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向丽娟巧定牢笼 山万里贪欢中计

话说山贼手拉向氏,一见落泪,心下惊疑,开言便说:“娘子,你叫柳宁前来通知与我,事情作成,才为夫妇,今日合卺交杯,乃是大喜,不知因何愁烦伤心?”向氏闻听,暗说:“山贼说话有音,待我问他一问。”想罢,口尊:“员外,未知柳宁所言何事?望乞讲明。”

山万里见问,说:“娘子留神听言:前者我在前厅正坐,柳宁到此,说娘子聪俊风流年轻,现与井纯作妾,并非情愿,憎嫌遵古贫寒,意欲重婚改嫁,又碍书生,不敢言讲,叫我定害他,好成姻缘。娘子吩咐,遵命而行,不顾伤天害礼,花费银钱,铺谋设策,买嘱娄能,暗杀孤客,夤夜移尸,屈赖井纯图财伤命送官,又贿托康知府,苦拷成招押监,秋后处斩。井纯死后,人愿天从,乐何如之?”

向氏闻听,如梦方觉,气得粉面焦黄,暗骂柳宁:“真该万死,与你何仇?无故生非,折得夫南妻北,只说失节救夫,谁料身入虎穴?”暗说:“大娘,你在家中痴心妄想,指望到此,央求山贼搭救夫主,不啻龙潭,我今不斩山贼,怎称烈女?

只须如此,凶徒一定中计,若得报恨,香传于后。”向氏回嗔作喜,口尊:“员外,多承见爱,甚感盛情,欲敬三杯,未知员外肯赐薄面否?”凶徒堆欢说:“美人见赐,山某自当领情。”

吩咐丫环看吹口之力摆齐。向氏虚意笑脸,亲自执壶斟酒,燕语莺声,说:“员外为奴使碎心机,深感肺腑,今晚窃喜洞房花烛,无可将意,奉敬三杯。”恶贼说:“遵命!”伸手接酒,口呼:“娘子,昨日小柳夸奖美容私慕于我,是以暗害井纯,方得鱼水之欢。”酒已饮干,向氏又斟,恶贼贪色,连饮三杯,归席对饮,向丽娟七语花言,不住相劝。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 劝香醪灌醉山贼 全大义佳人行刺

话说凶徒在灯下留神细瞧,向氏借灯光分外风流,令人可喜!尽量而饮,不多时大醉,坐在椅子上边,身形乱晃。向氏观瞧,心中发恨,吩咐丫环说:“员外已醉,你们安歇去罢。”

答应散出,向氏又独坐一会,听着尽皆而睡,转身关门,瞧见万里对于荷包腰带上一把小刀,抽在手内,迈步走到恶贼身旁,对准咽喉,就是一下,响亮一声,红光乱冒。大凡为人善恶昭彰,皆有定数,山万里罪恶滔天,神人共怒。不久抚院按临,拿贼问罪,如今阳寿未终,虽扎一刀,未伤致命之处,山万里梦中惊醒,疼痛难当,“嗳哟”栽倒洞房之内。向氏唬得魂飘,往后倒退,横心寻死,暗叫:“儿夫,奴今杀贼为你报仇,天明恐有人知,传扬于外,相公岂不讨愧?奴之真节,惟天可表。”

又骂柳宁害的好苦,少不得去到阴司拿住偿命。正要自尽,见门外跑进两个丫环,向前抱住,口尊:“姨娘,因何自寻拙志?”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 于大人私访民情 小素贵庙中诉苦

且说那些使女看见向氏要寻自尽,连忙上前抱住,才要究问,又见员外满身通红,躺在地下乱滚,面目焦黄,连忙报与主母。乌氏闻报来看,山贼着伤,眼内落泪,令人搀到牀上,细讯情由。山万里昏迷不醒,乌氏遣人请医调治,知是向氏为井纯报仇,吩咐绑起,又拿柳宁,天明送到河间府衙门审问。

知府康蒙登时动怒;把向氏、柳宁二人下监,等山万里养好伤痕再问。且说冉氏打发向氏出门之后,恸哭不止。次日,听得街上传扬这个凶信,连忙到监中瞧看向氏。再说贪财府尹把井纯屈打成招,问成死罪,随详报上司按察司观阅文卷,命案重情,禀明抚院。批文回府说:“井纯图财害命,赃证既全歹按律秋后在本地处斩。”康知府观毕,专等到期斩犯。

且表清廉贤臣这日退堂,书房独坐,腹中暗道:“直隶八府地方最宽,不无也有冤枉之事,何不前去私访,察其善恶?”

想罢,假扮寒儒,暗出衙门,扑东安县,到处留神访查民情。

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日来到河间府,见旗幡招展,人声喧闹,手举高香,口中号佛。贤臣说:“原来是军民作会,虔诚最专。”跟着同行,至慈济寺内,神像威严,修盖齐整,贤臣瞧罢,随众朝参作会之人焚香礼拜,诸事已毕,散出庙外,锣鼓齐鸣,回香而去。贤臣乏倦,配殿歇息,刚然睡熟,一个年轻之人来到,礼拜佛像啼哭,惊醒贤臣,留神观看,幼童跪在佛前,拜毕平身,“咳”声不止。贤臣心内生疑:莫非有什么冤枉?本院何不追问情由!开言说:“在下请问一声,咱这里有件屈事,不知小哥知道否?”幼童听罢,流泪说:“实不相瞒,我家就有屈事,未知客人问他怎的?”贤臣说:“请问小哥姓字名谁?住居何处?”幼童说:“小人主人姓井,名叫井纯,丰村居住,小的是家童,名叫素贵,不知尊客何姓?问小的何故?”贤臣带笑说:“实不相瞒,我就是相公的契友,闻他近有含冤屈事,特问一声,果然不错!”素贵闻听,不由更恸,口尊:“老爷,听小的细禀。”始末诉罢。贤臣叹气说:“掌家,相公遭害,也该早些打点,为何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素贵说:“老爷,小的虽是年轻,岂不知孝弟忠信?主人有难,就无打救之心?无如知府图财,为仇无门申诉。”贤臣说:“掌家,我既与你相公相交,他今遭此冤屈,心中深为怜念,指你明路,可回府商量告状。”素贵便问:“老爷,还是叫小的往那里去告状?”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回 于大人指引家丁 小义仆奔驰告状

话说贤臣说:“管家,听在下告诉,若肯为顾全其大义,必须告状。直隶省城保定府一位抚院于大人直烈,为国怜民,专拿贪官污吏,土豪恶棍望影魂消,你若告状,包管家主离监,即刻起身赶路,休得迟误。”素贵说:“小人久仰于大人明如日月,早要前去鸣冤,只因信息不切,既承老爷说明,小的回禀主母,就去鸣冤。”贤臣先回省城。且说忠义小童到家,就把前去焚香,遇见主人的朋友,指引保定府鸣冤的言词说了。

冉氏说:“你既要报主告状,我也不便拦挡,在路小心。”给了素贵几两盘缠,义仆接过揣在怀内,随即拜辞主母,出门竟奔保定府。这日进城下店,次日走到一个命馆之中,执手陪笑说:“先生,一事相烦,与我写一张状词,自当重谢,不敢轻慢!”算命的先生让坐,含笑说:“尊驾要写呈状,不知所为何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回 写呈词细问根由 白鹄子公堂告状

话说素贵说:“先生若问写状的情由,听诉。”就把已往之事说完,先生提笔写毕,递与素贵,从头看罢欢喜,取银三钱送星士,告辞行走,来至抚院衙门。

且说贤臣别过素贵,一路攒行,进保定府到官衙。次日升堂理事。众官员行参毕,退去。贤臣眼望值日官说:“本院私访去后,可有朝命来否?”官员口尊:“大人,有朝命到来,钦限天下人犯出决,这道文书各省府县尽晓。”贤臣暗道:“不好,眼下出决,各府县俱要监斩犯人。”贤臣正在踌躇,忽听衙外有人抓鼓,吩咐青衣把那喊冤之人带进听审。答应出衙,锁拿人犯,推拥义仆素贵上堂,勉强偷观大人,线缨貂帽,蟒袍补褂,山瑚素珠,粉底官靴,面如美玉,三柳长髯,文眉虎目,威风惊人。素贵田暗:大人到像慈济寺进香遇见那一秀士,模样相同,想是私访而去也未可定。义仆想罢,叩头口尊:“青天,小的素贵,今年十八岁,家住河间府,为主人伸冤到此。”

从头至尾始末诉罢。贤臣说:“素贵,不必多说,你主人屈情,本院已经明白。可记得在本处城南慈济寺内遇的穷儒,那是那个?”小义仆知前者果是大人私访。素贵进礼说:“小的该死。”

贤臣说:“素贵不必惊慌,不知者不作罪,还有隐情在内,恶棍赃官,若不擒拿,如何安良除恶?”令人接上呈词,瞧罢,吩咐:“素贵,衙前听审。”义仆磕头,出门而去。贤臣写了提文,遣差星夜赴河间府,把井纯一案证见干连,令本府押来听候审问。那名听事差人领文驰驿而去。

且说贤臣发放已完,才要退堂,忽见一只白鹄子飞到公堂,朝着贤臣将头乱点,象是磕头一般。贤臣心下生疑叹气,眼望那物高叫:“白鹄子,莫非你有冤情?如果遭屈,头再点三点,飞腾引路,本院叫衙役跟随,瞧你下落,锁拿凶身,雪冤报恨。”

鹄子心内通灵,将头连点三点,展翅摇翎,飞出堂口,上下翩翻,象是等人一样。贤臣叫上康进、辛英:“快跟白鹄子去,瞧其下落,速回 !”差人连声答应下堂,跟定出衙而去。贤臣退堂用饭。且说两名公差跟定白鹄子出衙门之外,不敢循私,城西有三里之外,荒郊无人,白鹄子飞过高坡,公差也就越过土岭。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五回 救崔云铺户回生 众公差猜详异事

话说白鹄子飞进一座松林,两公差赶上,只见落在深坑之内,一齐观看,低头一望,其深无底,看不甚真。二人商量:“你我如何看的真切,除非下去。”言罢,走到关庙之内,与铺家找了一个筐,几条绳子,又叫几个守铺之人齐到林内,用长绳将筐拴紧,辛英坐在筐中,众人一齐用力,将荆筐送下。

走出筐中站住,坑内漆黑,瞧不真切,伸手一摸,却有个死人在内。公差仗着胆子大,将死人抱在筐内,用手摇绳,上边有铃,绳动铃摇,连声所响,上边众人一齐用力,拉上坑来,俱各害怕。辛英眺出筐来,带笑说:“朋友们,这个人身体温和,想必小死,快取姜汤灌下,或者回生,也未可定!”说罢,灌下姜汤,一齐围裹死人,见白鹄子打死人怀内钻出,望空飞去。

众人以为岔异:此人坠坑,显有别情,不像贫汉,衣履鲜明。

且说姜汤灌下入壳,“嗳哟”一声,睁开二目,留神一看,多人扶定,不由伤情。口呼:“列位,若非打救,性命早亡!我与宗能契厚,并无仇恨,无端推落深坑,险些而死。”康进闻听,拿话试探说:“老仁兄贵姓尊名?缘何坠坑?请告诉我等。”

那人见问,叹气说:“众位太爷听禀。在下姓崔,名云,现开钱铺,西门外离城五里青草铺居住,本村有个富户,名叫宗能,我俩相交契厚,他居长,我属弟,时长往来,如同手足。今早邀我进城吃酒,灌醉而回,巧言哄骗,打此处抄近回家,不料暗安歹意,来到林中,冷不防推落坑内,叫够多时,无人打救,一阵发迷,倒在坑内。幸蒙列位救命,不知何由得知?”康进说:“崔大哥,有个白鹄子飞到公堂,大人疑心有什么冤枉,差我等前来,才把你救出深渊,姜汤灌活。”崔云闻听,说:“多谢爷们救命,但不知大人是谁?求列位告诉小弟,好去叩谢。”康进说:“崔大哥,你问是谁,就是断奇冤于青天。”

崔云闻说,不觉得忧中变喜。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六回 崔铺户公堂诉苦 于大人追问民情

话说崔云闻听甚喜,眼望公差,开言说:“小弟久仰于大人善断无头之事,今日不幸逢灾,亏鹄子诉苦,得见青天,即是崔某万幸!”说罢,两公差搀扶崔云迈步齐行,多人瞧看,来到衙前。辛英回明,贤臣升堂,带进崔云,当堂细问,崔云流泪磕头,说:“青天大人容禀,小的崔云城西青草铺居住,与宗能朋友,今早相约进城吃酒,前有过路行人拿着白鹄子,小的用钱八十买下,爱惜他的翎毛,酒楼以上放去。小的与宗能饮至酩酊,出城回村,不料宗能心怀不良,抄至松林,不防推在深坑,幸蒙公差救上,小的才得回生。叩见大人诉苦。”

贤臣闻言默然,又说:“崔云,据言你与宗能最厚,托妻寄子,不避嫌疑,本院想来,你的妻子必有邪淫。”崔云听说,如梦方醒,不住磕头说:“恩台大人,小的行事昏愦,相交宗能如胞,讵意人面兽心,外装老诚,内蓄奸诈,见妻明以嫂嫂称之,暗地私通,今日将小的推入深坑,若非鹄子告状,大人遣差打救,已作含冤之鬼。小的无可为报,惟愿大人福寿如天,还求大人恩典,宗能万恶,因奸害命,伏乞大人明正其罪。”

说罢叩头。贤臣说:“胡涂蠢人,长言‘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汝妻阮氏私通恶棍,巧设机关,虽有奸情,并未获住,没有证据,如何拘审?推你深坑,又缺对证,崔云不必伤情,听本院吩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七回 于大人暗差捕快 小义仆叹气伤情

“本院如今差衙役八名随你同行,暗到家内,如宗能在你家中,招呼人役,将宗能与阮氏拿来,本院自有处治。”崔云说:“多谢大人洪恩,小的感戴不尽!”贤臣就差捕快头儿韩宣,带领捕快八名,用车装着崔云,放下帘笼,恐走风声,出城往青草铺捉奸。且说宗能通其妻而欲谋其夫,竟到崔家过宿,房中对饮,欢笑擎杯,以“嫂嫂”呼之,说道:“定的妙计,真正可圈,既要偷香,须安奇计。今日推落深渊,神鬼难测,崔云白死,谁去偿命?咱俩风流,何乐如之?”阮氏带笑口呼:“冤家,少要狂言,因邪种祸,厌物必死,今宵可吃交杯。”

奸夫淫妇贪乐,秋连、素桂伺候,斟酒侍奉,主母阮如花喜欢。

小家童来福瞧出岔事,宗能与阮氏私通,不敢明讲。又见主人一日未回 ,宗能竟住下过夜,来福不愤,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又听叫摆酒,小义仆暗在窗外窃听,一往真情,记在心内,才知主人含冤已死,心中发毛,走至前边,蹲在尘埃,正然要去告状,耳内听“吧吧”门响,小家童心惊,开口就问:“外面何人夤夜击户?”外面答应:“是我!”来福听是主人声音,只当是鬼,唬得打战,哀告啼哭,说:“宗能把爷推落坑内,已经废命,小的心内不平,明日替爷伸冤,爷何不和他们要命,来吓小的?”崔云说:“来福,宗能可在咱家没有?”来福说:“在房中与奶奶饮酒。”崔云听说,大叫一声,栽倒在地。众多差人齐来扶起,苏醒,来福门内听的明白,说:“奇怪!明是家主,方才听我所言,气倒在地;又有旁人搀扶,莫非家主命中遇救?也未可定,且开门,一瞧便知。”来福开了街门,看见捕快扶定主人呼唤,家童来到跟前,拉住崔云说:“爷快醒!”崔云气转,睁开二目,望着公差说:“快些动手!”众捕快闻言发威,齐往里闯。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八回 众公差锁拿恶棍 宗恶人巧辩公堂

崔铺户动怒说:“众公差,奸夫淫妇现在房中,求爷们速擒,别要逃走!”捕快说:“有理!”一拥而进,掏出铁锁,套住宗能,阮氏唬的筛糠,不容分说,推拥出村,街坊邻舍齐来观看,言语纷纷。且说崔云随同公差押解犯人进城,到衙门以外,快头韩宣进去禀贤臣,吩咐:“带来听审!”不多时,淫妇奸夫在月台前边跪倒。贤臣说:“奸夫,听本院问你,朋友之妻,欺心勾引,败坏人伦!奸其妻子,害其性命,天理难容!

从实招来,免动严刑,若不招认,皮肉吃苦。”宗能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在上,阮氏风流,勾引小人,和奸之事,愿领罪名,并无谋害之心。”贤臣大怒,厉声骂道:“好大胆贼人,就该万死!私通友妻,为色杀人,自知行凶无人知晓,白鹄子告状,飞到公案,本院差人救活铺尸,暗遣衙役拿住你们,就该认罪实招,为何只认通奸?想择人命!本院若不剪恶除害,岂不叫良民含冤?”伸手拔签,往地下一扔,衙役喊堂,将宗能拉下重打四十。恶棍总不肯招认,贤臣手指阮氏,微微冷笑说:“恶妇行奸卖俏,勾引凶徒,败坏家门,就该一死!又串通奸夫,谋害本夫之命,安心寻死,万剐难容,快些实招,免得皮肉受苦!”阮如花怕死,磕头高叫:“青天爷容禀,宗能引诱民妇,原有奸情,不敢越礼欺天,谋害亲夫之命。求大人开恩,超怜草命。”贤臣惊堂一拍,说:“淫妇,既然怕死,就该循理,安心谋夫,应即实招,还敢支吾?左右与我拶起来!衙役喊堂,一齐来围住阮氏如花,将拶子套住十指,把绳用力一拢,疼痛难当,大叫:“青天大人,小妇实招,都是宗能勾引。他说暗地不便,定计杀夫,犯妇不肯,讵料昨日黄昏奸对犯妇言讲,约崔云进城饮酒,醉后诳至松林,将夫推入深坑,犯妇听说,心下甚实难忍,宗能谋害,与犯妇无干,望大人饶命!”

阮氏全招,宗能心中发恨,连声喊叫:“大人留神听犯人回禀,与阮氏通奸情真,谋害崔云也是俩人商量,俩人行凶,为甚一人受死?大人如若不信,只问两个丫环,俱是见证。”贤臣吩咐:“松拶!”素桂、秋莲上堂跪倒,一口同音,从实回禀说:“主母与宗能通奸,奴婢们早已知道,不敢多言,惧怕主母打骂,昨日宗能前来,房中与主母饮酒,说出真情,他俩早已商量,害死家主,推在深坑,大料废命,他们要作长久夫妻,都是真情实话。”贤臣怒骂:“宗能、阮氏,太也胆大,按律应斩,阮氏凌迟,天理昭彰,鹄子告状,本院差人,灵禽引路松林,救出崔云,善恶分明,报应不爽。传禁子伺候,把淫妇奸夫监候斩,崔云释放回家,发放一应干证人等。”崔铺户叩谢出衙而去,贤臣写本进京启奏,打鼓退堂。

且说河间府奉票的衙役提人犯,只因限期紧急,催驿星夜前去。再表河间知府接到出决文书,不觉到限,监里人多,从头一日,就把众犯绑起,次日一早,动手开刀。康知府黄昏时分,领定衙役来至监中,井纯一见害怕痛泪,不由满腔怨气,口叫:“龙天!无端受此非灾,我本读书之人,寒窗愤志,奉公守法,康知府图贿,屈打承招,已问死罪,眼前出决,无人打救!”向氏分外伤情,哭的哽咽难抬,如痴似醉。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九回 于大人公堂审事 山万里害怕实招

话说向氏止不住流泪伤感,只骂柳宁那世仇恨,暗害至此?

又怨康知府贪贿赂,不问青红,图赖谋杀家主,严刑问作凌迟,眼前就要出决,无从搭救,丽娟一死不足为惜,儿夫含冤莫伸,这是前因造就,一刀之苦,也是难逃。且说青衣跪倒回话:“启禀太爷,监内人犯共三十九名,俱各绑完。”知府说:“天已五鼓,不可挨迟,押到市曹,天明开刀。”青衣答应,推出南牢,押赴云阳,天明问斩。且说冉氏打听出决日子,就知夫主与向氏性命难保,素贵白去鸣冤,总见于大人也是无益。贤人一阵伤心,欲待前去祭奠,知府又吩咐不容,莫如天明买棺木再去收殓。

正话表河间府知府押令众犯来到云阳,专等天亮斩犯,该犯一齐悲叹,惟有井纯、向氏分外恸悼。正然悲哀,听得已打亮钟,少时就要动手,抚院差官已到,提犯公文紧急,不便到衙投递,探得知府押犯监斩,竟至法场高叫:“河间府,快接抚院大人提文。”知府闻听,不敢怠慢,令人接过,拆封观看,是为井纯之事,心下吃惊。接见差官,请安已毕,说:“这件事业经详明,为何又要亲审?其中定有缘故!押解前去,但恐有变。”康知府只得吩咐:“把井纯、向氏留下,其余人犯,俱各斩之!”随即差人将山万里请至,说明抚院差人来提,恶贼唬吓一跳,无奈跟随差官上保府,亲身押解,直扑保定府省城。

这日来到城中,康知府察见,贤臣冷笑说:“贵府,本院问你,井纯这案,今有他家仆人素贵告你受贿屈良。”知府闻言心怕,进礼口尊:“大人,卑府蒙皇恩居知府,岂敢枉法冤民?井纯图害财命,夤夜移尸,现被里长娄能所拿,赃证俱全,如何是假?”贤臣淡哂说:“人命重情,何得只凭里长一面之词,问成死罪?再者向丽娟行刺杀人,内中还有缘故,为何不问明白,以严刑苦拷,屈打成招,问成凌迟?柳宁提亲,原非好意,引出向氏杀人,这事明显有弊,把柳宁问充军罪。”知府听言,唬得魂不在体,打躬进礼。贤臣说:“你且站在尸旁,本院再替你细审。”说罢,吩咐带娄能上堂跪倒。贤臣动怒骂道:“万恶贼人,因何夤夜移尸,暗害良善?若不从实招来,严刑拷问!”娄能惧刑,往上磕头说:“青天大人,小的总有包天之胆,也不敢私自杀人,本处乡宦与井纯有仇,给小的银子五十两,叫将店内孤客杀死,移尸井纯门首。井遵古有事出门,被尸绊倒,暗地埋伏,上前拿住,河间府也被山万里买转,把井纯问成死罪是实。”贤臣令书办记下口供,又带山万里上堂,跪在丹墀之下。贤臣手拍惊堂说:“山万里!本院问你,里长娄能当堂招认,说你用银买转,暗杀孤客,移尸污赖井纯抵罪,从实招来!”山万里口尊:“大人容禀,若论监生与井纯素日无仇,因他表弟柳宁说他的侍妾丽娟美貌,有心改嫁,监生干碍丈夫,所以暗害井纯。监生信柳宁一面之词,因此拿银买托娄能,后又贿买知府,井纯定罪押监,随即娶向氏过门,指望成其夫妇,向丽娟真是节烈之女,改嫁原为救夫,别言全然是假。”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 斩恶棍正法除奸 冯通判举家赴任

话说山万里说:“尽是窃盗柳宁作的诡计,向氏言明将监生灌醉,行刺扎伤脖项,次日绑送衙门,暗托知府将他问成凌迟。”贤臣夸奖:“此女真乃处变全节,能明大义!”说罢,带柳宁上堂跪倒,贤臣座上手指柳宁说:“该死凶徒,你与井纯何仇?无故生非,陷害于他,如今真赃实犯,还不招认?”柳宁将与井纯借贷不遂,反被凌辱,记仇设计,将向氏捏以假言,哄信山万里缘由,自始自终全招。贤臣听罢动气,提笔定罪:“知府康蒙贪赃,诬害良民,提参问斩;里长娄能图财杀命,夤夜移尸,讹作良善,山万里仗势欺人,主谋伤命,革监生,俱问立斩;窃盗柳无事生非,是祸皆因他起,问成凌迟;井纯无故遭屈,向丽娟真节难得,俱各释放;宁家义仆素贵舍命鸣冤,搭救主人可嘉;其余一应干连当堂释放。”贤臣判断已毕,俱各感念,回家焚香答报。贤臣写本进京,不日命下,贤臣吩咐出决拿犯,众青衣绑起宗能、阮氏、山万里、柳宁、娄能、河间府康蒙,俱推云阳问斩。

且说上任通判山西汾州府人氏,名叫冯文,原在京中作官,年满就升湖广武昌府,今赴任带领妻子尹氏、家盯使女出京,行至张家湾城外,箱笼行囊搬到船上,夫妻随后登舟。不料雇了一只贼船,弟兄两个生得膀阔腰粗,常图财害命,见冯通判行李沉重,两贼暗生心术,又见尹氏生得国色,暗为喜欢。怎知箱内都是文章诗赋?当是财宝,安下歹意。且说尹氏夫人上船,看见船户举乓非良,愁眉不展。冯文就问:“贤妻在家,每日喜悦,今朝何事不乐?”夫人将情由言明。冯公听罢,冷笑说:“贤妻不用多疑害怕,糨家不过生成粗蠢,况且此河南北通大道,过往船只来回不断,哪有贼人行凶之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一回 见船家尹氏心惊 劝夫君冯文生气

且说冯通判说:“贤妻,自古道,‘疑心生暗鬼,胆小寸步难行’,奉劝不必害怕,拙夫包管无事。”夫人为夫主相拦,也就不讲。且说船家开船,行了一天湾住,吃罢晚饭,二人在后舱闲坐。庞五望庞六说:“贤弟,我瞧冯通判被套行李很重,想是豪富之家,此宗买卖看来如意,尽勾嫖赌吃喝。”庞六说:“兄长,通判行李虽重,其中还须斟酌,他本名登金榜作官,故旧同年甚多,若是害命图财,仆人又众,怕巧成拙,倘然事犯当官,罪名不小!且是此处人烟稠密,愚弟倒有一计,过了河西务以南蒙村,行人稀少,树木又稠,那时如此而行,岂不妙哉?”庞六闻听颇喜,两贼也睡。次日开船,分外殷懃,正遇顺风,打起篷来如飞。

冯通判眷属坐在舱内,观瞧河边景致,开怀说笑吟诗。尹氏夫人说:“作官受禄,依妾瞧来,就像朝露浮云,不如庄农逍遥自在。虽说离乡背井,风光美好,幻境荧光,不能常久。

庄农何等快乐,举案齐眉,无什灾祸,要吃还是乡中之水,自古恋土难移。”冯文说:“贤妻所言,为官作宦,不如耕种锄刨,似此说来,普天下之人,都不该求名上进?十年愤志,也不过求名作官安民,与朝廷出力报效。”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二回 殷员外误救凶徒 恶赖能恩将仇报

话言冯文说:“图一个改换门庭,光宗耀祖!贤妻何说作官不如种地?到底妇人不知大义!”尹氏见夫主生气,不好再讲,满面含春,离座说:“老爷,妾身一时讲错,彼此闲谈,何必动嗔?”冯文见夫人赔礼,恼怒全消。

且说河西务以北有一豪富之家,名唤殷实,杨村庄里居住,为人心慈面软,敬佛斋僧,膝前一子,名叫殷申,颇有田园,家中富足:长期周济贫寒,资助亲友。因此老幼尊敬,远近传扬,谁不知殷员外好善?这日闲暇,散步行到城南,绿柳桃花,百草初生,和风扑面,又见上坟祭扫之人来往不断,慎终追远,清明佳节,子孙烧钱化纸。殷员外点首叹气,人生在世,一场大梦,酒色财气,混住愚顽。正走中间抬头,唬了一跳,迎面松林有人寻死,绳拴树上,就要去套。殷员外走到跟前,用手拦阻,原是庄中邻舍,名叫赖能,每日打闲为生,不务本分,生的凶恶,专好耍钱吃酒,到处偷盗银钱,挖窟掏洞。因输银钱,怕人打骂,所以林内寻死,瞧见老者相拦,不由落泪,又道苦处。殷老者点头说:“第五的,看你为人却也伶俐,为什好耍贪顽,误事寻死?不亏老汉前来,性命难保!身边带了些须银子,奉赠与你一两还多。”赖能接过装起,拜谢殷实,跪倒磕头,感恩戴德而走。刚出松林,陡起凶心,暗道:“殷实腰内银多,趁此林中无人,何不恩将仇报,害其性命,掏过银子,耍钱吃酒,任意穿戴,岂不是好?”回身来至老者跟前,说:“大老爷,天色已晚,回府路远,赖能无可为报,送回尊府。”殷实认以为真,迈步前行,赖能后跟,不上数步,从后把手一伸揪住,随攒劲一推,“咕咚”摔倒在地,用腰带套住,可叹殷实实时废命。赖能连忙掏出银包,揣在怀内,尸骸不可撇撂在此,恐他儿子来寻,看见报官,不如移撂河沟,岂不甚妙?哪敢怠慢,尸上坠石扔在河沟,沉下河底,迈步回家,又去赌钱吃喝输尽,心中后悔,早知丧良心的银钱不能肥己,决不该暗起亏心,谋害殷实性命。

且说殷员外之子殷申等到黄昏,不见他父回家,放心不下,次早出门,各处去找,心忙意乱,走到城南,并无踪迹影响,不由心惊,又到亲戚朋友家中寻问。且说遭屈怨鬼,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三回 殷员外废命逢神 诉冤情回家托梦

话言殷员外被害倾生,灵魂不散,松林前河沟之内守定尸骸,每夜黄昏悲啼,无人替报冤仇,直闹到东方大亮。这道河通天津卫的海岔,惊动一位巡海尊神,前来查问,看见殷员外哭泣,用手中利刃一指,大叱:“冤魂,何故悲哀?”员外望对面观看:尊神遍体挂素,凛凛威风,红须飘扬,金匝扣顶,神眉圣目,面赛瓜皮,圣体丈余,征裙系腰。殷实看罢,跪倒口尊:“上圣,小魂杨村良民,名叫殷实,一生好善,本处窃盗赖能在忪林寻死,小魂好意相拦,资助银两,不料他见财害命,恩以仇报,勒死林中,尸首扔在河沟之内。冤魂恼恨,因此伤情。不知上圣前来,望乞饶恕。”水圣点头说:“吾神怜念平日为人忠正,措你明路,好去雪冤。只须如此前往于抚院台下告状,包管报冤,擒拿恶贼正法。”殷员外叩谢,水圣腾云南去。

殷员外不觉生欢,若得擒贼报仇,作鬼无怨,如今回家,三更托梦,殷申定赴保定府替鸣冤枉。员外见红日归宫,出水上沟,天交三更时分,一阵旋风,如飞似箭,进庄来到广亮门,听得叱咤断喝:“冤魂,少往前走!”殷员外止住脚步,对面站着二位尊神,全身甲冑,手执兵刃,知是户尉门神,员外跪倒口尊“上圣”,把被害缘由说了一遍:“多蒙水圣怜念,指引回家,与妻子托梦,伏乞上圣开恩,放小魂进去!”二圣闻听,赞叹说:“殷实,念汝平日为人好善,无故含冤,被人勒死林中,无人知晓,吾神开恩容进,说明屈情,快回河沟看守尸骸!”殷实叩拜,两位爷一闪金身,殷实站起,一阵旋风进了自己门内。至书房里边,殷申在牀上正睡。殷员外心如刀搅,含泪说:“娇儿,为父昨因闲游,城西散闷,走到松林,遇见一人寻死……”始末说完:“为父去也!”阴风一阵,回归河内。书房惊醒殷申,翻身坐起,心下惊疑不止,说:“此梦稀奇!”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四回 为天伦商议告状 于大人审问殷申

话言殷申说:“方才睡梦之中,明是见父亲说被赖能生心暗害,叫我保定府鸣冤,还说暗中跟去告状。”父子天性,不由痛哭。不多时天亮,将门开放,走到上房,难以隐瞒,告诉母亲,宫氏奶奶唬得打战,放声大哭,跺脚捶胸,哽咽难止。

殷申解劝,止住悲哀,母子商量保定府告状,不敢倡扬,恐惊走赖能。收拾行李,拜辞老母,出离杨家庄,星夜赴保定府。

不辞辛苦,这日进保定关厢下店,房主来问说:“客官,用什酒饭?吩咐以便预备。”殷申说:“却且不用,倒有一事动问,保定府抚院作官如何?”店小二说:“于大人清正如神,谁人不晓?”殷申又呼:“贤东,实不相瞒,在下有件屈枉之事,要到大人台下鸣冤,不知衙门得多少使费?”店家说:“贵客,于大人不比别官,手下衙役三班,分文不敢索要,你若告状,到衙喊冤,包管有人带进你去。虽是抚院衙门,大人为官慈善。”

殷申随即打点安歇。

次早,爬起出店,竟赴衙门,高声喊叫:“冤枉!”值日青衣上前说:“跟我进来。”殷申推至当堂,丹墀下跪倒。贤臣往下观看:年幼乡民。座上开言,便问:“你叫何名?家住哪里?有什么冤屈,本院台下告状?”殷申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小的家住通州杨家庄,名叫殷申,年十八岁。小的父亲名叫殷实,年逾六旬,被本处一个凶徒赖能勒死,尸首撂在河沟之内,小的舍命前来,伏乞恩典作主。”贤臣便问说:“殷实被赖能所害,谁是见证?”殷申满眼泪流说:“大人容禀,小的前来鸣冤,父亲托梦说早跟来一同告状,求大人一问,便知详细。”贤臣惊疑,便问叫一旨:“殷实上堂听审!”连叫数声,并不见冤魂答应,不由大怒,手指孝子,骂声:“该死刁民,幼小年轻,敢虚词枉告戏弄,本院难容!”吩咐青衣:“拉下重打!”该值人役上前,殷申一见魂飞,泪如涌泉,口叫“苍天”!且说老员外的冤魂才要进衙,忽然迎面一道金光,二位尊神挡住,一左一右,神威凛凛,金盔异宝,朱缨斗大,螭头连环,层层钉丁,征袍可体,胸前宝镜。冤魂跪倒。两位原系衙门监察尊神,开言断喝:“何处冤魂到此?”殷员外闻听,哭诉一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五回 殷实公堂诉苦情 抚院通州访恶棍

且说二圣闻听,点头说:“你是奉圣指引前来,既然如此,放进。”放出一条路径,驾起旋风就刮进衙门,只听衙役发喊,按定殷申,灵魂点头赞叹:“娇儿为我见官,大人疑心不信,故此动怒。”殷实离抚院不远,暗中讲话喊冤说:“大人快救性命!”贤臣正然动气,要打殷申,听得有人喊冤,瞧左右并无一人,心下惊疑,吩咐:“且把殷申放启。”贤臣便问说:“方才是何人喊冤?”殷员外暗中答应说:“启大人在上,小民被害,冤魂前来告状诉苦。”随即将被屈情由细诉一遍。贤臣听完,想来并非虚假。昔日大宋学士龙图包公白昼断阳,夜间断阴,于某当是荒唐,不肯轻信。今日看来,委果是真!想罢,往下说:“殷实冤魂听真,本院准你的冤状,且回本处看守尸骸,本院随后拿人替汝报恨,不可白昼现形,恐令人惊骇。

去罢!”冤魂暗中闻听,拜谢,一阵旋风出衙,回娄家坟河沟而去。贤臣复又令人带殷申到衙外,等候拿住凶身,那时对案审结。贤臣发放已完,退堂回后。冤鬼鸣冤,难以出票,少不得扮作云游道士,前到河西务,私访凶身,暗出衙门而去。

且说赴任通判冯文夫妻坐在舱内,一路不觉到了板营口交界,夫妻船内留神观景,河中波涛乱滚,四面大水连天,水势凶险!正然害怕,船家庞五口尊:“老爷,船到蒙村板口,这所在比不得别处,水势汹涌,十分厉害,近来凡船只到此都要祭赛河神,方保无事,小的特来回明老爷知道。”冯通判不知是计,信以为真,说:“既然如此,用什么祭物,令家人去治办。”庞五答应说:“还有话要回老爷,今日天色已晚,就便祭赛河神,亦难赶路,不如明早致祭。”冯通判说:“只要你将祭物同去买齐,明白船头祭赛可也。”庞五见冯通判应允,暗喜,说罢同家人买齐,不觉到了四鼓。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六回 冯通判船头丧命 尹天香跳舱遇尼

话说天气才交四鼓,庞五、庞六将船开到没人烟之处湾住,船头上摆设已完,庞贼到舱请冯公前来拈香。冯公梳洗,整衣束带,秉诚出舱,来到船头,摆列三牲祭礼香烛纸马。通判上前点香,拜倒祝赞,莫酒已毕叩头。庞五、庞六上前,哪肯容情,将冯通判连拉带推,抛在空中,只听水响,坠落汪洋,踪影全无。家人大骂:“船家胆大害官,清平世界,王法何在?”

船家一齐动怒,回手衣下拔出利刃,手起刀落,两家人登时废命。又到舱内,尹氏夫人浑身打战,默默无言。庞五说:“妇人,你丈夫已死,家人丧命,今日也打发你同行。”抢行几步,揪住夫人,举刀剁下。庞六用刀架住说:“兄长,你且刀下留人,我看她花容美貌,风流典雅,成其夫妇,岂不是好?”庞五点头。

偏得又有朋友船到,大家叙话饮酒,就倒扣舱门。尹氏夫人舱中悲痛,忽听船头呼声振耳,心想:“何不趁着众贼带酒睡卧,偷上岸去,再拿主意?强如等死。”连忙来到后舱船窗之下,开了舱门,往外观看,凑巧该尹氏脱灾,揣了几件钗环,用手拨窗,爬出往岸上一跳,上苍暗护,落在河沿之上,慌忙迈步急行,穿着芦苇,往前行走,找着大路,胆战心惊,无奈往前正行,只见路旁一座尼庵,十分幽雅,心内甚喜,走至庙门以外,用力击户。里面出来一个年老尼僧,瞧见夫人,唬了一跳说:“那位奶奶,不像此处打扮,五鼓尚未交完,为何来到这里?”夫人未曾说话,恸泪先流,口尊:“师傅,提起来铁石人闻听了也为之酸痛。我本名门乡宦之女,匹配冯文,得中金榜,京城为官,特升通判,今赴南京,夫妻上任,不料误雇贼船,夫主、家丁刀下丧命,强贼逼着成亲,幸亏恶盗贪杯睡卧,方得逃生。今遇尊师,特叩宝剎,恳求搭救。”

老尼闻听,叹气说:“是一位夫人,身遭大难,请到庙中暂住,商议回京,或到州中告状。”夫人拜谢,随尼僧走进庙内。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七回 因打鱼螃蟹告状 通州城怒锁凶身

话说尹氏夫人进观音堂见了徒众,就在庙中住下。且说庞五、庞六醒来,到舱中开门,不见夫人,唬了一跳,各处搜寻,踪影全无,两贼吃惊,无奈开船躲避。

且说贤臣离保定府,一路私行,这日来到通州杨家村的交界,顺河所走,望见一人坐在河边撒网。列公,此人就是赖能,勒死殷实,偷去纹银二十余两,还是照旧贫苦。这日拿网来至河边,指望打些鲜鱼去卖。常言说,“人丧良心,焉能得好?

神佛不容。”贤臣走至切近,抬头见是渔翁,网网皆空。贤臣说:“在下身闲,一事奉商。”赖能观看贤臣,鱼尾金冠,道袍一领,黄绒丝縧,水袜云鞋,面如古月,眉高目朗,站起口尊:“道爷请坐,前来不知何事见教?”贤臣连称:“不敢,在下今日云游到此,看见居士打鱼,意思也要打上几网,不知允否?”恶贼说:“这有何难?道爷只管打鱼顽耍。”贤臣接过网来,坐在河坡,一连数网,闪目观瞧,网内有两个顶大的螃蟹,一个五爪,一个是六只爪。贤臣看罢说:“从来无见这事,里边定有什么缘故,本院到通州再问。”想罢,捞上螃蟹,交与赖能,接去放在桶内,贤臣说:“请问老兄贵姓?”赖能说:“不敢,在下名叫鞍能,杨家村居住。”贤臣又问说:“宝庄有个殷实,不知尊驾认识否?”赖能闻言,唬得筛糠,勉强开口尊声:“道爷,若提殷员外,家中豪富,近闻有事,令人惊怕,出门游春,竟无下落!”贤臣明白八九,又见他那一番惊惧之形,早经看破。赖能说:“道爷问殷实,有什亲道,或是朋友呢?”贤臣说:“居士,贫道久闻好善之名,是以借问,竟未知生死。”说罢,执手别去。仍顺河涯直扑通州,不觉来到通州城中,衙门内见了知州,唬得知州魂不在体,只得伺候贤臣升堂,伸手拔签,往下高叫:“快手何雄,你接本院朱签,速到杨家村锁拿凶犯赖能听审!”该差答应前去。

且说赖能家中正坐,忽听外面有人叫门,凶徒走出,将门开放观瞧,认得是州里的公差,暗惊,开言说:“四位太爷到此,不知所为何事?”公差冷笑说:“姓赖的,实告诉你,今保定府于大人前来私访,现在州里,指名拿你,不必挨迟,快跟我们走罢!”一面取锁,“哗啷”一声,套在脖项之上。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八回 审凶犯于公动怒 看尸首宫氏哭夫

话说赖能口尊:“上差,因何拿我?”众人闻听,不容分说,带着赖能来到衙门,何雄进去销签缴票。贤臣吩咐:“提人!”不多时上堂,丹墀跪倒磕头:“大人在上,小民本是百姓,平生学好,不敢行凶。今日追问殷实之事,小民一字不知,伏乞青天日月高悬。”说罢流泪。贤臣大怒骂道:“凶徒,图财害命,只说此事无人知晓,岂知早已访明!你把人勒死,又想胡推!赖能,抬起头来!”凶犯将头一抬,留神端详,就是那河边打鱼捞螃蟹老道,赖能不由害怕,磕头说:“小的该死!”

贤臣说:“还不招来!”吩咐:“抬夹棍来,夹起凶徒!”两边发喊,登时夹起赖能,无奈挺刑,痴心逃生。天理循环已到,堂下忽起旋风,裹定一人,大叫:“赖能,快些招认,殷实与你同到幽冥!”恶贼一见,口叫:“大人,小的招承!”将前事说完。贤臣吩咐书办,写了招状,犯人画上招供,贤臣令人责打四十,钉镣收监。立刻差知州到娄家坟前河沟之内捞上殷实尸首,惊动方近居民,人千人万,都来瞧看,谈论纷纷。

且说殷员外妻子宫氏,自从打发儿子殷申前去鸣冤,这日家中正坐,丫环报说前事,坐一辆车儿来到娄家坟,下至松林,走到尸首跟前,留神细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九回 于大人怒斩凶徒 审螃蟹巧逢恶盗

话说安人一见殷员外尸首,迈步前跑抱住,口中连叫:“员外无故遭屈”,恸哭,又见州尊,报名磕头。知州上轿进城回禀贤臣,赖能问斩下监,秋后出决;贤臣发放已完,令人到保定府去传殷申,释其回家而去。

贤臣公事刚毕,知州禀报说:“大人在上,今老佛爷南巡回来,龙船离天津不远。”贤臣默然不语,私下说:“本院前日私访,捞鱼无意中捞起两个螃蟹,正要寻根,今日圣上南巡回銮,接驾之时,好访真情,与百姓除害。”想罢,吩咐知州,预备船只接驾。次早出城,登舟开船,往天津而去。这日来到蒙村河岸之上,一个妇人喊冤。贤臣唤人吩咐:“拢船上岸,带那告状之人。”不一时,妇女跪在船头。贤臣瞧看,那妇人颜似宋玉,未搽胭粉,乌绫罩发,身穿罗裙,举动端方。观罢便问:“女子所鸣何冤?不许胡言,若有虚假,本院铁面无私,定加重罪。”妇人见问,腮边泪下,口尊:“大人,命妇山西汾州府人氏,夫主冯文举人,现升通判赴任,误雇贼船……”从头至尾诉完。贤臣听罢,吩咐:“接状,本院过目。”两边答应,接过呈上,贤臣瞧毕,叫听事官:“将妇人送至庵中暂住,本院拿住凶手身再问。”值日官不敢怠慢,令人送去。贤臣吩咐开船,又往前走。这日来到葵庄,听得庄上有人喧嚷,三人闹成一处。贤臣吩咐:“拿来,本院审问!”不多时带到。

贤臣喝骂:“大胆凶徒,因何吵嚷?”打架三人闻听,唬得浑得打战,口尊:“大人容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 清官爷怒斩凶身 张媒婆生波起祸

话言庞五说:“小的兄弟二人,名叫庞五、庞六,撑船为业。”贤臣便问说:“你们二人就是庞五、庞六么?”二贼吃了一惊,磕头说:“天爷,就是小的等名字,那人替小的撑船,不意三月间拐财逃走,今日遇着迫讨,他竟敢行凶,反为打骂,恳求替小的等作主。”贤臣不由动怒说:“此事甚小,为什行凶,害死冯文?将通判推落河中。天理昭彰,难妇脱逃,前来船头告状,尹氏诉讲真情,本院正要拿贼,不料此处获你二人。

快招实情,一句言差,本院六回三推,皮肉吃苦。”两贼口叫:“青天超怜草命,小的本是良民,怎敢图财杀命!求大人秦镜高悬,照察此事。”贤臣冷笑说:“既然怕死,就不该图财害命!如今事犯情真,还敢当堂混赖?又有螃蟹鸣冤,本院早已详参。尹氏鸣冤,有凭有据,本院若不加刑,如何肯认?左右,快些夹起!”衙役发威,齐往上跑,脱去鞋概套上两木,将绳一煞,“嗳哟”疼痛难当,一阵昏迷,大叫:“青天大人,招就是了!小人原系强盗,江湖行凶。冯文上任登舟,见其行囊沉重,生心胡行。船到扳罾口,设计诳祭河神,推落河中,两个家人刀下丧命。庞六贪图尹氏美貌,想逼成亲,嗣因饮酒误事,瞅空脱逃,不期拦船告状,已被大人访明,事犯遭获,头上青天不肯相容,身该万死。”诉罢,叩头。贤臣复又追问庞六说:“现今庞五已经实招,你还敢混赖么?”恶贼无言可对,只得实招,随即细禀一遍。贤臣吩咐松刑,令犯人画招押字样。

又叫那一打架之人审问,原是一伙为盗,名叫杨立。贤臣审明,每人俱是四十大板,发在天津监禁。差人传到尹氏,官给盘缠,送回本家,立刻缮写折本,奏闻圣上。未几,降下纶音:立斩!

就在天津正法三个恶盗。贤臣复又差人锁拿余党,问出真情,俱斩,军民趁愿。贤臣接了老佛爷,亦就回保定府。

且说直隶顺德府沙河县出一宗异事:此人家住城南小柳村内,姓何,名叫何素,妻子曹氏,所生一女,名唤秀芳,生的风流,十分美貌,琴棋书画、女工针指出众,年方一十六岁,尚未许人,家道不大甚富,却也从容。这日夫妻无事,房中对坐,何素望妻子讲话说:“惟有一件心事,女儿现奉聘人,几时得赘佳婿?”曹氏说:“夫主若论秀芳,年还幼小,何须挂心?拣选东牀,才貌兼全,方可允承,相女配夫,是礼之正,休提富贵贫穷,但得乘龙佳客,女儿受些荣华。”夫妻正然闲话,听得帘栊响声,瞧看,却是媒人张婆笑嘻嘻走进房内。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一回 张媒婆提亲受辱 何大户拣选东牀

话说张媒婆进房陪笑:“相公、娘子万福,老妇人请安来了。”奶奶说:“妈妈免礼,请坐吃茶。”老婆子拜了两拜,坐在旁边。曹氏道:“我家姑娘喜事奉托许久,竟无回信。”

老婆子含笑说:“奶奶容禀,姑娘亲事与杨村侯员外门当户对,万贯家财,膝前大相公捐纳监生,名叫侯春,年十八岁,满怀珠玉,才博学优,大概不久选官受荣,特差贵府提亲,郎才女貌,甚属相当,如蒙见许,择期下礼。”何大户闻听,摇头说:“妈妈,姑娘还小,不必提亲,回复侯员外,迟几年再讲。”

媒婆冷笑说:“相公差矣,姑娘今年十五六,还说年小,就不该托我,相公行风又雨,岂有此理!”何大户用手一指说:“张媒婆,我家女儿由我作主,快去!”媒婆赌气出门而走。

且说曹氏打发张媒婆去后,眼望大户说:“相公息怒,原是托张、柳两个媒人与女儿查对亲事。”何大户说:“贤妻,侯信害众,成家行事凶狠,走跳衙门,包揽官事,专想邪钱,好通线索,侯春纳监更又凶恶,性爱风流,交接狗友狐朋,妄想求亲,岂有明知故许之理?拙夫倒看准东牀佳婿,名叫孙馨,与秀芳同庚,人才出众,进了秀才,就可科举会试。常言说‘佳人才子’,将来夫荣妻贵,不枉我目识英雄。未否,贤妻意下如何?”曹氏陪笑口呼:“相公,奴乃妇道,女儿大事,理该夫君作主。”何大户听毕欢喜,令家人找寻柳媒。不多时,柳媒进房,拜了两拜,坐在旁边说:“相公,不知有何吩咐?”

何宁带笑说:“妈妈,侯家提亲未允,另有主意,绿堤村里新中童生孙秀才之子,名唤孙馨,与姑娘同年,有心选他为婿,烦妈妈暗去通信,好叫他家再烦你提亲,若得事成重谢。”柳媒大笑说:“相公,你既看准女婿,诸事都要将就,孙秀才乐得便宜,老妇人包管一说就妥,等我去见秀才,回来报喜。”

说罢告辞,出门紧走,来到孙秀才门首。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二回 孙秀才何府求亲 张一炮侯家报信

话说柳媒煞住脚步,用手敲门。孙馨闻听走出,开放门户。

柳媒瞧见孙馨,带笑说:“小相公,老相公在家没有?”童生回答:“在家,妈妈到此何事?”柳媒说:“有话讲说。”迈步走进房中,孙馨插门,柳媒陪笑说:“相公万福。”孙秀才说:“妈妈免礼,请坐,看茶。”柳媒拜了两拜,旁边坐下说:“相公大喜!”孙秀才叹气:“我乃贫苦之家,有何喜报?”

柳媒就把提亲一事说知。孙秀才大笑说:“妈妈,今朝何故哄我?久闻何公膝前爱女生得美貌,多少宦门豪富求亲不允,因何倒爱痴儿?想来断无此理。”柳媒说:“姻缘大事,老妇人如何敢撒谎言?何老相公看中令郎,是以叫来通信。相公这边好去提亲,爱好作亲,一说便准,不必多心。”孙秀才说:“妈妈,虽承何公美意,素手清贫,餬口艰难,如何娶得媳妇?”

柳媒笑说:“相公,此事只用你烦媒提亲,何相公已经满应,倒扎门招赘女婿,行茶过礼,下聘东西俱是女家自备。”孙秀才喜之不尽,说:“妈妈,既承何公俯就,只得高攀,一客不烦二主,还是妈妈为媒,大事成全,另有重谢。”柳媒道:“既是相公应允,好替令郎提亲,今朝天晚回家,明日事成,再来报喜。”柳媒出门而去。且说张媒无好谤气,走到侯家,进了上房,侯员外见张媒便问:“妈妈,到何府求亲如何?”张一炮见问,含怒摆手摇头:“员外听禀……”就将未允亲事说了一遍。员外、安人不悦,侯春听见说:“何家今日不允,明日再去求亲,一定成其好事。先给媒婆纹银三两,说成定以元宝为谢。”侯信夫妇最疼儿子,即拿银子递与张媒。无不应允,告辞回家,歇息一宵,天明爬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三回 何大户怒骂张媒 侯恶人商量定计

话说张媒爱财,次日爬起,穿上衣服,又到何家强求亲事。

何大户一见张媒,不由动气,大喝:“你特无理,姻缘之事,非同儿戏!总而言之,我家另选奇男,侯春不是乘龙之客,别想此亲。再要多说,剜你眼睛,快与我出去!”张媒无语,回去传话。

且说柳媒进门说:“相公,姑娘亲事,孙宅愿意依从,就只无钱聘娶,情愿坐门招婿。”何公甚喜,说:“妈妈,大事已成,同娘子早些商议,择吉过礼。”何秀才说罢先行,柳媒在后进房见曹氏,就说孙家愿招女婿的话,何大户拿过宪书拣选日期,择定十月十三日下茶过礼,十六日招女婿过门。洞房花烛,买绸缎,雇裁缝,给女婿女儿作妆新衣,着媒人送银十两,给亲家安家,又打发家人去买礼物,媒婆来往通信。

且说侯春两次提亲,何宅未允,恶人怀恨,打听孙家下礼,咬牙大骂:“何秀才,不知香臭!世上嫌贫爱富,偏他嫌富爱贫,从来未见以女求男!孙家原是遇赦军徒之后,我的妻子被他占去,怎肯低头?何不撺掇父亲动气,县中首告逃军,花些银钱,买点体面,官司必赢,拆其鸳鸯,然后提亲。秀芳一定愿从狗子走进上房!”眼望爹娘,叹气大叫:“父亲,快些搬家,杨村住不得了!”侯信就问:“我儿,有话商量,何用如此?”狗子把脚一跺说:“商量什么?人家将老婆夺去,你老人家还在这里装聋,过什么日子?散了罢!”朱氏见儿子发急,解劝说:“孩儿,你别生气,快把情由告诉妈妈,我叫你爹好替你出气。”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四回 侯监生县中告状 孙秀才嘱咐亲生

且说侯春闻听,越发大喊说:“母亲,提起这事,活把人羞死!”就把何家择吉招婿过门,气难平消的话说了一遍。侯信见儿子生气争亲,要害孙馨,听信妻子之言,吩咐家童:“快备走骡进城!”登时备完,带领家童来到沙河县中,买通后房书吏郑楫,作弊蒙官,将那“军犯孙茂遇赦回乡,禀明本县官给执照”的字样挖窟补好,并看不出破绽。书办为财弄鬼,侯信害人,串通一气,将事作妥,写状叫儿子出名,以便好与孙馨作对,约定十月十六一早拘人,给新人一个扫兴,使何家大面上弄人。诸事妥当,骑骡回家,告诉狗子,打个上风官司。

且说秀才何素备聘送到女婿家中,请亲戚看礼接茶,款待喜酒,女婿押聘礼赴席,老媒带领新郎进房拜见岳母,行了四拜,礼毕归坐。曹氏留神观看女婿,上下打量:果然好个书生!

瞧罢,满心欢喜,吩咐使女献茶。

吃完,娇客告辞外行,媒婆当先引路回家,单等招赘完婚。

不觉到了十月十六,何秀才吩咐家人安排喜宴,四人官轿,鼓手火把灯笼,柳媒插花披红,骑马出村,鼓乐喧天,扑小杨村大路行走,惊动那些村里邻近村民齐来观瞧,齐声夸奖。且说孙秀才说道:“何宅喜轿就到,我儿快些梳洗,戴上头巾,身穿吉服等候,好作新郎,前去入赘。”孙秀才坐在一旁,眼望孙馨开言嘱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五回 恶侯春拦挡孙馨 张媒婆何家报信

且说孙秀才说:“我儿,听为父的嘱咐与你,要紧记在心。

这一到何宅为婿,读书更宜用心。汝祖遭逢屈枉之事,充军遇赦回乡,我才进学,你须愤志,将来倘得荣贵,光宗耀祖。虽然离我膝前,岳父岳母跟前,早晚必须愈加殷懃,不可荒唐。”

孙馨答应说:“谨遵严命!”父子正然讲话,听得鼓乐之声,笙管箫笛齐鸣,四人大轿,灯笼火把,已到门前,惊动合村男女,都来瞧看热闹。

柳媒下马,用手拍门,高叫:“相公,吉时已到,请新郎上轿,别误时辰!”孙秀才欢喜开门,孙馨洋洋得意往外而走,刚出门坎,侯春上前高叫:“孙兄大喜!”孙馨听见声音甚熟,止步观看,认得是同学窗友,只得拱手陪笑说:“侯兄久违,今日因何光降?”狗子见问,冷笑回言说:“孙兄,我看你帽儿光光,要作新郎,在下有个小柬相邀,请兄去吃杯喜酒。”

孙罄未及回言,孙秀才答话说:“侯相公,小儿有事,不便叨扰。”狗子微微冷笑:“老先生,我这个席儿不但令公郎难辞,即老先生也要去走走。奉官来邀,并非在下私至。”高叫:“朋友们,快拿官府的请帖,给他观看!”八个公差一齐如狼似虎跑到跟前,快头打怀中掏出一张朱票,打开说:“老相公,请看,并非我等虚邀。”孙秀才闻听观看,上写:“沙河县正堂张为拘唤逃军孙裕。今监生侯春呈控,伊子孙馨立刻传到当堂,审讯真假,从公问断屈直。如敢抗违不遵,革衣巾,锁拿到案严办,决不姑容。去役毋得滋事。特票。”孙秀才看罢,发怔,望狗子讲话说:“与尊驾素无仇恨,小儿也系窗友,何故平地风波,妄报逃军,为理不能!侯兄快去抽此刁状,莫伤义气,徒落污名。”狗子冷笑大骂:“冤家稍装胡涂,休得掩耳偷铃!

曾说无有仇恨,破婚之事,是何人所作?张媒说到八九,你的儿子坐门招婿成亲,夺妻之仇,怎能平消!总要闹个黄河水清!”

公差不容分说,带起新郎去打官司。何宅家人、柳媒一齐发怔,难以分解,瞧着差人拉着亲家相公、新姑爷父子前去。众人干急,无法可救。柳媒开言讲话。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六回 孙秀才县中见官 恶监生公堂弄鬼

话言柳媒说:“众位管事的回去罢,告诉相公,无咱的不是。”家人无奈,一齐扫兴而归,将始末述说一遍。何大户说:“皆因他求亲两次未允,愿招孙馨,不料却是逃军之后,这件官司非轻。侯春挟恨,出首买通衙门,亲家姑爷遭此横事,设或女婿充出,撂下女儿,终身无靠。舍着家俬全花,替姑爷洗清。”吩咐备马,叫过一个管事家人,拿出银子打发柳媒等散去。“先着姑娘要紧!”说罢,出门上马,带领家人进城。

且说狗子侯春、八名公差,匾裹秀才、童生如飞进城,走巷穿街,到了沙河县衙门以外,两边吆喝:“逃军进!”拥至当堂,父子跪倒。知县张明就问:“孙秀才,本县问你,汝父昔年犯罪充配湖南,因何胆大冒称遇赦?侯监生首告理合,本县批准,故此拘你父子上堂对审,或真或假,从实招承!”孙秀才见问,肘膝进礼,口尊:“老父母容生员细禀:昔年生员父亲冤枉之事,发配湖南数载,后来侥幸逢恩赦回,生考进文学。今年何宅爱女侯春求亲几次,生员不知。昨日忽柳媒通信,何秀才愿将爱女赘招孙馨,因此侯春挟仇告状,捕风捉影,呈控公庭,奉票拘唤。案前诉冤,实话口供,公堂有神,难以撒谎。伏乞青天父母详情理,细追缘由,刁辞诬告,应该何罪?”

诉罢叩头。张知县听罢诉词,不能剖断,说:“孙秀才,据你说,汝父昔年充军湖南遇赦,并非逃军?”知县又对侯监生说道:“孙秀才军犯,已经遇赦回家,是无罪良民,怎挟仇妄告于他呢?该当何罪?”侯春往上说:“青天容禀,监生挟仇妄告,这是实情。孙秀才并非遇赦良民,逃军却也不假,望青天明镜高悬,从公判断。孙秀才果否遇赦,定有执照文凭,老父母问他有文凭没有?”张知县说:“监生言之有理。”便叫孙秀才:“你把执照拿来,本县验看。”孙秀才闻听,不由唬了一跳,心中吃惊说:“老父母,容生员再为细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七回 查军册知县生嗔 中牢笼孙馨被害

话说孙秀才见问,口尊:“青天,莫信侯春之言,请听生员细禀:昔年生父遭事,发配湖南情真,喜逢恩赦,康熙万岁纶音传到湖南,是以赦免。原有执照文凭,嗣后,家寒走火,房舍全烧,怕死逃命,执照烧毁,欲即领补,又乏使费。伏乞青天超怜草命,格外开恩,请查案卷,以分清浊。”张知县虽不贪赃,断才甚短,混名“一盆粥”,耳软心活,书吏瞒官作弊。且说张公闻言,点头说:“本县替汝查看军册。”叫兵房把军册拿来,书办呈上,张公又系近视眼,上面写着‘充发湖南军犯一名孙茂,军妻郑氏,军子孙裕”,并无“遇赦还乡”字样。不由动怒,大骂:“孙裕该死!当堂还敢混赖?监生告汝逃军非谎,姑念年迈,权将孙馨起解湖南。孙代祖罪,理之当然,不许多说!”吩咐办文,就要起解,不可迟延。孙馨父子吃惊,叩头口称:“冤枉!”张知县手指说:“老贼,就该掌嘴,明是逃军,还要巧辩!本县念汝年老,不忍加罪,才将汝父子衣巾革去,叫孙馨孙顶祖罪,反又叫冤,再要强辩,文书上边再添你父子之名同去,岂不悔之晚矣?”又吩咐文书办完,就差解役杨新押孙馨到湖南充军,讨批文前来回话。杨新答应,登时与孙馨上了刑具,发放侯春出去,打点退堂。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八回 送女婿何素赠银 为图婚恶人生事

张知县退堂,三班散出衙外,孙家父子拥出,不由痛哭。

公差押着,迈步前行,正走之间,后边有人高叫:“亲翁!”

孙秀才回头一瞧,认的是秀才何素,站住身,何大户霎时来到。

孙秀才口呼:“亲家,侯春害得小弟好苦!”何秀才闻听,痛泪口尊:“亲翁,听我言讲,侯信之子甚是刁恶,平素轻狂,暴发财主,依仗势利,长期良善,差遣媒婆两次提亲,老汉坚辞未允,因爱令郎聪俊,品格端方,非池中之物,春雷一响,腾云直达,因此遣媒到府,情愿备送妆奁,以结丝萝,可享半子之劳。不料侯春怀仇,竟告逃军,亲家赦罪文凭偏又烧毁,县里军册查处,其中定有人作弊,暗改文书。家童来报,姑爷孙代祖罪,仍发湖南,归期难定。小女志气,又通纲常,一丝为定,岂有变更?等侯贤婿举案齐眉。小弟赶来饯行,街东铺内设席,立饮三杯,以尽微意,路上盘费已经预备。”何公语毕长叹。杨解子心中难过,叫声:“孙相公,令亲既已费心,你父子少不得前去领情。”

说着四人走进酒肆,家人将酒馔停当,何大户眼望差人说:“上差,求把小婿刑具略松片刻,小弟自有薄敬。”扬新答应,随即将孙馨手肘松了。何大户让孙秀才上坐,然后归席相陪,家人斟酒。何大户先敬杨新三杯,又送银子五两,托付路上照应。又敬孙秀才三钟,小书生也是三盏,叙谈将别之情,彼此眷恋难分之意。

杨解子催促孙馨起身,三人闻听,止住泪痕,孙馨带上手时,孙秀才同何秀才又送了一会,去远回家。孙秀才只为含冤,气恼身亡。何素花费埋葬,何秀芳立志守节,只等孙馨回来,夫妻欢会。不料侯春又生出恶计。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九回 老安人房中自 朱媒婆巧用谗言

话说何大户之女守志,恶人侯信复又铺谋,暗买里长周宾,半夜里弄了一个新埋尸首放在何大户门外,次日又赖他杀人,将何素拿送到官。知县胡涂,以人命定罪,秋后出决,入南牢坐监。黄氏安人、秀芳小姐母女二人无计可施,坐在房中伤心,正商量主意。

使女回话说:“启安人,外面有作媒朱婆前来求见。”安人止住泪痕,眼望小姐说:“我儿,朱媒婆无故前来,不知有何事情?”小姐说:“她的来意,咱们如何能知?既称有要话来说,母亲见她何妨?”安人闻听说:“吾儿言之有理。丫环,到外边说有请。”使女答应。

不多时,朱媒走进房内,带笑说:“安人,小姐,何故悲啼?老妇人前来请安,敢求老安人告诉。”安人说:“朱妈妈有所不知,请坐,听我细讲。非是悲恸员外现入天罗,无故遭害,若果身犯王法,也无可辞,孰料县官污赖,不知谁人移尸,苦用非刑,审问定案,秋后出决。如今有冤没处去诉,故此母女伤心。妈妈来此何事?”朱媒点头赞叹:“可怜老员外为人甚是忠诚,明是县官作对,也该想个方法搭救才是。”曹氏说:“岂不商议?无法可施。”朱媒婆闻听,故意吁气为难,说:“老安人,小妇人倒有一条良谋,要救员外出监,易如反掌,但只一件难以出口,二来府上与此人不和,安人未必肯允,总然小妇人说出,中何而用?”安人说:“妈妈,常言说,与人方便,天赐以福;救人性命,莫大阴功。只管讲来何妨?”朱媒口尊安人,又呼小姐:“依此说来,是不嗔怪老妇人的了,待我告诉,老员外遭屈,方近之人,无不赞叹。”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回 为救父孝女重婚 老安人应允亲事

朱媒婆说:“这偏东十里之遥,住着一位有势利员外,姓侯。”安人说:“莫非名叫侯信的么?”朱媒婆说:“正是,先与孙家争亲,告上孙家逃军一状,小孙相公因此充军湖南。这事与府上有隙,所以不敢提亲。昨日闻尊府遭逢奇冤,倒有搭救之意,把老妇人叫到他家中,特命来与安人商议,若肯依允,侯员外包管叫这里老员外平安无事。侯员外的家当谁人不晓?

交结都是府县官员,彼有拨天势利,若肯替府上疏通,何愁老员外不出监牢?包管平安。”安人说:“妈妈,我想吾家小姐也不过是村庄野民,并非国色,她的主意要为孙府守节,老身难以相强。如今侯员外若肯救出我家老员外,老身情愿倾家相谢,不知妈妈尊意若何?”朱媒闻听,微微淡笑说:“老安人言之差矣,侯员外乃大富之家,金银财宝尽有,哪里希图什么谢礼?他的本意要小姐为妻,所以才肯出力办事。安人允了亲事,别话枉劳精神。”小姐坐在旁边,心中也就拿了一个主意,不等安人开口,先就讲话:“母亲,事已至此,父亲已问秋后出决,若不急救,惟恐性命难保,有谁搭救?奴今为父,情愿重婚,趁势应承。”安人点头嗟叹说:“吾儿,既然如此,汝父有了救星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一回 侯恶人闻信下礼 何小姐为父过门

话说安人说:“待我先与朱妈说个明白,好与侯家送信。”

说:“妈妈,一事不明,倒要领教,还是先救我家员外出监,或是先与小姐下定?”朱媒说:“老安人言之差矣,侯员外也曾说过,此亲老相公咬定牙儿不给,所以才告逃军,不敢重提。

老安人如果允亲,那里还要先娶小姐过门,然后才替尊府办事。

若救老相公出监,又恐生悔,那怨哪个?依我愚见想来,倒是小姐先过门为高,一来侯员外无有推托之处,二来看小姐面上,一定尽心竭力,寻情搭救。侯员外财势通天,别说这点官司,就有几宗人命案件,也只当变戏法的一样。老安人但请放心,不怕救不出老相公来,惟恐安人不允亲事,或先立执照亦可。”

安人说:“妈妈所言在理,回去见侯员外,就说老身应允。”

朱媒婆甚喜,告辞竟到侯信家中回复凶徒,说事已作妥。恶人拿过宪书,拣选下聘娶妻吉日,朱媒复到何素家中送了日子,专等娶亲过门,搭救何素出监,一家重会。

这日朱媒前来说道,明朝侯家过礼,后日就是黄道吉日,花轿前来迎娶。曹氏安人心烦,一总由他。次日行过礼来,十分丰厚。到了娶亲这日,母女二人整说一夜。天交四鼓,朱媒前来说:“安人,快些打发小姐梳洗,眼下娶亲彩轿就到。”

安人闻听,吩咐丫环快些服侍姑娘梳洗。不多一时,听得外面鼓乐喧天,花轿来到门前。且说何大户左邻右舍不晓其情,你言我语,纷纷议论,不表。再言曹氏安人,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二回 恶侯春醉后泄机 何秀芳安心行刺

话说曹氏安人听见花轿已到门前,令人服侍小姐梳洗换衣,腰系缃裙,身穿大红。朱媒说:“吉时已到,请小姐上轿。”

秀芳心恸,含悲跪倒,口尊:“母亲留神听禀,为儿此去千愁万虑,惟愿父亲早脱大难。”哭拜毕,使女搀扶往外而行。曹氏朝外相送,二门以内上轿,鼓乐震耳,轿夫抬起出村,前后围随,灯球火把。小姐暗骂知县。不觉轿至侯家门首,抬到大厅,侯春亲迎,吩咐阴阳生赞礼,请新人下轿,众使女搀小姐下轿,一齐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听到侯信为狗子娶亲,那些亲戚朋友都来贺喜,整闹一天,到晚方散。

凶徒父子送客出门,诸事已毕,侯春来到洞房。何秀芳低头无语,对灯而坐,生成美貌,比初见时分外风流俊俏,更又可观。侯春喜悦,躬身控背,口尊:“娘子贵耳请听,自古夫妻前定,莫把姻缘事情当作偶然。自从游春见芳颜,终朝想念,心头梦寐间,未尝或释。前次遣媒提亲,令尊不允,故此怒告孙馨,充军湖南。有心再去提亲,又怕安人不行,贿买周宾,半夜刨尸作伤,暗移贵府门前,天明拿获凶手岳丈,到县上下买通,屈问官司坐监,又遣朱媒婆复提亲事。多蒙岳母见允,为你终日打点,不惜银钱,今朝才得同到一处,天从人愿,喜何如之!”何小姐听罢,如梦方醒,气得浑身打战,竟不知孙馨与父亲皆被贼陷害,图谋于我。这样凶徒定没良心,诳奴与他为妻。想要救我天伦,断然不能!奴本三从四德,贤良之女,明纲常,晓大礼,今朝反作不清之流,落得重婚外扬,何不用酒灌醉,得便下手杀之,替父报仇,与夫雪恨,又可显出奴的清名!拿定主意,回嗔作喜,将错就错说:“原来如此。奴家初到府上,洞房相会,素承青目,十分愿从。今既伴君,讲不得作腔,终是夫妻,难推臊脸,且敬相公三杯,不知尊意何如?”

侯春满心欢喜说:“既承娘子美意,奉陪消饮也是该当。”吩咐摆酒,丫环一齐设摆,美味香醪,夫妻畅饮,银烛明亮,丫环两边侍立。小姐有意杀贼,勉强堆欢,亲自擎壶斟酒,玉腕端杯,燕语莺声说道:“多谢君家,为奴使碎心机,惟铭肺腑,兹洞房花烛,龙天定就百年良缘,奴今敬君喜饮欢娱之酒,相公不可推辞,请干!”侯春说:“遵命!”连饮三杯,这才回敬。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三回 假欢欣诳哄狗子 因带酒险受锋亡

话言侯春是酒色之徒,兼之洞房花烛,快乐无比,酒到跟前,并不推辞,一气饮干。何小姐心喜,暗骂一声:“该死凶徒,万恶滔天,今夜刀剁恶棍,全其大义,方显贤名,以伸仇恨!纵然身死,何足为虑?”吩咐丫环:“夜已深了,你们也去睡罢。”众使女答应,一齐走出洞房。

听得去远,这才心下斟酌,说:“住了,凶徒带酒,奴乃妇女,力小身微,又无兵器,如何伤其性命?”正在为难,低头瞧见贼带子之上解手小刀,说:“此物堪可伤其性命,与天伦、夫生报仇。”转身插上房门,轻轻走到狗子跟前,用手拔刀,复又闪目观瞧,侯春坐在牀前,身靠牀栏,竟自睡熟,醉得人事不知,骂声:“凶徒,合该命尽无常,死在今夜!”手举尖刀,直奔侯春。杏眼圆睁,对准咽喉,才然下手,听得贼人口内“咕嘟”说:“美人,有酒快些拿来,拙夫领情。”小姐闻听,吓得惊疑,往后倒退。又坐一会,天交三更,说:“此时还不动手,等到何时?”翻身站起,走至侯春身边,对准咽喉,就是一下,听得“嗤”,扎将进去,霎时红光直冒。列公,为人在世,未从造生,先就定死,侯春父子作恶多端,神人共怒,但阳寿未终,还等时到,故耳今日如何能死在秀芳之手?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四回 刺凶徒小姐全节 送当官秀芳有罪

且说小姐这一小刀虽然扎入咽喉,并无伤着气嗓,恶人睡梦之中“嗳哟”一声,“咕咚”栽倒在地。何小姐手内擎刀,不由打战,复又伤心,往后倒退数步,口中暗尊天伦,又叫儿夫:“你翁婿被害,今夜满拟杀贼全义,趁此奴亦寻死。”小姐回手才要自荆且说这些丫环听房内狗子“嗳哟”,都来瞧看新人的热闹,来至窗前,听见响声厉害,从窗缝里瞧见小姐行刺,推开窗棂,跳入房内,夺过钢刀,就去告诉老贼夫妻。

侯信同妻子来到新人房中,儿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人事不醒乱滚。夫妇十分心疼,又见小姐被众丫环拿住,坐在尘埃,令人将小姐绑起,叫地方里长连夜送到县,立刻升堂,问明前后情节押监,等侯春伤好,再问口词。过了几日,侯春伤痕已痊,到县对审,知县偏问,哪容小姐分辩?定以持刀杀夫,未经殒命,秋后处决,人在监中;发放侯春回家,地方里长俱各无事。且说侯春来到家中,又养了些时,伤已全好,这日,无事散步,来到村外。信步闲行,至一个村前,这个所在甚是清雅。

正然闲玩,水声响亮,一个妇女站立井台,虽是村装,生的美貌娇娆,体态可动人心,何不上前探问?“请问娘子一声,这是什么村庄,离县几里路径?”妇人回答说:“此处名叫张家庄,市县十里。”狗子说:“多承指教。还问娘子,此处有个种地之人,名唤郎能,不知他在哪个门里居住?”妇人见问,把头一低说:“尊客,那郎能就是我丈夫。”狗子甚喜,暗道:“妙啊,不料郎能竟有这么一个妻子,大概今朝这桩美事十有八九 。”恶贼复又开言说:“郎娘子有所不知,尊夫郎能是寒舍长工,娘子既是他妻,咱们还算自家。”侯春明欺是自己家中长工之妻,而且四顾无人,越发胆大,走到井边,深深一揖,口称:娘子,既然府上无水吃用,娘子何须亲身汲打,在下家中奴辈最多,只用说声,令人挑上几担。倘或累着娘子,反觉不便。等我效劳,代挑进去,累坏娘子,令人心疼。”说着,胸前摸了一把,又去挑那水桶。田素娘不由恼怒,才要动骂,干碍是丈夫的田主,恼在心中,不好使将出来,说:“不敢劳动,奴身自家平常挑惯,等奴自己挑罢。”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五回 恶侯春调戏田氏 节烈女怒骂凶徒

且说狗子侯春闻言,复又控背躬身说:“娘子,在下与令夫虽是家长雇工,平日犹如兄弟一般,实不相瞒,常听郎大哥闲淡,甚实羡慕,时刻想念与娘子亲近,今朝幸而有缘,这点微劳,在下一定要替。”田氏气往上撞,圆睁杏眼,大叫:“狂徒,虽是家长豪富,丈夫无非长工。男女授受不亲,圣人之理!

你如何信口胡说,分明有意前来调戏,想打主意。你先打听打听我田氏为人!狂徒羞耻不知,真乃禽兽,礼义全无,活是畜牲。”田氏破口大骂,侯春满面堆欢,只叫:“娘子,奉劝不必生气,今日任凭打骂,只求贵手高抬宽容,稍疼在下,感激不尽。”复又一躬,贤人就顾不得,用力端起半桶水来,对着狗子泼去,浇了侯春一头满脸,衣帽全湿,遍体冰凉。这个贼站起,田氏手提水桶,徜徉而去,跑进门里,“哗啷”,将门插上。侯春赶到跟前,见门已闭,不由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发恨骂声:“贼人,我倒有心爱你,却无意疼我。”复又回想,满心欢喜。自古常言,“好事多磨”,今日初次相逢,想是含羞,且等她意转心回。这贼妄想,还望田氏回心。转到家中,换上衣服,又到东村,在田氏门口不住张望,一连几天,门也不开,不见影儿。急得狗子来往干转,想是与我无缘,就不该相会,井台既见面,于井台应有婚姻之分,冰人错配郎能,月老就该提参。

且说贤人田氏,自从井边遇见侯春,回到家中大骂:“畜牲!人面兽心,井边擅敢无理,调戏奴身,按律应问立斩!”

贤人终日不食,减去芳容,闭门静坐几日,听得儿夫回家叫门,欣喜不胜,出房将门开放。郎能一进门,瞧见田氏消瘦,满面泪痕,吃了一惊。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六回 问根由郎能动 见凶徒忿骂贼人

且说朗能开言便问说:“贤妻,我才去几天,赶着作些佣工,你为何落泪,面带病容?莫非思念?家乡时运不利,带累贤妻,无人见疼。”田氏说:“自古常言,‘随夫贵贱’,这有何碍?贫穷不足言讲,昨日我到井边汲水,遇着狗于这般放肆调戏,只等夫主回家说明,奴家寻个自尽,以免夫主后来受累。”

郎能闻听,惊恼兼集,骂声“万恶侯春”,说:“贤妻不必生气,且自开怀,明白进县告状,虽是家长豪富,我是长工,现在穷困潦倒,拚他不过,官司包管赢胜。”田氏说:“奴非轻生,只因侯春兴腾,你今现为长工,要去告状,有输无赢,头一件有势利能以通神;二来咱是外路之人,手又空乏,这贼怎肯轻歇?现在服他所使,犹如笼中之鸟,官司非惟不蠃,反怀愁恨,残生难保,如今奴家寻死,以省临期生祸,若是贪生,侯春还设牢笼。除此一着,别无计策,丈夫不必恋奴。”郎能说:“贤妻,你且忍耐,不必着忙,我也是堂堂男子,七尺之躯,岂肯甘受他人之挟制?先到县中告上一状,倘若不蠃,拙夫另有主意,若不报仇出气,非是男子。”

言罢,写了一张状子。田氏拦挡不祝郎能刚出院门,迎面就与侯春遇见,大骂:“贼徒!井前调戏吾妻。”狗子躬身陪笑说:“郎哥息怒,昨日老兄到舍,在下回家,井边遇见令正是真,小弟并无欺心。”郎能说:“你这贼,青天白日调戏良人妻女,还敢胡讲,巧言强辩!”上前当胸揪祝侯春冷笑,大叫:“郎能,你是我家长工,使硬行凶,竟敢无礼,信口骂人,赖我调戏汝妻,以无作有,擅自打厚。”郎能二目圆睁:“强贼,还敢嘴硬,怎肯善容!”攥拳迎面打去。侯春脸上着重,登时青肿,狗子把腰间带的刀子拔出,郎能赶到跟前,一脚踢在候春手腕之上,甚是疼痛,小刀落地,郎能连忙抢起,在上一扬,侯春回身就跑,郎能持刀随后追赶,大骂侯春:“反了,我今定要杀贼,偿命挨刀,也属情愿!”侯春回家关门,郎能高声喊骂不绝。街坊劝住,-齐便问,郎能就把已往情由说了一遍。众人不便多言,不过劝解。郎能气恼难消,往县中告状。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七回 文林郎乱问官司 穷百姓诉冤无用

且说郎能被众街坊解劝,气恼不过,索新使性子,高声喊讲一番。转身迈步,竟往衙门而来,只顾低头往前走,口内还是乱骂。不防对面有个老者,手拄拐杖,病体方好,年已八旬,是衙内捕役丁四的父亲丁胡子,年纪衰迈,耳聋眼花。一是看不见,一是走得慌,两来之劲,彼此不防,将老者一撞,往后一仰,躺在尘埃,嘴张了一张,手脚乱动一阵,绝气而亡。郎能唬得魂飞,止住脚步,不敢前行。顷刻之间,街上人都看得真切,齐说:“这条大汉太也慌忙!”

且说捕役丁四听见父亲被人碰死,急忙迈步如飞,赶来观瞧。众人一见说:“丁西哥快来,令尊被这大汉迎面走来碰倒在地,我们赶来搀扶,不料老人家竟自绝气。”丁四闻听,走至跟前观看,父亲躺在尘埃,两眼双合,胡子乍煞,身躯直挺。

连忙猫腰,对面急得乱嚷,止不住悲惨,愁眉双锁,泪流满面,说道:“新近伤寒才好,家下又无人跟,偏我兼有要紧差使,未能脱身,就遇着这愣怔东西,不看人走路,瞎眼把老父碰死。”

丁四用手指定郎能,骂道:“囚徒,这么条大街,难道还走不下你吗?往人身上撞,碰死我父,岂肯与你干休?你姓什名谁?

快些讲实话,同去见官。要想脱身,万万不能!”上前劈胸一把揪住,照脸就是一个嘴巴。登时红肿,又不敢还手,忍气吞声说:“老爷休要生气,容我细讲,我在小杨村侯家作活,身为长工,今日原有冤情,进县告状,只顾舍命到衙,走得太紧,低头顾跑,不料碰坏令尊。在下姓郎,名叫郎能,素与令尊无仇,彼此不认,望贵手高抬,少动雷霆,原是误伤,并非故意,情愿备出十两三钱烧埋银子,就便送到当官,再打一顿板子,亦不过如此,可怜我有冤枉。”说罢跪倒。丁四全然不听说:“贼徒,讲得倒轻巧,将人碰死都是误伤,如今拿刀杀人,难道也是误伤不成?”叫地方拴进衙门。地方总甲一齐动手,用绳将郎能套上,令人看着尸首,扑衙门而来。

且说侯春被郎能赶得飞跑,回家关门,郎能外边喊叫,令家人出来观看,正遇街坊姓傅,叫作傅二,他向来种着侯家一顷多地,听见这事,跑到侯家,把郎能所骂,赴县告状缘由,与侯春说了一遍。侯贼就问:“你如何得知?”傅二说:“因老郎要去告状,大家劝他会子,不听。大概此时告上了员外爷,趁早打点,你老乃是体面之人,别要输,莫叫人瞧不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八回 傅老二传信 侯员外使钱

话说侯春听傅二之言点头,进去取出清钱五百,说:“老二,为你送信,有事不便治酒留你,拿去自己吃杯罢。”傅二再三推辞,接过揣起,说:“员外爷,快些打听要紧,倘有用我之处,定来效劳。”侯春说:“好说。”

傅二去后,唤过恶奴侯德:“到县如此这般……快些回来禀我!”侯德答应,迈步如飞,转弯抹角,来到衙门观看。大门紧闭,三班捕快四散,那厢有两名青衣闲坐,就问:“你是何人?到此找谁?”侯德说:“二位太爷,我是侯宅来的,要寻里长周师傅说句话。”青衣回答:“方才被丁四哥请去,少时就来。”讲话未及,从西来了好几个人。侯德走在一旁,相离甚近,看的真切,有三两个公差拉着一人,脖子里拴着铁绳,带进衙门,不是别,长工郎能!侯德吓了一跳,暗说:“彼系前来控告主人,为何又带铁锁?”正然发闷,见周里长,说道:“郎能碰死人命。”侯德说:“原来如此!”里长就问说:“侯相公找我有何话说?”侯德见问,低言把郎能呈告,差人相托打点,要打上风官司的话告诉一遍。周宾点首说道:“这事容易,就只此番比不得前番何家之事,须要比先丰盛。上下欢喜,方能得意。”侯德说:“我回去告诉便了。”周宾回事:“事不宜迟,怕官明朝要坐早堂,趁着今日料理,明日包管连被告不叫,你主人高枕无忧,坐在家里,官司就会打胜。”侯德说:“须得多少使费?”里长暗自算了一算,说道:“这件勾当,一股脑儿扫地出门,须得四百纹银,方能了事。戥头要高,银水十足,方可使得。”侯德答应,即忙回家,告诉侯春。倒也爽快,如数兑银,交与侯德。不料恶奴见财起意,将银收起二百,给周宾二百两,设词说道:“银子未足,我主人说求周大婉转,只要将长工郎能押监定罪之后,找足二百两。”里长也当侯春不肯全交,暂为应允说:“侯相公趁着今日没事,到明朝早堂审理,便见明白。”侯德听罢,急忙迈步回家,禀复侯春,说:“银子全交。”

且说周宾得了银子,走到熟铺,把银包拆开,重又封包,预备送官,又包随封,各处料理妥当。周里长剩银一百三十余两上腰,走进衙门,到转桶上交明,又去见刑房书办托付,出衙回家受用。

且说捕快丁源听见郎能告诉,原是来县控告侯春调戏妻子一案,偏因气恼,走得太紧,不曾留神,误碰而死,实非故意。

丁四生了弯子说:“与其整治郎能,不如借这一篷风弄侯春几两银子,岂不是好?”想定说:“郎能,你将我父碰死,真非情理,皆因有事在心,告状鸣冤,光景亦是一穷汉耳,就便以误伤饶放,连十两三钱烧埋银也是无有,不如你拿侯姓顶了罪名,这场人命官司你就脱了。”郎能说:“大爷,我一时之失,碰坏令尊,侯姓又去,如何无故赖他?”丁捕役说:“你来作什么?”回言:“我是为告侯春调戏妻子。”丁四说:“既然告他,你与侯春就是仇人,不为告状,如何就会碰死我父?如今回官,只说侯春奴才侯德碰围而死,现有他家长工郎能见证。

县官要问,你也照我一样禀活,去拿侯姓家人侯德前来,只说他碰死,虽系冤屈,也是误伤,这十两三钱烧埋银子出在侯家身上,与你无干,岂不是好?际若依我,就放了你。”郎能低头思想:“老丁既然这样怜悯我,便赖他何妨?”郎能说道:“丁大爷,既然如此,况且我合侯家也是仇人,就依尊意行事。”

捕役立刻解开绳锁,放开郎能,又嘱托地方总甲,烦代书写状,连郎能告侯春的呈词一并拿进禀县令。不多时,里边吩咐:“明日早堂审理。”

且说县尊虽然胡涂,不同赃官,见了银钱却也欢喜,两张呈词:一张是侯德碰死丁源之父,见证是郎能;二张乃是郎能控告侯春调戏伊妻。知县看完暗想:早晨里长送进银子四十两,说是老侯叫把长工问个诬告,这却不难。还有一件,侯家奴才侯德碰死了丁四之父,这案又是郎能见证,明晨审理。但侯春时常孝敬,不住馈送东西,伊之家人碰死人命,状子写着:“走路不曾留神,老头年衰有脖,不过是个误伤,不用夹打治罪,先把郎能问个控告侯家不实,以诬告之例,打顿板子押监,然后把侯德叫来,判问个误伤结案。到了次早,起来梳洗冠戴,打点升堂,坐在暖阁之中,面前设摆朱笔、砚盒、签筒、惊堂,青衣喊堂,门子传话说:“老爷咐咐,把捕役丁四、长工郎能带进问话!”两边答应,一齐将丁源并地方等带到堂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九回 偏心问诬告 受贿害良民

话说人都跪在当堂,县令往下便问:“丁源,你的状上写侯德碰死汝父是怎样碰死?”丁源口尊:“老爷,小人状上写的明白,小人父亲年逾八旬,病中爬起,出来走动,不料侯德对面硬往身上一碰,当时气绝身亡。”县官又问地方总甲,俱都一样。又叫郎能:“你是与侯姓一同走路看见,还是各自有事行走看见的呢?”郎能回说:“老爷,小人是各自行走看见,侯德碰死他就跑了。”县令说:“人来,领朱票前到候家,将家奴侯德锁来问话!”差人答应,出衙前去。县公又问说:“郎能,状上写侯员外之子调戏汝妻,有何凭据?快些禀来。”郎能口尊:“老爷,小的在侯家身作长工,苦挣吃穿。不料侯春见色迷心,小的妻子井边汲水,要替担挑,百般调戏,小的妻子情急无奈,提起水桶泼贼满身是水,侯春只顾拧水,田氏得空跑进家中,关门躲避。及至小的回家,听妻子告诉是实。小的要去找寻侯春,出门就遇贼人前来,及至小的家中面饬其非,伊不肯认罪,口内反出不逊之言。小的怒气难消,是以举手要打,伊抽刀欲杀,小的就势将刀夺过,伊即飞跑回家,小的随后追赶,两人闹了半日,伊喝令家丁甚是凶恶,小的不敢争论,特来鸣冤。望求老爷速拿侯姓严问。”郎能禀罢。县公不悦说:“你作长工共有几年?还是同居,或是另住?”“禀老爷,小的另住,相离不过里许之遥,佣工已经三载。”县公又问:“侯春调戏之时,可有人撞着,有何把柄?”郎能说:“老爷,这样事情原是瞒人所行,岂肯使人知道?况且侯春富厚,人都惧怕,谁敢言他之过?原本小的妻子告诉情由是实。”县公一声断喝说:“狗奴才,侯姓家中既属豪富,娇妻美妾自然会买,独乎喜爱长工的老婆?大约借贷不遂,心怀私仇,赖以调戏汝妻为由,要生事端,举呈诬告不实,与我拉下!先责二十大板,再问曲直。”不容分辩,按倒当堂,褪下中衣,皂隶动手,五板一换,登时打完,把郎长工打的肉破血流放起。县公吩咐记了诬告案册。郎能受了这番冤枉,怒气攻心,跪在当堂,登时头晕,一阵发迷,复又醒转,睁开两眼,大叫数声:“青天老爷,冤枉!”县公明知长工受屈,既得侯家银子,只得与伊消灾,合衙人等无不受贿,勉强顺从办事。

且说两个差人来到侯家门首,说明姓名,进去不多时,侯贼就走出,彼此带笑挚让,进书房坐下,端茶吃罢,侯春只当还因长工之事,未及开口,两公差叫声:“侯大爷,姓郎的事情本官已经依了里长周师傅之言,把老郎打了二十大板,还问诬告东家之罪呢,你老放心。我二人此来,另有一公事,且请听讲:尊管侯德……”即将碰死丁源之父的缘由说了一遍。侯春说:“二位上差,侯德去找周里长,是在郎长工已去之后,侯德从衙前还看见地方总甲用锁套着郎能,侯德何曾碰死了人?”

两个原差心中不悦,说:“侯大爷,此言差矣,真假有无,各自去辩,我们不管。只知本官吩咐,就得遵依。常言说,‘官差不自由’,律上载的更又明白,说道,‘家人有罪者,罪坐家主’,若不叫尊客到衙,就得你去,我们也好交差,倘或不信,再看老爷的朱票便知。”从怀中取将出来,递与侯春,接过打开,上面写道:“碰撞人死,性命匪轻,不思守候讯情,反行脱逃遁避。仰该差即带侯德赴县听审,以凭详解。究拟。”

侯春看罢朱票,不觉吃惊,说道:“小价差往西村讨取帐目,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况且县主票到,又难违悖,还求二位将侯德碰死的原故,讲与在下一听,即便他不在家,在下自然也有一个主意,好安置二位仁兄回衙去见官禀话。”且说两个差人俱都姓李,趁势就把丁源状上言词又加些厉害话细说一遍,又说:“老爷还等回票呢。”侯春说:“二位少坐。”走将进去,复又出来说:“二位李哥,侯德实不在家,西村讨帐,等帐讨完,才回县主之命,须要二位回去美言,自然稳妥。这是白银十两,二位权且买杯茶吃,千万禀明县主,宽一月之限。”两人闻听,故意作难说道:“银钱小事,怎么回官销票?万一老丁不依,如何是好?”侯春说道:“二位仁兄,那丁四哥与我相熟,我也备一斤银子烦劳带去,送与丁兄,暂且治办装殓,小弟随后三五日,定然另有商议,求宽一限,足感高情。”二人接过银子,故意迟疑:“少不得回去替大爷转折。”说罢,执手作别而行。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回 捕快得钱作弊 县官宽限退堂

话说胡涂官儿胡涂皂隶,县官是个浆于盆,使唤的都是些面糊子,不管升天下地狱,一有事情,齐伸手先拿钱来,幸亏是长工郎能误伤人,不致偿命,断个烧埋银子结案。且说侯恶贼打发差人去后,心内左思右想:判到其间无非亦是误伤,但不知侯德狗奴才怎么这般不小心,把人碰死,要不是我老侯的体面,别说官长不容,就是差人与尸亲也都不依,且等侯德回来再问,便知明白。多日又不见候德回家,差人各处寻找,无有下落,当是惧罪脱逃。哪知侯德将送里长办事银子赚起二百两,又在西村要的帐银三百两,共银五百两,拐带脱逃,竟往他方而去。侯春打听不着消息,生会子瞎气,忍个肚疼,心里还盼长工定罪押监,便好烦人说娶田氏美妇。

且说两个公差回到衙门禀明本官,只说侯德偶得大病,不能前来听审,求老爷宽限。县公吩咐:“限一月之期,病好赴审。”丁捕役闻听,心内不依,才要上堂见官,原差向他打个手势,站在下边等候。且说县令常受侯家贿赂,乐得不究,又吩咐:“郎能诬告东主,上了刑具收监。”委二衙明日验尸,令捕役丁源将其父尸骸浮厝,等拿到侯德之日,再行结案。打点退堂,众人散出,牢头将郎能上刑带去下监。且说捕役出了衙门,就被李二李三拉到僻静之处,掏出银子一封十六两,叫声:“丁伙计,我们奉老爷之命传叫侯德,伊主人侯春就问缘故,我二人把朱票与他瞧看,又拿话吓了一番,说侯德已经往别处取讨帐目,尚未回来,送了我们两个十两银子,又送你十六两,说权且替老人家治办丧事,数日之后,另外还有敬仪。

想来这宗事不过是个误伤,况且本官与侯家最厚,何必定要认真?老人家大限将终,却也难怪侯德,如今既送一斤银子,比烧埋之数还多,且是老侯说还有敬仪,何不且把老人家装殓起浮厝,别要放松,过上两日寻到他家,我帮着你说,老爷立要严究,再起发几十两银子,也就罢了。临期老爷不问就罢,若要问起,递张和息,断不深究。与其闹着无益,不如弄几两银子使用。”丁源点头,接银到手。次日,二衙前去验尸,侯春又差家人前来打点,一概没事,这才抬去浮厝丁源又照应地方总甲,然后在家穿孝,过了几天,侯春又遣人送了几十两银子交与丁源,余外又备礼物馈送县公,上下点补,大事全完。只是一件,要把长工郎能治死,便好设法娶田氏过门。

且说郎能告状以后,押在监牢,又挨二十大板,前思后想,伤心恸泪,恨骂侯春,抱怨县官图贿冤良,正然凄惨,忽听得有人叫声:“郎大哥,少要悲伤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一回 冤极逢仇害 监牢遇故人

“你可是侯家作活的郎大哥不是?”倒把郎能唬了一跳,止泪抬头,观见牢房对过也是一间房子,一人项上带着铁锁,站在门前。郎能看不真切,即忙移步蹭将出来,走到面前,乃是被害的何大户。彼此一见,甚是相亲。

郎能说:“大爷一向多受惊险,无故遭屈,其苦异常!胡涂县官,贪酷太狠!闻大爷已问斩罪,苍天没眼,要治良善,姑娘事情可有挽悔?”

何大户见问,摇头流泪说:“女儿已定杀夫之罪,秋后出决。”又问:“郎大哥,你在侯家佣工,为何也来监内?”郎能叫声:“何大爷,你老不知。”就把已往从前之事,对何大户细说了一遍。何素闻听,才知其故,由不得气满胸膛,用手指定大骂:“万恶侯贼,因色迷心,陡起恶念,清平世界,黎庶含冤!”说:“郎大哥,我女儿现在女监,大约性命难保。”

郎能劝慰一会。牢头过来,替郎能遮掩,托付一番,让至囚房,就地坐下,烦禁子治买点子酒菜消饮,诉说彼此的苦情。

且说秀芳小姐自从洞房行刺,未曾杀死恶人,反被拿送衙门,偏遇胡涂县公,不容分辩,定为持刀杀夫之罪,拟秋后决。

项带铁锁,体冷似冰,孤身一人,囚房漆黑,犹如地狱,一心寻死,只恨侯春。不觉黄昏时候,已起初鼓。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二回 女牢头怜弱  老安人探望

话说何秀芳坐在牢房,满面流泪,想母思家,叹父悲夫,独对囚灯,千愁万恨。忽听得钟声响亮,监牢内一阵梆铃,猛然吃惊,不觉初鼓,更又伤惨。忽然乏倦,盹睡片时,已交五鼓。

且说曹氏安人从女儿嫁往侯家,究觉心中难忍,次日就得个气迷症,瘫躺在炕上,人事不懂。家人着慌,各处找请名医调治,渐渐痊好。小姐行刺,拿送官问,持刀杀夫,照律抵偿之罪,拟秋后出决,胡涂县公已经报文。何宅仆人虽都知道,谁敢向主母实言?老安人也曾问过家人,拿话支吾,谁敢漏出一字?这日安人病已大愈,坐在房中说:“丫头们,你姑娘到侯家好几日,这些时可曾回来?我病胡里胡涂的,不知侯宅为何还不搭救你爷出监?前去探问,快些回来禀我知道,才好放心。”有一个快嘴丫环,年方十岁,名唤春燕,在旁边尊声:“奶奶问姑娘么?别指望,已经弄出乱子来了。”就把小姐行刺,未曾杀死侯春,绑送衙门定罪坐监的话,对主母说明。曹氏闻听,轰去七魄,“嗳哟”,登时合眼咬牙,仰卧炕上,直挺身躯,四肢冰冷。仆妇上前搀扶说:“安人醒来。”叫勾多时,渐渐气转,睁眼哭叫:“娇儿,疼死为娘了!只说嫁贼,成为夫妇行孝,以救汝父,不料杀贼未得,被绑送官,定罪押监,小命难保!”丫环一齐解劝,上住悲切。忽叫王老婆过来:“听我吩咐:出去说与何宁,雇辆桥车,不用别人跟随,就叫何宁伺候,你是姑娘的奶妈,须得跟去一看。”王妈答应,出去告诉何宁前去雇车,安人一面梳洗穿戴,又包些吃食东西,交与乳母,吩咐仆妇人等小心看家。不多时,何宁雇了车来,拿坐褥毡条将车铺好,曹氏拄上拐杖,走出上车,王乳母坐在外边。

何宁跟赶车的扬鞭赶着牲口,往县而来。霎时到衙门以前,守门司阍就问。奶奶说:“老身姓何,来看女儿,现在南监,望求公差方便,自有酒资。”衙役闻听,点首说:“见面何难?”

安人下车,王妈妈递钞纸包银子一两,差人接去。常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话非虚传,差人领着安人,与王乳母到了监门,往里叫唤两声。女牢头冯氏寡居,无儿无女,丈夫早亡,在这衙内当差已久,年纪花甲,为人极其老实。自小姐到监,他问姓名年岁,又问坐监的原故,见小姐坐监,终日不茶不饭,只是啼哭,冯氏怜悯劝解,弄点汤水吃喝。小姐听见女牢头相劝,勉强用点,深感其情,叫声:“老妈妈,自从进监,家中无人前来,连杯水酒未敬,倒承这样相怜,真乃世间少有。”

忽听外面叫门,连忙走去问道:“是谁?”外边衙役叫声:“冯大嫂,何家有人来看姑娘,开门放进去罢。我可走了。”女牢头开放虎头门,让进来,复又关上。冯氏观瞧何奶奶,浑身素净斯文,品貌端方,年纪老迈,手拄藜杖,还有一个半老妇人,穿戴干净。何氏也看牢头妇女,鬓发皆白,面貌苍老,身穿上布短袄,蓝裙系腰,和颜悦色问:“奶奶来看千金?”安人答说:“正是。”乳母说:“姑娘在哪房里?”冯氏说:“我才叫那边屋里去,这几天不茶不饭。”说着就去叫姑娘说:“你母亲同奶娘来了。”小姐在炕上流泪,听得叫唤,连忙欠身下炕,竟往门外行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三回 何秀芳哭监 田素娘送饭

且说秀芳小姐走出门外到院中,老安人与乳母前来,两下相离咫尺,小姐看见安人,不由哭喊:“我的娘啊!”就往奶奶怀中一扑,母女抱头恸诉已往情节。牢头劝住,让到房中炕上,一齐坐下。安人这才说:“我儿,你把在侯家报仇缘故告诉为娘的知道。”小姐自始至终告诉安人一遍,又将牢头冯氏待他的好处讲与安人,奶奶闻听感谢不尽。回头叫乳娘把吃食递与小姐说:“留着零碎吃点子罢。”老安人又叫乳母从腰内掏出一个纸包递与女牢头说:“冯妈妈,多承高情,疼怜小女,这是银子一两,不用推辞,千万收下买钟茶吃。”冯氏才要推辞,乳母拦阻,无奈之何收起。安人又给小姐一包银子,又嘱托牢头一番,复哭一常牢头劝着小姐回进牢房。乳母扶侍安人出了女监。又到男监见何大户,彼此痛泪。夫妻分手,奶奶回到家中日夜啼泣,愁肠万状,各处寻情恳人料理。

再说郎长工的妻子田氏,自从丈夫为他被人调戏问了原故,才知道是东家的儿子,气得与侯春大闹一场,走到县内喊冤,指望官法处治,不料县官徇情胡涂,又是一双近视眼睛,不但不传被告,反把郎能判为诬告,责打二十大板,押在监内,又不再审,耽延日期。有人与他妻子送信,田氏闻听,吓得芳心乱跳,珠泪交流,痛骂侯贼,县官胡涂,听信书办、门子、衙役人等之言。田氏怨恨伤感多时,复想:“家中并无别人,少不得奴身亲去监中探望丈夫一回,问个妥当信息,方能放心。”

梳洗完毕,绫帕罩头,缟素衣衫,不搽胭粉,收拾外走,锁上街门,托付邻右照应,迈开金莲,霎时进城。到衙观看,守门就问:“作什么的?”田氏回说:“我姓田,因丈夫打官司,今要进监,望求爷们行个方便,外备酒资奉敬,念奴家穷苦之人,些微淡薄之仪,勿以为弃。”守门人说:“这位大嫂说话好不明白,你说来看丈夫,到底姓甚名谁?因犯何罪押在监里?说白了也好带你进去。”田氏闻听说:“大爷,我丈夫姓郎,名唤郎能。”那人说道:“原是郎大嫂。”伸手接过银包,约有四五钱,说:“郎大嫂进去探夫,不可空手,须要买点吃食物件,才好遮掩。”田氏点头,掏出青钱二百,就烦公差走去买些饮食点心等物,草纸包定。田氏拿着跟随,门役领到男监,说与禁子,各自又去守门。

且说禁子佟方开放虎头门往外观瞧,见是一个美貌妇人,开言说:“大嫂来看何人?”田氏启齿说:“大哥听言,郎能乃是夫夫,今来送饭探夫,望求放进监去,感恩不尽。”禁子佟方未及答话,又来一个牢头,名唤王均,平素不大老成,开口说:“大嫂,你当家的监内终日盼你,总不来一看。”佟方看见光景不好,上前把王均推开,说:“郎大嫂,不要与他一般见识。”田氏听禁子劝解,收回怒气,从袖内拿出纸包叫声:“禁大哥,常言说,‘管山的烧柴,管河的吃水。’我丈夫坐监在此,凡事仰仗照看,奴今前来岂有空过之理?须念我夫妻贫穷,原是佣工之人,这是纹银三钱,送大爷买杯茶吃。”佟方接银口尊:“大嫂讲得明白,理上甚通,快些请进相见。”田氏跟随内行,开放监门,朝里行走。一见丈夫项带铁锁,面黄肌瘦,避不得人前羞辱,走到身旁,杏眼流泪,不好拙比,如断线珍珠一般。郎能也禁不住悲切。夫妻两个哭够多时,田氏把那吃食物件递与郎能,哪里吃得下去?又走到一个僻静屋里,彼此细说缘故。田氏又从腰内掏出一包银子,叫声:“夫啊,这是三两银子,快些收起,留着使用,等着官府再要定罪,看是轻重,妾再来看望。”商议已毕,郎能点头流泪,复又低声问道:“恶侯贼知我不在家,可曾有个动静没有?”田氏答应:“并未扰乱。妾想且自搬到城,就在县衙方近权且租下一间房子居住,一则躲开狠贼;不受惊险;二来也好打听信息,方可稳当。”郎能甚喜,正然讲话,禁子走来说:“郎嫂,快些走罢,改日再来。少时狱官查监,难以久停。”夫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四回 田素娘搬家 于大人私访

且说田氏被禁子催逼,无奈何与丈夫洒泪而别,急忙归家收拾,就在城中寻妥一间房子住,早晚打听丈夫的信息,时常还去送饭探望。且说恶贼侯春,自从托里长周宾衙门舒通,将长工郎能治到监中,定了诬告之罪,虽然出了怒气,到底还不妥当,须得早设计策,或者将他治死,或者边远充军。务使长工离了眼下,也好叫媒人前去提亲。田氏没了丈夫,身子无靠,她不改嫁,何以度日?侯春胡思,又偷空跑到张家庄窥探,打听几天,听见说长工妻子早搬家而去。却不知住在哪里。恶贼寻思,愈觉动了恼恨,再破花费几百两银子,定把郎能害死才好,一客不烦二主,进城再托周宾便了。

且说贤臣各处私访,判断多少无头公案,清静直隶各处地方。这日到了沙河县所管的地方,小杨村智断水中螃蟹,剪除杀人犯庞恶人,走进县城,各处闲游。偶然腹中饥饿,寻了一个饭铺,买些饭食充饥。会了饭钱出铺子,暗问门子说:“须寻个干净茶社,喝碗清茶再走。”门子回言:“县衙对过茶馆干净,茶水甚高。”贤臣说:“既然这样,咱就前去。”迈步转弯抹角,不多一时,来到门对过,吃茶观看:一溜两间门面,收拾甚是干净,吊着茶牌,贴着对联,是个江南茶社,匾上还有三字白粉牌匾,写着黑字,乃是“悦来轩”三字,屋内板凳满坐,桌子摆有十余张。掌柜的不住上账,走堂喝账奔忙,喝茶各色人物,果品都全。耳内听得议论纷纷,众人闲说的尽是抚院私访行为,皆是忠正之事。旁边有个人也在那里吃茶,接话说是:“众位,方才说起于抚院,何尝不是位忠正大人,奉旨放了保定府的巡抚,管理直隶通省,何尝有一日消闲?前者杨村判断那螃蟹,捉拿恶人老庞,又不知回转保定府而去,亦不知往哪里又去查访?若是还在这里,前者侯财主家作的事情,只怕久已清结,哪里还容其胡闹?”众人点头说:“是老侯的造化。”那人复又摇头说:“众位,老侯在小杨村算得头等人家,体面可也不小了,除了于大人之外,别的衙门亦就无治他之人。昨日孙家父子同何家父女,小孙相公被充往湖南军罪而去,杨新是长解,已经走了好些日子了,老孙爷也死,何大户也是受老侯的圈套。”众人说道:“可是因何家的姑娘那宗勾当不是?”那人点头说:“这时候何姑娘亦在监里,风闻定成秋后出决,今年已经八月,何家父女未必能以保命,或者逢个恩赦,熬得出才好。”众人点头。又说:“众位可知道么?县监里又监一个长工,姓郎,名字叫作郎能,就是侯家的作活的。”

正说之间,外房进来几个衙役,也来吃茶,让坐,都不讲这些话了。也是上天有眼,神差鬼使,贤臣就在对面带一门子装作云游羽士吃茶。众人焉能知晓?古语云:“隔墙有耳,窗外岂无人?”躯暗说:“本院还在沙河县,不料恶人出在此处,方才讲论,不明内里,情由知不真切,此人必知其详,暗跟到一个僻静地方,细访便了。”且自吃茶,等候半日,众人起身出铺。

那说话之人也走到柜上会钱。贤臣不肯怠慢,照门子努嘴,起身开发茶钱,跟着那人走出,随在背后,离了茶铺,转弯抹角,来到小巷,那人就往里走。贤臣说声“不妥”,想了一个主意,迈步到那人背后,叫声:“施主,你老好么?”那人听见叫他“施主”,回身站定,仔细观瞧,是一个玄门道士,穿戴干净,品貌端方,后面跟着个小道士。暗想说:“从来未有交往道人,如何认得?待我问他一声。”口尊:“道爷,素日未曾会面,为何以施主见称?想必前来募化,何不从实说明?”贤臣摆手说:“贫道并不化彖,也不化斋饭,因驾走过,见尊容带着喜色,只怕目下定有机会,不是发财,就有好处,或遇贵人提拔,也未可知?”那人闻听,“扑哧”一笑说:“道爷,你说我有些不信,身系狠穷秀才,隆饭都没的吃,哪里还有财发?三亲六故彼此都是难过。就有两家富足,各顾自己,况且敝族中又无作官之人,谁来提拔?道爷,想必取笑。”贤臣说:“一见尊面便知吉凶,并不奉承。”那人闻听,就有些活动说:“应在几时?”贤臣说:“就在目下,若不凭信,寻个僻静之处,告诉与你这一番的喜气。”那人闻言,却有些欢喜:“道爷,你说的如此,我就在这巷内居住,叫作松树胡衕,祖居已经三辈,身列黉门,只因家寒,不能温习书史,进过两场,未中,今年三十岁,双亲去世,膝下一儿一女,我夫妻二人共是四口。既然相法高强,请到舍下一叙,还要领教。”贤臣说:“相公,既不弃嫌,就到府上。”迈步走不多远,来到门前,用手敲户说:“有客来了,快些开门!”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五回 访根由严拿侯恶 放良民参革属员

这秀才住着三间土房,打扫得倒洁净。小孩子出来开门,让到对面一间草房坐下。儿子端茶,吃罢,秀才说:“道爷可会饮酒么?”贤臣带笑答言:“贫道酒肉不忌。”秀才令儿子买菜打酒,立刻收拾摆上,秀才斟酒,二人先饮三杯。吃酒之间,秀才举杯观看道人,衣袍洁净,品貌清奇。贤臣也瞧秀才,衣帽残旧,人品清秀。秀才又问:“这一个小师傅是谁?”回言:“乃是小徒。”秀才说:“动问道爷,一向在哪座名山洞府?大号什么字样?”贤臣说:“相公,我讲来,休要害怕,因你斯文,才说实情。道人曾讲喜色,其中要问一事,须望细腻告诉我听,保管立刻大喜高升!我就在直隶保定府,姓于,名叫成龙。”

秀才闻听,吓得魂惊,酒杯落地,双膝跪倒,不住口称:“大人,生员不识宪驾,多有冒犯。”贤臣拉起,复又打躬。

贤臣说:“休要害怕,你姓什名谁?”秀才控背说:“大人,生员本处人,姓王,名唤景命。”贤臣点头说:“王相公,本院私访,在外已久,判断多少冤枉。适才在茶铺说那小杨村侯财主,还有充军孙姓,又有何大户、郎长工、秀芳小姐,此时都在监内,讲的都不明白。细想这个情由,王相公你必深知,须把内中情节告诉本院知道;势必提拔与你,岂不是升官发财?

还要口稳,外边不可声扬。”王秀才见问,向上打躬,口尊:“大人,生员与小杨村侯春从幼同窗念书,后来侯家渐渐富足,生员贫穷,就不来往。侯春父子倚财仗势,万恶非常,奸盗淫邪,欺压良善,现在害了好几个好人。偏遇沙河县张令却又胡涂,混号都称‘浆子盆’,所以判事不明,并没决断,良民百姓至今押在监牢。大人在上留神听禀,可恨侯春暴发财主,仗势欺人,昨有秀才何姓,名何素,住居小杨村,女儿秀芳,十六岁,聪明,其貌超群,许绿堤村内孙裕之子,名唤孙馨。那日娶亲,花轿鼓手到门。侯春衙门告状,青衣村内锁人,新郎孙馨去后,军籍册上捏以逃军,吓得轿夫鼓手散回。两亲家共闻凶信,走其真魂。”

贤臣说:“何家女儿嫁与孙家,与侯姓何干?”秀才说:“大人,那何素因清明带领女儿上坟,被侯春看见,就遣媒人张一炮前去,屡次求亲,何家不允,又把女儿许与童生孙馨。

侯春通了衙门,说孙馨之祖当日乃是军籍,赦文上无名,公然冒赦回家多年。县里老爷信以为真,也不知图了贿赂无有,竟把孙馨顶替祖罪,充往湖南已经去了,孙老秀才一气而亡。可怜其女贤守冰霜,立誓终身永不再嫁,指望其夫还乡。不料侯春心存不善,又复谋害何家。”贤臣说:“谋害何家,想必图谋其女。”答言:“大人高见不差,买通里长周宾,弄尸放在何家门首,硬赖他害人,县官不问情由,定罪押监,秋后处决。

嗣烦朱媒提亲,若要成婚,救出伊父。秀芳须与侯春为妻,择期送礼行茶,迎娶过门。”

贤臣说:“何家之女想是为救其父,勉强改嫁?”秀才说:“是,何家之女嫁与侯门,当是洞房美满夫妻,不料烈女行刺。

贼徒未伤其命,送秀芳到县定罪,以持刀杀夫,秋后拟斩。如今父女在监,可叹良民遭屈。侯春又戏长工之妻,井台汲水,见色起心。郎能与侯春吵闹,赴县告状,张老爷不拿被告,倒打原告,郎姓受责二十大板,断为诬告押监,分明有意偏袒侯春!生员不平之气,胡乱谈论,不料大人暗访到此,所有情由尽管禀明。”说罢复又打躬。贤臣大悦说:“秀才讲的可真么?”

回答:“生员怎敢欺哄大人?”贤臣点头说:“我晓得,断不可透出半字。我回保定府,自然有个处治。本院一言既出,定然提拔于你。”说罢出门。秀才打躬,贤臣用手拉起说:“不用多礼,看人瞧见。”王秀才即忙倒退,望着贤臣走出胡衕,这才回家关门,唬了一身冷汗。

且说贤臣前后访明,带着门子回保定府。次早,净面冠戴已毕,走到三堂坐下。不多一时,堂官拿进手本说:“禀明大人,守巡两道辕门率领府县请安。”贤臣吩咐说:“告诉众官,请回,单留清苑县同杨副将进来。”答应出去转传,众官皆散。

副将、知县来到三堂,行礼已毕,站在两边。贤臣手拿笔标写一张红单说:“副将、知县,照传票上面有名之人,尽行严拿!”

说罢,欠身回后。两个接过,出来打开观看,只见上面写得明白,上写:“仰即速传:沙河县知县张明,同该县里长周宾,严传到院问话;再将小杨村民人侯春,媒人张一炮,何素之妻曹氏,郎能之妻田氏,并雌中人犯何素、郎能、女犯何秀芳等,俱行速提到院,统限十日,毋违,特谕。”文、武二公看罢,暗惊说:“大人真正厉害,访查民情实在能干,自到保定,地方安宁,善者更作好事,恶者痛改前非,年景丰盛,不收之处也会收成,天子尧舜,臣宰贤能,公案完结,大人可算第一人物!”讲毕,各自回署,约定次日行程。

次早,知县带领衙役副将,督率马步兵丁轿马如飞,这日来至沙河县,马牌子进衙通报说:“保定府大人差官已到!”县官闻听发怔说:“快拉马来,本县前去迎接!”说话之间,两家老爷的轿马到县,闪中门至滴水檐前。县官迎接管待,看大人谕票,派三班跟去小杨村,一面锁拿侯春,又将票内有名人同里长周宾,俱带往保定府而来,进署禀明。立刻升堂。此案贤臣业已了然,经纶满腹,封疆大臣不用费事,带上侯春,察言观色,撂下夹棍,贤臣叫声:“侯春,见色害人,仗财通贿,不用对词,奴才劣迹早知,暗害孙家父子,又害何家父女,调戏郎能妻子,屈问诬告押监,张一炮提亲,快些实招,免受夹棍。若要支吾,枉费卖心!”侯春此时魂飞,连尊:“大人,既然神目参破,望怜草命。”贤臣气满胸膛,吩咐:“拉下!立刻将侯春同张一炮一男一女每人四十 !”顷刻毙于杖下,吓得俱各害怕。贤臣吩咐令人将尸拉出,然后将何素夫妇叫过,着即领女儿秀芳回家;又令长工郎能同妻田氏各回故里;张知县革职,永不录用;里长周宾知法故犯,发配广西墁地为民;又差手下持文追赶童生孙馨,放回给还执照;何秀芳赐一牌匾,书名“孝烈可嘉”。诸事已完,启本奏闻万岁,龙颜大悦,加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之衔。直隶人民塑像立祠。给王秀才一名举人。此乃大清盛世,忠正臣宰,德政永垂不朽。

诗曰:

天朝盛世产忠良,万古流芳姓字香。

君正臣贤超万代,于公公案永绵长。

于公案 · 第 100 / 100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