夜不曾合眼,此時也覺乏的很了。」柳青道:「兄長只管歇著,天還早呢,足可以睡一覺。恕小弟不陪了。」柳青便進內去了。到了天亮,柳青背了包裹出來,又預備羹湯點心吃了。二人便離了柳家莊,竟奔陳起望而來。
且說智化作了軍山的統轄,所有水旱二寨之事俱備料理的清清楚楚。這日,忽見水寨頭目來報道:「今有陳起望陸大爺那裡來了二人,投書信一封。」說罷,將書呈上。智爺接來拆閱畢,吩咐道:「將他二人放進來。」頭目去不多時,早見兩個大漢晃裡晃蕩而來。見了智爺,參見道:「小人龍濤姚猛,望乞統轄老爺收錄。」智爺見他二人循規蹈矩,頗有禮數,便知是丁二爺教的。不然,他兩個魯莽之人,如何懂得「統轄」與「收錄」呢?內心甚是歡喜。卻又故意問了幾句,二人應答的頗好,智爺更覺放心,便將二人帶到思齊堂。智爺將書呈上,說明來歷。鍾雄便要看看來人。智化即喚龍濤姚猛,二人答應,聲若巨雷。及至到了廳上,參見大王。那一番騰騰煞氣,凜凜威風,真個是方相一般。鍾雄看了大樂,道:「難得他二人的身材體態,竟能一樣,很好。我這廳上正缺兩個領班頭目,就叫他二人充當此差,妙不可言。」龍濤姚猛聽了,連忙叩謝,甚是恭謹。旁邊北俠早已認得尤濤,見他舉止端詳,言語的當,心內也就明白了。是日,沙龍等同鍾雄把酒談心,盡一日之長,到晚方散。
智化北俠暗暗與龍濤打聽,如何能夠到此。龍濤將避雨遇見蔣爺一節說了,又道:「蔣爺不日也就要回來了。自從小人送了表弟妹之後,即刻同著姚猛上路,前日趕到陳起望。丁二爺告訴我等備細,教導了言語。陸大爺寫了薦書,所以今日就來了。」智爺道:「你二人來的正好,而且又在廳上,更就近了。到了臨期,自有用處,千萬不要多言,惟有小心謹慎而已。」龍濤道:「我等曉得。倘有用我等之處,自當效力。」智化點頭,叫他二人去了。然後又與北俠計議一番,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他又不憚勤勞,各處稽查。但有不明不知的,必要細細詢問。因此這軍山之內,由那裡到何處,至何方,俱已曉得。他見大小頭目雖有多人,皆沒甚要緊。惟有姜夫人之弟姜鎧甚是了得,極其梗直,生得凹面金腮,兩道濃眉,一張闊口,微微有些髭鬚,綽號小二郎。他單會使一般器械,名叫三截棍,中間有五尺長短,兩頭俱有鐵葉打就,鐵環包定。兩根短棒足有二尺多。每逢對壘,施展起來,遠近都可打得,英勇非常。智化把他看在眼裡。又因他是鍾雄的親戚,因此待他甚好,極其親近。這二郎見智化志廣才高,料事精詳,更加喜悅。除了姜鎧之外,還有鍾雄兩個親信之人,卻是同族兄弟武伯南武伯北。此二人專管料理家務,智化也時常的與他等親密。
他又算計鍾雄生日,不過三日就到了。他便托言查閱,悄悄的又到陳起望。恰好蔣爺正與柳青剛到,彼此見了,各生羨慕,喜愛非常。蔣爺便問:「龍濤姚猛到了不曾?」丁二爺道:「不但到了,謹遵兄命,已然進了水寨門了。」智化道:「昨日他二人去了,我甚憂心。後來見他等的光景甚是合宜,我就知是二弟的傳授了。」智化又問蔣爺道:「四弟,前次所論之事,想柳兄俱已備妥了。今日我就同柳兄進水寨。」柳青道:「小弟惟命是從。但不知如何進水寨法?」智化道:「我自有道理。」
不知用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計出萬全極其容易 算失一著甚是為難
且說智化要將柳青帶入水寨,柳青團問如何去法。智化便問柳青可會風鑒,柳青道:「小弟風鑒不甚明白,卻會談命。」智化道:「也可以使得。柳兄扮作談命的先生,到了那裡,不過奉承幾句,只要混到他的生辰,便完了事了。」柳青依允。
智化又向陸魯二人道:「二位賢弟大魚可捕妥了?」陸彬道:「早已齊備,俱備養在那裡。」智化道:「很好。明日就給他送去,只用大船一隻,帶了漁戶去。到那裡二位賢弟自然是住下的,卻將船隻泊在幽僻之處。到了臨期,如此如此。」又對了二爺蔣四爺說道:「二位賢弟務於後日夜間,要快船二隻,每船水手四名,就在前次砍斷竹城之處專等,千萬莫誤!」
計議已定。智化與柳青來到水寨見了鍾雄,說柳青是算命先生,筆法甚好:「小弟因一人事繁,難以記載,故此帶了他來,幫著小弟作個記室。」鍾雄見柳青人物軒昂,意甚歡喜。
到次日,陸彬魯英來到水寨送魚,鍾雄迎到思齊堂,深深謝了。陸彬魯英又提寫信薦龍濤姚猛二人。鍾雄笑道:「難得他二人身體一般,雄壯一樣,我已把他二人派了領班頭目。」陸彬道:「多蒙大王收錄。」也就謝了。陸魯二人又與沙龍北俠南俠智化見了,彼此歡悅。就將他二人款留住下,為的明日好一同慶壽。
到了次日,智爺早已辦的妥協,各處結綵懸花,點綴燈燭,又有笙蕭鼓樂,雜劇聲歌,較比往年生辰不但熱鬧,而且整齊。所有頭目兵丁,俱有賞賜,並傳令今日概不禁酒,縱有飲醉者也不犯禁。因此人人踴躍,個個歡欣,無有不稱羨統轄之德的。
思齊堂上排開花筵,擺設壽禮,大家衣冠鮮明,獨有展爺卻是四品服色,更覺出眾。及至鍾雄來到,見眾人如此,不覺不樂,道:「今日小弟賤辰,敢承諸位兄弟如此的錯愛,如此的費心。我鍾雄何以克當!」說話間,階下奏起樂來。就從沙龍讓起,不肯受禮,彼此一揖。次及歐陽春,也是如此。再又次就是展熊飛,務要行禮。鍾雄道:「賢弟乃皇家棟樑,相府的輔粥,劣兄如何敢當?還是從權行個常禮罷了。」說罷,先奉下揖去。展爺依舊從命,連揖而已。只見陸彬魯英二人上前相讓。鍾雄道:「二位賢弟是客,劣兄更不敢當。」也是常禮,彼此奉揖不迭。此時智化諄諄要行禮。鍾雄托住,道:「若論你我兄弟,劣兄原當受禮;但賢弟代劣兄操勞,已然費心,竟把這禮免了吧。」智化只得行個半禮,鍾雄連忙攙起。忽見外面進來一人,撲翻身跪下,向上叩頭,原來是鍾雄的妻弟姜鎧。鍾雄急急攙起,還揖不迭。姜鎧又與眾人一一見了。然後是武伯南武伯北與龍濤姚猛,率領大小頭目,一起一起,拜壽已畢。復又安席入座,樂聲頓止。堂上觥籌交錯,階前彩戲俱陳。智爺吩咐放了賞錢。早飯已畢,也有靜坐閒談的,也有料理事務的。獨有小二郎姜鎧卻到後面與姜夫人談了多時,便回旱寨去了。
到了午酒之時,大家俱要敬起壽星酒來。從沙龍起,每人三杯。鍾雄難以推卻,只得杯到酒乾,真是大將必有大量。除了姜鎧不在座,現時座中六人俱各敬畢。然後團團圍住,剛要坐下。只見白面判官柳青從外面進來,手持一卷紙紮,道:「小可不知大三千秋華誕,未能備禮。倉促之間,無物可敬。方才將諸事記載已畢,特特寫得條幅對聯,望乞大王笑納。」說罷,高高奉上。鍾雄道:「先生初到,如何叨擾厚賜?」連忙接過,打開看時,是七言的對聯。乃:「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寫的頗好。滿口稱贊道:「先生真好書法也!」說罷,奉了一揖。柳青還要拜壽,鍾雄斷斷不肯。智化在旁道:「先生禮倒不消,莫若敬酒三杯,豈不太妙!」柳青道:「統轄吩咐極是。但只一件,小可理應早間拜祝。因事務冗繁,須要記載,早間是不得閒的,而且條幅對聯俱未能寫就。及至得暇寫出,偏又不乾,所以遲到此時,未免太不恭敬。若要敬酒,須要加倍,方見誠心。小可意欲恭敬三斗,未知大王肯垂鑒否?」鍾雄道:「適才諸位兄弟俱已賜過,飲的不少了。先生賜一斗吧。」柳青道:「酒不喝單,小可奉敬兩斗如何?」沙龍道:「這卻合中,就是如此吧。」歐陽春命取大斗來。柳青斟酒,雙手奉上。鍾雄勻了三氣飲畢。復又斟上,鍾雄接過來也就飲了。大家方才入座,彼此傳壺告乾。七個人算計個人,鍾雄如何敵的住。天未二鼓,鍾雄已然酩酊大醉。先前還可支持,次後便坐不住了。
智化見此光景,先與柳青送目,柳青會意去了。此時展爺急將衣服頭巾脫下,轉眼間出了思齊堂,便不見了。智化命龍濤姚猛兩個人將太保鍾雄攙到書房安歇。兩個大漢一邊一個,將鍾雄架起,毫不費力,攙到書房榻上。此時雖有虞候伴當,也有飲酒過量的,也有故意偷閒的。柳青暗藏了藥物來到思齊堂一看,見座中只有沙龍與歐陽春,連陸魯二人也不見了。剛要問時,只見智化從後邊而來,看了看左右無人,便叫沙龍歐陽春道:「二位兄長少待。千萬不可叫人過去。」即拿起南俠的衣服頭巾,便同柳青來到書房。叫龍濤姚猛把守門口,就說:「統轄吩咐,不准閒人出入。」柳青又給了每人兩丸藥,塞住鼻孔。然後進了書房,二人也用藥塞住鼻孔,柳青便點起香來。
你道此香是何用法?原來是香子麵。卻有二個小小古銅造就的仙鶴,將這香麵裝在仙鶴腹內,從背後下面有個火門,上有螺蜘轉的活蓋,擰開點著,將蓋蓋好。等腹內香煙裝足,無處發洩,只見一縷游絲,從仙鶴口內噴出。人若聞見此煙,香透腦髓,散於四肢,登時體軟如綿,不能動轉。須到五鼓雞鳴之時,方能漸漸甦醒,所以叫作「雞嗚五鼓斷魂香」。
彼時柳青點了此香,正對鍾雄鼻孔。酒後之人,呼吸之氣是粗的。呼的一聲,已然吸進,連打兩個噴嚏。鍾雄的氣息便微弱了。柳青連忙將鶴嘴捏住,帶在身邊。立刻同智化將展昭衣服與鍾雄換了。龍濤背起,姚猛緊緊跟隨,來到大廳。智化柳青也就出來,會同沙龍北俠,護送到宮門。智化高聲說道:「展護衛醉了。你等送到旱寨,不可有誤。」沙龍道:「待我隨了他們去。」北俠道:「莫若大家走走,也可以散酒。」說罷,下了臺階。這些虞候人等,一來是黑暗之中不辨真假,二來是大家也有些酒意,三來白日看見展昭的服色,他們如何知道飛叉太保竟被竊負而逃呢。
且說南俠原與智化定了計策,特特的穿了護衛服色,炫人眼目,為的是臨期人人皆知,不能細查,自脫了衣巾之後,出了廳房,早已踏看了地方,按方向從房上躍出,竟奔東南犄角。正走之間,猛聽得樹後悄聲道:「展兄這裡來,魯英在此。」展爺問道:「陸賢弟呢?」魯二爺道:「已在船上等候。」展爺急急下了泊岸,陸彬接住,叫水手搖起船來,卻留魯英在此,等候眾人。水手搖到砍斷竹城之處,擊掌為號,外面應了。只聽大竹嗤嗤嗤全然挺起。丁二爺先問道:「事體如何?」陸爺道:「功已成了。今先送展兄出去。少時眾位也就到了。」外面的即將展爺接出。陸彬吩咐將船搖回,剛到泊岸之處,只見姚猛背了鍾雄前來。自從書房到此,都是龍濤姚猛倒換背來。歐陽春沙龍先跳在船上,接下鍾雄,然後柳青龍濤姚猛俱備上船。魯英也要上船,智化拉住,道:「二弟,咱們仍在此等。」魯英道:「眾兄弟俱在此,還等何人?」智化道:「不是等人,是等船回來。你我同陸賢弟,還是出水寨為是。」魯英只得煞住腳步。不多工夫,船回來了。魯二爺與智化跳到船上,也不細問,便招動令旗,開了竹柵,出了水寨,竟奔陳起望而來。
及至到了莊門,那兩隻船早已到了。三個人下船進莊。早見沙龍等迎出來道:「方才何不一同來呢?務必繞了遠兒則甚?」智化道:「小弟若不出水寨,少時如何進水寨呢?豈不自相矛盾麼?」丁二爺道:「智大哥還回去作什麼?」智化道:「二弟極聰明之人,如何一時忘起神來?我等只顧將鍾太保誆來,他們那裡如何不找呢?別人罷了。現有鍾家嫂嫂,兩個姪兒姪女,難道他們不找麼?若是知道被咱們誆來,這一驚駭,不定要生出什麼事來。咱們原為收伏鍾太保,要叫妻子兒女有了差池,只怕他也就難乎為情了。」眾人深以為然。
智化來到廳上,見把鍾雄安放在榻上,卻將展爺衣服脫了,又換了一身簇新的漁家服色。智爺點頭。見諸事已妥,便對沙龍北俠道:「如到五更,大哥甦醒之後,全仗二位兄長極力的勸諫,以大義開導,保管他傾心佩服。天已不早了,小弟要急急回去。」又對眾人囑咐一番,務必幫襯著,說降了鍾雄要緊。智爺轉身出莊,陸彬送到船上。智爺催著水手趕進水寨,時已三鼓之半。
這一回去不甚緊要,智爺險些兒性命難保。你道為何?只因姜氏夫人帶領著兒女在後堂備了酒筵,也是要與鍾雄慶寺。及至天已二鼓,不見大王回後,便差武伯南到前廳看視,得便請來。武伯南領命,來到大廳一看,靜悄悄寂無人聲。好容易找著虞候等,將他們喚醒,問:「大王那裡去了?」這虞候酒醉醺醺,睡眼矇矓,道:「不在廳上,就在書房。難道還丟了不成?」武伯南也不答言,急急來到書房。但見大王的衣冠在那裡,卻不見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拿了衣冠,來到後堂稟報。姜夫人聽了,驚的目瞪癡呆。這亞男、鍾鱗聽說父親不見了,登時哭了起來。姜夫人定了定神,又叫武伯南到宮門問問:「眾位爺們出來不曾?」武伯南到了宮門,方知展護衛醉了,俱各送入旱寨。武伯南立刻派人到旱寨迎接,轉身進內回稟,姜夫人心稍安。遲不多時,只見上旱寨的回來,說道:「不但眾位爺們不見,連展爺也未到旱寨。現時姜舅爺已帶領兵丁各處搜查去了。」姜夫人已然明白了八九,暗道:「南俠他乃皇家四品官員,如何肯歸服大王?如此看來,不但南俠,大的北俠等都是故意前來,安心設計,要捉拿我夫主的。我丈夫既被拿去,豈不絕了鍾門之後?」思忖至此,不由的膽戰心驚。正在害怕,忽見姜鎧趕來,說道:「不好了!兄弟方才到東南角上,見竹城砍斷,大約姐夫被他等獲,從此逃走的。這便如何是好?」
誰知姜鎧是一勇之夫,毫無一點兒主意。姜夫人聽了,正合自己心思,想了想再無別策,只好先將兒女打發他們逃走了,然後自己再尋個自盡吧。就叫姜鎧把守宮門,立刻將武伯南武伯北兄弟喚來,道:「你等乃大王親信之人,如今大王遭此大變,我也無可托付,惟有這雙兒女交給你二人,趁早逃生去吧!」亞男鍾麟聽了,放聲大哭,道:「孩兒捨不得娘呀!莫若死在一處吧。」姜夫人根著心道:「你們不要如此。事已緊急,快些去吧。若到天亮,官兵到來圍困,想逃生也不能了。」武伯南急叫武伯北備一匹馬。姜夫人問道:「你們從何處逃走?」武伯南道:「前面走著,路遠費事。莫若從後寨門逃去,不過荒僻些兒。」姜夫人道:「事已如此,說不得了。快去!快去!」武伯南即將亞男攙扶上馬,叫武伯北保護,自己背了鍾麟,奔到後寨門,開了封鎖,主僕四人竟奔山後逃生去了。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智公子負傷追兒女 武伯南逃難遇豺狼
且說姜鎧把守宮門。他派人到接官廳上,打聽有何人出去。不多時,回來說道:「就只二鼓之半,智統轄送出陸魯二人去未回。」姜鎧心內思忖道:「當初投誠時,原是歐陽春智化一同來的,為何他們做此勾當,他也在其內呢?事有可疑。」正在思忖,忽有人報道:「智統轄回來了。」姜鎧聽了,不分好歹,手提三截棍迎了上來;智化剛上臺階,不容分說,「嘩啷」的一聲,他就是一棍。智爺連忙將身閃開。剛剛躲過,尚未立穩,姜鎧的棍梢落地也不抽回,順勢橫著一掃。智化騰開右腳。這左腳。略慢了些,已被棍上的短棒撩了一下。這一棍錯過。若非智爺靈便,幾乎喪了性命。智化連聲嚷道:「姜賢弟,不要動手!我是報緊急軍情。」姜鎧聽了「軍情」二字,方將三截棍收住,道:「報何軍情?快說。」智化道:「此事機密,須要面見夫人,方好說得。」姜鎧聽說要見夫人,這必是大王有了下落。他這才把棍放下,過來拉著智化,道:「可是大王有了信息了麼?」智化道:「正是。為何賢弟見面就是一棍?幸虧是我,若是別人,豈不登時斃於棍下?」姜鎧道:「我只道大哥也是他們一黨,不料是個好人,恕小弟鹵莽。莫怪,莫怪。可打著那裡了?」智化道:「無妨,幸喜不重。快見夫人要緊。」二人開了宮門,來至後面。姜鎧先進去通報。
姜夫人正在思念兒女落淚,自己橫了心,要懸樑自縊。聽說智化求見,必是丈夫有了信息,連忙請進,以叔嫂之禮相見。智化到了此時,不肯隱瞞,便將始末原由據實說出:「原為大哥是個豪傑,惟恐一身淹埋污了美名,因此特特定計救大哥,脫離了苦海,全是一番好意,並無陷害之心。倘有欺負,負了結拜,天地不容!請嫂嫂放心。」姜夫人道:「請問叔叔,此時我丈夫是在何處?」智化道:「現在陳起望,所有眾相好全在那裡。務要大哥早早回頭,方不負我等一番苦心。」姜夫人聽了如夢方醒,卻又後悔起來,不該打發兒女起身,便對智化道:「叔叔,是嫂嫂一時不明,已將你姪兒姪女交付武伯南武伯北帶往逃生去了。」智化聽了,急的跌足,道:「這可怎麼好?這全是我智化失於檢點。我若早給嫂嫂送信,如何會有這些事?請問嫂嫂,可知武家兄弟領姪兒姪女往何方去了呢?」姜夫人道:「他們是出後寨門,由後山去的。」智化道:「既如此,待我將他等追趕回來。」便對姜鎧道:「賢弟送我出寨。」站起身來,一瘸一點,別了姜氏,一直到了後寨門,又囑咐姜鎧:「好好照看嫂嫂。」
好智化,真是為朋友盡心,不辭勞苦,出了後寨門,竟奔後山而來。走了五六里之遙,並不見個人影,只急的抓耳撓腮。猛聽的有小孩子說話道:「伯南哥,你我往那裡去呢?」又聽有人答道:「公子不要著急害怕。這溝是通著水路的,待我歇息歇息再走。」智化聽的真切,順著聲音找去,原來是個山溝,音出於下,連忙問道:「下面可是公子鍾麟麼?」只聽有人應道:「正是。上面卻是何人?」智化應道:「我是智化,特來尋找你等。為何落在山溝之內?」鍾麟道:「上面可是智叔父麼?快些救我姐姐去要緊。」智化道:「你姐姐往何處去了?」又聽應道:「小人武伯南背著公子,武伯北保護小姐。不想伯北陡起不良之心,欲害公子小姐。我痛加譴責。不料正走之間,他說溝內有人說話,彷彿大王聲音。是我探身覷視,他卻將我主僕推落溝中,驅著馬往西去了。」智化問道:「你主僕可曾跌傷沒有?」武伯南道:「幸虧蒼天憐念。這溝中腐草敗葉極厚,棉軟非常,我主僕毫無損傷。」鍾麟又說道:「智叔父不必多問了,快些搭救我姐姐去吧。」
智爺此時把腳疼付於度外,急急向西而去。又走三五里,迎頭遇見二人採藥的,從那邊憤恨而來。智化向前執手,問道:「二位因何不平?」採藥的人道:「實實可惡!方才見那邊有一人將馬拴在樹上,卻用鞭子狠狠的打那女子。是我二人勸阻。他不但不依,反要拔刀殺那女子。天下竟有這樣狠毒人,豈有此理!」智化連忙間道:「現在那裡?待我前去。」採藥的人聽了甚喜,道:「我二人情願導引。相離不遠,快走快走。」智化手無利刃,隨路揀了幾塊石頭拿著。只聽採藥人道:「那邊不是麼?」智化用目力留神,卻見武伯北手內執刀在那裡威嚇亞男,不由的殺人心陡起。趕行幾步,來的切近,將手一揚,喊了一聲。武伯北剛要扭頭,『啪」的一聲,這塊石頭不歪不偏,正打在臉上。武伯北「哎喲」一聲,往後便倒。智化趕上一步,奪過刀來,連搠了幾下。採藥人在旁看見,是個便宜,二人抽出藥鋤,就幫著一陣好刨。
智化連忙扶起亞男,叫道:「姪女甦醒,甦醒。」半晌,亞男方哭了出來。智爺這才放心了,便問伯北毒打為何。亞男道:「他要叫我認他為父親,前去進獻襄陽王。姪女一聞此言,剛要嗔責,他便打起來了。除了頭臉,已無完膚。姪女擠著一死,再也不應,他便拔刀要殺。不想叔父趕到救了性命。姪女好不苦也!」說罷,又哭。智化勸慰多時,便問:「姪女還可以乘馬不能呢?」亞男說道:「請問叔父,往那裡去?」智化道:「往陳起望去。」即便將大家為勸諫你父親,今日此舉,都是計策的話說了。亞男聽見爹爹有了下落,便道:「姪女方才將生死付於度外,何況身子疼痛,沒甚要緊。而且又得了爹爹信息,此時頗可掙扎騎馬。」採藥人聽了,在旁贊歎稱羨不已。
智化將亞男慢慢扶在馬上,便問採藥二人道:「你二人意欲何往?」採藥人道:「我等雖則採藥為生,如今見這姑娘受這苦楚,心實不忍,情願幫著爺上送到陳起望,心裡方覺安貼。」智爺點頭,暗道:「山野之處竟有這樣好人。」連忙說道:「有勞二位了。但不知從何方而去?」採藥人道:「這山中僻徑,我們卻是曉得的。爺上放心,有我二人呢。」智爺牽住馬,拉著嚼環,慢慢步履,跟著採藥人,彎彎曲曲,下下高高,走了多少路程,方到陳起望。智爺將亞男抱下馬來,取出兩錠銀來,謝了採藥人。兩個感謝不盡,歡歡喜喜而去。智爺來到莊中,暗暗叫莊丁請出陸彬,囑將亞男帶到後面,與魯氏鳳仙秋葵相見,等找著鍾麟時,再叫他姊弟與鍾太保相會。慢慢再表。
且說武伯南在溝內歇息了歇息,背上公子,順溝行去。好容易出了山溝,已然力盡筋疲。耐過了小溪橋,見有一隻小船上,有二人捕魚。一輪明月,照徹光華,連忙呼喚,要到神樹崗。船家擺過舟來。船家一眼看見鍾麟,好生歡喜,也不計較船資,便叫他主僕上船。偏偏鍾麟覺得腹中饑餓,要吃點心。船家便拿出個乾饅首。鍾麟接過,啃了半天,方咬下一塊來。不吃是餓;吃吧,咬不動。眼淚汪汪,囫圇吞的咽了一口,噎的半晌還不過氣來。武伯南在旁觀瞧,好生難受,卻又沒法。只見鍾麟將饅首一擲,嘴兒一咧。武伯南只當他要哭,連忙站起。剛要趕過來,冷不防的被船家用篙一撥,武伯南站立不穩,「撲通」一聲落下水去。船家急急將篙撐開,奔到停泊之處,一人抱起鍾麟,一人前去扣門,只見裡面出來一個婦人,將他二人接進,仍把雙扉緊閉。
你道此家是誰?原來船上二人:一人姓懷名寶,一人姓殷名顯。這殷顯孤身一口,並無家小,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卻與懷寶脾氣相合。往往二人搭幫賺人,設局誆騙。弄了錢來,也不幹些正經事體,不過是胡掄混鬧,不三不二的花了。其中懷寶又有個毛病,處處愛打個小算盤,每逢弄了錢來,他總要繞著彎子,多使個三十五十一百八十的。偏偏殷顯又是個馬馬虎虎的人,這些小算盤上全不理會,因此二人甚是相好,他們也就拜了把子了。懷寶是兄,殷顯是弟。這懷寶卻有個女人陶氏,就在這小西橋西北娃娃谷居住。自從結拜之後,懷寶便將殷顯讓到家中,拜了嫂嫂,見了叔叔。懷陶氏見殷顯為人雖是譎詐,幸銀錢上不甚慳吝,他就獻出百般慇懃的愚哄。不多幾日工夫,就把個殷顯掛搭上了。三個人便一心一計的過起日子來了。
可巧的這夜捕魚,遇見倒運的武伯南背了鍾麟,坐在他們船上。殷顯見了鍾麟,眼中冒火,直彷彿見了元寶一般,暗暗與懷寶遞了暗號。先用饅頭迷了鍾麟,順手將武伯南撥下水去,急急趕到家中。懷陶氏迎一接進去,先用涼水灌了鍾麟,然後擺上酒肴。懷寶殷顯對坐,懷陶氏打橫兒,三人慢慢消飲家中隨便現成的酒席。
不多時,鍾麟醒來,睜眼看見男女三人在那裡飲酒,連忙起來,問道:「我伯南哥在那裡?」殷顯道:「給你買點心去了。你姓什麼?」鍾麟道:「我姓鍾,名叫鍾麟。」懷寶道:「你在那裡住?」鍾麟道:「我在軍山居住。」
殷顯聽了,登時嚇的面目焦黃,暗暗與懷寶送目。叫陶氏哄著鍾麟吃飲食,兩個人來至外間。殷顯悄悄的道:「大哥,可不好了。你才聽見了他姓鍾,在軍山居住。不消說了,這必是山大王鍾雄兒郎,多半是被那人拐帶出來,故此他夤夜逃走。」懷寶道:「賢弟你害怕做什麼?這是老虎嘴裡落下來,叫狼吃了。咱們得了個狼葬兒,豈不是大便宜呢?明日你我將他好好送入水寨,就說夤夜捕魚,遇見歹人背出世子,是我二人把世子救下。那人急了,跳在河內,不知去向。因此我二人特特將世子送來。難道不是一件奇功?豈不得一分重賞?」殷顯搖頭,道:「不好,不好。他那山賊形景,翻臉無情。倘若他合咱們要那拐帶之人,咱們往何處去找呢?那時無人,他再說是咱們拐帶的,只怕有性命之憂。依我說個主意,與其等鑄鐘,莫若打現鐘。現成的手到拿銀子,何不就把他背到襄陽王那裡。這樣一個銀娃娃的孩子,還怕賣不出一二百銀子麼?就是他賞,也賞不了這些。」懷寶道:「賢弟的主意,甚是有理。」殷顯道:「可有一宗,咱們此處卻離軍山甚近。若要上襄陽,必須要趁這夜靜就起身,省得白日招人眼目。」懷寶道:「既如此,咱們就走。」便將陶氏叫出,一一告訴明白。
陶氏聽說賣娃娃,雖則歡喜,無奈他二人都去,卻又不樂,便悄悄兒的將殷顯拉了一把。殷顯會意,立刻攢眉擠眼,道:「了不得!了不得!肚子疼的很。這可怎麼好?」懷寶道:「既是賢弟肚腹疼痛,我背了娃娃先走。賢弟且歇息,等明日慢慢再去。咱們在襄陽會齊兒。」殷顯故意哼哼道:「既如此,大哥多辛苦辛苦呢。」懷寶道:「這有什麼呢,大家飯大家吃。」說罷,進了屋裡,對鍾麟道:「走呀,咱們找伯南哥去。怎麼他一去就不來了呢?」轉身將鍾麟背起,陶氏跟隨在後,送出門外去了。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除姦淫錯投大木場 救急困趕奔神樹崗
且說陶氏送他二人去後,瞅著殷顯笑道:「你瞧這好不好?」殷顯笑嘻嘻的道:「好的。你真是個行家,我也不願意去,樂得的在家陪著你呢。」陶氏道:「你既願陪著我,你能夠常常兒陪著我麼?」殷顯道:「那有何難,我正要與你商量。如今這宗買賣要成了,至少也有一百兩。我想有這一百兩銀子,還不夠你我快活的嗎?咱們設個法兒,遠走高飛如何?」陶氏道:「你不用合我含著骨頭露著肉的。你既有心,我也有意。咱們索性把他害了,你我做個長久夫妻,豈不死心塌地麼?」兩個狗男女正在說的得意之時,只見簾子一掀,進來一人,伸手將殷顯一提,摔倒在地,即用褲腰帶捆了個結實。殷顯還百般哀告:「求爺爺饒命。」此時陶氏已然嚇的哆嗦在一處。那人也將婦人綁了,卻用那衣襟塞了口,方問殷顯道:「這陳起望卻在何處?」殷顯道:「陳起望離此有三四十里。」那人道:「從何處而去?」殷顯道:「出了此門,往東,過了小溪橋,到了神樹崗,往南,就可以到了陳起望。爺爺若不認得去,待小人領路。」那人道:「既有方向,何用你領。俺再問你,此處卻叫什麼地名?」殷顯道:「此處名喚娃娃谷。」那人笑道:「怨得你等要賣娃娃,原來地名就叫娃娃谷。」說罷,回手扯了一塊衣襟,也將殷顯口塞了,一手執燈,一手提了殷顯,到了外間一看,見那邊放著一盤石磨,將燈放下,把殷顯安放在地,端起磨來,那管死活,就壓在殷顯身上。回手進屋,將婦人提出,也就照樣的壓好。那人執燈看了一看,見那邊桌上放著個酒瓶,提起來復進屋內。拿大碗斟上酒,也不坐下,端起來一飲而盡;見桌上放著菜蔬,揀可口的就大吃起來了。
你道此人是誰?真真令人想擬不到。原來正是小俠艾虎。自從送了施俊回家,探望父親,幸喜施老爺施安人俱備安康。施老爺問:「金伯父那裡可許聯姻了?」施俊道:「煙雖聯了,只是好些原委。」便將始末情由述了一番。又將如何與艾虎結義的話俱備說了。施老爺立刻將艾虎請進來相見。雖則施老爺失明,看不見艾虎,施安人卻見艾虎年幼,英風滿面,甚是歡喜。施老爺又告訴施俊道:「你若不來,我還叫你回家,只因本縣已有考期,我已然給你報過名。你如今來的正好,不日也就要考試了。」施生聽了,正合心意。便同艾虎在書房居住。遲不多日,到了考試之日,施生高高中了案首,好生歡喜,連艾虎也覺高興。本要赴襄陽去,無奈施生總要過了考期,或中或不中,那時再為定奪起身。艾虎沒法兒,只得依從。每日無事,如何閒得住呢。施生只好派錦箋跟隨艾虎出外遊玩。這小爺不吃酒時還好,喝起酒來,總是盡醉方休。錦箋不知跟著受了多少的怕。好容易盼望府考,艾虎不肯獨自在家,因此隨了主僕到府考試。及至揭曉,施俊卻中了第三名的生員,滿心歡喜。拜了老師,會了同年,然後急急回來,祭了祖先,拜過父母,又是親友賀喜,應接不暇。諸事已畢,方商議起身趕赴襄陽。待畢姻之後,再行赴京應試,因此耽誤日期。及至到了襄陽,金公已知施生得中,歡喜無限,便張羅施生與牡丹完婚。
艾虎這些事他全不管,已問明了師傅智化在按院衙門,他便別了施俊,急急奔到按院那裡。方知白玉堂已死。此時盧方已將玉堂骨殖安置妥協,設了靈位。待平定襄陽後,再將骨殖送回原籍。艾虎到靈前大哭一場,然後參見大人與公孫先生、盧大爺、徐三爺。問起義父合師傅來,始知俱已上了陳起望了。他是生成的血性,如何耐的,便別了盧方等,不管遠近,竟奔陳起望而來。只顧貪趕路程,把個道兒走差了,原是往西南,他卻走到正西,越走越遠,越走越無人煙,自己也覺乏了,便找了個大樹之下歇息。因一時困倦,枕了包裹,放倒頭便睡。
及至一覺睡醒,恰好皓月當空,亮如白晝。自己定了定神,只覺的滿腹咕嚕嚕亂響,方想起昨日不曾吃飯,一時饑渴難當。又在夜闌人靜之時,那裡尋找飲食去呢。無奈何,站起身來,撢了撢土,提了包裹,一步捱一步,慢慢行來。猛見那邊燈光一晃,卻是陶氏接進懷殷二人去了。艾虎道:「好了!有了人家,就好說了。」趲行幾步,來到跟前。卻見雙扉緊閉,側耳聽時,裡面有人說話。艾虎才待擊戶,又自忖道:「不好。半夜三更,我孤身一人,他們如何肯收留呢?且自悄悄進去看來,再做道理。」將包裹斜紮在背上,飛身上牆,輕輕落下,來到窗前。他就聽了個不亦樂乎。
後來見懷寶走了,又聽殷顯與陶氏定計要害丈夫,不由的氣往上沖,因此將外屋門撬開,他便掀簾硬進屋內。這才把狗男女捆了,用石磨壓好,他就吃喝起來了。酒飯已畢,雖不足興,頗可充饑。執燈轉身出來,見那男女已然翻了白眼。他也不管,開門直往正東而來。
走了多時,不見小溪橋,心中納悶,道:「那廝說有橋,如何不見呢?」趁月色往北一望,見那邊一堆一堆,不知何物,自己道:「且到那邊看看。」那知他又把路走差了。若往南來便是小溪橋,如今他往北去,卻是船場堆木料之所。艾虎暗道:「這是什麼所在?如何有這些木料?要他做甚?」正在納悶,只見那邊有個窩棚,燈光明亮。艾虎道:「有窩棚必有人,且自問問。」連忙來到跟前。只聽裡面有人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好意叫你向火,你如何磨我要起衣服來?我一個看窩棚的,那裡有敷餘衣服呢?」艾虎輕輕掀起席縫一看,見一人猶如水雞兒一般,戰兢兢說道:「不是俺合你要。只因渾身皆濕,縱然向火,也解不過這個冷來。俺打量你有衣服,那怕破的爛的呢。只要俺將濕衣服換下擰一擰,再向火。俺緩過這口氣來,即便還你。那不是行好呢。」看窩棚的道:「誰耐煩這些,你好好的便罷;再要多說時,連火也不給你向了。攪的我連覺也不得睡,這是從那裡說起。」艾虎在外面答言道:「你既看窩棚,如何又要睡覺呢?你真睡了,俺就偷你。」說著話,?的一聲,將席簾掀起。
看窩棚的嚇了一跳,抬頭看時,見是個年幼之人,胸前斜絆著一個包袱,甚是雄壯,便問道:「你是何人?夤夜到此何事?」艾虎也不答言,一存身將包袱解下,打開拿出幾件衣服來,對著那水雞兒一般的人道:「朋友,你把濕衣脫下來,換上這衣服。俺有話問你。」那人連連稱謝,急忙脫去濕衣,換了乾衣。又與艾虎執手,道:「多謝恩公一片好心。請略坐坐,待小可稍為暖暖,即將衣服奉還。」艾虎道:「不打緊,不打緊。」說著話,席地而坐。方問道:「朋友,你為何鬧的渾身皆濕?」那人歎口氣道:「一言難盡。實對恩公說,小可乃保護小主人逃難的;不想遇見兩個狠心的船戶,將小可一篙撥在水內。幸喜小可素習水性,好容易奔出清波,來到此處。但不知我那小主落於何方?好不苦也!」艾虎忙問道:「你莫非就是什麼『伯南哥哥』麼?」那人失驚道:「恩公如何知道小可的賤名?」艾虎便將在懷寶家中偷聽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武伯南道:「如此說來,我家小主人有了下落了。倘若被他們賣了,那還了得!須要急急趕上方好。」
他二人只顧說話,不料那看窩棚的渾身亂抖,彷彿他也落在水內一般,戰兢兢的就勢兒跪下來,道:「我的頭領武大爺!實是小人瞎眼,不知是頭領老爺,望乞饒恕。」說罷,連連叩首。武伯南道:「你不要如此。咱們原沒見過,不知者不做罪,俺也不怪你。」便對艾虎道:「小可意欲與恩公同去追趕小主,不知恩公肯慨允否?」艾虎道:「好,好,好。俺正要同你去。但不知由何處追趕?」武伯南道:「從此斜奔東南,便是神樹崗。那是一條總路,再也飛不過去的。」艾虎道:「既如此,快走,快走。」
只見看窩棚的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水來,請頭領老爺喝了,趕一趕寒氣。武伯南接過來,呷了兩口道:「俺此時不冷了。」放下黃砂碗,對著艾虎道:「恩公,咱們快走吧。」二人立起,躬著腰兒出了窩棚,看窩棚的也就隨了出來。武伯南回頭道:「那濕衣服暫且放在你這裡,改日再取。」看窩棚的道:「頭領老爺放心。小人明日曬晾乾了,收拾好好的,即當送去。』她二人邁開大步,往前奔走。
此時武伯南方問艾虎:「貴姓大名?意欲何往?」艾虎也不隱瞞,說了名姓,便將如何要上陳起望尋找義父師傅、如何貪趕路途迷失路徑。方聽見懷寶家中一切的言語說了。因問武伯南:「你為何保護小主私逃?」武伯南便將如何與鍾太保慶壽,如何大王不見了等話說了:「俺主母惟恐絕了鍾門之後,因此叫小可同著族弟武伯北保護著小姐公子私行逃走。不想武伯北頓起惡念,將我推入山溝。幸喜小可背著公子,並無傷損。從山溝內奔到小溪橋,偏偏的就遇見他娘的懷寶了,所以落在水內。」艾虎問道:「你家小姐呢?」武伯南道:「已有智統轄追趕搭救去了。」艾虎道:「什麼智統轄?」武伯南道:「此人姓智名化,號稱黑妖狐,與我家大王人拜之交。還有個北俠歐陽春,人皆稱他為紫髯伯。他三人結義之後,歐陽爺管了水寨,智爺便作了統轄。」艾虎聽了,暗暗思忖道:「這話語之中大有文章。」因又問道:「山寨還有何人?」武伯南道:「還有管理旱寨的展熊飛。又有個貴客,是臥虎溝的沙龍沙員外。這些人俱是我們大王的好朋友。」艾虎聽到此,猛然省悟,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好朋友!這些人俺全認的。俺實對你說了吧:俺尋找義父師傅,就是北俠歐陽爺與統轄智爺。他們既都在山寨之內,必要搭救你家大王,脫離苦海。這是一番好心,必無歹意。倘有不測之時,有我艾虎一面承管,你只管放心。」武伯南連連稱謝。
他二人說著話兒,不知不覺,就到了神樹崗。武伯南道:「恩公暫停貴步。小可這裡有個熟識之家,一來打聽小主的下落,二來略略歇息吃些飲食,再走不遲。』哎虎點頭,應道:「很好,很好。」武伯南便奔到柴扉之下,高聲叫道:「老甘開門來。甘媽媽開門來。」裡面應道:「什麼人叫門?來了,來了!」柴門開處,出來個店媽媽,這是已故甘豹之妻。見了武伯南,滿臉陪笑,道:「武大爺一向少會。今日為何夤夜到此呢?」武伯南道:「媽媽快掌燈去,我還有個同人在此呢。」甘媽媽忙轉身掌燈。這裡武伯南將艾虎讓到上房。甘媽媽執燈將艾虎打量一番,見他年少軒昂,英風滿面,便問道:「此位貴姓?」武伯南道:「這是俺的恩公,名叫艾虎。」甘媽媽聽了「艾虎」二字,由不的一愣,不覺的順口失聲道:「怎麼也叫艾虎呢?」艾虎聽了詫異,暗道:「這婆子失驚有因,俺倒要問問。」才待開言,只聽外面又有人叫道:「甘媽媽開門來。」婆子應道:「來了,來了!」
不知叫門者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神樹崗小俠救幼子 陳起望眾義服英雄
且說甘媽媽剛要轉身,武伯南將他拉住,悄悄道:「倘若有人背著個小孩子,你可千萬把他留下。」婆子點頭會意。連忙出來,開了柴扉,一看誰說不是懷寶呢。
他因背著鍾麟甚是吃力,而且鍾麟一路哭哭喊喊,合他要定了伯南哥哥咧。這懷寶百般的哄誘,惟恐他啼哭被人聽見。背不動時,放下來哄著走。這鍾麟自幼兒嬌生慣養,如何夤夜之間走過荒郊曠野呢,又是害怕,又是啼哭,總是要他伯南哥哥,把個懷寶磨了個吐大哇地,又不敢高聲,又不敢嗔嚇,因此耽延了工夫。所以武伯南艾虎後動身的倒先到了,他先動身的倒後到了。
甘婆道:「你又幹這營生!」懷寶道:「媽媽不要胡說。這是我親戚的小廝,被人揭去,是我將他救下,送還他家裡去。我是連夜走的乏了,在媽媽這裡歇息歇息,天明就走。可有地方麼?」甘婆道:「上房有客,業已歇下。現有廂房閒著,你可要安安頓頓的,休要招的客人犯疑。」懷寶道:「媽媽說的是。」說罷,將鍾麟背進院來。甘婆閉了柴扉,開了廂房,道:「我給你們取燈去。」懷寶來到屋內,將鍾麟放下。甘婆掌上了燈。
只聽鍾麟道:「這是那裡?我不在這裡。我要我的伯南哥哥呢。」說罷,哇的一聲又哭了。急的懷寶連忙悄悄哄道:「好相公,好公子,你別哭。你伯南哥哥少時就來。你若睏了,只管睡。管保醒了,你伯南哥哥就來了。」真是小孩子好哄。他這句話倒說著了。登時鍾麟張牙欠口,打起哈氣來。懷寶道:「如何!我說睏了不是!」連忙將衣服脫下,鋪墊好了。鍾麟也是鬧了一夜,又搭著哭了幾場,此時也真就乏了,歪倒身便呼呼睡去。甘婆道:「老幾,你還吃什麼不吃?」懷寶道:「我不吃什麼了。背著他累了個骨軟筋酥,我也要歇歇了。求媽媽黎明時就叫我,千萬不要過晚了。」甘婆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挺屍吧。」息了燈,輕身出了廂房,將門倒扣好了,他悄悄的又來到上房。
誰知艾虎與武伯南在上房悄悄靜坐,側耳留神,早已聽了個明白。先聽見鍾麟要伯南哥哥,武伯南一時心如刀絞,不覺得落下淚來。艾虎連忙擺手,悄悄道:「武兄不要如此。他既來到這裡,俺們遇見,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後來又聽見他們睡了,更覺放心。
只見甘婆笑嘻嘻的進來,悄悄道:「武大爺恭喜,果是那話兒。」武伯南問道:「他是誰?」甘婆道:「怎麼大爺不認得?他就是懷寶呀。認了一個乾兄弟,名叫殷顯,更是個混帳行子,合他女人不乾不淨的。三個人搭幫過日子,專於這些營生。大爺怎麼上了他的賊船呢?」武伯南道:「俺也是一時粗心,失於檢點。」復又笑道:「俺剛脫了他的賊船,誰知卻又來到你這賊店。這才是躲一棒槌,挨一榔頭呢。」甘婆聽了,也笑道:「大爺到此,婆子如何敢使那把戲兒?休要湊趣。請問二位,還歇息不歇息呢?」艾虎道:「我們救公子要緊,不睡了。媽媽這裡可有酒麼?」甘婆道:「有,有,有。」艾虎道:「如此很好。媽媽取了酒來,安放杯著,還有話請教呢。」甘婆轉身,去了多時,端了酒來。艾虎上座,武伯南與甘婆左右相陪。
艾虎先飲了三杯,方問道:「適才媽媽說什麼也叫『艾虎』?這話內有因,倒要說個明白。」甘婆便將有主僕二人投店,主人也叫艾虎,原想托蔣爺為媒,將女兒許配於他的話說了一遍。艾虎更覺詫異,道:「既有蔣四爺在場,此事再也不能舛錯。這個人卻是誰呢?真正令人納悶。」甘婆道:「蔣爺還說艾虎姪兒已經定親,想替盧珍姪兒定下這頭親,待見了盧爺即來納聘,至今也無影響。」艾虎道:「媽媽不要著急,俺們明日就到陳起望,蔣四叔現在那裡。媽媽何不寫一信去問問?」甘婆道:「好,女兒筆下頗能。待我合他商議寫信去。」說罷,起身去了。
這裡武伯南便問艾虎道:「恩公,廂房之人,咱們是這裡下手,還是攔路邀截呢?」艾虎道:「這裡不好。他原是村店,若沾污了,以後他的買賣怎麼作呢?莫若邀截為是。」武伯南笑道:「恩公還不知道呢。這老婆子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母老虎。當初有他男人在世,這店內不知殺害了多少人呢。」剛說到此,只見甘婆手持書信,笑嘻嘻進來,說道:「書已有了。就勞動艾爺,見了蔣四爺,當面交付。婆子這裡等著回信。」說罷,福了一福。艾爺接過書來,揣在懷中,也還了一揖。
甘婆問道:「廂房那人怎麼樣?」武伯南道:「方才我們業已計議。艾爺惟恐連累了你這裡,俺們上途中邀截去。」甘婆道:「也倒罷了。待我將他喚醒。」立時來到廂房,開了門,對上燈,才待要叫。只聽鍾麟說道:「我要我伯南哥哥呀!」卻從夢中哭醒。懷寶是賦人膽虛,也就驚醒了。先喚鍾麟,然後穿上衣服,將鍾麟背上,給甘婆道了謝,說:「等回來再補報吧。」甘婆道:「你去你的吧,誰望你的補報呢。但願你這一去永遠可別來了。」一壁說,一壁開了柴扉,送到門外,見他由正路而去。甘婆急轉身來到上房,道:「他走的是正路。你二位從小路而去,便迎著了。」武伯南道:「不勞費心。這些路途我都是認得的。恩公隨我來。」武伯南在前,艾虎隨後,別了甘婆,出了柴扉,竟奔小路而來。二人復又商議,叫武伯南搶鍾麟好好保護,艾虎卻動手,了結懷寶。說話間,已到要路,武伯南道:「不必迎了上去,就在此處等他吧。」
不多時,只聽鍾麟哭哭啼啼,遠遠而來。武伯南先迎了去,也不揚威,也不吶喊,惟恐嚇著小主,只叫了一聲:「公子,武伯南在此,快跟我來。」懷寶聽了咯?一聲,打了個冷戰兒。剛要問是誰,武伯南已到身後,將公子扶住。鍾麟哭著說道:「伯南哥,你想煞我了!」一挺身早已離了懷寶的背上,到了伯南的懷中。這惡賊一見,說聲「不好」,往前就跑。剛要邁步,不防腳下一掃,「噗哧」嘴按地,爬倒塵埃。只聽「當」的一聲,脊背上早已著了一腳。懷寶「哎喲」了一聲,已然昏過去了。艾虎對著伯南道:「武兄抱著公子先走。俺好下手收拾這廝。」武伯南也恐小主害怕,便抱著往回路去了。艾虎背後,拔刀在手,口說:「我把你這惡賊……」一刀斬去,懷寶了帳。小俠不敢久停,將刀入鞘,佩在身邊,趕上武伯南,一同直奔陳起望而來。
且說鍾雄到了五鼓雞嗚時,漸漸有些轉動聲息,卻不醒,因昨日用的酒多了的緣故。此時歐陽春沙龍展昭帶領著丁兆蕙蔣平柳青與本家陸彬魯英,以及龍濤姚猛等,大家環繞左右。惟有黑妖狐智化就在臥榻旁邊靜候。這廳上點的明燈蠟燭,照如白晝。雖有多人,一個個鴉雀無聲。又遲了多會,忽聽鍾雄嘟囔道:「口燥很緊,快拿茶來。」早已有人答應,伴當將濃濃的溫茶捧到。智爺接過來,低聲道:「茶來了。」鍾雄矇矓二日,伏枕而飲,又道:「再喝些。」伴當急又取來,鍾雄照舊飲畢。略定了定神,猛然睜開二目,看見智化在旁邊坐著,便笑道:「賢弟為何不安寢,劣尼昨日酒深,不覺得沉沉睡去。想是賢弟不放心。」說著話,復又往左右一看,見許多英雄環繞,心中詫異。一骨碌身爬起來看時,卻不是水寨的書房。再一低頭,見自己穿著一身漁家服色,不覺失聲道:「哎喲!這是那裡?」歐陽春道:「賢弟不要納悶,我等眾弟兄特請你到此。」沙龍道:「此乃陳起望陸賢弟的大廳。」陸彬向前道:「草捨不堪駐足,有屈大駕。」鍾雄道:「俺如何來到這裡?此話好不明白。」
智化方慢慢的道:「大哥,事已如此,小弟不得不說了。我們俱是欽奉聖旨,謹遵相諭,特為平定襄陽,訪拿奸王趙爵而來。若論捉拿奸王,易如反掌;因有仁兄在內,惟恐到了臨期,玉石俱焚,實實不忍。故此我等設計投誠水寨,費了許多周折,方將仁兄請到此處,皆因仁兄是個英雄豪傑。試問天下至重者莫若君父。大丈夫作事,焉有棄正道,願歸邪黨的道理?然而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也是仁兄雄心過豪,不肯下氣;所以我等略施詭計,將仁兄誆到此地,一來為匡扶社稷,二來為成全朋友,三來不愧你我結拜一場。此事都是小弟的主意,望乞仁兄恕有。」說罷,便屈膝跪下?下。展爺帶著眾人,誰不搶先,?的一聲,全都跪了。這就是為朋友的義氣。
鍾雄見此光景,連忙翻身下?,也就跪下,說道:「俺鍾雄有何德能,敢勞眾位弟兄的過愛,費如此的心機,實在擔當不起!鍾雄乃一魯夫,皆因聞得眾位仁兄賢弟英名貫耳,原有些不服氣,以為是恃力欺人;不想是義重如山,俺鍾雄藐視賢豪,真真愧死。如今既承眾位弟兄的訓誨,若不洗心改悔,便非男子。眾位仁兄賢弟請起。」大家見鍾雄豪爽梗直,傾心向善,無不歡喜之至,彼此一同站起,大家再細細談心。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安定軍山同歸大道 功成湖北別有收緣
且說鍾雄聽智化之言,恍然大悟。又見眾英雄義重如山,欣然向善。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者也。
世間君子與小人原是冰炭不同爐的。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隊,小人再不能入君子之群。什麼緣故呢?是氣味不能相投,品行不能同道。即如鍾雄他原是豪傑朋友,皆因一時心高氣傲,所以差了念頭。如今被眾人略略規箴,登時清濁立辨,邪正分明,立刻就離了小人之隊,入了君子之群,何等暢快,何等大方。他既說出洗心改悔,便是心悅誠服;決不是那等反覆小人,今日說了,明日不算,再不然,鬧矯強,鬥經濟,怎麼沒來由怎麼好,那是何等行為。
再說眾位英雄立起身來,其中還有二人不認得。及至問明,一個是茉花村的雙俠丁兆蕙,一個是那陷空島四義蔣澤長。鍾雄也是素日聞名,彼此各相見了。
此時陸彬早已備下酒筵,調開桌椅,安放杯箸,大家團團圍住。上首是鍾雄,左首是歐陽春,右首是沙龍。以下是展昭蔣平丁兆蕙柳青,連龍濤姚猛陸彬魯英等共十一籌好漢。陸彬執壺,魯英把盞,先遞與鍾雄。鍾雄笑道:「怎麼又喝酒呢?劣兄再要醉了,又把劣兄弄到那裡去?」眾人聽了,不覺大笑。陸彬笑著道:「仁兄再要醉了,不消說了,一定是送回軍山去了。」鍾雄一壁笑,一壁接酒,道:「承情,承情。多謝,多謝。」陸彬挨次斟畢,大家就座。
鍾雄道:「話雖如此說,俺鍾雄到底如何到了這裡?務要請教。」智化便說:「起初展兄與徐三弟落在塹坑,被仁兄拿去,是蔣四兄砍斷竹城將徐三弟救出。」說到此,鍾雄看了蔣四爺一眼,暗想:「這樣瘦弱,竟有如此本領!」智爺又道:「皆因仁兄要魚,是小弟與丁二弟扮作漁戶,混進水寨,才瞧了招賢榜文。」鍾雄又瞅了丁二爺一眼,暗暗佩服。智化又道:「次日是小弟與歐陽春兄進寨投誠。那時已知沙大哥被襄陽王拿去。因仁兄愛慕沙大哥,所以小弟假奔臥虎溝,卻叫歐陽兄詐說展大哥,以及合襄陽王將沙大哥要來:這全是小弟的計策,哄誘仁兄。」鍾雄連連點頭,又問道:「只是劣兄如何來到此呢?」智化道:「皆因仁兄的千秋,我等計議,一來慶壽,二來奉請,所以先叫蔣四弟聘請柳賢弟去。因柳賢弟有師傅留下的斷魂香。」鍾雄聽到此,已然明白,暗暗道:「敢則俺著了此道了。」不由的又瞧了一瞧柳青。智化接著道:「不料蔣四弟聘請柳賢弟時,路上又遇見了龍姚二位。小弟因他二位身高力大,背負仁兄,斷無失閃,故此把仁兄請到此地。」鍾雄道:「原來如此。--但只一件,既把劣兄背出來,難道無人盤問麼?」智化道:「仁兄忘了麼?可記得昨日展大哥穿的服色,人人皆知,個個看見。臨時給仁兄更換穿了,口口聲聲『展大哥醉了』,誰又問呢?」鍾雄聽畢,鼓掌大笑道:「妙呀!想的週到,做的機密。俺鍾雄真是醉裡夢裡,這些事俺全然不覺。虧了眾位仁兄賢弟成全了鍾雄,不致叫鍾雄出醜。鍾雄敢不佩服,能不銘感。如今眾位仁兄賢弟歡聚一堂,把往日的豪強自雄,侮慢英賢,不覺的可恥又可笑了。」眾人見鍾雄自怨自艾,悔過自新,無不稱羨:「好漢子,好朋友!」各各快樂非常,惟有智化半點不樂。
鍾雄問道:「賢弟,今日大家歡聚,你為何有些悶悶呢?」智化半晌道:「方才仁兄說小弟想的週到,做的機密。那知竟有不週到之處。」鍾雄問道:「還有何事不週到呢?」智化歎道:「皆因小弟一時忽略,忘記知會。嫂嫂只當有官兵捕緝,立刻將姪兒姪女著人帶領逃走了。」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鍾雄聽了此句話,驚駭非常,忙問道:「交與何人領去?」智化道:「就交與武伯南武伯北了。」鍾雄聽見交與武氏兄弟,心中覺得安慰,點了點頭,道:「還好。他二人可以靠得。」智化道:「好什麼!是小弟見了嫂嫂之後,急忙從山後趕去。忽聽山溝之內有人言語,問時卻是武伯南,背負著姪兒落將下去。又問明了,幸喜他主僕並無損傷。仁兄,你道他主僕如何落在山溝之內?」鍾雄道:「想是夤夜逃走,心忙意亂,誤落在山溝。」智化搖頭道:「那裡是誤落,卻是武伯北將他主僕推下去的,他便迫著姪女上馬往西去了。」
鍾雄忽然改變面皮道:「這廝意欲何為?」眾人聽了也為之一驚。智化道:「是小弟急急趕去,又遇見兩個採藥的將小弟領去。誰知武伯北正在那裡持刀威嚇姪女。」鍾雄聽至此,急的咬牙搓手。魯英在旁,高聲嚷道:「反了!反了!」龍濤姚猛二人早已立起身來。智化忙擋道:「不要如此,不要如此,聽我往下講。」鍾雄道:「賢弟快說,快說。」智化道:「偏偏的小弟手無寸鐵,止於揀了幾個石子。第一石子就把那廝打倒,趕步搶過刀來,連連搠了幾下。兩個採藥人又用藥鋤刨了個不亦樂乎。」魯英龍濤姚猛哈哈大笑,道:「好呀!這才爽快呢。」眾人也就歡喜非常,鍾雄臉上顏色略為轉過來。智化道:「彼時姪女已然昏迷過去,小弟上前喚醒。誰知這廝用馬鞭,將姪女週身抽的已然體無完膚,虧得姪女勇烈。掙扎乘馬,也就來到此處。」鍾雄道:「亞男現在此處麼?」陸彬道:「現在後面,賤內與沙員外兩位姑娘照料著呢。」鍾雄便不言語了。
智化道:「小弟憂愁者,正為不知姪兒下落如何。」鍾雄道:「大約武伯南不至負心。只好等天亮時,再為打聽便了。只是為小女,又叫賢弟受了多少奔波,多少驚險,劣兄不勝感激之至。」智化見鍾雄說出此話,心內更覺難受,惟有盼望鍾麟而已。大家也有喝酒的,也有喝湯的,也有靜坐閒談的。
不多時,天已光亮。忽見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一位少爺名叫艾虎,同著一個姓武的帶著公子回來了。」智化聽了,這一樂非同小可,連聲說道:「快請,快請!」智化同定陸彬魯英連龍濤姚猛俱各迎了出來,只見外面進來了三人:艾虎在前,武伯南抱著公子在後。艾虎連忙參見智化,智化伸手攙起來道:「你從何處而來?」艾虎道:「特為尋找你老人家。不想遇見武兄,救了公子。」此時武伯南也過來了,先問道:「統轄老爺,俺家小姐怎麼樣了?」智化道:「已救回在此。」鍾麟聽見姐姐也在這裡,更喜歡了,便下來與智化作揖見禮。智化連忙扶住,用手拉著鍾麟,進了大廳。鍾麟一眼就看見爹爹坐在上面,不由的跪倒跟前,哇的一聲哭了。鍾雄此時也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了,便忙說道:「不要哭,不要哭。且到後面看姐姐去。」陸彬過來,哄著進內去了。
此時艾虎已然參見了歐陽春與沙龍。北俠指引道:「此是你鍾叔父,過來見了。」鍾雄連忙問道:「此位何人?」北俠道:「他名艾虎,乃劣兄之義子,沙大哥之愛婿,智賢弟之高徒也。」鍾雄道:「莫非常提小俠,就是這位賢任麼?好呀!真是少年英俊,果不虛傳。」艾虎又與展爺丁二爺蔣四爺一一見了。就只柳青姚猛不認得,智化也指引了。大家歸座。
智化便問艾虎:「如何來到這裡?」艾虎從保護施俊說起,直說到遇見武伯南,救了公子,殺了懷寶,始末原由說了一遍。鍾雄聽到後面,連忙立起身來,過來謝了艾虎。
此時武伯南從外面進來,雙膝跪倒,匍匐塵埃,口稱:「小人該死!」鍾雄見武伯南如此,反倒傷起心來,長歎一聲道:「俺待你弟兄猶如子姪一般,不料武伯北竟如此的忘恩負義!他已處死,俺也不計較了。你為吾兒險些喪了性命,如今保全回來,不絕俺鍾門之後。這全是你一片忠心所致,何罪之有?」說罷,伸手將武伯南拉起。眾位英雄見鍾太保如此,各各誇獎,說他恩怨分明,所行甚是。
鍾雄復又歎一口氣,道:「好叫眾位兄弟得知。仔細想來,都是俺鍾雄的罪孽,幾幾乎使得兒女遭殃;若非急早回頭,將來禍吉不測。從此打破迷關,這身衣正合心意,俺鍾雄直欲與漁樵過此生了。」眾人聽鍾雄大有退隱之意,才待要勸,只見沙龍將鍾雄拉住,道:「賢弟,你我同病相憐,不要如此。劣兄若非奸王囚禁,你兩個姪女如何也能夠來到此處呢?千萬不要灰了壯志,妄打迷關,將來是要入魔呢。」眾人聽了,不覺大笑,鍾雄也就笑了。於是復又入座。智化道:「事不宜遲,就叫武頭領急回軍山,快快報與嫂嫂知道,好叫嫂嫂放心。」鍾雄道:「莫若將賤內悄悄接來。劣兄既脫離了苦海,還回去做甚?」智化道:「仁兄又失於算計了。仁兄若不回軍山,難免走漏鳳聲,奸王又生別策。莫若仁兄仍然占住軍山,按兵不動,以觀襄陽的動靜如何。再者小弟等也要同回襄陽去。」便將方山居址說明,現有臥虎溝的好漢俱在那裡。鍾雄聽了歡喜,道:「既如此,劣兄就派姜鎧保護家小,也赴襄陽。劣兄一人在此虛守寨柵,方無罣礙。」智化連連稱善,依然叫武伯南先回軍山送信。到傍晚,鍾雄方才回去。
此時艾虎已將甘媽媽的書信給蔣四爺看了。蔣平便將玉蘭情願聯姻的話說了。大家歡喜,俱各說道:「莫若通知盧方大哥,說起這段姻緣曲折,看他意思,如若允諾,再替盧珍定下玉蘭便了。」這一日,大家歡聚,快樂非常。又計議定了,女眷先行起身。就求姜氏夫人帶領著鳳仙、秋葵、亞男、鍾麟,卻派姜鎧、龍濤、姚猛跟隨護送,其餘大家隨後起身。到了晚間,用兩隻大船,除了陸彬魯英在家料理,所有眾英雄俱到軍山。鍾雄見了姜氏,悲喜交集,說明了緣故,即刻收拾細軟,乘船到陳起望,暗暗起身。這裡眾英雄歡聚了兩日,告別了鍾大保,也就赴襄陽去了。
要知群雄戰襄陽,眾虎遭魔難,小俠到陷空島茉花村柳家莊三處飛報信,柳家五虎奔襄陽,艾虎過山收服三寇,柳龍趕路結拜雙雄,盧珍單刀獨闖陣,丁蛟丁鳳雙探山,小弟兄襄陽大聚會,設計救群雄;直到眾虎豪傑脫難,大家共義破襄陽,設圈套捉拿奸王,施妙計掃除眾寇,押解奸王,夜趕開封府,肅清襄陽郡,又敘鍘斬襄陽王,包公保眾虎,小英雄金殿同封官,顏查散奏事封五鼠,眾英雄開封大聚首,群俠義公廳同結拜;多少熱鬧節目,不能一一盡述。也有不足百回,俱在小五義書上,便見分明。詞曰: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圓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