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极目洪荒动浩歌,英雄淘尽泪痕多。
狂澜一柱应难挽,圣泽千秋永不磨。
望里帆樯时荡漾,空中楼阁自嵯峨。
临流无限澄清志,驱却邪螭净海波。
且说尧有九年之水,泛滥中国,人畜并居。尧使大禹治之,禹疏九河归于四渎。哪四渎?乃是江渎、淮渎、河渎、汉渎。那淮渎之中,有一水怪,名曰支祁连,生得龙首猿身,浑身有四万八千毛窍,皆放出水来,为民生大害。禹命六丁神将收之,镇于龟山潭底,千万年不许出世。至唐德宗时,五位失政,六气成灾,这怪物因乘[]气,复放出水来,淹没民居。观音大士悯念生民,化形下凡收之,大小四十九战,皆被他走脱。菩萨乃化为饭店老妪,那怪屡败腹饥,也化作穷人,向菩萨乞食。菩萨运起神通,将铁索化为切面与他吃。那怪食之将尽,那铁索遂锁住了肝肠。菩萨现了原身,牵住索头,仍锁在龟山潭底。铁索绕山百道,又于泗州立宝塔镇之,今大圣寺宝塔是也。又与怪约道:“待龟山石上生莲花,许汝出世。”历今八百余年,正值明朝嘉靖年间。七月三十日,乃地藏王圣诞,寺中起建大斋,施食放灯,莲灯遍满山头。此怪误认石上生莲花,遂鼓舞凶勇,逞其顽性,放出水来。江淮南北,洪水滔天,城郭倾颓;民居淹没。江北抚按官员,水灾文书雪片似的奏入京师。正值世宗皇帝早朝,但见:
祥云笼凤阙,瑞气霭龙楼。数声角吹落残星,三通鼓报传玉漏。和风习习,参差御柳拂旌旗;玉露[][],烂漫宫花迎剑佩。玉簪珠履集丹墀,紫绶金章扶御座。麒麟不动,香烟欲傍衮龙浮;孔雀分开,扇影中间丹凤出。八方玉帛进明皇,万国衣冠朝圣主。
是日,天子坐奉天殿,众官礼毕,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左班中闪出两员大臣,当阶俯伏。左首是玉带金鱼,乃工部尚书,奏道:“臣连日接得凤阳等处水灾文书,道淮河水溢,牵连淮、济,势甚汹涌,陵寝淹没,城郭倾颓,淮南一带,尽为鱼鳖。臣不敢不奏,请旨定夺。”右首红袍象简,乃是通政司,手捧着几封文书奏道:“臣连日收得凤阳等处奏疏数封,敬呈御览。”两边引奏官接了奏章,一面进上御前拆封。读本官跪下宣读,皆是水灾告急。天子听了,即传旨道:“凤阳陵寝重地,淮扬漕道通衢,尔等会推干员,速往经理。”众臣叩头领旨。
天子驾起,诸臣退班,即于松蓬下会集阁部九卿台谏部寺各官,会议推得材干大员朱衡。这朱衡乃江西吉安府万安县人,由进士出身,现任河南左布政。曾任中河,因治河有功,故众人会推他,遂奏闻。旨下,升他为工部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理河务。颁了敕书,差官赍送,星夜到河南开封府来。
朱公接了旨与敕印,即刻起身,走马到凤阳来上任。府州县迎接过了上院,次日谒陵行香,回院。徐、颖、扬三道进见,朱公道:“本院栎材初任,不如虚实,诸公久任大才,必有硕见赐教。”扬州道拱手道:“大人鸿材硕德,朝野瞻仰,晚生辈何敢仰赞一词。”朱公道:“均为王事,但请教诸位谋略,共成大功,何必太谦。”凤阳府推官上前打一躬道:“明日请大人登盱贻山,一观水势再议。”
次日,各官齐集院前,具鼓吹仪从伺候,辰时放炮开门,朱公八人大轿,众官或轿或骑相随,一行仪从,早来到盱贻山上下轿。朱公同众官纵目一观,但见:汪洋浸日,浩漫连天。数千里浪脚拍长空,一望里潮头奔万马。连山倒峡,喷雪轰雷。悠然树顶戏鱼龙,惨矣城头游蟹鳖。民居荡漾,萧萧四野尽无烟;蜃气重迷,隐隐八方浑没地。子胥威势未能消,大禹神功难下手。
朱工部同众官观看良久,吓得目瞪口呆,道:“本院只道是淮水泛溢,与黄河堤坏相同,似此汹涌,何策能治?”众官你我相视,嘿然无言。又见东北上涛浪卷起,互相冲击,有数十丈高。朱公道:“这是何处?”泗州知州上前禀道:“这是淮、黄合流之所,两边浑水中间一线分开,原不相杂。如今淮水势大,冲动黄河浊水,故冲起浪来相击。”朱公道:“似此如之奈何!”众官道:“大人且请回衙门再议。”
朱公同各官下山,时日已过午,见山脚下金光焰焰,瑞气层层。朱公问道:“那放光的是甚么?”巡捕官禀道:“是大圣寺宝塔上金顶映日之光。”朱公道:“大圣寺是何神?”巡捕道:“是观音化身,当年曾收伏水母的。”朱公道:“既然有此神灵,何不到寺一谒。”随行仪从竟到寺中。本寺僧人闻知,便撞钟擂鼓前来迎接。众官俱下轿马,同入寺内。果然好座古寺。有诗为证:
古寺碑题多历年,澄湖如练倚窗前。
寒云自覆金光殿,蔓草犹侵玉乳泉。
竹隐梵声松径小,门迎岚色石桥联。
龟山一派横如案,永镇淮流荫大千。
朱公走到二门内,见两行松翠,阴阴无数,花香馥馥。正中一座宝塔,碍日凌霄,十分雄壮。但见:
七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通。
却怪鸟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
声传梵铎风初起,光射清流灯自红。
水怪潜藏民物泰,万年佛力镇淮东。
朱公上殿焚香,同各官下拜,礼毕,寺僧献茶。廊下来看碑记,上载着:“唐时水母为灾,观音化身下凡,往黄善人家投胎。后来收伏水母。”朱公忽自猛省道:“本院当日在河工时,曾有个宿迁县县丞姓黄,亦是敝府人。彼时河决,刘伶台百计难塞,多亏此人奇计筑完,如今不知可在了?若访得此人来应用,或可成功。”扬州道道:“现在只有高邮州州同,姓黄名达,是吉安人,管河甚是干练,不知是否?”朱公道:“正是黄达,那人生得修长美髯。”扬州道道:“正是长须。”朱公道:“待本院行牌,吊来听用。”遂上轿回院,各官皆散。朱公随即发牌调高邮州州同赴辕听用。
且说那黄州同,乃江西吉水人,母梦白獭入怀而生,生来善没水,水性之善恶,一见便知。他由吏员出身,自主簿升至州同,治高宝河堤有功,一任六年。士民保留,故未升去。一闻河院来传,随带了从人竟往泗州来。一路无词,到了泗州,便在大圣寺住下。次日上院叩见,朱公见是他,便十分欢喜道:“一别数年,丰姿如旧,扬属各上司个个称赞,可贺可羡。”立着待了一杯茶。部院体统,即府佐也不待茶,这也是十分重他。朱公遂将冶水之事,一一对他说了。黄达禀道:“如今淮水汹涌,与黄水合流,汪洋千里,且牵动九道山河之水,势甚猖獗,急切难治。须求地理图一观,或原有故道可寻,或因地势高下,再行区处。”朱公邀至后堂,命他坐了。门子捧过文卷,乃是黄河图、淮河图、盱贻等志,一一看过。上面大青大绿,画着河道并村庄店镇,皆开载明白。查得淮、黄分处,原有大堤,名为高家堰,由淮安扬家庙起,直接泗州,其有五百七十里,乃宋、元故道,久不修理,遂至淹没。朱公道:“即有旧堤,必须修复。”黄达道:“恐陵谷变迁,水势汹涌,难寻故道。”朱公道:“堤虽淹没,必有故址可寻。筑堤之事,再无疑议,专托贵厅助理。”命摆饭留食毕,黄达叩谢。辞出回寓,嘿坐无言,想道:“这官儿好没分晓,他把这样天大的事看为儿戏,都推在我身上。”
正自踌躇未决,忽报泗州太爷来拜,传进帖来,上写着眷生的称呼。原来这知州也是吉水人,平日相善,相见坐下,知州道:“河台特取老丈来,以大事相托,想定有妙算。”黄达道:“河台意欲于湖心建堤,隔断淮、黄之水,岂非挑雪填井,以蚁负山?何得成功?着晚生奔走巡捕则可,河台竟将此事放在晚生身上,如何承应得起?”知州道:“老丈高才,固为不难,但此公迂阔,乃有此想,可笑之至。”黄达道:“事出无奈,敢求划船十只,久练水手二十名,容晚生亲去探视水性再处。”知州道:“即送过来。”
相别去了一会,州里拨到划船十只,二十名水手,又送下程、小菜。黄达即将下程赏了众水手,小菜赏了船家。收拾下船,一齐开向湖心里来。已是申牌时候,行有三十里,只见东方月上。是夜微风徐动,月色光明,照得水天一色,到也可爱。船到了一个涡口,黄达觉得水浅,叫水手下去探试。两个水手脱了衣服下去,约有顿饭时,不见上来。众人等得心焦,黄达又叫两个下去。众人见先下去的不上来,便你我相推,乱了一会;拣了两个积年会水的下去,又不见上来。等至三更,月色沉西,也不见上来。黄达又叫人下去,众人道:“才两人是积年会水的,水里能走几十里的,也不见上来……”各人害怕,皆延挨不肯下去。黄达怒道:“你们见我不是你本官,故不听我调度。我是奉院差来,明日回过,一定重处。”众人见他发怒,只得又下去了两个。那些人皆唧唧哝哝的报怨。
少顷,又命两个下去。正脱衣时,只见一阵大风,只刮得:星斗无光昏漠漠,西南忽自生羊角。中溜千层黑浪高,当头一片炮云灼。两岸飞沙月色迷,四边树倒威声恶。翻江搅海鱼龙惊,播土扬尘花木落。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跃。山寺亭台也动摇,渔家舟楫难停泊。天上撼动斗牛宫,地下掀翻瓦官阁。连天涛浪与山齐,千里清淮变浑浊。
这一阵狂风,把一湖清水变作乌黑。十只船吹得七零八落,你我各不相顾,眼见得都下水去了。那黄州同也落在水里,抱住一块大船板,虽是会水,当不得风高浪大,做不及手脚,只得紧抱着板,任他飘荡。半浮半沉,昏昏暗暗,不知淌有多少路。忽觉脚下有崖,睁眼看时,已打在芦洲上。把两脚登住,一浪来又打开去了。心中着忙,用手去扯那芦苇,没有扯得紧,又滑下去。顺着水淌,又挣到滩边,尽力将身一纵,坐在岸上,那浪花犹自漫顶而过。又爬到高处坐了一会,风也渐渐息了,现出月光。独自一人,怕有狼虎水怪,只得站起来。四面一望,但见天水相连,不见边岸,身上衣服又湿,寒冷难禁,更兼腹中饥饿。正在仓皇,忽听得远远有摇橹之声,走到高处看时,见一人摇着一只小渔船而来。看看傍岸,忽又转入别港里去,黄达高声叫道:“救人。”那人那里理他,竟向前摇,渐渐去远。
也是合当有救。那人正摇时,忽的橹扣断了,挽住船整理,离岸约有里许。黄达顾不得,又下水[]到他船边,爬上船去。那人道:“你好大胆!独自一人在此何为?”黄达道:“我是被风落水的,你不见我衣服尚湿。”那人整了橹扣,摇着船穿芦苇而走。黄达偷眼细看,那人生得甚是丑恶,只见他:
铁柱样两条黑腿,龙鳞般遍体粗皮。蓬松四鬓赤虬须,凛凛威风可畏。叱咤声如雷响,兜腮脸若钟馗。眉棱直竖眼光辉,一似行瘟太岁。
那人摇着船问道:“客人何处上岸?”黄达道:“泗州。”那人道:“泗州离此四百里,不得到了,且到我小庄宿一夜,明早去罢。如今淮水滔天,闻得朝廷差了个甚么工部来治水,不知可曾治得?”黄达道:“如今朱河院现在泗州驻扎,要识水势深浅阔狭,然后有处。”那人冷笑一声道:“有处,有处,只会吃饭屙屎,目今淮水牵连河水,势甚汪洋,若不筑大堤隔断,其势终难平伏。只是苦了高、宝、兴、泰的百姓遭殃。”黄州同听了,想道:“此人生得异样,且言语有理,莫不他也知道地理法则?”因说道:“在下是高邮州的州同黄达,奉河院差委来探水势,遭风落水。如今河院要寻高堰旧堤,故迹俱已淹没,欲向湖心筑堤,岂不是难事?”那人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驱山填海,炼石补天,俱是人为,何难之有?高堰虽淹,自有故址可寻,也尽依不得当时旧迹。”
说着,船已摇到一个洲上。那人挽住船,邀黄达上岸。过了一座小板桥,只见篱菊铺金,野梅含玉,数竿修竹,一所茅堂。那人邀黄州同进去坐下,命童子烹茶。举头看时,满屋皆取鱼器具,却也幽雅。童子献过茶,又取出香州饭、干鱼、烹鸡相待。饭罢,黄达谢过,坐着对谈,问道:“请教老丈高姓大号?”那人道:“小人姓赭名巳,这村唤做练塘,小人隐此多年,只以取鱼为业。洪泽湖并高、宝诸湖,无处不到。近因年老,在此习静。”说话时已夜深了,赭巳道:“有客无酒,奈何?请安置罢。”是夜月色昏暗,又无灯火,赭巳让床与黄州同睡,自己在中堂打铺。
黄达一夜无眠,翻来覆去,村中又无更鼓,约有三更时候,忽听得有人言语,往来行走之声。悄悄起来,摸门不着,只听得赭巳鼾呼如雷。悄悄从壁缝中往外看时,只见七八个人坐在地下,将土堆成路径,却扫去,又堆,约有一二十遍。又见几个人将竹竿在地上量来量去,也有一二十遍。仔细看时,却是些小儿,不知是何缘故。看了约有一个更次,听见赭巳翻身,他便轻轻上床睡下。
天明时起来,四下看了,并无一人,止有一短童炊饭,因向赭巳问筑堤之法。赭巳笑道:“且请用早饭。”饭毕,赭巳道:“小人隐此多年,并不出门。昨日偶过湖上访友,得遇足下,亦是前缘。我授你治水之法。”遂向袖中取出一张纸,乃是画成的图本,指着上面说道:“如今筑堤,必由高堰旧迹。然亦有改移处,不可尽依故迹,此图上开载明白,依此而行,可建大功。”黄达道:“老丈指教,必定有成。但水势湍激,难以下桩,奈何?”赭巳道:“事已有定。”遂携着黄州同的手,走到屋后,见一园紫竹,对黄达道:“吾种此竹多年,以待今日之用。必做楠木大桩,以生铁裹头,只看有紫竹插处,即可下桩,管你成功。”黄州同谢道:“隐居行志,何如出世行道?”敢屈同见河院,共成大绩,垂名竹帛。“赭巳道:”村野之人,不识官府,幸勿道我姓字。“又同到岸边,已有童子舣舟相待。上得船,拱手相别,又嘱咐道:”筑堤时毋伤水族,慎之,慎之!“
二人别后,童子撑开船。黄达取出图来细看,少刻困倦,便隐几昏昏睡去。忽听得童子叫道:“上岸了。”睁开眼看时,人船俱无,却坐在大圣寺前石上。只得回到自己寓所,从人俱各惊骇道:“老爷不见已七日了,在何处的?院中差人四处找寻。”黄达即忙换了衣服,到院前进见。一见便问:“从何处来?曾探出旧堤来否?”黄达隐起前情,捻词禀道:“卑职已访出来,计较停妥,望大人作速催趱钱粮应用。仍求大人令箭,使卑职得便宜行事,各县工匠人夫都要听卑职调度。仍要拨几员官,分工修筑,方可速成。”朱公一一依允,当即行牌分头行事。
正是国家有倒山之力,不到半月,各事俱备,择定十一月甲子日起工于大圣寺前,建坛祭告天地、山川、河渎等神。河院亲递了黄州同三杯酒,各管河官员俱饮一杯,一齐上船。四五十只大船,装着桩石一齐开船,鼓乐喧天。
行不上四五里,见水中果有紫竹影。黄州同就叫住船,将大船锁住,扎起鹰架,依竹影下桩。十数人上架竖起桩来,将石矍打下。众官并从人俱各暗笑。谁知那桩打了一会,果然定住了,便将大石凿孔套在桩上,一层层垒起,众皆骇然。凡遇竹影,即便下桩,一百四十里湖面,用桩三百六十根。定桩之后,水势就缓了。各官分工,加工修筑。不到二月间,五百七十里长堤,俱已完成。有诗道得好:
谁道仙凡路不通,有缘天遣入鲛官。
狂澜不借神工助,安得黄君建大功?
各管河官纷纷申文报完工,朱公即发牌由陆路至淮安看堤,就从新堤上一路而来。果然桩石坚固,有二十丈阔。又令两边种柳,使将来柳根盘结,可以固堤。行了三日,到白卢镇住下。因无官舍,只得借民舍居住。朱公睡至半夜,梦中忽听得一声喊起,有千军万马之声,鼎沸不止。朱公慌忙披衣起来,差人打探。只见流星马来报道:“赤练村新堤决了有二百馀丈,水势冲激。离此有七里路,不妨事,大人不要惊慌。”朱公忙叫巡捕官安慰居民,遂驻扎在镇上。天明时查是何人所管,即请黄州同来议事。查得系淮安府通判所管,因未遵黄达规画,近了十五里,堤做直了,故容易冲倒。朱公即将本官参革,带罪督修。其时黄州同因感冒风寒,不能来见,只得具了个禀帖,说:“赤练村堤势太直,且当淮水发源之处,故此冲决。须建闸洞四座,起闭由人,旱则闭之以济漕运,水则起之以固堤。”朱公依议,即行牌,仰扬州府通判同造。
两个通判昼夜催趱人夫,下桩卷埽兴工,众人并力下埽。到中间时,只见一条小红蛇,绕桩一箍,那埽便淌去,反卸下十数丈土去。又带下一二十夫去,不见踪迹。从新又卷起埽来再下,依旧小蛇出来一箍,那埽就崩了。一连卷了二三十个埽,都被冲去了,又淹死一二百人,二官无奈。有本村老人说道:“此处一向闻人传说有老龙在此,莫非是他作怪?”二官商议着水手下去看看真假,随即差了四名水手下去,半日不见上来。又差四个下去,过了好一会,才爬上两个来。
众人齐上前拉起,只见二人浑身战栗,说不出话来。定了半晌,才说道:“初下水时,[]去十数丈,并不见动静,后绕岸寻了一遍,也不见甚么。及回到东首傍岸,见有个大穴,我等爬到穴边,伸头下去看时,穴口有宣缸大,里面尚宽大许多,有无数红蛇在内。还有几条大的,头如斗大,不知多长,见人时便窜出来。亏我等走得快,想先下去的,不提防滑了脚吊下去了,自然被他吃了。”二官听见道:“可见村人之言不谬,既称为龙,想必自有灵异,且祭他一祭看。”遂叫人备牲醴到穴边行礼。祭毕,将猪羊等照定穴口倾下去。然后又卷埽下桩,依然淌去,那里打得住?
二官无奈,只得具禀申院。朱公来看了,心中大怒道:“本院奉皇上钦命治水,大功已完,何物妖蛇,敢行无状!”遂行牌仰两府管工官员,纵火焚烧,倾其巢穴。二官遂备竹缆火把,遍涂鱼油,内包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又用竹筒打通节,藏着药线,再用火炮地雷等物将乱草碎木填塞穴口,令水手将利刃架在洞口,敲石取火,点着药线。不上半个时辰,水中火起,十分猛烈。但见:
乒乒乓乓,轰轰烈烈。千条火焰彻天红,一片黑烟随地滚。金轮飞上下,华光神倒骑火马离天关;震炮响东西,霹雳将共策火龙来地藏。火老鼠随波乱窜,水鸳鸯逐浪齐飞。土穴焦枯,石崖崩损。浑如赤壁夜鏖兵,赛过阿房三月火。
那火足烧了三昼夜,腥秽之气臭不可闻。忽听得一声响,如天崩地裂一般,从火光中卷起一阵黑气,冲到半天,化作十数道金光,四散而去。这火直烧到七日方息。管工官叫挖开土来看时,只见一穴赤蛇,尽皆烧死。才下住了桩,加工修筑,三十里内造了四座闸,一月间功成。
朱公就由新堤前往淮安,见两岸波光如练,柳色拖金,绿草依人,红尘扑马,心中欢喜。有沧溟先生诗道得好,诗曰:
河堤使者大司空,兼领中丞节制同。
转饷千年军国重,通漕万里帝图雄。
春流无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宫。
大绩但怀沟洫志,帝臣何减丈人风。
朱公将五百七十里河堤逐一看来,淮安一路官员迎接。是时黄达已病痊了,跟随看视,抚院设宴相待。朱公又往南去巡视高、宝河堤,下船由水路进发。将近午牌时,忽闻一阵香气飘过,遂问道:“到何处了?”巡捕官禀道:“已过泾河。”离宝应县只二十余里,香气越发近了,便问:“香气是何处的?”巡捕官道:“宝应县城北泰山庙,香烟最盛,四季皆是,挨挤不开。香气尝闻四五十里。”朱公道:“有何灵异?”巡捕官道:“去年黄淮决口,有一潭其深莫测,正与决口相联。两水相激,再打不住桩。正是三月清明日,因水溜,往来船只俱不敢过。岸上游春的男女都到潭边玩耍,见水上有一尾金鱼游戏,有人说是龙变化的,有的说是妖物,亦有丢面食引他,也有抛土块打他的。忽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美貌女子来,道:”这是潭龙,待我下去擒他上来。‘内中便有个少年人,见那女子有姿色,遂调戏了他两句。那女子含羞,众人才转眼,他便跳下潭去。众人慌了,怕干连自己,都一哄而散。只有那少年两脚便如钉钉住一般,莫想走得动。少顷,只见潭内水涌起来,高有数丈。只见一个女真人,骑一条白龙乘空而去。众人一齐下拜,半日方没。那个少年人忽然乱跳乱舞起来,口里说道:“吾乃泰山顶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奉玉帝敕旨来淮南收伏水怪,保护漕堤,永镇黄河下流,为民生造福。可于宝应城北建庙。因留金箸一双为信。’说罢,倒在地下,慢慢苏醒来。头发内果有一双金箸,上面有字,乃宣德元年钦赐泰山神的。众人奔告,知县申文抚按,题请立庙,至今香火日夜不绝。祈祷立应,远近之人络绎不绝。黄淮决后即打住,潭中有白龙蜕一副。”朱公道:“既然灵应,本院去行香。”巡捕传宝应县备办香烛等伺候。
少刻,船抵皇华亭,官吏等见过,朱公上轿,各官跟随,一行仪从来到庙中,只见人烟凑集,香气霾霭,果然好座庙宇。但见:凌虚高殿,福地真堂。凌虚高殿,巍巍壮若斗牛宫;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兜率院。花深境寂散天香,风澹谷虚繁地籁。珍楼杰阁,碧梧带雨尝遮;宝槛朱栏,翠竹留空拥护。风云生宝座,日月近雕梁。龙章凤篆,悬挂着御墨辉煌;玉简金书,镌勒着神功显赫。钟鼓半天开玉道,香烟万结拥金光。万方朝礼碧霞君,永护漕河福德主。
朱公同众官至庙前下轿,礼生引导至大殿盥手焚香。拜毕,见香案上有四个签筒,遂命道士取过来。朱公屏退从人,焚香嘿祝道:“弟子工部侍郎朱衡,奉旨治水修筑河堤,上保陵寝,中保漕运,下护生民,皆赖神功默助,侥幸成功。未知此堤可能日后常保无虞否?乞发一签明示。”说罢将签筒摇了几摇,一枝签落在地下。从人拾起,道士接过签筒,朱公看时,乃是八十一签中吉。道士捧过签薄,查出签来,签上四句诗道:
帝遣儒臣缵禹功,独怜赭巳丧离官。
若交八一乾开处,散乱洪涛滚地红。
朱公见了,不解其意。传与各官详解,众官亦不能解。只有黄州同看了道:“怪哉!怪哉!”众官只道他详解出来,一齐来问。黄达叠着两个指头,言无数句,有分教:琼楼玉宇,藏几个雌怪雄妖;柏府乌台,害许多忠臣义士。正是:
伤残众命惊天地,报复沉冤泣鬼神。
不知黄州同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二回 魏丑驴迎春逞百技 侯一娘永夜引情郎
诗曰:光阴百岁如梦蝶,管甚冬雷与夏雪。
杯行到手莫留残,今人不见古时月。
花前拍手唱山歌,须信人生能几何。
能向花前几回醉,明朝青镜已婆娑。(集句)
话说黄州同看了签语,大讶起来。各官一齐来问,黄达才将向日落水所遇之事,细说一遍。众官皆吐舌,便解道:“赭者,赤也;巳者,蛇也;练塘者,赤练村也,乃是隐着‘赤练蛇’三字。”朱公道:“前二句明白了,后二句如何解?”黄达道:“或是九九之数,还有水灾,亦未可知。”
道士献茶毕,朱公回船南去,由扬州、瓜、仪一路来。只见和风拂拂,细柳阴阴;麦浪翻风,渔歌唱晚。处处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非复旧时萧条之象。朱公满心欢喜。巡视毕,回到淮安,择日排庆成大宴。山阳县动支河工钱粮,就于清江浦总河大堂上铺毡结彩,摆开桌席。上面并排五席,乃是河漕盐抚按五院,俱是吃一看十的筵席。金花金台盏,银壶银折盂,彩缎八表里。左首雁翅三席是三司;右首雁翅三席乃徐、颖、扬三道,也是吃一看十的筵席。金花金台盏,彩缎四表里。卷蓬下乃四府正官并管河厅官乃佐贰,各折花红银五两,惟黄州同与府县一样。这筵席是抚院为主,是日先着淮、扬二府来看过,各官纷纷先来伺候。巳牌时,抚院先来,是日官职无论大小,俱是红袍吉服,各官于门外迎接抚院进来。只见鼓乐喧天,笙歌聒耳,果然好整齐筵宴。但见:
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金盘对对插名花,玉碟层层堆异果。簋盛奇品,满摆着海馐山珍;杯泛流霞,尽斟着琼浆玉液。珍馐百味出天厨,美禄千钟来异域。梨园子弟,唱的北调南音;洛浦佳人,调的瑶琴锦瑟。趋跄的皆锦衣绣裳,揖让的尽金章紫绶。齐酣大感皇恩,共乐升平排盛宴。
话说各官随抚院到堂上看过了席,巡捕官忙来禀道:“各院大人都到了。”抚院即至阶下迎接。相见礼毕,阶下乐声嘹亮。茶毕,抚院起身,举杯酬过天地,回身安席,首敬朱公,称贺道:“大人鸿才硕德,障此狂澜,奠安陵寝,生民乐业,福山禄海,当与淮、黄并永。敬贺,敬贺!”朱公接杯,谦逊道:“弟荷圣主威灵,承诸位大人教益,偶而侥幸,敢叨佳誉?愧赧之至!”朱公也转奉了抚院酒。各院彼此酬酢过,然后司道并各官奉酒相贺。朱公也一一酬毕,方入席。常下各官皆分班告坐。上过头汤,戏子参堂演戏。虽无炮凤烹龙,端的是肉山酒海,箫韶叠奏,锣鼓齐呜,饮至申时,各院起身,于堂上摆设香案,向北谢恩,相让上轿而去。府县等收拾花缎桌席,具手本分送各衙门交割,一齐散了。
次日,朱公上本举荐管河官员,并求河工新旧诸神庙额。不日旨下:加朱公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荫一子入监。各官皆加二级,惟黄达绩劳独多,升为两淮盐运同知,兼管河务。有诗道他们的好处道:
砥柱狂澜建大功,洪恩千载在淮东。
封妻荫子皆荣显,始信男儿当自雄。
朝廷又差了临淮侯李言恭、礼部尚书徐阶,祭告二陵,并分祀河神。朱公闻信,即起马往临清候接。二人祭告毕,回京覆命。路过临清,来拜朱公。是时正值冬尽春回,临清打点迎春。
却说临清地方,虽是个州治,到是个十三省的总路,名曰“大马头”。商贾辏集,货物骈填。更兼年丰物阜,三十六行经纪,争扮社火,装成故事。更兼诸般买卖都来赶市,真是人山人海,挨挤不开。次日正值迎春,知州率领众官郊外迎春,但见:
和风开淑气,细雨润香尘。当街鲍老盘旋,满市傀儡跳跃。莲台高耸,参参童子拜观音;鹤双联翩,济济八仙拱老寿。双双毛女,对对春童。春花插鬓映乌钞,春柳侵袍迎绿绶。牡丹亭唐王醉杨妃,采莲船吴王拥西子。步蟾宫三元及第,占鳌头五子登科。吕纯阳飞剑斩黄龙,赵玄坛单鞭降黑虎。数声锣响,纷纷小鬼闹钟馗;七阵旗开,队队武侯擒孟获。合城中旗幡乱舞,满街头童叟齐喧。斗柄回寅,万户笙歌行乐事;阳钧转泰,满墀桃李属春官。
是日,朱公置酒于天妃宫,请徐、李二钦差看春。知州又具春花、春酒并迎春社火,俱到宫里呈献,平台约有四十余座,戏子有五十余班,妓女百十名,连诸般杂戏,俱具大红手本。巡捕官逐名点进,唱的唱,吹的吹,十分闹热。及点到一班叫做技——自[]国传来的,故叫做[]技,见一男子,引着一个年少妇人并一个小孩子。看那妇人,只好二十余岁,生得十分风骚。何以见得?有词为证:
嫣嫣润润,袅袅婷婷。不施朱粉,自然体态轻盈;懒御铅华,生就天姿秀媚。眼含一眶秋水,眉湾两道春山。惯寻普救西厢月,善解临邛月下琴。
那男子上来叩了头,在阶下用十三张桌子,一张张叠起。然后从地下打一路飞脚,翻了几个筋斗,从桌脚上一层层翻将上去,到绝顶上跳舞。一回将头顶住桌脚,直壁壁将两脚竖起。又将两脚钩住桌脚,头垂向下,两手撒开乱舞。又将两手按在桌沿上,团团走过一遍。看的人无不骇然,他却猛从桌子中间空里一一钻过来,一些不碍手脚,且疾如飞鸟。
下来收去桌子,只用一张,那妇人走上去,仰卧在上,将两脚竖起,将白花绸裙分开,露出潞绸大红裙子,脚上穿着白绫洒花膝衣,玄色丝带,大红满帮花平底鞋,只好三寸大,宛如两钩新月,甚是可爱。那男子将一条朱红竿子,上横一短竿,直竖在妇人脚心里。小孩子爬上竿上去,骑在横的短竿上跳舞。妇人将左脚上竿子移到右脚,复又将右脚移到左竿子,也绝不得倒。那孩子也不怕,舞弄了一会,孩子跳下来,妇人也下桌子。
那男子又取了一把红箸,用索子扣了两头,就如梯子一样。那妇人拿一面小锣“当当”的敲了数下,不知口里念些甚么,将那把红箸望空一抛,直竖着半空中。那孩子一层层爬上去,将到顶,立住脚,两手左支右舞。妇人道:“你可上天去取梅花来,奉各位大老爷讨赏。”那孩子爬到尽头,手中捻诀,向空画符。妇人在下敲的锣,唱了一会,只见那孩子在上作折花之状。少顷,见空中三枝梅花应手而落,却是一红二白。那孩子一层层走下,到半中间,一路筋斗从箸子空中钻翻而下。妇人拾起梅花来,上堂叩头,献上三位大人面前,遂取金杯奉酒。三公大喜。李公问道:“今日迎春,南方才得有梅花,北方尚早,你却从何处来?”妇人只掩口而笑,不敢答应。
徐公是个风月中人,即将自己手中酒递与妇人。妇人不敢吃。朱公道:“大人赏你的,领了不妨。”妇人才吃了,叩头谢赏,复斟酒奉过徐公。朱公问道:“你是那里人?姓甚么?”妇人跪下禀道:“小妇姓侯,丈夫姓魏,肃宁县人。”朱公道:“你还有甚么戏法?”妇人道:“还有刀山、吞火、走马灯戏。”朱公道:“别的戏不做罢,且看戏。你们奉酒,晚间做几出灯戏来看。”传巡捕官上来道:“各色社火俱着退去,各赏新历钱钞,惟留昆腔戏子一班,四名妓女承应,并留侯氏晚间做灯戏。”巡捕答应去了。
原来明朝官吏,只有迎春这日可以携妓饮酒,故得到公堂行酒。翻席后,方呈单点戏,徐公点了本《浣纱》。开场,范蠡上来,果是人物齐整,声音响亮。一出已毕,西施上来,那扮旦的生得十分标致,但见:
丰姿秀丽,骨格清奇。艳如秋水湛芙蓉,丽若海棠笼晓日。歌喉宛转,李延年浪占汉宫春;舞态妖娆,陈子高枉作梁家后。碎玉般两行皓齿,梅花似一段幽香。果然秀色可为餐,谁道龙阳不倾国。
那小旦人材秀雅,音韵悠扬,腔真板正,深得魏良甫的传授。正是响遏行云,声穿金石。做法又入情淳化,及到捧心一出,却愁处见态,病处见姿,无不描写曲尽。阶下无不暗暗喝采欣羡。那侯一娘见了这小官,神魂都飞去了,不觉骨软筋酥,若站立不住,眼不转珠的看,恨不得头成连理。
一本戏完,点上灯时,住了锣鼓。三公起身净手,谈了一会,复上席来。侯一娘上前禀道:“回大人,可好做灯戏哩?”朱公道:“做罢。”一娘下来,那男子取过一张桌子,对着席前放上一个白纸棚子,点起两枝画烛。妇人取过一个小篾箱子,拿出些纸人来,都是纸骨子剪成的人物,糊上各样颜色纱绢,手脚皆活动一般,也有别趣。手下人并戏子都挤来看,那唱旦的小官正立在桌子边。侯一娘看见,欲要去调,又因人多碍眼,恐人看见不像样。正在难忍之际,却好那边的人将烛花一弹,正落在那小官手上。那小官慌得往后一退,正退到侯一娘身边。一娘就趁势把他身上一捻,那小官回过脸来,向他一笑。一娘也将笑脸相迎,那小官便捱在身边,两个你挨我擦。
直做至更深,戏才完。二公起身,朱公再三相留。徐公道:“再立饮一杯罢。”侯一娘上来先奉了徐公酒,妓女们也斟酒来奉朱、李二公。徐公扯住一娘的手,一递一杯吃,妓女们来唱小曲。李公道:“叫那唱旦的戏子来唱曲。”妓女下去说了。那小官尚未去,只得上来与诸妓并立,俨然一美姝也。那小旦奉了一巡酒,才开口要唱,李公道:“不必大曲,只唱小曲罢。”递扇子与他打板,唱了一曲,徐公与他一杯酒。李公道:“各与他一杯。”侯一娘也满斟一杯递与他,乘势在他手上一抓,又丢了一个眼色。那小官也斟了一杯奉答,一娘就如痴了一般。
饮了一会,二公叫家人赏众戏子每名一两,那小旦分外又是一两,四妓女并侯氏亦各赏一两。众人谢过赏,李、徐二公作谢上轿而去,众人皆散。只才是: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有诗道得好:
华堂今日好风光,凤管鸾萧列两行。
艳舞娇歌在何处?空留明月照东墙。
却说那小官也姓魏,名子虚,字云卿,苏州人。自矜色艺,不肯轻与人相处。晚间自庙里回到下处,思想那妇人风流可爱,且十分有情。想了一夜,恨未曾问得他姓名下处,心里又想道:“他是过路的人,不过只在马头上客店里住,等天明了寻他一遭。”巴到天初明便起来,见同班的人俱未醒,他悄悄的叫打杂的往对门店里买水来,洗了脸,锁上房门,竟往南门马头上来。见几家店,却不知下在谁家。
是日正是新春,家家俱放爆竹烧利市。魏云卿走来走去,又不好进店去问。原来北方人家,时节忌讳,不许生人进门。他又是个小官儿的性格,腼腆怕问人。走了几遍,没情趣,只得回来到下处。见班里人都在那里斗牌,一个道:“吊辰寻你烧子个利市,只道你上厕去了来,何以这样齐整?上街做甚子?这样早独自一个行走,这临清马头是乌豆换眼睛的地方,不要被人粘了去。”云卿道:“不妨,他只好粘我去做阿爷。”一个道:“不是做阿爷,转是要你去做阿妈哩!”云卿笑将那人背上打了一拳,就坐下来看牌。正是:
朝来独自访多情,空向桃源不遇春。
默默芳心惟自解,难将衷曲语他人。
再说侯一娘在庙中见那小官去了,心中怏怏,没奈何,只得收起行头,出庙回到下处。丑驴买了酒来,吃上几杯,上床睡了。思想那人情儿、意儿、身段儿,无一件不妙,若得与他做一处,就死也甘心。心中越想,欲火越甚,一刻难挨,打熬不过,未免来寻丑驴杀火。谁知那丑驴辛苦了一日,又多吃了几杯酒,只是酣呼如雷,就同死人一样,莫想摇得醒。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到鸡鸣时才昏昏睡去。犹觉身在庙中,丈夫孩子不知何处去了。走到先前,见殿上灯烛辉煌,又走到东廊下戏房里,见众戏子俱不在,只那小官伏在桌上打睡。走到他身边,见他头戴吴江绒帽,身穿天蓝道袍。一娘将他摇了几摇,那小官醒来,两人诉了几句衷情,便搂在一处。正做到妙处,只听得人喊来道:“散了!散了!去呀!”那小官将手一推,猛然醒来,乃是南柯一梦。醒来情愈不能自已,再去扯丈夫时,丑驴已起去久矣。睁眼看时,见窗上已有日色,听得丑驴在外烧纸。又听得一片爆竹之声,只得勉强起来,没情没绪,只得做些饭吃了。马头上也有几班戏子,留心访问,又不知他姓名,难以问人,只是心中思念,终日放他不下。
不意自立春后,总是雨雪连绵,一直到正月,没个好晴天。一娘也不得上街,只得丑驴领着孩子,终日上街打花鼓翻筋斗,觅些钱钞来糊口。自己独坐在楼上,终日思想那人。
却说这店主人姓陈,有个儿子名唤买儿,才十九岁,生得清秀,也是个不安本分的浮浪子弟,终日跟着些客人在花柳丛中打混。见侯一娘风骚,他也常有心来撩拨。只因连日天雨,见妇人独坐在家不出门,遂来效小殷勤,终日在楼上缠,竟勾搭上了。那买儿不但代他出房钱,且常偷钱偷米与他,日近日亲。一娘终日有买儿消遣,遂把想小魏的念头淡了三分。
不觉光阴易过,又早到二月初旬,连日天气晴和,依旧上街做生意。一日晚间归来,店家道:“明日王尚书府里生日,今日来定,你明日须要绝早去。”侯一娘答应,归楼宿了。次日天才明,王府管家就来催促。夫妻收拾饭吃了,到王府门首伺候,只见拜寿的轿子并送礼的盒担挨挤不开。等至巳牌,才见那管事的出来唤他进去。到东首一个小厅上,上面垂着湘帘,里面众女眷都坐在帘内。丑驴将各色技艺做了一遍,至将晚方完。一娘进帘子来叩头,王奶奶见他人品生得好,嘴又甜,太太长奶奶短,管家婆他称为大娘,丫头们总唤姑娘,赚得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欢喜,老太太问了他姓名,道:“先叫你家长回去,你晚间看了戏去。”又向媳妇道:“可赏他一匹喜红,一两银子。”一娘便到外边来对丑驴说了。丑驴收起行头,领着孩子先去。
一娘复到帘间来谢赏,王奶奶叫看坐儿与他坐。一娘不肯坐,说之再三,才扯过一张小杌子来坐了。然后众女客吃面,一娘也去吃了面。少顷,厅上吹打安席,王太太邀众女客到大厅上上席。女客约有四十余位,摆了十二席,宾主尊卑相让序坐。外面鼓乐喧天,花茵铺地,宝烛辉煌,铺设得十分齐整。有献寿诗二首为证:
阿母长龄拟大椿,相门佳妇贵夫人。
原生上第鸣珂族,正事中朝佩玉臣。
振振琳琅皆子姓,煌煌簪绂总仙宾。
金章紫诰多荣显,况是潘舆燕喜辰。
自是君家福祉高,朱轮华毂映绯袍。
光从天上分鸾诰,恩向云中锡凤毛。
金母木公参鹤驭,紫芝碧玉奏云敖。
持觞欲侑长生酒,海上新来曼倩桃。
却说正中一席摆着五鼎吃一看十的筵席,洒线桌围,锁金坐褥,老太太当中坐下。王尚书夫妻红袍玉带,双双奉酒拜了四拜。次后王公子夫妇也拜过了,才是众亲戚本家,俱来称觞上寿。老太太一一应酬毕,王太太同媳妇举杯安席。
众人告坐毕,侯一娘才上去到老太太前叩头,又到太太奶奶面前叩头。王奶奶一把扯住道:“岂有此理,多谢你。”便叫管家婆拿杌子在戏屏前与他坐。吹唱的奏乐上场,住了鼓乐,开场做戏。锣鼓齐呜,戏子扮了八仙上来庆寿。看不尽行头华丽,人物清标,唱一套寿域婺星高。王母娘娘捧着仙桃,送到帘前上寿。王奶奶便叫一娘出来接。一娘掀开帘子,举头一看,见那扮王母的旦脚,惊得神魂飞荡,骨软筋酥,站立不住。正是:
难填长夜相思债,又遇风流旧业冤。
毕竟不知见的这个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三回 陈老店小魏偷情 飞盖园妖蛇托孕
诗曰:色即空兮自古,空兮即色皆然。人能解脱色空禅,便是丹砂炮炼。
西子梨花褪粉,六郎落瓣秋莲。算来都是恶姻缘,何事牵缠不断。
却说侯一娘出戏帘来接仙桃,见那扮王母的就是前在庙中扮西施的小官,不觉神魂飘荡,浑身都瘫化了,勉强撑持将桃酒接进,送到老太太面前。复又拿着赏封,送到帘外。小旦接了去,彼此以目送情。戏子叩头谢赏,才呈上戏单点戏,老太太点了本《玉杵记》,乃裴航蓝桥遇仙的故事。那小旦扮云英,飘飘丰致,真有神游八极之态,竟是仙女天姬,无复有人间气味。那侯一娘坐在帘内,眼不转珠,就如痴迷了一样,坐不是站不是的难熬。
等戏做完,又找了两出,众女眷起身,王太太再三相留,复坐下,要杂单进来。一娘拿着单子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道:“随他们中意的点几出罢。”女眷们都互相推让不肯点。一娘走了一转,复拿到老太太席前道:“众位太太奶奶都不肯点,还是老太太吩咐是个正理。”老太太道:“何妨。”只见背后走过一人来,将一娘肩上拍了一下,道:“劳了你一日,你也点一出。”一娘转脸看时,乃是王公子的娘子,年方十八,为人和气蔼然,虽生长宦家,却一味谦虚,不肯做大。就是侯一娘在此,他也以客礼相待,不肯怠慢。他遂取过单子来,道:“老太太请奶奶点出玩耍。”王奶奶笑道:“不要推我们,一家点一出。”一娘要奉承奶奶欢喜,遂道:“小的告罪了,先点一出《玉簪》上《听琴》罢。”他意中本是要写自己的心事燥燥脾,别人怎知他心事。又有个杨小娘,是王尚书的小夫人,道:“大娘,我也点出《霞笺。追赶》。”大娘笑道:“你来了这二年,没人赶你呀!我便点出《红梅》上《问状》,也是扬州的趣事。”一娘遂送出单子来。戏子一一做完,女客散了,谢酒上轿而去。阶下响动鼓乐送客。
客去完了,一娘也来辞去。王奶奶道:“更深了,城门关了,明日去罢。”携着手同这老太太到后堂,还有不去的女客,同邀到卧房楼上吃茶。不题。正是:
艳舞娇歌乐未央,贵家风景不寻常。
任教玉漏催残月,始向纱橱卸晚妆。
却说小魏见了一娘,心中也自恋恋不舍。吃了酒饭,正随着众人出门,只见个小厮扯他一把道:“大爷在书房里请你哩。”小魏遂别了同班,随着小厮到书房。见王公子同着个吴相公秉烛对坐,见云卿进来,迎着道:“今日有劳云卿,道该服事的。”原来王尚书止有这个公子,年方二十,新中了乡魁,为人十分谦厚,待人和气,生平律身狷介,全无一点贵介气习。与云卿相处,真是一团惜玉怜香之意。那吴相公名宽,字益之,郓城县人,也是个有名的秀才,是公子请来同看书的。云卿见过,坐下,吴益之道:“今日戏做得好。”王公子道:“只是难为云卿了,一本总是旦曲,后找的三出又是长的。”吴益之道:“也罢了,今日有五六两银子赏钱,多做几出也不为过。”三人笑了一回。小厮拿了果盒团碟来,公子道:“先拿饭来吃,恐云卿饿了。”云卿道:“我吃过了。”公子道:“既吃过了,就先泡茶来吃。”
少顷,小厮拿了壶青果茶来,吴益之扯住他问道:“你今日在帘子里看戏么?”小厮道:“是在席上接酒的。”吴益之道:“我有句话问你,若不实说,明日对老爷说,打你一百。”小厮道:“小的怎敢不说?”吴益之道:“后头找戏可是大娘点的?”小厮不言语,只把眼望着公子。公子道:“但说何妨。”小厮才说道:“一出是杨小娘点的,一出是大娘点的,一出是做把戏的女人点的。”吴益之拍手笑道:“我说定是这些妖精点的,可可的不出吾之所料,到与我是一条心儿,那撮把戏的女人到生得风骚有致,此时断不能出城,何不叫他来吃杯酒儿谈谈。”公了便问道:“那女人可曾去?”小厮道:“没有去,在大娘楼上弹唱哩。”公子道:“你去叫他来。”云卿道:“将就些罢,莫惹祸大娘若打出来,连我们都不好看。”公子道:“他若吃醋时,连你也要打了。”小厮就往里走。吴益之又叫转来道:“你去说,若是你大娘要听唱,就请他同出来听,我们大家欢乐欢乐。”
小厮走到楼上,扯住一娘袖子道:“大爷请你哩。”一娘道:“大爷在那里?”小厮道:“在书房里。”一娘道:“我这里要唱与众娘们听哩,你去回声罢。”大娘道:“书房有谁在那里?”小厮道:“吴相公同魏云卿。”一娘道:“那个魏云卿?”小厮道:“是唱旦的魏师傅呀!”一娘听见是唱旦的,身子虽坐着,魂灵儿早飞去了,便说道:“既是大爷叫我,不好不去。”大娘道:“那魏云卿到也像个女儿。”一娘笑着起身,同小厮走至书房,见了礼。公子道:“今日有劳,就坐在小魏旁边罢。”一娘笑应坐下。
小厮斟酒,四人共饮。一娘见了云卿,说也有,笑也有,猜拳行令,色色皆精,把个公子引得甚是欢喜,又缠小魏唱。云卿唱了套《天长地久》,真有穿云裂石之妙。唱毕,又取色子来掷快饮酒。一娘输了几色,又与吴相公赌拳吃大杯,连赢了七拳,吴益之连吃七大杯。一娘连连打鼓催干,又不许人代,把个吴益之灌得大醉,伏在桌上打睡。公子此刻也有七八分酒了,起身去小解。那一娘见没人在面前,遂搂住云卿做了个串字,低低说道:“心肝!我住在马头上陈华宇家饭店里,你明日务必偷个空来走走。”正说完时,却好公子进来,二人便分开手了。其时已有三更,一娘只得起身要进内里去。公子道:“我要留你在此,怎奈吴相公又醉了。”云卿道:“就陪大爷罢!”公子道:“只怕有人吃醋。”一娘笑着去了。公子便同云卿宿了。
次早起来,二人吃了早饭,吴益之犹自中酒未醒。云卿要去,公子道:“你莫去罢,今日有城外的客戏做得早呀。”云卿道:“走走就来。”“等你吃午饭。”云卿道:“知道。”走到下处,袖了些银子,来到马头,上西首去,见一带都是客店,问个小孩子道:“陈华宇饭店在那里?”孩子道:“那里不是。牌上写着陈家老店么!”云卿便走到门首,见一老者,那老者道:“请坐。”云卿道:“岂敢。”便坐在门前凳上,终是怕羞不好问。老者见他生得清秀,知是南边人,只望着他,不知他来做甚么。云卿只是低着头,拿着扇子在手里弄。坐了一会,心里正想要回去,,只见河边船上有人叫道:“魏云老为何独坐在此?”云卿抬头看时,见一只船上装着行头一班子弟,认得叫他的是陈三,也是个有名的净脚。云卿起身走到河边,道:“我在这里看个乡亲,等他讨家书,阿兄那里做戏?”陈三道:“关上衙门里请客。”云卿道:“饮三杯去。”陈三道:“多谢,多谢!”遂拱手别了。
云卿因要进城,便把扇子忘记在店内桌子上走了。一会忽然想起,复回来寻时,竟没得。因问那老者道:“曾见小弟的扇子么?”老者道:“没有见。”云卿又探袖捡衣的寻。老者道:“我坐在这里也没有离,又没有人来。”云卿只道是掉在河边上,也就罢了。只见远远两个孩子赶了来,前头一个跑,后面一个哭着赶来,喊道:“快还我!”原来后面的是老陈的小儿子。老陈拉住道:“你要他甚么?”孩子道:“我在门前桌上拾得一把扇子,上头还有个东西扣着,都被他抢去去了。”老陈道:“是这位官人的,拿来还他。”孩子道:“他抢送与他娘去了。”老陈道:“官人请坐,我去要来还你。”说着便往里面去,叫道:“侯一娘,快把扇子拿来还这位官人。”云卿取出二十文钱来与两个孩子,孩子欢天喜地跳往外去了。
云卿便跟着老陈往里面来,只见侯一娘拿着扇子从楼上下来。一娘见了云卿,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官人请里面坐。”却好有人来寻老陈说话,老陈出去了。云卿遂到一娘楼上,深深一揖。一娘还过礼,取凳与他坐了,起身把楼门关上,搂住云卿道:“心肝!你怎么今日才来,想杀我了。”急急解带宽衣上床,好似那: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软温温杨柳腰揉,甜津津丁香舌吐。一个如久渴得浆,无限蜂狂蝶恋;一个如旱苗遇雨,许多凤倒鸾颠。一个语涩言娇,细细汗漫红玉颗;一个气虚声喘,涓涓露滴牡丹心。千般恩爱最难丢,万斛相思今日了。
云卿与一娘完了事,起来穿衣,一娘忙斟了杯热茶与他吃。叙谈了一会,时日已将西,云卿道:“我去了,再来看你,今日王府戏早,恐去迟了。”袖内取出一包银子,递与一娘道:“买点甚么吃吃罢。”一娘道:“岂有此理!我岂是图你的钱的?只是你把情放长些,不时来走走就是了。”仍把银包放在他袖内,摸到那把扇子,拿出来道:“转是这把扇子送我罢。”云卿道:“你既爱就送你罢。”临下楼时,又扯住约定日子,云卿才别去。店中人往来混杂,有谁知道?自此为始,不时来走动,得空便弄弄,不得空就坐谈而去,也有十数次。
不觉是三月天气,和风习习,花雨纷纷。绿杨枝上啭黄鹂,红杏香中飞紫燕。踏红尘香车宝马,浮绿水画舫歌船。那王公子终日在外游赏,他是个公子,又是少年科第,兼之为人和气谦虚,奉承他的不计其数。今日张家请,明日李家邀,一春无虚日。一日,正与吴益之在书房闲谈,见门上又拿进帖来。公子愁着眉道:“那家的帖?”门上道:“张老爷请酒的。”公子道:“终日如坐酒食地狱,病都好吃出来了,快写帖辞他。自今日起,凡有请我的,都一概辞他,说我往园子里去了。”午后,门上来回道:“园丁来说,园内海棠大开,请大爷去看。”公子道:“正好。吩咐他回去打扫洁净,我明日来。”门上去了,对吴益之道:“明日同兄去看花,且可避喧数日。”叫小厮分付厨子,明日备酒饭送到园上去。次日叫小厮唤小魏来同去。吴益之道:“何不把侯一娘也叫他去耍耍,到也有趣。”公子便令家人备马去接。三人先上马去了。
这里家人来到陈家店内,问道:“侯一在家么?”老陈道:“都出去了。”管家道:“可知在那里?”店家道:“不知道。”官家只得进城来,却好遇见个相识的,问道:“何往?”管家道:“去叫侯一,不在。”那人道:“在盐店里不是?”管家道:“在谁家?”那人道:“史老三家。”管家别了那人,来到史家。进门来,静悄无人,只见丑驴独坐吃饭。管家道:“你婆娘哩?”丑驴也不起身,答道:“在里面哩。”管家心里便不快活,道:“叫他出来,王老爷府里叫他哩。”丑驴道:“做戏么?”管家道:“不是,叫他去陪酒哩。”丑驴道:“要陪酒,请小娘去,怎么叫我们良家妇人陪酒?”管家大怒,走上去一个耳巴子,把他打了一跌,抓住头发掼在地下,打了几拳,又踢了几脚。丑驴大叫,惊动里面男女都出来看。史三认得是王府管家,上前解劝,管家才住了手,骂道:“我不看众人面,打杀你这王八蛋!”一娘上前陪笑道:“得罪老爹,他这个瘟鬼,不知人事,望老爹恕罪。不知有何吩咐?”管家道:“大爷到园上看花,叫我拿马来接你。这王八口里胡说,你婆娘不是小娘是甚么?”众人道:“老爹请息怒,他说话不是,也须看看人。王大爷平日也不是个使势的,抬举你妻子,也是你的造化,求之不得,反来胡说么?”史三道:“请坐坐,老一还没有吃饭哩。”管家道:“我家爷也好笑,多少名妓不叫,却来寻他!”那一娘见势头不好,忙对史老三道:“别了罢,改日再来。”史老三也不好再留,送他出门。丑驴背上行头,领着孩子,垂头丧气而去。
这里管家犹自气愤愤的上马,一娘也上了马,同到园上来。只见门前一道涧河,两岸都栽着桃柳,一带白粉墙。走过石桥,一座三沿滴水磨砖门楼,上横着玉石匾额,三个石青大字,乃是“飞盖园”。后写着“郓城吴宽题”,原来就是吴益之写的。下马进来,只见一带长廊,大厅前便是一座假山,从山洞里穿进去三间卷篷,公子三人坐在内。一娘见公子,叩头谢道:“前日多谢大爷,又承老太太、太太、奶奶与列位娘们的赏赐。”公子扯起道:“只行常礼罢,前日慢你。”又拜了吴相公。吴益之道:“你偏生记得这许多太太奶奶的,就不忘了一个!”众人笑耍一会。一娘吃了茶,小厮摆饭,公子道:“因等你,把人都好饿坏了。”一娘道:“因盐店里叫去做戏,故来迟了。大爷莫怪。”吴益之道:“来迟了打孤拐。”公子道:“谁忍打他。”
四人吃毕饭,云卿道:“看花,看花!”公子携着一娘的手,同到各处游玩。果然好座花园,但见:索回曲槛,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都笼绣箔。微风初动,虚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日烘桃杏,浑如仙子晒霞裳;月映芭蕉,却似太真摇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山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层层掩映,朱帘上钩挂虾须;又见那金粟亭、披香亭、四照亭,处处清幽,白匾中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印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跃金鳞;又有那洒雪轩、玉照轩、望云轩,冰斗琼卮浮碧液。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翠屏山、小英山、苔藓山,簇簇丛生凤尾竹。荼コ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屏、辛夷屏对着木香屏,却似碧围绣幕。芍药栏、牡丹砌,朱朱紫紫斗繁华;夜合台、茉莉槛、馥馥香香生妩媚。含笑花堪画堪描;美人蕉可题可咏。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问芳菲不数姚黄魏紫。万卉千葩齐吐艳,算来只少玉琼花。
四人游玩了一回,到厅上坐下。是日天气暴热,都脱了衣服,止穿得件单褂。公子道:“才三月底就如此热!”云卿道:“不但热,且潮湿得难过。”吴益之道:“只怕有大雨哩。”公子道:“炖茶吃,我们就在这里对花坐罢。”家人移桌在卷篷下。四人坐下,小厮斟酒来吃了几巡,公子叫斟大杯来,请吴相公行令,一娘奉酒,小魏奉曲。云卿唱了一支《折梅逢使》,吴益之行个四面朱窝的令,掷了一遍,收令时,自己却是四红。一娘道:“该四杯正酒。”吴益之道:“折五分吃罢。”一娘道:“令官原无此令。”斟得满满的,定要他吃,还要速干。云卿又斟了一大杯谢令。吴益之道:“吃不得了!”公子道:“谢令是个旧规,怎么推得?”吴益之道:“既要谢令,也要酬东。”一娘便斟酒奉了公子,取提琴在手,轻舒玉指,唱了一套《半万贼兵》,也是北曲中之翘楚。
一娘因提琴,便忘记将小魏送他的那柄扇子放在桌上。公子无心取来看,一娘想起要夺,时已不及。公子见是把金钉铰的川扇,上系着伽南香坠。公子道:“这扇子是我的,如何到你手里的?事有可疑。”一娘道:“我没有带扇子来,才借的他的。”公子道:“他说是借的,云卿快招,若未直招,罚一大碗酒。”公子原是斗他耍的,却未疑到别事上去。谁知云卿心虚,满面通红。吴益之道:“不好了,小小猫儿也会偷嘴了。这扇子是你与云卿的?只看云卿袖内可再有把了,若不得,便是借的。”云卿道:“只得这把。”吴益之忙扯住他袖子,公子便来摸他袖内,却有把在内。公子道:“这是甚么?”一把拿出来,却是柄棕竹真金扇,上面是李临淮写的。公子道:“我们逐年打雁,今年到被小雁儿[]了眼睛。这样个小孩子,转被他瞒过了。”吴益之道:“这并不干云卿的事,都是老一的骚风发了来缠他的。”一娘道:“可是说胡话,你看见的?”吴益之道:“不要强嘴,好好拜我两拜,我代你做媒。”一娘道:“无因怎么拜得起来。”公子道:“却也怪你们不得,这样一对娇滴滴的人儿,怎叫他们不动火?吴相公连日也想你得紧,如今也说不得偏话,拿骰子来掷掷看,遇着双喜相逢的,今日就陪伴他。我先掷起。”一掷不遇。次到吴益之,止遇一个,饮了一杯。到云卿,一掷,却是三二六么三四,遇了个单的。再到一娘,又遇了,却是双喜相逢,乃是二二四二四六。吴益之呵呵大笑道:“真是天定的了,取两个大杯来吃合卺。”就与公子二人各奉一杯,云卿害羞,起身要走,被吴益之抓住。又替他二人串了酒,各饮交杯。公子唱曲,吴相公奉肴,众人取笑了半日。吴益之道:“媒人是大爷,伴婆便让我,老吴不来讨喜,只讨个头儿罢。”一娘还是假意推却,云卿转认真害羞起来。
正在花攒锦簇的饮酒,忽见个家人慌忙进来禀道:“郓城县张爷钦取了吏部,来拜老爷,老爷叫请大爷去会哩。”原来这张公是公子的房师。吴益之道:“我也要会会他,只是误了他二人的佳期,怎处?”公子笑道:“不妨你两人竟在此宿罢,我叫人送铺盖来,明早来扶头罢!”一娘道:“不好,还是回去罢。”吴益之道:“又来撇清了。”公子带笑向一娘道:“他是个童男子儿,你开他的黄花时,须婉款些。”说过,遂同吴益之出门上马而去。
二人送到门外,携手回来,百般欢笑玩耍,巴不得到晚。在洒雪轩耍了一会,就炉上炖起天水泡新茶来吃。将晚时,只见两个小厮押着铺盖进来,铺在凝香阁上。晚间,云卿讨了水来,二人洗了手脚上床,那两个小厮也去睡了。
是日天气甚热,不用盖被;银烛高烧,二人交媾直至三更,方搂抱而卧。那知交四更晚,忽然雷生西北,闪起东南,只听得倾盆大雨,电掣鞭雷。好大雨,足下了一个更次才渐小了。正是:
电掣紫蛇明,雷轰群蛰哄。萤煌飞火光,霹雳崩山洞。列缺满天明,震惊连地纵。红绡一闪发萌芽,万里江山都撼动。
二人睡思正浓,忽被霹雳惊醒,觉得有些寒气逼人,遂扯被来盖了。一会雷雨才住,檐溜无声,只听得楼板上有声,云卿掀开帐子低头一望,却好一闪过去,见地下有一堆红东西,没有看得明白。接着又是一闪,才看见是一条大赤蛇盘在楼板上,昂着头向床上望。云卿吓得缩进被去,蒙头紧抱而睡,不敢啧声。又隔了一会,闪也住了,才伸出头来,不见动静。小便急了,没奈何,轻轻揭开帐子,见窗上有月光,照见楼板上,并无蛇影。想道:“花园中草木多,该有大蛇。想是因雷雨大,从屋上下来的,雨住时自然去了。”摸摸一娘时,犹自酣睡未醒。只得爬下床来,披上衣服,见月明如昼。虽不见蛇的踪迹,却又不敢开门,只得站在桌上,从窗眼里往外溺。溺完下来,正要上床,才掀开帐子,一手摸着蛇尾,吓了一跳。忙把帐子大开看时,只见一条大红蛇,盘在一娘身上,闪头向外,眼放两道金光,见了人,往被里一站。吓得云卿大叫一声,跌倒在楼板上。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动。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毕竟不知云卿性命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四回 赖风月牛三使势 断吉凶跛老灼龟
诗曰:世事等蜉蝣,朝暮营营不自由。打破世间蝴蝶梦,休休,涤尽尘氛不惹愁。富贵若浮鸥,几个功名到白头。昨日春归秋又老,悠悠,开到黄花蝶也愁。
话说魏云卿上床,见了赤蛇,吓倒在地。一娘闻声惊醒,身边不见可人,口里连叫:“莫冷呀,可曾穿衣服?”又叫两遍,也不应。揭开帐子不见人影,再低头,只见月光映着衣服在地下。忙坐起扯那衣服时,只见云卿睡在地下。忙下床来摸时,浑身皆冷,四肢不动,只口中微微有气,不知何故。忙扯下被来代他盖好,抱住了以口度气,少顷才伸出气来。自己才穿上衣服,开了楼门叫起小厮来。那小厮道:“早哩,忙起来做甚?”一娘道:“魏官人肚痛哩,快烧些汤来。”小厮忙起来开门,去了一会才送上滚汤来。看见云卿睡在地下,道:“正经床上不睡,在地下舞弄做甚。”一娘接过滚水来,度了几口下去,渐渐身上才暖,同小厮扶他上床。
小厮才去,一娘复脱衣上床,搂着云卿偎了一个时辰,方伸出气来,翻转身来说道:“吓杀我也!”一娘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下去,又不敢劳动问他,只得又搂着睡了一会,方说道:“吓杀了。”一娘道:“怎样的?”云卿道:“打闪时,见一条赤蛇盘在地下;你睡着了,我要小便,伸出头看时,窗上月光明亮,蛇已不见,我便起来小解。回来上床时,一手摸着个蛇尾,已是害怕;及揭开帐子看时,见一条大红蛇盘在你身上,见我来,就往被里一钻,我故此吓倒了。”一娘道:“想是你眼花了,我并不觉,你没有吓得死,我到好被你吓死了。你如今好些么?”云卿道:“此刻不觉怎么的,只是心里还有些跳。”
二人依旧搂着睡。云卿兴动,又要弄了。一娘道:“你脸都吓黄了,将就些罢,日子长哩。”于是把云卿捧在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道:“你这样个羊脂玉雕的人儿,不知便宜那个有福的姐姐受用。”云卿道:“你这样朵海棠花,怎禁得那老桑皮揉擦?”一娘叹口气道:“这是前世冤孽。就是王大爷也是天生有福的,家里一个赛观音的大娘,且是贤慧,又不吃醋。房中有三四个姐儿,外边又有你这样个人儿陪伴。”云卿道:“只因他做人好,心地上拈来的福分。”
二人说了一会,云卿忍不住,又弄起来了。只听得楼下有人说话,乃是公子差小厮送梳盒来,说道:“大爷送张爷上了船,就来了,先着我送点心同梳盒来的。”一娘对云卿道:“起去罢,莫撞见老吴来炒死。”云卿遂起来下楼,洗了脸,同一娘吃了点心,才去梳头。梳盒内一应抿刷油粉,件件俱全,又有个纸包,包着两根金花簪儿。一娘道:“大爷真是个趣人,无所不备。”梳完时,园丁送花来,二人各穿一枝戴了,携手来到四照亭看花。
夜来风雨,吹得落花满地,如红茵铺就。枝上半开的犹带水珠,初日照耀,浑如红锦上缀着万颗明珠,分外精光夺目。两人倚着阑干,玉面花容,互相掩映。却好公子同吴相公进来,道:“花枝与笑脸相迎,令人应接不暇。”吴相公道:“赏名花,对妃子,古今绝唱。今日兼此二美,使明皇见此,亦拜下风。”公子道:“恨无《清平调》耳。”吴益之道:“魏郎一曲,何减龟年。”一娘道:“王大爷、吴相公两位,不日玉堂金马,岂不是两个风流学士,事事皆胜明皇。”公子道:“老一虽善为吾辈藏拙,亦为我辈增愧。”四人欢笑坐下,见云卿清减了些,公子道:“我原叫你将就把他些,一夜就他弄瘦了。”二人俯首而笑。
公子吩咐小厮道:“昨日张爷送的新茶,把惠泉水泡了来吃。”小厮扇炉煮茗。公子取过拜匣来开了,拿出个纸匣来,道:“这是新作的玉凉簪,带来与你二人的。”却是洗的双凤头,玲珑剔透。公子道:“玉质虽粗,做手却细。”将一枝递与云卿,一枝递与一娘,道:“权作暖房礼罢。”二人称谢过,各插在头上。小厮摆上饭来。一个小厮将个小纸匣儿递与一娘道:“这是大娘带与你的。”一娘才来接,被吴益之劈手夺去,打开看时,却是一条白绫洒花汗巾,系着一副银挑牙,一双大红洒花褶衣,两副丝带,两副玉纽扣,一包茉莉香茶。吴益之将汗巾袖了,又倒了一半香茶,将余下的递与一娘道:“我两个分了罢,各人感情就是了。”一娘向公子谢了。公子道:“看骂罢。”吴益之道:“随他咒骂,我若有些伤风头疼,我就睡到他床上去。”
四人吃了饭,云卿到炉上泡了茶来吃,果然清香扑鼻,美味滋心。公子道:“贻安备马送老一到船,往南门去,刘荣回马来随我们回去。”二人应去。吃毕饭,贻安备了马,请一娘动身。一娘作别,公子袖内取出二两银子递与一娘道:“些须之物,表意而已。”一娘推辞道:“连日打搅大爷还不够哩!这断不敢再领。”公子道:“不多,意思。”遂放在他袖子里。一娘对云卿道:“你不自在哩,调理几日再做戏。我再来看你。”吴益之道:“活活的疼杀人,我就肉麻死了。”一娘道:“你就惯会说胡话。”笑着上马而去。吴益之将汗巾也还了他。三人立在门外垂杨之下,望着他一直去了。
园上至河边只有二里远,一娘放开缰,登时到了一座大石桥。一娘马到桥边,收住缰,等贻安叫船。谁知上流并无一只船。刘荣道:“如今游春的多,凉蓬船都雇尽了,寻渔船去罢。”寻了一遍回来道:“湾子里也没船,一娘且下来站站,先叫刘哥回马去接大爷,等我再去寻船。”一娘下了马,刘荣骑马回去,贻安又往下流头寻船。一娘独立桥边柳荫之下,只见柳色侵衣,花香扑鼻,红尘拂面,绿水迎眸,春光可爱。
忽见桥边转过一簇人来,但见:
个个手提淬筒,人人肩着粘竿。飞檐走线棒头拴,臂挽雕弓朱弹。架上苍鹰跳跃,索牵黄犬凶顽。寻花问柳过前湾,都是帮闲蠢汉。
那一伙人拥着个戴方巾的,骑匹白马,正上桥来,见一娘独自在此,都站住了。三四个上前来看,一个道:“好模样儿!”一个道:“好苗务身段儿!”有的道:“好双小脚儿!”一娘见他们看得紧,把脸调转向树。那些人便围上来看。一娘没法,只得把扇子遮了脸。那戴方巾的见扇子上有字,便上前劈手夺去道:“借与我看看。”念诗又捉不过句来,又认不得字,口里胡诌乱哼。一娘听了,又好笑又好恼。那些人起初还是看,后来便到身边乱拉乱捻的。一娘正没处躲避,却好贻安来了,道:“是甚么人!敢在此调戏人家妇女!”忙将那干人乱推乱搡。怎当的人多,推开这个那个又来。
正在难分之际,却好远远看见公子等来了。贻安道:“好了,大爷来了!”说罢走到桥上喊道:“大爷快来!不知那里来的一起人,在此胡闹!”公子听见,放开马先跑到桥上。那起人见公子来,都站开去,只有那戴方巾的迎上来作揖道:“王大兄何来?”公子看那人时,但见生得:
龌龊形骸,猥犭崔相貌。水牛样一身横肉,山猿般满脸黄毛。咬文嚼字,开言时俗气喷人;裸袖揎拳,举手间清风倒射。家内尽堆万贯,眼中不识一丁。花营柳市醉魔君,狗党狐群真恶少。
公子却也认得,这人姓牛名金,排行第三,也是个故家子弟,平日不宜学好,目不识丁,专好同那起破落户泼皮们终日在花柳中闲串。只是悭吝,一文不出,在姊妹家专一撒酒风,赖嫖钱。睡几夜,临去撒个酒风,打一场走路。市上开店的并那小本营生的都被他骗怕了,见好东西便要,只是不还钱。这些泼皮只好图他些酒食,要一文也赚不动他的。小民畏之如蛇蜴蝎,士夫恶之如狗屎。
公子见他作揖,只得下马答揖道:“自小园来。”牛三道:“久慕佳园风景,也要一观,又恐惊动尊翁老伯,不敢轻造,今日可曾来?”公子道:“今日正在园中请客,改日领教罢。”拱拱手别了。贻安见公子与他说话,他遂牵过马,叫一娘上了鞍,加上一鞭,飞奔望南而去。牛三别了王公子,转身看见小魏,赞道:“好盛从。”因他身上穿着元色绉纱直裰,故把他认做个小厮。公子道:“这是个敝相知。”说毕,才别过。因马系一娘骑了一匹去,止有两匹在此,公子等三人遂步行而归。
再说那牛三,领着一班泼皮到野外放鹰走犬,问柳寻花,玩了半日,众皆饥渴。牛三道:“饿了,回去罢。”内中一个指道;前面不是个酒店么?少饮三杯解渴。“于是众人沿溪而走,早来到一座酒肆前,地步到也幽雅。众人进来拣了座头坐下。但见那酒肆:
门迎绿水,屋傍青山。数竿修竹在小桥尽头,一所茅堂坐百花深处。青帘高挂,飘飘招住五陵人;白瓮深藏,往往挽回三岛客。菊吐秋花元亮宅,柳含春色杜康家。
众人簇拥着牛三,把几副座头都坐满了。小二道:“相公们是要茶要酒?”牛三道:“茶酒都要,只是放快些。”小二铺下茶果,才去烫酒。内中一个道:“早间那个妇人不知是个甚么人,为何独站在那里?”一个道:“有王家小厮跟着,自然是王家的下人,想是往亲戚家去的,在那里等船。”一个道:“不是,不是,那妇人脸有些熟,在那里见过他的,一时忘了。”一个道:“好双俏眼!”牛三道:“那个小官又好,不像是我们北边人,我们这里没有这样好男子。”旁边桌上一个跑过来道:“那小官我认得,他是昆腔班里的小旦。若要他时何难,三爷叫他做两本戏就来了。”一个道:“做戏要费得多哩!他定要四两一本,赏钱在外。那班蛮奴才好不轻薄,还不肯吃残肴,连酒水,将近要十两银子,三爷可是个浪费的?”一个道:“那小郎还专会拣孤老哩!如今又倚着王家的势,再没人敢惹他,恐弄他不来到没趣。就弄得来,王家分上也不雅相。而且些小点东西,那蛮奴才又看不上眼。如今到是弋腔班的小王,着实不丑,与他不相上下,只消用几两银子在他身上,到也有趣。与人合甚么气!”牛三道:“也是。”
只见旁边桌上跑过个人来,气愤愤的拍着桌子道:“怎么说这不长进的话?为人也要有些血气。王家有势便怎么样人?他欺遍一州里人,也不敢欺压三爷子弟们。他玩得,三爷也玩得,怕他怎么!一个戏子都弄不来,除非再莫在临清为人!我们晚间多着几个人,访得在谁家做戏,回来时搀他到家里玩耍。那蛮子依从,便以礼待;若不肯,便拿条索子锁他在书房里,怕那奴才跑到那里去!料王家顾体面,也不好来护他。若不得到手,先雇些人打他一场,也打不起官事来。”众人齐声道:“好计,好计!还是你有血气,大家去来!”此时不由牛三做主,把他平抬了去。内中有个老成的正要开口,被先拦阻的那人就捻他一把,那人知窍,就不言语了。原来这几个畜生也知弄不过王家,只是要弄出事来,他们好从中撰钱。正是:
贪他酒食骗他钱,还要乘机进祸言。
异日天雷应击顶,铁锅再用滚油煎。
那班泼皮把牛三拥出店来,一齐便走,店家上前道:“相公,茶酒钱共该一两二钱银子,尚未会帐,如何就去?”牛三道:“记了帐罢,明日送来。”小二道:“我们小本营生,求相公赏了罢。”一个道:“我们三爷自来是年终算帐。”小二道:“我不认得相公府上,明日对谁讨?”一个道:“你不知世事,牛三爷还是欠过谁的钱不还的?不快走还要讨打哩!”小二道:“世界都反了!青天白日吃了茶酒不还钱。”一个走上前拦脸就是一拳,把店家打倒在地,一哄而散。可怜这店家白白的舍了两把银子东西,天理何在!
不说这些人造谋生事。且说王公子回来,同吴益之在书房内坐至更深,才进内来。正脱衣上床,忽听得外边敲得云板声急,忙叫丫头出来问。一会越敲得急了,等不得丫头回信,急急披衣出来,走到楼下,迎到丫头说道:“门上有紧要事回大爷。”公子恐是火事,吩咐道:“不要乱嚷,莫惊醒老爷。”急急走到厅上问道:“甚么事?”门上道:“魏云卿被人打坏了。”公子忙把钥匙开了大门,只见云卿进来,蓬着头,一把扯住公子,放声大哭。公子问道:“甚么人打你的?”云卿哽咽说不出话来。同来的班中人道:“小的们从吴家当店做戏回来,小的同他先走,将到四牌楼,忽有三四个人拦住,要他同去吃酒。平日素不认得,他不肯去,几个人就动手动脚的乱扯。云卿叫喊起来,一个就劈面一掌,后有一二十人齐来乱打。却好班中人都到了敌住,是小的拍开手护得他来。求大爷做主!”公子道:“奇怪!”叫过四五个家人来,吩咐道:“你们去暗暗查看是甚么人,不可出头生事,快来回话。”家人领命,同那班里人去了。
公子携着云卿的手到书房里来看时,脸上抓去一块皮,口内打出血来,头发都乱了,衣服也扯破了,伏在桌上只是哭叫。小厮取水来与他洗脸梳头,头发梳下一大把来。公子也不忍,吴相公也起来,看见吃了一惊。取热茶来吃,公子吩咐煨粥来,二人温存着他。公子道:“你莫恼,我替你处这干人。”家内又送出果子煨茶来。公子自己拿来与他吃,才住了哭,吃了两口。
一会,家人们来回道:“是牛三那些泼皮要抢他去,又打到他们下处,想要乘机打抢。见小的们到,就发话说爷把云卿占在家,爷玩得,他们也玩得。说的胡话都听不得。街上过路的都抱不平,听见叫巡捕快手,才散去了。下处失了许多物件。”公子道:“这个畜生,如此可恶!他到来欺我。要处他,乡里面上不像体面,不处他,又气他不过。”家人道:“不必单告牛三,只叫他班中人递个黑夜打抢呈子,到捕衙叫地方打报单。爷只须发个帖子与捕衙就是了。这些奴才若不打他们一顿,连小的们出去也无体面。”公子道:“你们明早走去看看,不要现身。”家人们退去。小厮拿了粥来,云卿不肯吃,只是恼。公子安慰他睡了,才进去。
次早,家人领了帖子去。及至公子起来时,家人同捕衙的差人来回道:“地方已打进报单去,捕衙已差了十名快手拿人,候爷吩咐。”公子道:“叫他们进来。”众差人叩了头。公子道:“你们不可说我有帖子去说的,这牛三诈人也多,叫你本官多取他些不妨,不可轻易放过他。你们也多取他些差钱。”叫人取出一两银子赏众差人。众人都感激叩谢,欢天喜地而去。
公子到书房,见云卿尚睡着哭,吴益之坐在他床沿上劝他。公子道:“好呆呀!”忙扶他起来通了头,见他衣服扯破了,说道:“我的衣服宽,你穿不得,我叫裁缝来做两套与你。”云卿道:“不消,我寓所有衣服。”便将钥匙取出,交与贻安,叫他带人往下处取箱子。公子道:“一发连行李都拿了来,连日园上牡丹已开,你到那里住几日解解恼。你同吴相公先去,我带了老一来陪你——恐牛三也要去炒他。”三人吃罢早饭,贻安取了行李来,换了衣服,备了两乘轿,送相公同云卿坐了往园上去。公了叫:“贻安,备马去接侯一娘,叫他也到园上躲避几日,我自把包钱与他。”贻安领命去了。
却说那班泼皮打闹了一场,顺路将弋腔班的小旦抬到牛三家来,说小魏是王家人夺去了。牛三见那小官生得到也还丰致,道:“也好。”遂取酒来吃。众泼皮齐口称赞,把他抬到半天里,把小魏说得一文不值。缠到三更,牛三才搂去睡了。众人就在他家厅上,东倒西歪的去睡,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才起来。等到日午,才送出两盆黄米粥、十数个糙碗来,小菜也没有。
众人正在那里抢食,只见外面走进一二十个快手来,见一个锁一个,把那些人都锁了,带进衙门。捕衙即刻升堂,见面将每人打了二十板。又把为首的夹起来,要招主使之人。起初犹自遮饰,当不起拷打,只得招出牛三来。遂标了签来捉牛三。牛三早躲个不见面了。捕衙因王府吩咐过,况牛三又是个有钱的,怎不想他两个儿?半日,又差了四个人捉差。牛三出了三十两差钱,又央了几个秀才到官里说情。捕衙道:“黑夜打抢,与强盗何异!失主又是异乡人,恐他向上司处告,反与弟不便。诸年兄见教,弟也不敢擅专,只得具个由堂呈子,凭堂上发落罢了。”众秀才见说不下来,只得出来。牛三死也不肯出头。后来捕衙了五十两,衙门中用了三十两,将那些泼皮又打了三十,枷在四牌楼示众。着人来园上回覆公子道:“等枷满日,再问罪。”公子道:“这起奴才既枷打过,就饶他罢。若再问罪,恐牛三不代他们纳赎,便要为匪。只是把打抢的物件都要追给还他。”家人道:“已陪过三十两银子。”公子道:“这也罢了。”遂叫家人拿帖去回官。云卿尚不慊意,公子道:“看他先人之面,如今费了他百十两银子,就比杀他还狠些。那起泼皮已打了几十,若再问罪,恐急了,做不出好事来。你还要在此地做戏哩,恐黑夜难防这许多。”一娘道:“大爷说得极是,再不要孩子气。俗语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云卿只得罢了。
少顷,见合班的人都来叩头,相谢而出。又叫云卿出去说话,回来道:“唱生的母亲殁了,要回去,众人也要散班歇夏。”公子道:“你可回去么?”云卿道:“也要去,八月再来。”公子道:“你家去也无事,不如在这里罢。如今丁老爷要教几个孩子清唱,班中的确有人,寄些银子回去,你就在园中过夏,我也要来避暑。老一天热也难上街,也在这里过夏。你意下如何?”云卿道:“也罢。”遂写了家书,带了三十两银子回去。竟在园中朝欢暮乐,无限快活。公子同吴相公也常来与一娘盘桓。
不觉时光迅速,又是秋来。住至九月间,云卿被班中人催了上班去了。一娘也辞别公子离了园上,仍回下处住了。因身孕渐大,不能上街。丑驴也自去领孩子舞弄赚钱,终日出去。一娘是王府常时送供给与他,云卿也常来住住,贴他些银钱。丑驴寻几个钱,只是吃酒。
看看冬尽,又早春来。一娘已足了月,不见生;又过了两个月,也不分娩,心中疑惑。又想起在飞盖园云卿见蛇钻入被内,甚是忧疑,便对丈夫道:“我过了两个月也不分娩,你去寻个灵验先生去占占卜,看我在几时生?”丑驴道:“闻得关上来了个起课先生,是个跏子,叫做甚么李跛老,门前人都[]挤不开哩。人称他做‘赛神仙’。等我明早去。”一夜无辞。
次日,丑驴绝早来到关上,见肆门前人都挤满了,他挤在人丛里,朝内观看,但见:四壁珠玑,满堂书画。宝鸭香常袅,磁盂水碧清。座畔高县悬谷形,两边罗列河图像。端溪砚、松烟墨,相衬着大笔霜毫;火珠林、郭璞数,谨对了新颁政历。六爻透熟,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测鬼神机。一盘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真个已往未来观如明镜,当兴应败鉴若神明。知凶断吉,定死决生。开言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李鹤峰。
那先生坐在上面,手不停披,口不辍讲,打发不开。丑驴生得矮小,挤不上去。只见那先生谈了一会,猛抬头一望,向外说道:“请那位矮客人上来。”丑驴挤了一会,才到案边,垫起脚来,伏在案旁。那先生道:“你头直有些喜气,又有些凶气。何也?”丑驴道:“我求先生起一课。”先生道:“姓甚么?”丑驴道:“我呀,姓魏。”那先生拈了个时点,起课来道:“问甚么事?”丑驴道:“问生产的。”那先生道:“六甲定是男喜,且是个贵胎。今日分娩,只是有些凶险,我代你炙炙龟看。”取过龟板来,焚香默祷过,取火灼龟,看上面两道火路,道:“是个男喜。天门两丁发用,非男而何?”丑驴道:“生的时候还不妨么?”先生道:“不碍。”又细看了一会,忽拍案叫道:“怪哉!怪哉!”取过一幅纸来,写了四句道:
乾门开处水潺潺,山下佳人儿自安。
木火交时逢大瑞,新恩又赐玉绦环。
那先生写完,递与丑驴道:“留为后日应验。”丑驴送了课钱,那先生也不争竞。
丑驴出了肆门,欢天喜地跑到下处,对老婆说了,将卦词与他。一娘接来看了,不解其意,只得搁过去了。却也作怪,更余时,果然肚里渐渐就疼起来了。少顷,更坠得慌。直至半夜,疼得急了,才叫起丑驴来,打火上灯,提个灯笼去叫稳婆。时星斗满天,及稳婆来时,天上忽然乌云密布,渐渐风生。稳婆进房道:“是时候了。”扶上了盆,丑驴送上汤来。霎时大风拔木,飞砂走石,只听得屋脊上一个九头鸟,声如笙簧,大叫数声,向南飞去。房中蓦的一声叫,早生下一个孩子来。正是:
混世谪来真怪物,从天降下活魔王。
毕竟不知生下个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五回 魏丑驴露财招祸 侯一娘盗马逃生
诗曰:
伯劳西去燕飞东,飘飘身世等萍踪。
沾唇酒恨千杯少,满眼花无百日红。
财与命连谁自悟,福来祸倚尽皆蒙。
谁知扰扰生机变,深愧当年失马翁。
话说侯一娘见生下是个孩子,夫妻俱各欢喜。因是年岁次戊辰,遂取名辰生。洗了孩子,谢了稳婆。次日,送信与云卿并王府两处。王奶奶差人送了钱米柴炭来,小魏也送银钱与他。是主顾人家多有送钱米食物的。三朝、满月,王奶奶皆着人来送百索衣袄等类。一娘也不上街。
正是日久生厌,他几件技艺,人都看熟了,人家也不来叫,街上人看的少,也不肯出钱。丑驴见生意淡薄,又为老婆有了孤老,且因王府中势要,怕人心难测,想离此地,遂常时要去。一娘因恋着情人,不肯动身。那陈买儿见一娘回来,逐日又来缠缠,见妇人不甚理他,便有吃醋之意,常在丑驴面前撺唆。丑驴醉后回来,常寻事吵闹,自此无日不吵闹。
又混了半年,丑驴终日心中有物,再加那陈买儿常时在耳边掇弄,家来便倚醉拿刀弄杖的吵。一娘虽与他硬做,也知不是常法,便来对王公子说了,讨他的主意。公子道:“我也代你们想,却终非常法,我也将要上京去会试,我去后谁看管你们?且寻云卿来计较。”遂叫小厮唤了小魏来。见一娘面有愁容,问道:“为甚么恼?”公子道:“他丈夫见生意淡泊,要往别处去哩。”云卿道:“莫理他,就没生意,难道大爷这里养不起你?”公子道:“也不是这样说,你们终非长久之策,我也顾不得你们一世。况我也就要上京,我去后,连你在此地也住不得了,牛三那起畜生必要来报复的。我想不如让老一先行,你同我上京去,改日再来相会,只怕你班里人不肯放你。”云卿道:“我要去,谁阻碍?”公子道:“你去了,岂不要散班么?”云卿道:“原旧有个旦,新又添了一个,我可以去得。”公子道:“老一几时起身?”一娘道:“要去,明日就可去了。”说毕,二人便扯住哭起来。公子道:“暂时相别,不久自会,也不必哭了。”再三劝住。公子道:“该留你们坐坐,我今日又要去吃酒。”又想想道:“也罢,我早些去见个意先来,你二人在此等我。”叫小厮拿饭吃。摆上饭,他二人那里吃得下?公子再三劝,他们只得各吃了几口就放下来了。
公子吃毕起身。二人关上门,送行一回,云卿道:“想当日在庙里相逢,蒙你十分相爱,铭感至今,后又承大爷好心成全,你我相处了二年。如今一旦分离,正是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久天长,此情不老!”一娘道:“你这样青春年少,愁没有好女儿匹配?只是我跟着那厌物,几时才得有出头的日子?若得此生重会,死也甘心!你此去须要保重身子,不要为我伤感坏了,谁人知你疼热!”云卿道:“我如今做戏也非善策,明日跟大爷上京,只望他中了,我也要上个前程,就有几年在京里住。你若有情,可到京里来相会。”又哭了半日。云卿道:“我到下处走走就来。”一娘道:“我也要到里面去辞别。”二人起身。
一娘走进来,向老太太、太太磕了头,又向王奶奶磕下头去。王奶奶扯起来道:“为何行此大礼?”一娘道:“小的一向蒙老太太、太太、奶奶抬举,感恩不尽,明日要往南去,今特来辞谢。”王奶奶道:“可是作怪!好好的住着罢了,又去怎的?”一娘道:“丈夫见生意淡薄,要往南去赶趁。”王奶奶道:“就没生意,难道我家养不起你?别处去也只吃得一碗饭。”一娘道:“多谢奶奶美意。叫做‘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乡’。我就去也去不远,异日再来伏侍。”王奶奶叫丫头摆茶与一娘吃。众女眷都赠他银钱衣食。王奶奶另是五两银子并花翠等物。
看看日晚,公子也回来了。一娘到书房来,却好益之不在此,就是他们三人。公子道:“你要往何处去?”一娘道:“打算往南边去。”公子道:“昨有人自南来,说南边大水,米麦甚贵,徐州一带都淹没了,如何去得?不如往东三府去好,泰安州我有个同年,姓白,他也是个四海的人,如今丁忧在家,与我至厚,我写封书子与你,去投他,他自看顾你。等我出京时,便着人来带你一同下来。”一娘道:“大爷如此费心,真是杀身难报。”小厮摆下酒来,公子举杯递与一娘道:“淡酒一杯,聊壮行色。愿你前途保重,异日早早相逢。”一娘接了放下,也斟了一杯回奉公子,就跪下拜谢道:“小的两人承大爷厚恩,今生恐无可报答,只好来生作犬马补报罢。今日一别,不知可有相见之日!云卿在爷身边,望爷抬举他,若得个前程,也是在爷门下的体面。”公子道:“不劳费心,这是我身上的事。”
一娘又斟了一杯,双手奉与云卿,才叫了一声哥,就哽咽住了,泼梭梭泪如泉涌,说不出话来。泪都滴在杯内,二人抱住,放声大哭。公子也两泪交流,劝住了,重又斟酒。他二人那里吃得下去?两人你相我,我相你,眼泪汪汪;相了一会,复又大哭起来。连旁边服侍的人,都垂下泪来。足足捱到二更时,点水也未曾下咽。一娘没奈何,只得硬着心肠起身作别。公子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来,说道:“这是薄仪十两,权为路费,明年务必来过下。”一娘道:“用得大爷的还少哩!又蒙厚赐。”复又叩头谢了。云卿也是十两,放在他袖内。又向手上解下一个金牌子来,道:“这是我自小儿带的,与你系着,他日相会,以此为证。”就连绳子扣在他手上,重又抱头大哭一场。三人携手出门。公子挥泪道:“前途保重,叫贻安打灯送你去。”将别时,好难分手。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
有诗道得好: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
长堤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
一娘回到下处,早已三更将尽,收拾了一会,天将亮了。丑驴雇了车子,装上行李,辞了店家上车。只见贻安拿了两封书子并礼物来道:“这是送白爷的。”又取出件潞绸羊皮小袄、一床小抱被道:“这是大娘怕你冷送你穿的,被儿送你包孩子的,又是一袋炒米并糕饼,叫你路上保重,明年等你过下哩。”一娘道:“难为哥,烦你禀上奶奶,等我回来再叩谢罢。”说毕,抱着辰生,驱车奔大路而行。只见:
憔悴形容,凄凉情绪。驱车人上长亭路,柔肠如线系多情,不言不语恹恹的。眉上闲愁,暗中心事。音书难倩鳞鸿寄。残阳疏柳带寒鸦,看来总是伤心处。
一娘在路,凄凄惨惨,不饭不茶,常是两泪交流,没好气,寻事与丑驴吵闹。
上路非止一日,只见前面尽是山路,虽是小春天气,到底北方寒冷。是日北风大作,一娘穿上皮袄,用小被儿将孩子包紧了,又将行李内毡毯,与大小厮孝儿披着。看看傍午,忽然飞飞扬扬,飘下一天大雪来。但见:
彤云密布,惨雾重遮。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遮,大雪纷纷盖地。须臾积粉,顷刻成盐。飘飘荡荡翦鹅毛,淅淅潇潇栽蝶翅。灞桥渔叟挂蓑衣,茅舍野翁煨。客子难沽酒,家童苦觅梅。寒威难棹剡溪船,冷气直穿东郭屐。千山飞鸟尽潜踪,万径行人都绝影。
那雪渐渐一阵大似一阵,下个不止,顷刻间积有数寸。车子推不上,车夫道:“离火楼铺还有二十里,没有宿头怎么好?”心中甚是着忙。丑驴叫道:“好了,你看那树林子里不是个人家么?”车夫道:“那不是正路,就从这斜路去近些。”车夫推车下坡。不多时,到了一所庄院前住下。但见:
乱竹堆琼,苍松挂玉。数层茅屋尽铺银,一带疏篱俱饰粉。冰疑檐角,浑如玉笋班联;冻合溪桥,一似晶盘灼烁。树底炊烟犹湿,田间平路皆漫。狺狺小犬吠柴门,阵阵栖鸟啼古树。
那丑驴先走到柴门下,只见疏篱开处,走出一个老者来。那老者头戴深檐暖帽,身穿青布羊裘,脚穿八搭翁鞋,手拄过头藤杖,问道:“做甚么的?”丑驴道:“小人是行路的,因雪大难走,投不着宿头,告借一宿。”老者见他有家眷,便道:“请进来。”丑驴扶一娘下了车,抱着孩子,走到堂前与众女眷见了礼。妈妈问道“大嫂从何处来?”一娘道:“自临清来的,要往泰安州去。”妈妈取了热汤来,一娘吃了,请到前面客房里坐下。妈妈见一娘寒冷,家去取出些木柴来烧火。丑驴、孝儿都来烘衣服。到晚送出四碗小米子饭,一碗菜汤来,道:“随便晚饭,请些儿。”一娘道:“借宿已是吵闹,怎敢相扰?”妈妈道:“仓卒无肴,请用些。”说毕去了。
一娘吃了两口汤,没盐没油的不好吃,他平日在王府里吃惯了好的,再加心绪不佳,这样粗糙之物怎能下咽?只得向主人家借了个罐子,在火上炖起些滚汤,泡些炒米吃了,打开行李,带着孩子和衣而卧。孝儿同丑驴也睡了。一娘想道:“这样雪天,他们定是红炉暖阁的赏雪,那晓得我在此受这凄凉?”又不好哭,只得泪汪汪的。睡至五更,觉得头疼脑闷,身体拘倦。被车夫催了起身,没奈何只得起来,别了主人上车。
是日天气虽晴,怎禁得北风如箭,寒气如刀,到傍午才抵火楼铺客店,拣了一间房歇下。一娘熬不得,裹着被睡了。丑驴取了馍馍来叫一娘吃,叫了几声不应,走来摸摸,浑身如炭炙的一般。少顷又发起战来,连床都摇得响。这病南方谓之疟疾,北边叫做摆子。这个病急切难得脱体。怎见得他的狠处?但见:
头如斧劈,身似笼蒸。冷来如坐冰山,热时若临火窟。浑身颤抖,太行山也自根摇;满口焦枯,黄河水恨难吸尽。少陵诗句也难驱,扁鹊神功须束手。
一娘这病,因心中郁结,连日未曾吃饭,又受了风寒外感酿成。此症十分沉重,丑驴只得打发了车钱。一住两个月,还未得好。丑驴身边盘费俱尽,只得瞒着一娘拿衣服去当。被一娘看见,说道:“不要当。”旁边取过拜匣来,拿出一两散碎银子与他道:“我想口鲜鱼汤吃,不知可有?”丑驴道:“等我去寻看。”店家听见道:“我们这里平日鲜鱼甚少,况如今冻了河,那里去寻?我家到有些虾米,且做些汤与大嫂吃。”少刻,店家婆做了汤送来,一娘吃了两口,觉得有些香味,就泡了半钟大米饭吃了,那知那疟疾竟止了。对店家婆谢道:“两个月没有尝一颗米,今日承赐汤吃了些,才知道饭香。”店家婆道:“胃气开就好了。”
那丑驴拿着银子上街,见人看纸牌,他就挨在旁边说长论短。一个道:“你既会说,何不下来斗斗?”丑驴真个也下来看,起初赢了百十文钱,买酒请了众人。此后遂日逐去斗,身边银子输尽了,要去攀本,又怕老婆骂,想道:“老婆拜匣沉重,必有私房。”便去寻了把掭子,等老婆睡熟了,掭开了锁,见匣中有许多银包,起初也不料有这些,拣了一封多的袖了,正是王公子送的十两盘缠,复好好锁起。次日便带到街上去斗牌,大酒大食的请人,老婆的茶饭全然不管。吃醉了回来,一娘问着,他反大睁着眼乱嚷。一娘也没气力理他,若要吃时,自己买些吃,却也不料他偷银子。看看冬尽春来,又早是二月天气,雇了车子上路,丑驴银子也用尽了。正是日暖花香,与那冷天不同。
一日,上路行了有三十多里,到一带平坦大路上,两边都是深涧,四无人烟之地。忽听得“嗖”的一声,一枝匏头箭射来。车夫道:“不好,响马来了!”一娘抱着孩子下车蹲在路旁,只是发抖。只见远远的两个强盗,放马冲来。但见: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黄须赤发赛丧门。一个眼放金光如电掣,一个口中叱咤似雷呜。一个满面威风尝凛凛,一个浑身杀气自陵陵。一个手中执定三尖刃,一个肩上横担[]搭藤。
那两个响马跑到车前,跳下马,劫掠财物。丑驴伏在车上,被强盗一脚踢翻,将细软装在马上,粗重的都丢在涧里。丑驴见了舍不得,叫道:“大王,用不着的还留与我罢,可惜丢了。”那强盗将丑驴衣服剥下,用条绳捆了。又来剥一娘的衣服,掀起脸罩,见她生得标致,就没有剥;收拾停当,把一娘抱了上马。一娘哭着乱扭,那强盗紧紧夹住,莫想挣得动。车夫并孝儿不知跑向何处去了。丑驴高声叫喊,强盗大怒,下马提起两腿,往涧里一掠,扑通一声响,顺水流去。一娘看见,放声大哭。那二盗将马一拍,那马飞也似的去了。一娘泪眼昏花,也不辨东南西北,不一时到了一所庄院。强盗抱一娘下马,进屋里来,把物件取到里面。打开看时,却无甚值钱的,只拜匣内约有二十多两银子,几件绸绢女衣。二人笑说道:“原来竟没有甚么,怎么那样挥洒,枉送了他的命。”
原来丑驴拿银子在镇上用时,露在二盗眼内,只道他有许多银钱,谁知没甚么东西。一个道:“财物虽少,却得了一件活宝。”将衣物收过,便来温存一娘。一娘只是哭。强盗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你若好好的从我们,便丰衣足食,管你快活得半世;若是倔强,先把你孩子杀了,再叫你慢慢的受罪。”劈手将孩子夺去。一娘想着:“丑驴那个厌物,就在临清住着罢了,却要来寻死,也死得不亏他,只是这孩子是云卿的点骨血,我若不从,这强盗有甚人心?且暂从他,慢慢的再寻出路。”主意定了,就渐渐住了哭。
强盗见他心转,便将孩子仍递与他,忙去安排酒菜来请他,百般的奉承。一娘一则怕他凶恶,二则被他们软缠不过,起初还有些羞涩,后来也就没奈何,吃酒随顺了。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有诗道得好:
驰驱名利向东游,岂料中途遇寇仇。
身陷牢笼何日出,桩桩旧事挂心头。
一娘被二盗缠住,尽意做作,哄得二盗满心欢喜,百依百顺。起初一个出去,一个在家看守,终日有得吃用,玩耍快活。二盗把他当为至宝,真个是要一奉十。谁知一娘别有一条心,都是假意奉承。
不觉光阴易度,早已过了五六年。一日,二盗都出去了,那住处止他一家,并无邻里。此时正值春天,风日可爱,孩子往外面去顽,一娘连叫他吃饭都不答应,只得自己到门外来找寻,只见东边一株大树,鸟声清脆。信步去到树下,那棵大树直挺挺的约有四五丈高,就如伞盖,见孩子在树边打上面的鸟儿。一娘搀着孩子四下观看了一会,只见四周俱是乱山,山上野花娇艳,芳草蒙茸。又见那黄莺对对,紫燕双双,不觉触动心事,一阵心酸,止不住簌簌泪落。又在树下坐了一会,搀了孩子来家。见路旁有一所庙,便进庙来看是何神像。只见上面供着一尊红脸黄须三只眼的神像,手执金鞭,威风凛凛。面前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着“王灵官之位”。一娘倒身下拜,祷祝道:“尊神听者,我信女侯氏,被二盗杀了丈夫,强占在此,不知何日方得脱难,恳求尊神暗中保佑,早离此地。”拜了出门,正撞见一盗回来,问道:“你在此做甚么?”一娘道:“孩子出来顽耍,我来寻他,偶到这庙里来看看。”强盗道:“我们这老爷极有灵验的,你若触犯了他,至少也要抽你百十哩。”一娘道:“想是个贼菩萨,管着你们的。”强盗笑道:“贼菩萨专一会偷婆娘。”三人同到屋内。
强盗少刻又去了一会,挑着许多海味鸡鹅果酒等物归来。一娘问道:“买这些东西做甚?”强盗道:“不是买的,是人送的。”坐下吃了饭,就将肴馔安排停当,摆上桌筛过酒来。一娘道:“等你哥回来同吃。”强盗道:“他同个朋友往北边去了,有几日才回来哩。我们落得快活的。”二人对酌。强盗道:“人有善念,天必从之。”一娘道:“怎么?”强盗道:“我久要备桌酒儿与你对酌谈谈,碍着他不便,今日得他去了,正愁没甚肴馔,却好有人送这些东西来。”一娘道:“送礼的为何不送到家里来?”强盗道:“这那里是送我的?他是送别人的,路上遇见我,将那挑礼的吓走了,就都送与我了。”一娘笑道:“阿弥陀佛,这样善念多行几个。”强盗笑道:“一日常行个把儿。”二人饮至天晚,乘兴簸弄颠狂了一夜。
次日睡至日中方起。遂不出门,终日在家行乐,一连有二十余日。强盗道:“明日是初一了,买些香烛来烧烧。”一娘道:“我在路上害病时曾许下泰山香愿,一向未曾还得。近来有些夜梦颠倒,你多买些香烛来,我要还愿哩。”强盗下山,果然买了许多纸马香烛回来。一娘向空烧化了一半,对天拜过,藏起一半,等强盗出去,便来庙中烧香祷告,求早脱难。凡遇朔望,便来烧香。一夜,梦见灵官道:“你灾难将满,情人相会有日。只是上公将我脸上搠破了,还求他不要来我庙中顽耍。”醒来心中甚喜。打发强盗出了门,便走来庙中拜谢了。走近前看时,果然脸上去了一条金。问辰生道:“菩萨脸上怎的破了的?”辰生道:“我昨日在这里捉雀子,一个飞上龛子去,是我爬在菩萨肩头上捉的,屋上一块砖落下来擦破的。”一娘心中暗喜道:“菩萨叫他上公,想必后日有些好处。”因吓他道:“你把菩萨脸上擦破了,他夜里要来打你哩。你以后莫再来顽耍。”辰生吓怕了,果然不敢再来顽。
过了些时,那一个强盗也回来了,骑着一匹高头白马,背着许多衣物。一娘看见生得甚是高大。有诗赞曰:
光横碧练耳披霜,汗血沙场侠骨香。
名重有人求逸足,尘埋何用数骊黄。
千金燕市谁增价,一曲吴姬惜减妆。
莫向华山悲伏枥,秋风指日看鹰扬。
一娘问道:“这马不是你的原马,那里来的?”强盗道:“好眼色,是北方一个官宦的,一日能行五百里,值二百两银子,是我偷来了。我的那马送与朋友了。”一娘置酒与他接风,饮了一晚,两人上床,欢乐异常。
一娘见了这马,就存心要走,等二盗不在家,便将箱笼打开,也有二三百两银子,将二三钱的小块子拣出来,将贴身的件小袄脱下,将银块衲在内,又将细软装些在搭裢里。乘空来灵官庙内,烧香祷祝,要偷空逃生。取[]在手,求个圣[],丢下去,却是个阳[].又祷祝一番,拾起[]来,再卜,又是个阳[].一娘又祝道:“若果不该去,再赐个阳[].”拍的果又是个阳[].安了[]拜谢回来,耐性又过了年馀。整整住了十个年头。
去心一动,一日难捱。又是秋天,但见金风淅淅,秋雨霏霏,足足下了一个月。二盗没处去,只在家里盘桓,终日饮酒取乐。一娘虽是个好家,也当不得他们虎狼般的身体昼夜盘弄。
一日饮酒间,强盗取出三颗珠子来,有鸡头子大,光明圆洁得可爱。一娘道:“是那里来的?”强盗道:“是北方庄户人家一个小孩子手上的,是我摘来了。”一娘道:“也不怕吓坏人家的孩子。”强盗道:“那孩子都吓痴了,丫头养娘还不知是甚么缘故哩。”一娘道:“你真是强盗心,不怕吓死了人。”看玩一会道:“送我了。”强盗道:“要,便拜我拜。”一娘道:“若不肯,我就打碎了。”强盗笑道:“痴子,家里那一件不是你的?”三人欢乐了些时。
已是中秋之后,秋风渐起,景物凄凉。一娘熬不过,又来庙里讨[]要去。却好是个圣[],满心欢喜,又祝道:“若真可脱身,再发个圣[].”果又是个圣[].一娘又拜祝道:“尊神若保佑我脱离此难,情人重遇,愿来装金建庙,求尊神默佑。”拜毕回来。
次日交秋社,二盗备了牲醴去祭社神,吃得大醉回来。一娘乘二个睡熟,忙去打点行装,将银衣穿在里面,叫辰生来,将要走的话向他说了。辰生此时已十余岁,知道些人事了。把白马备了,挂上搭裢包袱,牵出后门。复进来,一娘见二盗沉醉未醒,心里恨他,取过壁上挂的刀来,要杀他们。却又手软了,想道:“罢,饶他罢。我虽受他们污辱,这孩子却也亏他们抚养。”遂把前后门都反锁了,出来对马说道:“你既是良马,自通人性,我今仗你逃生,却不知路径,随你去到就是路了,我母子性命俱在你身上。”便对马拜了四拜,又遥向灵官庙拜祝道:“尊神既许我侯氏今晚逃难,无奈不知路径,望尊神护佑。”拜毕,便抱了孩子跳上马,夹一夹,那马如风似电的向北去了。正是:
摔碎玉笼飞彩凤,掣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不知一娘逃往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六回 客印月初会明珠 石林庄三孽聚义
诗曰:
零落孤身何处投,凄凉玉露点征裘。
飘飘宛似离群鸟,泛泛浑如不系舟。
掌上珠还增喜色,意中人杳起新愁。
天涯倾盖成知己,一笑风前解百忧。
话说侯一娘盗马逃生,任马所之。出门时已是日落,渐渐天晚。此时正是中秋之后,月色上得渐迟,好一派夜景。但见:淅淅金风渐爽,[][]玉露生凉。高低萤火乱辉煌,四野蛩声嘹亮。
天淡银河垂地,月移树色苍茫。数声砧杵落村庄,敲断客情旅况。
一娘起初原是乘兴而逃,及至夜深,孤身行路,四野风声,猿啼鹤唳,草木皆兵。正行之间,忽闻人声,细听却似老人咳嗽。心中想道:“此刻怎还有人咳嗽,莫是歹人?”没奈何,硬着胆任马所之。再听,那响声渐近,走了一会,却在头上响,抬头看时,原来是路旁一株大树上,有老鹳做窠在上面嗑牙,就像人咳嗽一般。马窜过树来,才放了些心。只见月色朦胧,风声淅淅,觉得后面似有人追赶来,恐怕是二盗追来,越发心焦。又见前面一个长人,手横长棍,站在当路。一娘想道:“罢了,今番必是死了,这定是个短路的,至此地位,也只好听命于天罢了。”及马到跟前,却又不是人,却是一株参天秃树,上面横着一个大枝子,宛似人拿着棍子一样。走过树,来到一个草坡。马方下坡来,忽见一个东西有狗大,猛然一跳,从马头前窜过去,把马惊得倒退了几步,几乎把一娘掀下来。急带缰时,那马把头摇了两摇又跑。忽听得后面一片声喊,约有二三十人的声音赶来。一娘想道:“不好了,此番必是二盗赶来了!”撒开缰放马飞跑。正跑间,忽然马啼一滑,又几乎掀下来。勒住马看时,原来前面有一条涧河阻路,马蹄已陷在泥内。后面喊声又起,心中万分悲苦,道:“早知如此,不如死在强盗家里,还有个全尸,如今只有投河罢。”忽又想道:“我也罢了,只是这孩子可怜!”哭了几声,又向天祷祝道:“灵官菩萨!原许我逃生我才来的,当此患难之时,如何不来救我?”正说着,那马猛然耸身一跃,早跳过涧河去了。有诗赞那马道: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孙权败合淝。
今日夜行能脱险,试看水上玉龙飞。
一娘过得河来,以手加额,顶谢神灵,得脱此难。才放下心来,忽听得后面喊声又起,也过河来了。原来那河上有桥,马走得慌了,未曾从桥上走过来;那些人的路熟,从桥上过来,故又近了。一娘一腔苦楚又上心来。辰生又哭起来了。后面人声更近。正在危急,只见远远的闪出一线灯光,一娘道:“好了。”带着马也不管是路不是路,迎着灯光而走。那田中路又不平,高一步低一步的乱缠乱撞,还亏是匹名马,若是差些的也难行。
又走了二三里,那灯光到不看见了,喜得月光明亮。走到一林子边,一娘下了马,到林子内,见几处破墙败壁,把马牵着走进墙里伏着,向外望了一会,不见有人声。复又到墙外来,四下细望,并无人影。原来那干人是赶獐的,都向南去了。忽见灯光在对面树里。原来那灯在树下,远了倒望得见,越近越低,故此到看不见了。一娘搀着孩子牵着马,走到树下看时,却是三间草屋。从壁缝里看时,见一女人坐着纺棉。一娘遂上前敲门,那女人问道:“半夜三更,何人叩门?”一娘道:“我是借宿的。”里面听是女人声音,忙开了门,请一娘进去。看那女人,只好三十余岁。两下见了礼,那女人道:“因何半夜至此?”一娘道:“迷了路径,特来求宿。”那女人问也不问,便说道:“把行李拿进来,这里空得紧,恐有失落。”一娘出来把马上行李卸下。女人道:“把马牵到后园去。”一娘扣了马,又讨了个草喂马,才进来坐下。女人道:“无奈夜晚没肴馔奉客,怎处?”烧了壶茶来,一娘向搭裢内取出几个肉馍馍,就热茶与辰生吃了,问道:“大娘尊姓?为何独自住此?”女人道:“贱姓朱,丈夫经商在外,有些薄田在此,只得自己来收割。”说着,安排下床铺与一娘睡了。
一娘睡下,因路上辛苦,倒头便睡熟了。梦中忽听得外面有人言语,便惊醒了,怕是歹人。再听时,外面说道:“前村人家有斋,你何不去赶趁些?”那女人道:“今日有客不得去,你便中代我带些来罢。”外面又道:“有甚紧要客不得去?”那女人道:“上公在此借宿,山神着我在此守护,恐斑子们无礼。”外面道:“也罢。我去了。”一娘心中骇异,又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出,睁眼看时,忽见日光照在身上,原来是睡大树之下,房屋也不见了。急忙起来,却是个坟院。忙唤起辰生,寻马时,也扣在坟后树上。收拾起行李,见坟前一块石碣,上写道:“朱六娘墓”。一娘看毕,倒身下拜道:“蒙六娘救济,异日若有好处,必来安坟建醮,报答厚恩。”遂牵马携着孩子出坟院来,见一路皆有虎狼脚迹。走出林子来四下观看,见西边大路上有人行走,抱了孩子,跨上马,竟奔大路而来。那马如飞似箭的向北去了。
原来北方女人骑马是常事,故不以为异。走了一日,渐渐晚来,路上又无饭店,腹中又饿。又走了一会,才远远望见一座庄村,那马也饿了,溜了缰从斜里竟奔庄上来,那里收得住?任他乱跑,直跑到小桥边,才缓缓的行过桥来。见那庄上一簇人家,总是茅檐草屋,到也甚是齐整。但见: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山光映水,平畦种麦栽葵。蒹葭露冷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莲映蓼比芳菲。村犬吠,晚鸦啼,牛羊饱食牧童归。炊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一娘到庄上下马。见一个婆子出来唤鸡,一娘上前迎着道:“婆婆,我是迷了路的,借问一声。”那婆子见一娘生得俊俏,说道:“此刻还走甚么路?请到咱家坐。”一娘将马上行李解下,放在门楼内,着孩子看着马。一娘跟着婆子进来,一家女人都来看。婆子道:“这位大娘迷了路来问,我见天色晚了,留他过一宿去。他这模样不像是乡下人。”一娘与众人见了礼,讨些水来洗了脸。婆子道:“快拿米做饭与大嫂吃,定是饿了。”只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道:“饿了!饿了!快拿饭来吃。”婆子道:“你有甚事忙,一日也不来家吃饭,这样慌张做甚?”小厮道:“还是为那珠子,老爹去求签打卦,都说今日有个贵人送来着。我们四处去迎接,从早到此刻也没见个影儿,叫吃了饭还到大路上去等哩。快些,快些!”那小厮等了一会,守不得饭,又跑去了。
一娘问道:“是甚么珠子?”他家一个女儿说道:“是庄主老爹的孙女儿手上带的三个大珠子,半月前不知怎么失去了,那孩子日夜的哭着要那珠子。老官儿求神问卜的寻,丫头小厮使得两头跑。”一娘道:“多大的珠子?”那女儿道:“却也是件好东西,足有鸡头子大,又圆又白,说是女孩子带着黑夜里走都不用灯火的,那珠子会放光哩!”婆子道:“这样东西,原不该带在孩子手上,歹人见了怎不摘去?没有吓坏孩子还是造化哩。不见了半个月,也不知到那里去了,还想有么?他也是有钱的性儿。”一娘想道:“莫不就是这三颗珠子?强盗原说从小孩子手上摘来的。”遂说道:“我在路上却拾得三个珠子,不知可是不是?”那婆子听得,就来讨看。一娘道:“须等他原主来看。”婆子道:“可是真话?”一娘道:“我哄你做甚么?”那婆子飞奔的报信去了。不多时,只见七大八小的跑了一阵,丫头小厮来围住一娘,把屋都好挤满了。那婆子回来道:“老爹来了。”一娘抬头,只见走进一个老翁来。你道怎生模样?只见他:
身弱手持藤杖,冰须雪鬓蓬松。金花闪灼眼朦胧,骨瘦筋衰龙钟。
曲背低头缓步,庞眉赤脸如童。深衣鹤氅任飘风,好似寿星出洞。
那老者走进门来,众人让开了路,一娘站在下手,深深道了个万福。老者还了揖,见一娘丰姿秀雅,礼数从容,说道:“请大嫂到舍下去拜茶。”那老者先走,婆子引一娘随后。来到门前,老者叫道:“小厮把行李带了进来,把马牵到槽上去上料。”众丫头簇着一娘母子,又过了一座板桥,才到庄前。果然好座庄子,但见:
路傍青龙,水缠玄武。一周遭绿树遮阴,四下里黄花铺径。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八门;亭馆低昂,真个傍山临水。转屋角牛羊饱卧,打麦场鹅鸭声喧。田园广布,为农为圃有滋基;廒廪丰盈,乃积乃仓歌乐岁。正是:家有稻粱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老者邀一娘进庄来,入了中门,早有女眷出来迎接,请到中堂,相见坐下。丫头献了茶。老道问道:“请教大嫂上姓?从何处来的?”一娘道:“贱姓魏,山东人氏,因进京探亲过此,迷了路,特造贵庄借宿。不意惊动公公,多有得罪。”老者道:“好说。适才闻那老婆子说,大嫂曾拾得三颗珠子,求借一看。”一娘道:“昨夜从个林子里过,见草里有光,取起来看时,却是三个珠子。才听见府上姐儿失落了珠子,数目相同,一时乱道,不知是与不是。”说着向手上解下,递与老者。老者见了,笑逐颜开道:“正是他。”老者重又作揖相谢道:“我们这里是蓟州所管,此地叫做石林庄,老汉姓客,年近八旬,尚未有孙,止有一孙女,年才七岁。他母亲梦赤蛇衔珠而生,适值老汉自京中回来,换得三颗珠子,就取明珠印月之意,名唤印月。就将这珠子系在他手上。忽于半月前不知怎么失去,据他说是被人解去了。孩子整日哭着要,昨老汉去求签,说今日有个贵人送来,果然大嫂下降。看大嫂仪容,定是个大福气的。快摆饭来吃,大嫂饿了。”丫头摆上菜来,老者起身道:“我少陪。”向妈妈道:“叫媳妇出来陪陪。”说毕出去了。
媳妇陈氏出来,见过礼,一娘同婆婆对坐,辰生、陈氏打横。酒饭上来,吃了一会。一娘道:“请姐儿来坐坐。”陈氏道:“睡觉哩。叫丫头醒时带了来。”不一会,丫头搀了个女孩子出来。一娘看那女儿生得甚是清秀。但见他:
体态自天然,桃花两颊妍。头如青黛染,唇若点朱鲜。臂膊肥如瓠,肌肤软胜绵。发长才覆额,分顶渐垂肩。缨络当胸挂,金珠对耳悬。逍遥无俗气,谪降蕊珠仙。
那女儿走到婆婆跟前,婆婆道:“这位大娘是送珠子来与你的,你可拜谢大娘。”那女儿真个端端正正拜了一拜。一娘拉着他手儿顽耍,他母亲把珠子依旧扣在他手上,便欢喜如故。就伏在一娘怀中顽了一会,才坐在他母亲身边。婆婆道:“他自珠子吊了,整日的哭,终日茶不茶饭不饭的,此刻就说也有笑也有了。”一娘道:“孩子们心爱的东西不见了,怎么不想。”
正在饮酒,只见外面摇摇摆摆走进两个小后生来,一个眉清目秀,一个胖脸重眉,都是头挽抓髻,身穿青布道袍,便鞋净袜。婆婆道:“过来作揖。”就坐在婆婆身边。一娘道:“二位官人是谁?”婆婆指着那清秀的道:“这是外孙李永贞,他父母都去世了,故我带在身边。这个刘禺是老人家朋友之子,也是父母双亡托孤在我家的,同在这里读书。”又饮了几杯,吃了晚饭,收拾东厢与一娘安歇。一夜无辞。
次日,一娘告辞,婆媳们那里肯放,说道:“难得大娘到此,宽住些时再去。”一娘道:“舍亲久别,急欲一见,迟日再来。”客老道:“也不敢久留,略住几日再处。”一娘见他情意谆切,只得住下。原意只过数日,不意八月尽间,秋雨连绵,久阴不止。及至晴时,已是暮秋天气。好一派凄凉景况,只见:
箱降水痕收,浅碧磷磷映远洲。征雁北来人未醒,悠悠,月照寒檠无限愁。
凉气薄征裘,长笛一声人倚楼。紫艳半开篱菊净,休休,江上芦花尽白头。
一娘一住两月,天气渐寒,客老买了些绸绢布匹与他母子做几身冬衣。天晴了,一娘又要起身,陈氏苦留,又住下来了。客老道:“不是久留大嫂,只因北路天寒荒险,连客商都难走,何况你女流家?京中近日米粮甚贵,要五两多一石,倘到那里,令亲或不在,岂不两下耽误了?不如权在此过了冬寒,遇便人,先寄个信去,等到春暖花香时,再去不迟。若大嫂为不方便,我后面西边收拾几间洁净屋与大嫂住,着两个丫头伏事你。”陈氏道:“不须别处去,就是我对面房里好。他一向不在家,我正无人作伴,早晚谈谈闲话也好。”竟去收拾洁净,铺了床帐,将行李搬去。一娘却不过他一家的情,只得又住下了。陈氏道:“你家哥儿在此闲旷,我家到有现成的先生,何不叫他去读书识字?”一娘道:“只是打搅得不安。”婆婆道:“先生是我家包定的,不过添些纸笔罢了。”遂择了吉日,送辰生上学,取名进忠,与李永贞、刘禺同学。那两个已是顽劣,不肯读书的,又添上这个没笼头的马,怎么收得住野性?那先生不过是村学究浑账而已,每日三人寻壶烧酒,把先生灌醉了,听他们闲游放荡。客老年迈,也不能照管到,他们终日去踢毽子、打拳、使棒、粘雀、赶獐的顽耍。正是:
日日遨游废学规,诗书不读任胡为。
小徒顽劣犹堪恕,如此蒙师应杀之。
三人一日在场上顽耍,坐在柳树下闲谈,只见一群鹅自上流游来,那白毛浮绿水,红掌漾清波,却也可爱。鹅见了人,都齐声叫起来。进忠戏将土块迎面打去,正打在个鹅头上,那鹅把头摇了摇,钻下水去了。三人遂你一块我一块乱打。刘禺拿起块大砖飘去,刚把个鹅颈项打断了。李永贞道:“不知是谁家的,莫惹他骂,公公晓得又要合气了。”刘禺道:“不妨。一不做二不休,拿去煮了吃,只推不晓得。”进忠便将棍子捞上岸来,道:“那里煮去?”刘禺道:“土地祠去罢。”永贞道:“不好,和尚是斋,决不肯的,反要说与人知道。不如到前村酒店去好。你们先去,我向外婆讨些钱来买酒。”刘禺将鹅提起,藏在衣服下,不敢走庄前,过了桥,从田埂上转去,来到个酒店内。那酒店到也幽雅,只见:
前临大路,后接澄溪。几丛残菊傍疏篱,数点早梅依古岸。处处轩窗明亮,层层坐具清幽。翩翩酒旆舞西风,短短芦帘迎暖日。壁边瓦瓮,白[][]满贮村醪;架上磁瓶,香馥馥新开社酝。白发田翁亲涤哭,红颜村女笑当垆。
二人坐下,将鹅放下,叫酒保拿去煮。小二提起来看了,说道:“噫!不是杀的,是打折了的呀。”刘禺道:“话多。”小二笑着,提到溪边,退去毛。一会,李永贞也来了,刘禺道:“有多少钱?”永贞道:“够一醉了。”小二拿了酒肴,把桌子移到菊篱边慢酌,等鹅熟了,取面来打饼。饮至下午,都醉饱了起身。刘禺将银子与店家,小二道:“多哩。”进忠道:“收着,下次再算。”
三人乘着酒兴到野外闲步,只见山坡上睡着一群羊,就如大雪遍地。三人走到跟前,有四五个牧童坐在地上玩耍,见是庄上三位官人,都齐站起来。进忠道:“这群羊有多少?”牧童道:“有三千多只,庄上老爹有二千多只,前村鲍家一千多,陈家三百有零。”永贞道:“总在一处,怎么分得出?”牧童道:“各有印记号头的,吹起号头来,便各自归群了。”刘禺道:“你分开我们看。”那牧童呼了几声哨子,各家的羊果然分开三处站立。三人拍掌大笑道:“妙呀,这羊可会斗么?”牧童道:“怎么不会?”进忠道:“你叫他斗斗看。”牧童道:“今日晚了,明日斗罢。”三人携手同归。
次日早饭后,便往羊坡上来,见牧童都在棚里吃饭,羊尚未出棚。三人前后顽了一遍,见牧童驱羊出圈,随后跟来山坡下。等羊吃了半日草,牧童才唿哨两声,那羊都齐齐摆开,分为三队。几个牧童在中间跳舞了一会;又唤了几声,那羊忽的斗起来了,也各张声势一般进退有法。斗了一会,牧童执着鞭子分开来。进忠道:“再斗一会何妨。”牧童道:“恐斗起性来,有伤损哩。”三人又到酒店内饮酒,唤了牧童跟到店内,赏你们酒吃。从此终日无事,便来看斗羊、饮酒,引得些孩子们都来看。又在前后庄上聚集五六十个孩子,分为两队,进忠为元帅,永贞为军师,刘禺为先锋,四个牧童为头目。削木为刀,砍竹为标,操演斗阵,先斗人阵,后斗羊阵。一日,羊斗起性来,触死了几只,便剥了皮,就在羊棚内煮熟了,买了一石酒来,大赏三军。三人上坐,四个头目坐在肩下,众孩子分作两班席地而坐,大酒大肉吃了一日。又到庄上备了马来,众人簇拥着元帅,得胜而归。自此日日来顽耍,搅乱村庄,只瞒着客老一个。
一日晚间,三人吃得大醉,乘着月光信步而行,不觉走错了路,忘记过桥,便一直向南走去,说着拣大路走。走有一个更次,来到一座大树林子,三人走进林内,见有座破庙。三人坐在门楼下观看,只见那庙:
寂寞房廊倒榻,荒凉蔓草深埋。雨淋神像面生苔,供桌香炉朽坏。
侍从倚墙靠壁,神灵臂折头歪。燕泥雀粪积成堆,伏腊无人祭赛。
进忠道:“这是个甚么庙,如此倒塌?”永贞道:“这是个三义庙,闻得公公说,张翼德是我们这里人,故立庙在此。前日要约前后庄出钱修理。”刘禺道:“我想当日刘、关、张三人在桃园结义,誓同生死,患难不离。后来刘玄德做了皇帝,关、张二人皆封为神。我们今日既情投意合,何不学他们,也拜为生死弟兄,异日功名富贵、贫贱患难,共相扶持,不知你们意见若何?”二人道:“甚妙。”三人寻路归来。次日,择了吉日,宰了一空肥羊,买了一大坛酒并金银纸马,叫了几个孩子抬到庙上摆齐,对神歃血为盟。进忠年长为兄,永贞第二,刘禺第三。正是:
德星未见从东聚,恶[]初看自北来。
毕竟不知三人结义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七回 侯一娘入京访旧 王夫人念故周贫
诗曰:
拟效桃园结孔怀,须知天意巧安排。
乘时事业轰天地,未遇身名困草菜。
贫里光阴情不已,难中知遇果奇哉。
从今母子分南北,回首云山天一涯。
话说进忠等发誓同盟,祭拜毕,烧化纸钱,将福物煮熟,聚会众孩子饮了一日散去。果然情投意合,终日游荡。看看岁残,人家都收拾过年。
光阴迅速,不觉又是早春天气。但见:
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似开图;万物生辉,遍地芳菲如布锦。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冻山泉溜,尽放萌芽经路青。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
交了新春。那石林庄虽是个村庄,到也风俗淳厚。人家贺节,皆尊长敬客。一娘在庄上也是这家请那家邀,到元宵还请不了。又住了个把月,只见风和日丽,草绿花香,人家士女皆车马纷纷拜扫先茔。又早是清明节近,客妈妈也备酒肴,请几个亲眷并一娘同去上坟游春。众女眷也轮流作东,又顽了几日。过了清明,一娘也思及丑驴死得可怜,无人烧化纸钱,浪荡游魂不知飘泊何所,也备了些羹饭,唤着辰生,就在溪边树下摆设了,望空遥祭,哭了一场,正是:
垒垒荒坟陌路边,从来客死更凄然。
试观嫠妇山头望,野祭招魂鬼不前。
一娘哭了半日,众妇女劝住。回来见这春光明媚,触景生情,想起云卿临别之言,余情不断,又要入京去寻。先唤辰生来与他说知进忠道:“这样好安稳日子不过,却要去投人,倘或不在,那时怎处?”一娘道:“在此住着也非常法,久住令人厌,他虽不赶你,你自己住得也没趣。不如走一遭,过些时再来,人情也新鲜些。”
进忠见他必于要去,料难拗他,答应了。出来对刘、李二人说道:“明日要与贤弟们分别了,不知何时再会。”永贞道:“哥哥要去,我们也同你去。”刘禺道:“你不得去的,你公公如何肯放你去?只是望哥哥早些回来,我们到店里去吃杯叙叙别。”
不说他三人去吃酒。且说一娘来对客妈妈说了要上京,客老道:“既是大嫂坚执要去,也不好再留,只是务望还来走走。”妈妈便置酒与一娘送行。一娘吃过酒,谢了,回房收拾行李。陈氏晚间又备酒在房内饯行,举杯向一娘道:“难得大娘下顾,一向怠慢。幸喜情投意合,本意常在此相聚,不料又要远行,只是我有句话,久要向大娘谈,又恐不允。”一娘道:“一向承大娘恩情,感激不尽,今一旦别去,原觉没情,奈因舍亲久别,急欲一见。有甚话,但请分付,无不从命。”陈氏道:“你我相处半年多,一旦分离,恐日后相逢,或孩子们他日相见,情意疏了,意欲与大娘拜为姊妹,将月儿聘定辰生,不知意下如何?”一娘道:“多承大娘美意,只是我仰攀不起,姊妹已不敢扳,况姐儿下配犬子,怎么当得起?”陈氏道:“甚么话?我们也不过庄户人家。”遂令丫头摆下香案,同拜天地,却是一娘长些。二人又对拜过了,复拜了亲。向客老夫妻也拜过,又叫过辰生并印月,各拜了姨娘、丈母。小夫妻又交拜过。陈氏吩咐印月道:“以后哥哥相见,不要生疏了,须以嫡亲相待。”复坐下吃酒,正是:
莫把他人强作亲,强来到底不为真。
谁知今日称兄妹,翻作西帘待月人。
饮至更深方散。
五鼓起来,吃了饭。客老送了五十两盘费并衣服行李,陈氏又送了二十两并衣服首饰等物。一娘谢了,收起,叫进忠备马。客老道:“一匹马难骑两个人,到路上也无人寻草料,不如留在这里,迟日再来取罢,且雇两个骡子去。”一娘拜谢了众女眷,到厅上,等骡夫到了,遂将行李等搭上。客老道:“脚钱一两六钱,我已付清与他,送到前门上卸的。恐他们路上须索,不要理他。”一娘又谢了众人,大哭一场。印月也知,扯住姨娘,大哭不放,丫头们强抱了去。一娘同进忠上了牲口,凄凄惶惶而去。
此时日色才出,走了有二三里路,进忠道:“两个兄弟说来送我,怎么还不见来?”骡夫道:“想是在大路上哩。”又走了里许,只见有人在后面喊道:“哥哥缓行!”进忠勒住牲口,回头看时,见刘、李二人也骑着马来了,后面挑了两担走到,三人并辔而行。永贞道:“哥哥来行恁早,我们半夜里宰了羊,煮熟了才来。
且到前面柳阴下去。“挑担的先走,众人来到树下芳草坡前,铺毡坐下。请一娘上坐,众人围坐,摆下肴馔。永贞斟酒奉一娘道:”孩儿们一向未曾孝敬得母亲,今日远行,聊备一杯水酒,略伸孝敬之意。请母亲满饮此杯,望前途保重。“一娘接酒称谢。饮毕,刘禺也敬了一杯。二人又敬了进忠。众人狼吞虎咽,吃了一会。
日色将中,骡夫来催道:“晏了,走罢,要趱路哩。”一娘等起身。三人扶一娘上了牲口,刘禺道:“我们再送母亲、哥哥一程。”进忠道:“兄弟们回去罢,送君千里终须别。只是兄弟们前程万里,须各努力保重要紧。”永贞道:“哥哥到京有便,务望寄封书子来。若寻到亲戚,望早早回来。小弟们有便,自也来京看你。”
三人相对大哭,好难分手。有诗为证:
驻马高林日欲晡,嗟君此别意如何。
东风吹酒壮行色,万里雄心一剑孤。
进忠别了二人,随了一娘上路。正是暮春天气,一路上山明水秀,草色花香,飞尘扑面。说不尽饥餐渴饮,夜宿晓行。非止一日,到了京师。在前门上寻了客店,安下行李,打发牲口去了。母子二人进内城来观看,果然是玉京天府,载进金城,比别府大不相同。只见:
虎踞龙盘气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
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白玉亭台翻,黄金宫殿起鲸鳌。
西山翠色生朝彩,北阙恩光接绛霄。
三市金缯齐凑集,五陵裘马任逍遥。
隗台骏骨千金价,易水高歌一代豪。
都会九州传禹贡,朝宗万国祝嵩高。
应刘文字金声重,燕赵佳人玉色娇。
召公遗爱歌熙[],圣祖流风乐舞尧。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
重关拥护金汤固,海宴河清物富饶。
一娘到了前门,见棋盘街上衣冠齐楚,人物喧闹,诸般货物摆得十分闹热,比别处气象大不相同。看了一会,走到西江水巷口,各店都挨挤不开。见故衣铺内一个老者独坐柜外,进忠上前拱手问道:“借问爷,子弟们下处在那里?”老者道:“一直往西去,到大街往北转,西边有两条小胡同,唤做新帘子胡同、旧帘子胡同,都是子弟们寓所。”进忠谢了,同一娘往旧帘子胡同口走进去,只见两边门内都坐着些小官,一个个打扮得粉妆玉琢,如女子一般,总在那里或谈笑、或歌唱,一街皆是。又到新帘子胡同来,也是如此。进忠拣个年长的问道:“这可是戏班子下处么?”那人道:“不是。这都是小唱弦索。若要大班,到椿树胡同去。”进忠道:“有多远?从何处去?那人道:”有五六里远哩。往西去不远就是大街,叫驴子去,那掌鞭儿的认得。“进忠拱拱手别了,出巷子来,引着娘走上大街。见牌楼下有一簇驴子,进忠道:”赶两头驴来。“那小厮牵过驴问过:”那里去的?“进忠道:”
椿树胡同。“
母子二人上了牲口,一刻就到了。掌鞭儿道:“是了,下来罢。”进忠道:“送我到班里去。”驴夫道:“进胡同就是了。”二人下来,还了钱。一娘站在巷口,进忠走进巷来,见沿门都有红纸帖子贴着,上写某班某班。进忠出来问一娘,是甚班名,一娘道:“是小苏班。”进忠复问人。那人道:“你看门上帖子便知,你不识字么?进忠却不甚识字,复来对娘说了。一娘只得进巷来,沿门看去,并无。
只到尽头,有一家写着是王衙苏州小班,一娘道:“是了,或者是他借王府的名色也未可知。”自己站在对墙,叫进忠去问。
进忠到门前,并不见个人;站了半会,也没人出来,只得走进去,看见门都锁着,没人在家。进忠便往外走,撞见一人进来,喝道:“做甚么?撞日朝哩!”进忠往外就跑,那人赶了出来。一娘迎上前,道了个万福,道:“借问老爹,这班可是苏州小班?”那人道:“正是。”一娘道:“班里可有个姓魏的?”那人想了一会,道:“有个哩。”一娘道:“他是我的亲眷,相烦老爹进去唤他出来。”那人道:“不在家,到内相家做戏去了,明日来罢。”一娘谢别,走上大街,叫驴子回下处来。一路心中暗喜道:“也不枉受了许多苦楚,今日才有好处。”回到寓所,心中有事,那睡得着?正是:
良夜迢迢玉漏迟,几回歌枕听寒鸡。
举头见月浸窗纸,疑是天光起着衣。
一娘巴不得天明,正是:
点头换出扶桑日,呵气吹残北斗星。
天色才明,就起来梳洗,吃过饭,日已出了,心中想道:“我若自去寻他,恐怕班里人看见不雅;要不去,又恐辰生不停当。”踟躇了一会,“还是叫辰生去罢。”
遂叫辰生来,吩咐道:“你到昨日那班里去问声,可有个魏云卿,他是苏州人,是我姨弟。你寻到他,说我特来投他,是必同他来。”说毕,进忠往外就跑,一娘叫转来道:“你可记得么?”进忠道:“记得。”又去了。一娘又唤回来道:“你莫忘了,说遍我听。”进忠道:“这几话有甚难记?”一娘把了些钱与他叫驴、买东西吃,进忠接了,才走出门,一娘又叫回来。进忠急得暴跳道:“又叫我做甚么?
你要去自去,我不会说!“把钱向地一掠,使性子坐着不动。一娘央了他半日,才拾起钱来要走。一娘扯住他道:”我把件东西与你带去。“向手上解下一个小小金牌子来,代他扣在指头上,道:”这是我姨娘与我的,你带去,见了他,把他看,他就知道我在这里了。“进忠拿了,飞也似的去了。
一娘独坐等信,好不心焦。心中忖度道:“此刻好到了。”过一刻,道:“此刻好说话了。”一条心总想着他,直等到傍午,也不见回来,想道:“大约是留他吃酒饭哩!”又等了半日,渐渐天晚,也不见回来,又想道:“我昨日担搁了许多工夫,回来也只午后,他是熟路,怎么此刻还不见来?定是在路上贪顽了。”自己坐在店门前,等到日落,才远远望见辰生独自跑回。一娘迎到檐前,问道:“你怎么去这一日才来?可曾寻到他?怎么不同他来?”进忠喘了一会气,才说道:“鬼也没得一个。”一娘道:“怎么说?”进忠道:“我到他门前,见门关着,我不好敲,直等到小中,才有人开门。我正要问他,他又出动了,又等了半日才回来。又要问他,他又同人说着话进去了,我只得坐在门栏上。半日才见昨日那人家来问我:”可曾见他?‘我说:“没有’。那人道:”等我叫他出来。‘那人进去,叫出个髡头小孩子来,才好十七八岁,问道:“那个寻我?’我说:”寻魏云卿的。‘那小人道:“没有’。竟关上门进去了。那人后又出来问道:”可是他?‘我说:“不是魏云卿。’那人道:”这一带班里总没有个魏云卿,想是在别的班里。‘我说’不认得。‘那人道:“我同你走走去。’将一条巷子都走遍了,也没得。那人道:”五十班苏、浙腔都没有,想是去了。前门上还有几班,你再去寻寻看。“那人就去了,我也来了。”一娘听见不是,正是:
眉头搭上三横锁,心内频流万斛愁。
不觉眼中垂泪,心里想道:“我受了千辛万苦,死中得活,也只为这冤家,谁知今日又成画饼!”连晚饭也不吃,就和衣睡了。一夜忧苦自不必说。
次早起来,只得又叫进忠到孝顺胡同去访问,并无消息。住在店内,逢着吴下人便问,也无一人知道。又想道:“他莫不是上了前程,在那个衙门里?”又央人到各衙门里访,也无踪迹。又住了些时,客店里人杂,进忠便搭上了一班人,抓色子,斗纸牌。一娘着了忙,把他手上金牌子解下来。后来便整几夜不归。一娘说说他,他便乱嚷乱跳。一日回来,反向娘要钱买酒吃,一娘回他没钱,他竟将一娘的新花绸裙子拿着就走,又几夜不归。一娘气得要死。正值京中米粮贵,又无进入,正是坐吃山空,不上半年,盘费都完了。思量要回客家去,又怕人情世态,当日苦留不住,今日穷了又来,恐人恶嫌。进忠也恋着那班人顽耍,反说道:“当日谁叫你来的?如今又带着鬼脸子去求人。”母子们又吵闹了一场。渐渐衣服当尽,看看交冬,天气冷得早,衣食无措,一娘只得重整旧业,买了个提琴沿街卖唱。走了几日,觅不到三五十文钱,连房钱也不够。一则脚小难行,二则京中灰大,一脚下去,连鞋帮都陷下去了,提起来时,鞋又吊了,一日走不上几家,故无多钱。回到下处,坐着烦恼,店家道:“走唱最难觅钱,如今御河桥下新开了个酒馆,十分齐整,你不如到那里赶座儿,还多得些钱。”
次早,一娘走进城来,竟往御河桥来,迎着北风,好生寒冷。不一时望见一所酒楼,只见:
湘帘映日,小阁临流。一条青旆招摇,几处纱窗掩映。门迎禁院,时间仙乐泠泠;轩傍宫墙,每见香花馥馥。金水河,牙墙锦缆,时时知味停舟;长安街,公子王孙,日日闻香下马。只少神仙留玉,果然卿相解金貂。
一娘进店来,先对店主道了个万福,道:“爷,我是个南边人,略知清曲,敢造宝店,胡乱伏事贵客,望爷抬举。”店家见他生得标致,先引得动人,便说道:“且请坐,还没有客来哩。”一娘坐下。店家道:“大嫂寓在那里?”一娘道:“前门陆家饭店。”店家道:“共有几口?”一娘道:“只有一个小孩子。”店家道:“这也容易养活。”一娘道:“全仗爷抬举作成。”店家道:“一路风吹坏了,小二拿壶暖酒与大嫂烫寒。”店家收拾了四个碟儿,小二拿上酒来,店家走来陪他。
一娘奉过店家酒,拿起提琴来,唱了一套北曲,店家称赞不已,连走堂的、烧火的都挤来听,齐声喝采。店家喜他招揽得人来,就管待了中饭。到晚,吃了晚饭,又吃了壶热酒,才回寓所,一日也有二三钱三五钱不等,甚是得济。
一日回来,进忠已四五日不归,到黄昏时,吃得大醉而来。一娘也不理他,只到次日天明,才说他道:“你终日跟那起人做一处,必做不出好事来。这禁城内比不得石林庄,若弄出事来,你就是死了。不如跟我到馆内代他走走堂,每日好酒好食,还可寻钱贴用。”进忠道:“没得舍脸。”说着跑出去了。一娘气了一会,才到酒馆中来。唱了半日,到东边一个小阁里来,见有两个人在那里对饮,上手是个清秀小官,对坐的那个人,头戴密绒京帽,身穿元色潞绸直身,生得肥伟长大,见了一娘,上一眼下一眼目不转睛的看他。那小官扯一娘坐下吃了几杯,一娘起身走到对席上唱,那人犹自看着他。又唱过一遍,钱都收了,重到阁子上,见那两个人已去了。一娘走出来,见那二人还伏在柜上与店家说话。一娘站在旁边伺候,只听得店家道:“晓得!领命!”二人拱拱手去了,竟没有把钱与一娘。店家点头,唤一娘到面前说道:“才二位是吏科里的掌家,他晚间要留你谈谈。”一娘道:“使不得,我下处没人。”店家道:“如今科道衙门好不势耀利害,我却不敢违拗他,当不得他的计较。”把一娘硬留住了。
到晚客都散了,店家将小阁儿收拾干净,铺下床帐等候。到黄昏时二人才来,到阁上坐下,请一娘上来,坐在那小官肩下,摆上肴馔。店家道:“二位爷请些,总是新鲜的。”一娘奉过一巡酒,取提琴唱了一套北曲,又取过色子,请那小官行令。斟上酒,一娘又唱了套南曲,二人啧啧称羡。那人道:“从来南曲没有唱得这等妙的,正是‘词出佳人口’。记得小时在家里的班昆腔戏子,那唱旦的小官唱得绝妙,至今有十四五年了,方见这位娘子可以相似。如今京师虽有数十班,总似狗哼一般。”一娘道:“二位爷贵处那里?”那人道:“山东。”一娘道:“我也曾走过山东的,爷是那一府?”那人道:“临清。”一娘道:“我也曾在临清住了二年的,那里有位王尚书老爷,爷可知道么?”那人道:“王太老爷去世了,你怎么认得的?”一娘道:“我在山东走过好几府,惟在临清最久,每日在王府内顽耍,王大爷十分和气,不知可曾中否?”那人道:“你莫不是侯一娘么?”一娘道:“正是。爷怎么认得的?”那人道:“我说有几分面熟哩!先见了你,想了半日也想不起来,原来比当日胖了。”一娘道:“老了。”那人道:“还不觉,丰姿如旧。
如今大爷做到吏科给事,奶奶时常想念你,常差人四路访寻你哩。你家老丑与辰生好么?“一娘将前事大概说了一遍。那人道:”怪道寻你不见,原来遭了这些大变。“
一娘道:“爷上姓?”那人道:“我还认得你,你到不认得我了?我是贻安。”一娘道:“爷发了身子,故此不认得。这位爷尊姓?”贻安道:“你真老了,他是吴爷家的六郎。”一娘笑道:“一别十五六年,当初只好十多岁。”店家道:“正是他乡遇故知了。各饮一杯。”六郎道:“我们就行个喜相逢的令罢!六个色子凑数算,少一点吃一杯。”令行完了,又猜拳赌酒,直至三更方散。贻安去了,六郎同一娘宿了。两人都是久旷的,说不尽一夜欢娱。
次日还未起来时,王府里早差了长班来接。一娘慌忙起来梳洗,吃了早饭,上马同至王老爷赐第。门上回过,里面传梆,着家人出来唤一娘进去。管家婆引进后堂,王奶奶尚未梳洗。一娘叩下头去,王奶奶一把扯起来道:“好人呀,一去就不来了,叫我何处不着人问到了你!一向在那里的?辰生好么?”一娘道:“多谢奶奶挂念。”遂将别后事细说一遍。王奶奶道:“原来受了这许多磨难的!我说怎的不见你来?”丫头拿茶来与他吃,王奶奶才来梳洗。一娘坐在旁边,只听得房内孩子哭,一娘道:“奶奶有几位公子?”王奶奶道:“我生了两个,都读书去了。这是丫头生的。”梳洗毕,拿上茶来,一娘吃了点心。王奶奶见他身上衣服单薄,取了两件新绵衣与他换了。
少顷,王老爷回来。一娘出来迎接,见王老爷比前胖了许多。见了一娘道:“贵人难见面,一向在那里的?”一娘叩了头,王老爷换了便服道:“坐着。”一娘道:“老爷未坐,小的怎敢坐?”王老爷道:“你又讲起礼来了。”一娘只得坐下。王老爷道:“你没有到泰安州去,一向在那里的?”王奶奶将他遇难之事说了。
王老爷道:“你家老丑殁了,可曾另寻个对儿?”一娘道:“没有。”王老爷道:“你家辰生哩?”一娘道:“在前门陆家饭店里。”王老爷道:“吩咐长班把他行李发来,并唤他孩子来。”小厮答应去了。王老爷道:“老一来得恰好,我刻下正要出差。家眷回去,正要人作伴,你少不得也同到临清去顽顽。王奶奶道:”甚么差使?“王老爷道:”因关白平复了,差我去安抚朝鲜。先打发你们回去。“三人同吃了早饭,王老爷出去拜客,午后才回。
长班取了行李同进忠来。小厮领他入内,一娘道:“来叩老爷、奶奶头。”王奶奶道:“去时才几个月,如今这样长大了。”取酒饭与他吃,三人坐下饮酒。王老爷道:“你几时到京的?米贵很狠哩!”一娘道:“来有八个月了。当初云卿原约来京一会,不意到此遍访不遇,故此担搁至今。王老爷道:”他到京第二年就上了前程,在京中住了七八年,去年春间才选到广东去了。却好吴益之是他的上司,甚是看顾他。前日有书子来,说新丧了偶。你如今也是寡居,不如还与他做一对也好?“一娘道:”他如今有钱有势,愁没有娇妻美妾,还要我么?“王老爷道:”
他到是个有情的,提起来就眼泪汪汪哩!“饮至更深方睡。
次日,王老爷伺候领敕、辞朝、送行、请酒,逐日不闲。进忠仍旧恋着那班人,不肯随娘去。一娘求王老爷处治他,王老爷道:“京中光棍最多,且不怕打。今日处了,明日又是如此,只有管你儿子为是。”王奶奶对王老爷道:“老一随我们回去,你把他儿子带去吧。”王老爷道:“那小厮眼生得凶暴,不是个安静的,带去恐他生事。我看别衙门有用得着人的,荐他去做个长随,有了管头,那起光棍就不敢寻他了。”次日对一娘说了,叫长班来吩咐道:“这魏进忠的母亲要随家眷回临清,他在此无依,你去看那个衙门用得着人,可作成他去做个长随。”长班回道:“只有中书程爷对小的说要个长随的,请老爷发个帖去,没有不收的。”王老爷进来对一娘说了。娘儿们商议停当,王老爷发了帖,长班领他到程中书寓所来。正是:
未入黄扉称上相,暂栖薇省作亲随。
毕竟不和进忠去做长随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八回 程中书湖广清矿税 冯参政汉水溺群奸
诗曰:
莫把行藏问老天,惟存方寸是良田。
粗心做去人人忌,冷眼看时个个嫌。
树出高林先被折,兔谋三窟也遭歼。
瘠人肥己如养虎,用尽机关亦枉然。
话说王府长班拿了帖,领进忠到程中书寓所。门上禀知,唤进忠同长班进去。都叩了个头。长班道:“小的是吏科王老爷差来的,王老爷拜上老爷:这魏进忠的父亲是家太老爷门下写书启的,他今在家老爷衙内伏事。因家老爷出差去,因老爷吩咐要一个长随,小的禀过家老爷,送来伏事老爷的。”程中书见进忠生得干净,说道:“人恰用得着,只是这我这冷淡衙门,比不得你老爷那里,恐他受不惯。”长班道:“他年纪小,也还伶俐,叫他习些规矩,若得老爷抬举,成人何难。”程中书道:“拜上你老爷,容日面谢罢。”发了回贴,赏长班五钱银子。长班叩头谢了赏,道:“小的还领他去,等家老爷起身后,他收拾了衣服行李,再送他来。”程中书道:“也罢。”二人同辞了出来,回覆王老爷话。
次日,王老爷先打发家眷出京。一娘叫进忠来,分付道:“你如今有了管头,比不得往日了,须要小心谨慎伏事。我去不多时,就同奶奶回来,你须安分学好,免我牵挂,衣服行李都与你。”又把金牌子解下,代他扣在手上,道:“恐遇见我姨弟,与他看,他就知道了。”进忠直送至良乡,才洒泪别娘回京。正是:
怀抱瞻依十数年,艰难困苦更堪怜。
今朝永诀长亭畔,肠断孤云泪雨悬。
进忠回京,次日伺侯王老爷起了身,才回来拿了行李,长班送他到程中书处。进忠到也小心谨慎,伏事殷勤。他为人本自伶俐,又能先意逢迎人,虽生得长大,却也皮肤细白,程中书无家眷在此,遂留在身边做个龙阳。凡百事出入,总是他掌管,不独办事停当,而且枕席之间百般承顺,引得个程中书满心欢喜。随即代他做了几身新衣,把了几银金玉簪儿,大红直身,粉底京靴,遍体绫罗,出入骑马。那班光棍也都不敢来亲近他。
那程中书乃司礼监掌朝田太监的外甥,山西大同府人,名士宏。他母舅代他上了个文华殿的中书。虽是个贵郎,却也体面。九卿科道官因要交结他母舅,故此都与来往。还有那钻刺送礼求他引进的,一日也收许多礼。田太监忽然死了,他也分得许多家私。
一日,程中书退朝,气愤愤的发怒,打家人、骂小厮,焦躁了一日,家人都不知为何。晚间上灯时,犹是闷闷不乐,坐在房内。进忠烧起炉子炖茶,又把香炉内焚起好香来,斟的杯茶,送至程中书面前。程公拿起茶吃了两口,又叹了口气。进忠恃爱,在旁说道:“爷一日没有吃饭,不要饿了,可吃甚么?”程公停了一会道:“先炖酒来吃。”进忠忙到厨下,叫厨子作速整理停当。
进忠先拿了酒进来,接了菜摆在桌上,取杯湛酒。程公连饮了两杯,道:“你也吃杯。”进忠接过来,低下头吃了,又斟了杯奉上二人遂一递一杯,吃过了一会,程公颜色才渐渐和了。进忠乘机问道:“老爷为甚着恼?”程公道:“今日进朝,受了一肚了气。”进忠道:“谁敢和老爷合气?”程中书:“怎耐二陈那阉狗,着实可恶。”进忠道:“为甚么?”程公道:“因杨太监要往陕西织造驮绒,送我一万银子,央我讨他分上。我对他说,他到当面允了,只是不发下旨来。后又去求他几次,总回我:”无不领命,只等皇爷发下来,即批准了。‘如今等了有两个多月,也不发下来。杨爷等不得,又去央李皇亲进去说了,登时旨意下来了。你说可恼么?当日内里老爷在时,好不奉承,见了我都是站在旁边呼大叔,如今他们一朝得志,就大起来了。早间我要当众人面前辱他们一场,被众太监劝住。“进忠道:”世情看冷暖,人在人情在。内里老爷又过世了,如今他们势大,与他们争不出个甚么来。只才是’早上不做官,晚上不唱喏。‘李皇亲原是皇上心坎上的人,怎么不奉承他?那些差上的太监们撰了无数的钱,进朝廷者不过十之一二,司礼监到得有七八分。据小的意思,不如上他一本,搅他一搅。“程公道:”怎么计较哩?“进忠道:”老爷本上只说历年进贡钱粮拖欠不明,当差官去清查。皇上见了,无不欢喜,自然是差老爷去了。“程公道:”好虽好,又恐那狗骨头见与他们不便,又要按住了哩。“进忠道:”内里老爷掌朝多年,难道没有几个相好的在皇上面前说得话的么?就是他同伙中也有气不忿的,老爷多请几位计议,就许他们些礼物,包管停妥。“一夕话,把个程中书一肚子怒恼都销入爪哇国去了,满面上喜笑花生,将他一把搂过去亲嘴道:”好聪明孩子,会计较事。若成了,也够你一生享用哩。“只才是:
自古谗言可丧邦,一时耸动恶心肠。
士宏不悟前贤戒,险把身躯葬汉江。
两人一递一杯,饮至更深,上床安歇。程中书因心中欢喜,更觉动兴。进忠欲图他欢喜,故意百般做作,极力奉承,二人颠狂了半夜,才相搂相抱而睡。
次日起来,不进朝;便来拜殷太监。这殷太监原是在文书房秉笔的,田太监殁了,就该他掌朝,因神宗欢喜二陈,就越次用了,却把他管了东厂,也是第一个大差。他平日与田太监极厚,故程中书来拜他。传进帖去,正值殷太监厂中回来,至门首下轿。门上禀知,就叫请会。程中书进来,见了礼,到书房坐下。殷太监道:“自令母舅升天后,一向少会,咱们这没时运的人,是没人睬咱的。今日甚风儿吹你到此?承你不忘故旧,来看看咱好。”程中书道:“因家母舅去世,被人轻薄,也无颜见人。今日没有进去,特来叩请老公公的安。”殷太监道:“承受你。小的们,取酒来烫寒,闲叙闲叙。”家人移过桌子放在火盆边,大碗小碟的摆了一桌肴品,金杯斟上酒来。
二人对酌多时,程中书道:“近日又差了几位出去了?”殷太监道:“那些狗攘的,办着钱只是钻刺他们出去,撰了无数的钱来,只拣那有时运的,便成几万的送他,似咱们这闲凉官儿,连屁也不朝你放个。”程中书道:“这也不该。杨柳水大家洒洒才是。难道就没得用人之时。”殷太监道:“这起狗骨头儿,眼界无人,会钻刺的都弄了去。你留他,我明日不弄他们个尽根也不算手段。包管叫他们总送与皇爷,大家穷他娘。”程中书道:“朝廷的钱粮,年年报拖欠,总是他侵挪去了。”殷太监道:“甚么拖欠?都是他们通同作弊,只瞒着皇爷一个。”程中书道:“何不差人去清查?”殷太监道:“咱也有此意。若差内官去,又是他们一伙子的人;要差个外官去,又恐不体咱的心。”程中书道:“小侄到无事,可以去走走。只是内里无人扶持。要求个分上又没钱使。似昨日杨公公的事,是李皇亲说的,就灵验了。”殷太监道:“这狗攘的也是神钻哩!我说怎么下来得这样快,原来是这个大头脑儿。若你老先儿肯去,都在咱身上。咱有个好头儿,管你一箭就上垛。”程中书道“多谢老公公美意。但不知是那个头儿?”殷太监道:“李皇亲是小李娘娘的兄弟。咱明日去郑娘娘位下求个分上,只求皇爷批下,竟落文书房,看那小狗攘的可敢留住么!”程中书道:“妙极,妙极!但不知要多少礼物?”殷太监道:“少也得万石米。”程中书道:“小侄是个穷官,怎办得起?”殷太监道:“你措一半,我代你借一半,等你回来补我。”程中书道:“拜托,回来加利奉还。”殷太监道:“田哥分上,说甚么利钱?只是弄得这些狗攘的头落地,方称我心。”程中书辞了起身,殷太监道:“你把礼儿先送来,本也预备现成,等皇爷在郑娘娘处顽耍,咱着人送信来,你再进本,咱央娘娘即时批出,这叫做迅雷不及掩耳,叫他们做手脚不迭。”说毕,别了。
程公回来。进忠随来,脱了衣服。程公道:“果如你的计,十分停妥。”便将殷太监的话对进忠说了。进忠道:“事不宜迟,恐久则生变,就乘今夜送去。”程中书忙取出一百个元宝,用食拿装好,差了四个人抬着,进忠拿了帖子,送到殷太监家来。时已初更,大门关了,门上不肯传。进忠道:“我们是福府差来,有机密事来见的。”门官才开了门,进忠领人将食盒抬进,门上人大嚷大骂。进忠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咱是中书程爷送礼来的。早间与公公约定,分付叫此刻送来的,这是薄敬五两,请收,借重传一声。”门上接了,似有嫌少之意,回道:“公公睡了,不敢传。”进忠只得又送了他三两,才去传点。过了一会,家人才出来问道:“甚么事?”进忠对他说了,也送了他五两银子,才进去说知。少顷,叫抬进去。
抬进中堂,见堂上灯烛辉煌,火盆内丛着火。殷太监头戴暖帽,身着貂裘,南面而坐,前列着十数个亲随。进忠跪下叩了个头,家人接上帖去。殷太监看了道:“就到明日罢了,怎么这样快?你爷做得事。”进忠道:“蒙老爷盛意,先送地来,好乘机行事。”旋将食盒打开,一锭锭在灯下交代明白。殷太监叫管库的收了,说道:“好乘巧孩子,会说话,办事也找绝。”遂向身边顺袋内摸出十个金豆子来赏进忠,道:“拜上你爷,早晚有信就送来。”进忠答应,叩谢回来回信。程中书次日把本章备下。
过了几日,殷太监差人来送信。程中书忙将本送进,果然就批出来。道:“湖广矿税钱粮,着程士宏清查,着写敕与他。”科道见了交章奏劾,俱留中不发。程中书来谢了殷太监,忙收拾领敕辞朝。京中那起光棍钻谋送礼,希图进身。又有湖广犯罪拿访的约来帮助。发了起马牌,由水路而来,摆列得十分气焰。但见他:
行开旗帜,坐拥楼船,喧天鼓乐闹中流,乱杂从人丛两岸。黄旗金额,高悬着两字钦差;白纸朱批,生扭出几行条例。驿传道火牌清路,巡捕官负弩先驱。列几个峨冠博带,皆不由吏部自除官;摆许多棕帽宣牌,乃久困圜扉初漏网。过马头威如狼虎,趱人夫势类鹰。搜剔关津,飞鸟游鱼皆丧胆;掘伤丘陇,山神土地也心惊。
程中书带了这班积棍,一路上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无般不要,任意施为。那些差上的内官奉承不暇他。敕上只叫他清查矿税,与百姓无涉,他却倚势横行,就是他不该管的事,他也滥管民情,网罗富户,诈有司。山东、江淮经过之地,无不被害。及到湖广,是他该管地方,便把持抚按,凌虐有司,要行属官礼,勒令庭参,牌票,仰示,一任施行。若与抗衡,即行参劾,说他违旨,不奉清查。各府院道,任期放纵,莫敢谁何。荆湘一带,民不聊生。正是:
当路豺狼已不禁,又添虎豹出山林。
东南膏血诛求尽,谁把沉冤诉九阍。
程中书舟过汉江,将到均州地方,只见前面一座高山,遂问从人道:“这是甚么山?”巡捕禀道:“是武当山。”进忠道:“闻得武当是玄天上帝的圣迹,何不去游游?”程中书遂传令要往武当进香。船家领命,即放船北去。行了一日,早有均州吏目带领人夫迎接。离均州三十里便是头天门,知州来迎接,吏目禀道:“从此上山,俱是旱路,请大老爷坐轿。”程中书分付,只着几名亲随跟去,余者俱着守船,不许乱行取罪。遂搭扶手上岸,坐了大轿,一行鼓乐仪从竟上出来。到山脚下,早有五龙宫道士迎接,入宫献茶办斋,天色已晚,就在本宫歇了。
次早,吃过早斋,道士禀道:“从五龙上去,山路甚险窄,坐不得大轿,须用山轿,方好上去。”程中书上了山轿,从人不能骑马,也是山轿,皆用布兜子抬,两人在上扯拽而行,坐轿的皆仰面而上。一层层果然好座山,但见:
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九江水接荆扬远,百越山连轸翼多。上有太虚宝殿,朱陆云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众进香来。舜巡禹狩,玉简金书。楼阁飞丹鸟,幢幡摆赤襟。天开仙院透空虚,地设名山雄宇宙。几树榔梅花正放,遍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禽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向日舞乔松。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阙仁威治世宫。
程中书来到半山,有太和宫道官带领一班小道士来接,从人喝令起去,小道士齐声响动,鼓乐一派,云韶箫管之声清泠可听。进到宫里,道官备下香汤,丛了火,请程公沐浴上山。直至太和绝顶,祖师金殿前下轿,抬头观看,好座金殿。真个是:
辉煌耀日,灿烂侵眸。数千条紫气接青霄,几万道黄云笼绛阙。巍巍宝像,真个是极乐神仙;级级金阶,说甚么祗园佛地。参差合瓦,浑如赤鲤揭来鳞;上下垂帘,一似金虾生脱壳。戊已凝精团紫盖,虹霓贯日放金光。
程公上殿拈香,拜毕起来,四下观看,皆是浑金铸就,赞叹不已。直至山顶,放眼一望,真个上出重霄,下临无地,汉江仅如一线,远远见西北一座大山不甚分明,如龙蛇蜿蜒,问道:“那是甚么山?”道官道:“那是终南山的发脉。”程公道:“久闻武当胜概,果然名不虚传。”遂下山来到太和宫,道士设宴管待,一般有戏子、乐人承应。只一人独酌,饮过数杯,觉得没趣,即令撤去,止留桌盒与老道士清谈用。两个小道童奉酒,饮至更深始散,就在楼上宿了。只听得隔壁笙歌聒耳,男女喧哗,一夜吵得睡不着。次早起来,唤道官来问道:“隔壁是甚么人家,深夜喧哗?”道士道:“是山下黄乡官的家眷来进香,在隔壁做戏。”程中书记在心头。
吃过早饭,道官请游山,程公换了方巾便服,带了从人,满山游玩,说不尽花草争妍,峰峦耸翠。来到紫盖峰,乃是一条窄路,两山接笋之处,正在转湾之地。轿夫站在两崖上缓缓而行,轿子悬空,已令人害怕。只见底下一簇轿子蜂拥而来,两下相撞。进忠等喝道:“甚么人?快下去让路!”吏目忙向前说道:“钦差大人是本处的上司,你们快些让让。”那些人道:“甚么上司,我们是女眷,怎么让他?”乱嚷乱骂,竟奔上来。程公见他势头来得汹涌,忙叫轿夫退后,在宽处下轿让他。只见一齐拥上有二十多乘轿来,轿上女眷都望着程中书笑。众人吆喝道:“不许笑!”半日才过完了。程公心中着实不快。上了轿,回到太和宫,道士献了茶,吃了午饭。程公叫道士来问道:“才是谁家的女眷?”道士道:“就是昨夜做戏的黄乡官的公子,带着些女眷来游山。”程公道:“他是个甚么官儿,就这样大?”道士道:“他是个举人,做过任同知的。”程公大笑道:“同知就这等大?”道士道:“此地没有宦家,只他是做过官的,故此大了。”程公吃了饭,因夜里未曾睡觉,就和衣睡熟了。
原来这黄同知极不学好,在山下住着,倚着乡官势儿,横行无忌,有天没日的害人。小民是不必说了,就是各宫道士,无不被其害,将他山上钦赐的田地都占去了。但遇宫内标致小道士,就叫家去伏事教戏。家内有两班小戏子,都是陷去的,到有一大半是道士,买的不过十之二三。山上道士个个痛恨,正没法报复他,却好见程公恼他,便乘机在火上浇油。因进忠是程中书的心腹,家人先摆了桌在小阁子内,乘程公睡熟,便请进忠到阁上吃酒。两个道士相陪。进忠道:“老爷尚未用酒,我怎么先吃?”道士道:“乘此刻消闲,先来谈谈。”三人一递一杯,吃了一会。
那道士极称黄同知家豪富,真是田连阡陌,宝积千箱,有几十个侍妾,两班戏子,富堪敌国,势并王侯。进忠道:“他不过做了任同知,怎么就有这许多家私?”道士道:“他的钱不是做官撰的。”进忠道:“是那里来的?难道是天上下的?”道士道:“虽不是天上下的,却也是地下长的。”老道士正欲往下说,那个道士道:“你又多管闲事了,若惹黄家晓得,你就是个死了。”那老道士便不敢说了。进忠道:“你说不妨,此处又无外人。”道士道:“只吃酒罢,莫惹祸,太岁头上可是动得土的?”进忠站起身来道:“说都说不得,要处他,越发难了,我去禀了老爷,等老爷问你。”那道士道:“爷莫发躁,我说与你听罢。”道士未曾开言,先起身到门外看看,见没人,把门关上,才低低说道:“我们这武当山,自来出金子,就是造金殿,也是这本山出的。金子被永乐皇帝封到如今不敢擅开,只有黄家知道地脉,常时家中着人去开挖,外人都不知金子的本源,他也一些不露出来,带到淮、扬、苏、杭等处去换,他有这没尽藏的财源,怎么不富?”
正说间,程公醒了咳嗽,进忠忙过来斟茶与程公吃,便将道士之言一一说知。程公道:“武当乃成祖禁地,与南北二京紫金山一般,他敢擅自开挖,罪也不小。若要处他,却无实据。”进忠道:“擅开金矿,毁挖禁地,这都是该死的罪,况爷是奉旨清查矿税的,这事不查,更查何事?”程公道:“事之有无,也难凭一面之辞,这事弄起来甚大,恐难结局。”进忠道:“且去吹他一吹,他若见机,寻他万把银子也好。”程公道:“怎得有便人吹风去?”进忠道:“均州吏目现在外面,等小的去吹个风声与他,看是如何。”遂下楼来到殿上。
那吏目正睡在凳上,见进忠来,忙起身站立。进忠与他拱拱手道:“贵处好大乡绅。”吏目道:“此地无朱砂,赤土为上。”进忠道:“明对他说是钦差大人,他还那等放肆。”吏目道:“他在此横行惯了,那些人总是村牛,那里知道世事!”进忠道:“老爷十分动怒,是我劝了半日才解了些。闻得他家有好金子,老爷要换他几两公用,可好对他说声?”吏目道:“他家果是豪富,恐未必有金子。”进忠道:“他家现开金矿,怎说没有?”吏目道:“人却是个不安静的,若说他开金矿,实无此事。且武当自来没有出过金子。”进忠道:“一路来主闻得他家开金矿,有没有,你都对他说声。”吏目道:“金子本是没有,若大老爷怪他,待我去吹他吹,叫他送分厚厚的礼,自己来请个罪儿罢。”进忠道:“也罢,速去速来。”
吏目走出宫来,见松树下一族人坐着吃酒,吏目认得是黄家的家人。吏目走到跟前,那些人认得,都站起身来。吏目唤了个年长的家人到僻静处说道:“早间你家的轿子在山上遇见的是钦差程大老爷,来湖广清查矿税的,你家女眷冲撞了他,他十分着恼。”那家人道:“总是些少年小厮们不知世事,望爷方便一言。”吏目道:“我也曾代你禀过,他说闻得你家有金子换,他要换几两哩。”家人道:“这是那里的话?我们家金子从何而来?”吏目道:“他原是个没毛的大虫,明知你家巨富,这不过是借端生发的意思。你去对你家公子说声,没金子,就多少送他分礼儿罢。恐生出事来,反为不美。”家人道:“爷略等等,我去就来。”吏目道:“你须调停调停,他既开了口,决不肯竟自干休。”
那家人来到楼上,埋怨那起家人道:“老爷原叫你们跟大爷出来,凡事要看势头,怎么人也认不得,一味胡行?你们惹了程中书,在那里寻头儿哩!”公子听见,问道:“甚么事?”家人便将吏目的话说了一遍。那黄公子是少年心性,听了这话,便勃然大怒,骂道:“放他娘的狗屁!我家金子从何处来?那吏目在那里?”家人道:“在树下哩。”公子往外就跑,那里拦得住?一气跑到树下,一片声骂道:“充军的奴才,你只望来我,你代我上覆那光棍奴才,他奉差管不着我,他再来放屁时,把他光棍的筋打断他的。”那吏目听见骂,飞也似的跑去了。那黄公子犹自气愤愤的赶着骂。
吏目跑到楼上,将黄公子骂的言语一一对进忠说了。进忠来回程公,程公大怒道:“畜生如此无礼;这却不干我事了,他到来欺负我!”遂发牌到均州上院,把老道士拿去补状,连夜做成本章,次日差人背本进京。一面点了四十名快手、二百名兵,将黄同知宅子围得铁桶相似,候旨发落。正是:
忍字心头一把刀,为人切勿逞英豪。
试看今日黄公子,万贯家私似燎毛。
黄公子只因一时不忍,至有身家性命之祸。少年人血气之勇,可不忍乎!均州知州遂将此事申闻抚按,黄同知也着人到抚院里辩状。抚院上本辩理,总是留中不发。偏他的符水灵,本上去就准了,不到一个月,旨下,批道:“黄才擅开金矿,刨挖禁地,着程士宏严行拿问,籍没定罪。”程中书一接了旨,便又添些快手、兵丁,把黄同知父子拿来收禁,把家财抄没入官。田地房产仰均州变价,侵占的田地准人告覆。将妇女们尽行逐出。那些兵丁乘势将妇子的衣服剥去。赤条条的东躲西藏,没处安身,都躲到道士房内,只好便宜了道士受用。也是黄同知倚势害人,故有此报。黄同知父子苦打成招,问成死罪,候旨正法,也是天理昭彰。
忽一日,有个兵备道,姓冯名应京,江南泗州盱眙县人,两榜出身,仕至湖广参政,来上任,到省见抚院,回来正从武当山过,观看景致。忽听得隐隐哭声,便叫住轿,着家人去查。家人访到一间草房里,那蓠荆门推开,只见两个年老妇人坐着绩麻。家人问道:“你家甚么人哭?”老妇人道:“没有。”家人道:“明明听见你家有哭声,怎么说没有?我们是本处兵备道冯大老爷差来问的。”那老妇人还推没有。只见一个少年妇人,蓬头垢面,身无完衣,从屋里哭着跑出来道:“冯大老爷在那里哩?”家人道:“在门外轿子里哩。”那妇人便高声大叫道:“青天大老爷,救命!冤枉!”直喊到轿前跪下。冯老爷问道:“你有甚么冤枉?好好说,不要怕。”那妇人哭诉道:“小妇人是本处黄同知的媳妇,被钦差程中书害了全家。”将前情细诉一遍。冯公听了,毛发上指,道:“青上白日之下,岂可容此魑魅横行?”遂叫拿两乘小轿,将妇人并老婆子带一个去。回了衙门,差人问到他亲戚家中安插,叫他补状子来。冯公袖子呈子,上院见抚院,禀道:“本道昨过武当山下,有妇人称冤,系黄乡宦的媳妇,被钦差程士宏无端陷害,全家冤惨已极。原呈在此,求大人斧断。”抚院道:“本院无法处他。”“本道却有一法可以治之,俟行过方敢禀闻。”抚院道:“听凭贵道处治得他甚好。”
冯公辞了回来,到衙门内取了十数面白牌,朱笔写道:“钦差程士宏,凌雪有司,诈害商民,罪恶已极,难以枚举,今又无辜陷害乡官黄氏满门,惨冤尤甚。本道不能使光天化日之下,容此魑魅横行。凡尔商民,可于某日齐赴道辕,伺候本道驱逐。特示。”白牌一出,便有万把人齐赴道前。冯公道:“尔等且散,不可惊动他。本道已访得他于某日船到汉口,尔等可各备木棍一条,切不可带寸铁。有船者上船,无船者岸上伺候。俟本道拜会他,尔等只看白旗为号,白旗一招,炮声一响,便一齐动手,将他人船货物都打下水去。切不可乘机掳抢,亦不可伤他们性命,只把程中书捆起送上岸来。”传谕毕,众人散了。
再说程中书扬扬得意,自均州而来,渐抵汉口,五六号座船,吹吹打打,鼓乐喧天。到了汉口,随役禀道:“兵备道冯大老爷来拜。”程中书出舱相迎,挽往船,冯公下船相见。程公道:“老先生荣任少贺。”叙了一会闲话,茶毕起身。程公送上岸,才回到舱,忽听得一声炮响,岸上一面白旗一展,只见江上无数小船望大船边蜂拥而来,岸也也挤满了人。大船上只疑是强盗船,正呼岸上救护,忽又听得一声炮响,岸上江中一齐动手,把五六号大船登时打成齑粉,把程中书捆起送上岸来,馀下人听其随波逐流而去。正是:
昔日咆哮为路虎,今朝沉溺作游魂。
毕竟不知程中书并手下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九回 魏云卿金牌认叔侄 倪文焕税监拜门生
诗曰:
逝水滔滔日夜流,堪嗟世事水中沤。
散而忽聚浑无定,绝处逢生亦有由。
但养知能存正气,莫图侥幸动邪谋。
礼门义路儒家事,齐治须从身内修。
话说众商民将程中书座船打碎,从人并金银礼物俱付东流,只把程中书捆了送上岸来。冯公道:“放了,取衣服与他穿。”已先着人将船上敕印并他随身行李取来,用暖轿把他抬到公馆内安插,命地方官供给。发放众人散去,会同两司来见抚院。抚院已先有人报知,骇然。各人见过礼,抚院道:“贵道鼓大勇以救商民,固为盛举,但如君命何?”冯公道:“本道为民司牧,岂可任虎狼吞噬?心切耻之。今日之举,已置死生于度外,只求大人据实参奏。”众官相议道:“如今只好说程士宏暴虐商民,以致激变,冯参政救护不及。”冯公道:“始而不能御虎狼以安百姓,既又饰浮词以欺君,罪不胜诛。只求大人据实直奏,虽粉骨碎身亦所不辞。”抚院只得具题出去,毕竟本内为他回护。
不日旨下,道:“程士宏暴虐荆、湘,以致激变商民,着革职解交刑部严审。冯应京倡率百姓毁辱钦差,着锦衣卫差官扭解来京,交三法司审拟具奏。其余愚民着加恩宽免,钦此。”抚院接了旨,官校即将冯公上上刑具,荆、湘之民扶老携幼,皆各出资财送与官校,才放松了刑具。有送至中途者,有直送至京到法司处代他打点的,各衙门都用到了钱。旨下,先廷杖一百再审。法司拟成斩罪,监候秋后处决。旨下依议。有诗赞之曰:
驱除狼虎保黔黎,为国亡家死不辞。
荆楚万民沾惠泽,泪痕不数岘山碑。
冯参政虽然受刑,却因百姓打点过,故未曾重伤。后遇神宗恩赦,只于削职,此是后话。
再进魏进忠,被人打碎船落在水中,昏昏沉沉随波上下,就如昏睡一样,任其漂泊。忽然苏醒过来,只觉得身上寒冷,开眼看时,却是睡在一块大石之上。只见明月满天,霜华满地,正是九月中旬天气,身上只穿了两件夹衣,已被水湿透,好生寒冷。站起身来一望,只见面前一派大江,滔滔聒耳,芦花满岸,心中甚是凄惨。忽隐隐闻犬吠之声,爬下石头来沿江而走,前面一条小路,不知方向。正走时,只见路旁两个雪白的猫儿相打,进忠上前喝了一声,那猫儿跑入苇中去了。进忠又不敢进去,恐有虎狼。站了一会,那猫又跑出来在前面打。进忠又赶上几步,那猫又进去了。进忠只得跟着他走。及走进去,却是一条大路。那两个猫仍在前面赶跑,进忠便紧紧跟着他走,就如引路的。走有三四里远,望见前面高岸上有一簇人家居住,到也齐整。但见那:
倚山通路,傍岸临流。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扃。江头宿鹭梦魂安,柳外啼鹃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头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人稀,人烟静,半空皓月悬明镜。忽闻一阵白苹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进忠爬到岸上,那猫也不见了,人家都关门闭户,没处投宿。见前面有座门楼,及走至跟前看时,却是一座庙宇,两扇红门紧闭,不敢去敲,只得在庙门前檐下坐着避风露。少顷,忽听得“当当”的锣响,梆声正打三更。又见对过小巷内走出头小狗儿来,望着进忠汪汪乱吠。那更夫走近庙前,见狗乱叫,便走来看;见进忠独坐在此,遂把锣乱敲。后面走出七八个人来,手持枪棍走上前,一条绳子把进忠锁起,不由分说拉着就走众人拥着,一直来到一处。众人敲门,里面问道:“甚么事?”外面应道:“捉了贼来了。”里面开门,只见门内两边架上插满刀枪。那些人把进忠带到里面,锁在柱子上,众人去了,关上门也不来问他,竟自一哄而去。这才是:
运不通时实可哀,动心忍性育雄才。
已遭三日波涛险,又受囹圄一夜灾。
进忠锁在柱上,懊恼了半夜。天明时,众捕役吃了早饭,正要来拷问他,只见一人手持一面小白牌进来道:“昨夜拿的贼哩?老爷叫带去哩,坐堂了。”众捕快答应,带了进忠,来到一个衙门进来,只见那:
檐牙高啄,骨朵齐排。桌围坐褥尽销金,笔架砚台皆锡铸。双双狱卒,手提着铁锁沉枷;对对弓兵,身倚定竹批木棍。白牌上明书执掌:专管巡盗、巡盐;告示中更载着委差:兼理查船、过税。虽然是小小捕衙官,若论威风也赫耀。
快手将进忠带到丹墀下,见上面坐着个官儿,生得十分清秀,年纪只好三十多岁。进忠心内想道:“我在京时,这样官儿只好把他当做蚂蚁,今日既然到此,只得没奈何跪下。”正是:
在人矮檐下,不敢不低头。
那官儿先叫上更夫问道:“这人从何处捉来的?”更夫道:“小的夜里巡更,至龙王庙前,见他独坐在门楼下,故此叫保甲同捉了来。”官儿道:“带上来。”问道:“你是那里人?姓甚么?为何做贼?”进忠不敢说出真姓名来,遂假说道:“小的姓张,北直人。因贩货到荆州来,卖在汉江口,遭风落水,亏抱住一块船板流到这里。夜间爬到岸上,人有俱闭了门,无处投宿,只得在门下避风,被他们拿来。其实没有做贼。”那官儿听了,走下公座来,看见他身穿白绫夹袄,下衬着白绸褂子,穿的花绸裤子都被扯坏了,心中想道:“此人身上穿得齐整,却不像个做贼的。”故意喝道:“半夜独行,非做贼而何?再搜他身上可有赃物。”皂隶上前,将他身上搜了一遍,没有东西。只见他手指上扣着个金牌子,禀道:“身上并无一物,只手上有个小金牌子。”官儿道:“取上来看。”皂隶将绳子扯断拿上来。那官儿接过来一看,吃了一惊。沉吟了一会,正要问他原由,忽见报事的慌慌张张的来报道:“禀老爷,本府太爷的船快到界口了。”那官儿道:“且收禁。”又叫过个家人来,向他耳边说了几句,遂下公座上马去了。衙役将进忠带到仓里,送他在一间房里坐下。
少顷,忽见一人送点心来与他吃,午后又送出酒饭来。进忠想道:“我是个犯人,为何送点心酒饭我吃?”心中狐疑不解。直至上灯时,只见个穿青衣的走进来道:“老爷叫你哩。”进忠跟他走过穿堂,直至私衙,心中愈觉可疑。见上面点着桦烛,那官儿坐在堂中。进忠走至檐前跪下,那官儿道:“你实说是那里人?姓甚名谁?因何到此?”进忠道:“小的委实姓张,北直人,因坏船落水至此。”官儿道:“你是几时落水的?”进忠道:“九月十二日在汉口落水,昨夜三更时上岸的。”官儿道:“胡说,你是十二落水,今日已是十六了,岂有人在水中三四日不死的?况汉口至此是上水,岂有逆流的理?这都是虚言,你若不实说,我就要动刑了。”进忠想道:“我若说出真情,又恐惹起前事来,若不说,又恐动刑。”半日不敢开言。那官儿道:“我且问你,这金牌子是谁与你的?”进忠道:“是小的自小带着的。”官儿道:“是谁与你带的?”进忠道:“是小的母亲与小的带的。”官儿道:“你母亲姓甚么?”进忠道:“姓侯。”官儿道:“这等说,你不是姓张了你起来对我实说。这牌子的缘由,我也知道些,你若不实说,我就夹你哩!”那官儿屏退左右。进忠被他强逼不过,又见左右无人,只得实说道:“小的实系姓魏,名进忠,肃宁县人。去年随母亲往北京寻亲。小的母亲有个姨弟在京,叫小的拿这牌子去寻,说这牌子原是他的后找寻不遇,在京中住下。后遇吏科王老爷荐小的到中书程老爷衙内做亲随,今跟程中书来湖广清税,昨在汉口被盗把船打碎,落水飘到此地。爬上岸在庙门前避风,被巡更的拿来。这是实话,并无半字虚情,求老爷开恩。”那官儿听罢,即忙走下来拉他坐。进忠道:“小的是犯人,怎敢坐?”那官儿道:“我就是你母亲的姨弟魏云卿。我一向想念你母子,不意在此地相会。”
二人见了礼坐下。云卿道:“令堂今在何处?”进忠道:“陪王吏科的夫人往临清去了,刻下尚在临清。”云卿话毕,叫人取棉衣出来与进忠换,只顾拿着金牌子看来看去,不觉眼中流泪。正是:
十载分离无见期,一朝重会不胜悲。
可怜物在人何处,各自天涯不共归。
云卿道:“我与你母亲别了十数年,无日不想念,他一向在何处的?我在京中等他许久,怎么到去年才进京?”进忠又将途中遇难的事说了一遍。云卿嗟叹不已,便叫拿酒吃。少顷,摆上酒,二人对酌。进忠问道:“王老爷说老爷荣任广东,怎么这在里?”云卿道:“这是湖广沙市,我先在广东做巡检,新升荆州卫经历,刻不奉差在此收税。你且宽住些时,我差人去接你母亲来此相会。”饮至更深,安点进忠后衙安歇。
云卿此时尚不知程中书的事,过了几日,才接到抚院的牌道:“凡程中书所委的官员及一切随从人役逃窜者,俱着该地方官严缉解省。”云卿看毕,来对进忠说道:“抚按行下牌来,叫拿程中书的余党,你正是文上有名字的。我这里是个川广的要路,耳目极多,你在此住不得了。”进忠道:“既住不得,我去罢。”云卿道:“你往那里去?”进忠道:“到临清看母亲去。”云卿道:“不好。你到山东去,这汉口是必由之路,那里恐有人认得你,如何去得?如今却有所在,你可以安身,到那里权避些时,待事平了,再向临清去不迟。”进忠道:“那里?”云卿道:“扬州府我有几个亲戚在那里开缎铺,那里是个花锦地方,我写两封书子与你去,盘缠馆谷都不必愁。”
次日,置酒与他饯行,又做了些寒衣,行李置备齐全。云卿写了书子并送人的礼物,都交与进忠道:“这两封书子,一个姓陈号少愚,一个姓张号白洋,总是我的至亲,你今认做我的侄子,恐路上有人盘问,你换了巾儿去,拿两只巡船送你到江西界口,切不可出头露面,要紧。”进忠收拾行李,云卿把了一百两盘缠,着个家人次日黎明送进忠上船,拜别而去。正是:
西风江上草凄凄,忽尔相逢又别离。
从此孤舟天际去,云山一片望中迷。
进忠上了船,终日躲在舱内,顺风而下,不日到了江西界口。搭上盐课船,打发差船回去。一路上正值暮秋时候,只见枫叶拖丹,波光叠翠,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无限真山真水。十数日才到仪征。江口换船,不半日,便到了扬州府钞关口。住船上岸,进得城来,只见人物繁华,笙歌聒耳,果然好个扬州城。只见:
脉连地肺,势占天心。江流环带发岷峨,冈势回龙连蜀岭。隋宫佳胜,迷楼风影尚豪华;谢傅甘棠,邵伯湖堤遗惠泽。竹西歌吹,邗水楼舡。青娥皓齿拥高台,掩映红楼连十里。异贝明珠来绝域,参差宝树集千家。玉人待月叫吹萧,豪客临风思跨鹤。诗成东阁,梅花佳句羡何郎;景集平山,太守风流怀永叔。九曲池锦帆荡漾,廿四桥青帘招摇。粉黛如云,直压倒越、吴、燕、赵;繁华似海,漫夸他许、史、金、张。正是:文章江北家家盛,烟月扬州树树花。
进忠入城来到埂子上,见一路铺面上摆设得货物璀灿,氤氲香气不息。到街尽处,一带高楼,一家门面下悬着粉牌,上写道“定织妆花销金洒线”;一面上是“零剪纱罗绫缎绢绸”。楼檐下悬着一面横牌,写着“陈少愚老店”。进忠走进店来,见柜栏前拥挤不开,五六个伙计都在那里搬货不闲。进忠只得坐在柜旁椅子上。等了一会,只见柜上一个少年的道:“老兄要甚么货?请过来看。”进忠站起身,拱拱手道:“我不买货,九老官可在家么?”少年的道:“家叔还未出来,老兄有何见教?”进忠道:“云卿家叔有书要面会令叔。”那少年道:“家叔就出来,请进去坐。”进忠来到厅上坐下。
少顷,少愚出来,见了礼坐下,那少年的出去了。少愚道:“不知大驾降临,失迎得罪。”进忠道:“岂敢。”把书子递上道:“家叔致意老丈。”少愚道:“岂敢。”看了书子,道:“原来令叔高升了,失贺。反承厚赐,到觉不安。”便叫小厮将礼物收进去,道:“催面来。”进忠道:“还要到张老丈处去。”少愚道:“吃过面,我奉陪了去。”少刻面来,不独气味馨香,即小菜也十分清洁。吃毕,同少愚来候张白洋。
却好白洋在家发货,见少愚,便来见礼。少愚道:“这位乃魏云老令侄,新自湖广来奉候。”白洋道:“请后面坐。”同到厅上坐下,把书递上。白洋看了,道:“前日有人进广,我还寄了信去,不知已高升了。这湖广沙市是个好地方,我曾去买过板的,真是鱼米之乡。令叔得此美缺,可羡!可羡!老兄行李在何处?”进忠道:“在钞关外陈华亭饭店里。”白洋道:“叫坐店的取来,就在我这小楼上住罢。”进忠道:“只是相扰不当。”白洋道:“至亲怎说这话?”置酒相待。次日,凡亲眷相好的缎店,都同他候过。
原来云卿在广东时寻了几万银子,有几个机房缎店都有他的资本。他既认进忠为侄,这些人如何不奉承他?今日张家请,明日李家邀,戏子、姊妹总是上等的。进忠本是个放荡惯的,遂终日沉缅酒色,不到一月,将百金盘费都用尽了,来向陈少愚借银子。少愚来与白洋商议道:“云卿原叫他来避难,以馆谷相托,没有叫把银子他用,须作个计较,回他方好。”白洋道:“云卿家里的事,我都尽知,他并没有侄子,此中有些蹊跷。”少愚道:“他既有亲笔书子,料也不假,我们也不必管他是不是,只是支了去难算账。”白洋道:“他既开口,又不好回他,酌量处点与他,存着再算,不日也要差人去贺他,那时再关会他也可。”于是两家凑了百两与他。进忠得了银子,又去挥洒,不上两个月又完了。又向别家去讨。
光阴迅速,又早到暮春天气。一日,同了个好朋友闲步到小东门内城河边一个酒馆内饮酒,拣了河房内座头坐下。果然好座临流酒肆,但见:门迎水面,阁压波心。数株杨柳尽飘摇,几处溪塘还窈窕。四围空阔,八面玲珑。阑干倒影浸玻璃,轩槛晶光浮碧玉。盛铺玉馔,游鱼知味也成龙;满贮琼浆,过鸟闻香先化凤。绿杨影里系青骢,红叶桥边停画舫。
进忠等倚窗而坐,但见荷钱贴水,荇带牵风。饮了半日,进忠起身小解。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魏大哥几时来的?”进忠回头一看,说道:“贤弟何以也在此处?”你道此人是谁?乃进忠在石林庄结拜的盟弟刘禺。二人相见,真是他乡遇故知,欢喜不尽,携手在垂杨之下叙阔。进忠道:“贤弟因何也在此?”刘禺道:“自别哥哥之后,久无音信,不到一年,客老并你姨丈俱去世了。小弟同李二哥上京访问哥哥消息,住了两三个月也没人知道。后遇吏科里的长班谈起,方知哥哥往湖广去了。李二哥也回去了。小弟承一个朋友荐到鲁公公门下,今鲁公公奉差到此清查盐务,故小弟在此,有一年多了。近日闻程中书事坏,正虑哥哥没信,前有湖广出差的,已托他去访信。不知哥哥怎么到此?”进忠便将汉口遇难的事说了一遍。刘禺道:“正是吉人天相,兄弟在此相会,也是奇缘。”二人复入座来与那人见礼,刘禺邀过盐政府的众人各各见礼。通过姓名坐下,将两桌合做一桌,叫小二重拿肴馔,大家痛饮,至晚方散,刘禺道:“我们同到哥哥寓所去认识认识,明日好来奉候。”众人同进忠来到张白洋家楼上。白洋听见是盐政府里的人,不敢出来。进忠对张家的小厮道:“请你家老爹出来,这是我的兄弟。”白洋听了,才出来相见。进忠道:“这是我结义的兄弟。”白洋就叫留他们吃酒,刘禺道:“恐府里关门,改日再领。”说罢别了。
次日清晨,进忠才起来,刘禺同陆士南、李融已来了。后又有两三乘轿子来,都是昨日同席的。因刘禺面上,故此个个都来拜。相见茶罢欲别,进忠道:“反承诸位先施,少刻即同舍弟到府奉谒。”刘禺道:“明日再陪哥哥奉看诸公,今日先有小东在湖船上,并屈白老谈谈。”白洋道:“小弟尚未尽情,怎敢叨扰。”进忠道:“总是亲戚,不必过谦。”白洋道:“也罢。弟先作面东。”众人一同来到面馆吃面。进忠问刘禺道:“客老并姨爷殁了,姨母可好么?”刘禺道:“姨娘多病,月姐也嫁了。姨娘生了一子尚小,家事没人照管,也渐渐凋零了。”进忠叹息一会。吃过面,同到小东门城河边上舡,见湖船上已有两个姊妹在内,出舱迎接,真是生得十分标致,但见他:
冰肌玉骨,粉面油头。杏脸桃腮,酝酿就十分春色;柳眉星眼,妆点出百种丰神。花月仪容,蕙兰心性。灵窍中百伶百俐,身材儿不短不长。声如莺啭乔林,体似燕穿新柳。一个是迎辇司花女,一个是龙舟殿脚人。
众人下舡,让进忠首座:“两个姊妹见了礼,问道:”此位爷尊姓?“张白洋道:”是魏爷。“进忠道:”请教二位尊姓雅号?“刘禺道:”这位是马老玉,这位是薛老红,皆是邗上名姝。“又有一班清唱,开了船,吹唱中流,过虹桥,到法海寺、平山堂各处游玩了半日,才下船入席。众人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只见画船红袖,柳岸青骢,果然繁华富丽。直饮至更深,各处尽是红灯灼灼,箫管盈盈。酒阑人散,进忠把薛红儿带到白洋店里宿了。次日刘禺来扶头,同进忠去回候,众人各家轮流请酒,进忠、白洋也各复席,整整吃了个月多酒。
刘禺对进忠道:“鲁公公原是殷公公的门下,哥哥何不去见见他,挂个名儿,在府里也体面些,外人也不敢忽略你。”进忠道:“我是坏了事的人,怕他生疑不肯收。”刘禺道:“不妨,书房里我也说过,众人无不依的,老头儿是内官性子,你只是哄骗着,他就欢喜的,这不用愁。”进忠便允了。择日备酒,请监里众人共有四十余个刘。禺道:“家兄之事,内里在我,外边全仗诸公扶持。”众人道:“岂敢,无不领命。”席散,进忠又拜托了,众人个个慨允。
数日后,内外料理停妥,进忠写了个手本,当堂参见,叩了头。鲁太监道:“你就是魏进忠么?”进忠道:“是。”鲁太监道:“程爷受人挫辱,我正在这里气恼,你来得好,在我这里听用。”叫管事的来道:“权收拾间房儿把他住,拿酒饭他吃。”进忠叩头谢了。同衙门的都来贺他请酒,各缎店更加倍奉承,重新大摇大摆的起来,终日大酒大食,包姊妹,占私窝,横行无忌。
光阴易过,不觉又是二年多了。一日,偶然来到陈少愚店内闲步,少愚留饭。只见少愚面带忧色,进忠道:“老丈似有不悦之色,何也?”少愚道:“不如意事重叠而来。”进忠道:“甚么事?”少愚道:“昨日府里出票要织造赏边的缎匹。铺家挤我为头,贴他几百银子还是小事,还管要解到户部交纳,这是不能不去的,再者小婿府考失意,二事恼人。”进忠道:“闻得府考都是有分上的才取,令婿为何不寻个路儿?”少愚道:“江都县有二千童生,府里只取了一百三十名进院去,四个里进一个就有十分指望。所以有名的个个都有分上,还有一名求两三封书子的。前日也曾寻了个分上,不意又被个大来头压了去,这银子又下了水了。如今府尊有个乡亲在这里,要去求他续取,他定要百金一个。小婿是个寒士,那里出得起?都要在我身上,又有这件差事,如何经得起?”进忠道:“前日到有几个童生来拜监主做老师,求他府荐,昨日总取了,老丈何不备分礼,叫令婿也拜在他门下。求他荐去续取,管你停妥。”少愚道:“妙极,全仗老兄提拔。”进忠道:“等我回去对椽房们说过,再来回信,令婿叫甚名字,好进去对监主说。事不宜迟,明日就来回信,恐迟了被人先挤了书子去,就难再发了。礼物不须金银,须是古玩方好,他也未必全收。”少愚道:“小婿名叫倪文焕,我叫他把府考的文章也写了带去。”进忠道:“好极!”说毕作别而去。少愚随即请了女婿来,商议打点礼物好去拜门生。正是:
未到宫墙沾圣化,先从阉寺乞私恩。
毕竟不知鲁太监肯收文焕做门生否?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回 洪济闸显圣斥奸 峄山村射妖获偶
诗曰:
知者能将义命安,营谋岂可透天关。
神明显处威灵赫,奸党闻时心胆寒。
事向机缘寻凑合,人从捷径妄跻攀。
赤绳已系氤氲使,吴越应教巧结欢。
却说陈少愚次日备了礼物,领着女婿到监院衙门前来。班上并巡捕各役都用到了钱,传进帖子到椽房内。刘禺出来相见,领了文焕,带着礼物到书房里与众人相见。那倪文焕却也好一表人材,只见他:
丰神秀雅,气度雍容。胸罗锦绣焕文章,眉丽江山含秀气。虎头燕额,功名唾手可前期;鼠顾狼行,奸险存心真叵测。不于盛世为麟凤,甘向权门作犬鹰。
文焕与众人一一见过礼,换了青衣等候。少顷,里面传点,众人齐上堂伺候。鲁太监出来坐下,众椽房叩头参谒过,进忠走上去禀过,才领文焕至檐前跪下。门子接上手本,起来禀拜见,鲁太监道:“只行常礼罢。”文焕拜了四拜,将礼单呈上。进忠接了,摆在公案上。鲁太监道:“请换了衣巾看座儿来。”文焕不敢坐,鲁太监道:“就是师生也该坐的,坐下来好说话。前日也有几个门生,都是坐着谈的。”文焕才换了衣巾告坐,呈上府考未取的文章。鲁太监揭开卷子看了,道:“字迹很好,文章自然也是好的。府官儿没眼睛,怎么就不取?我这里就写书子荐你去,定要他取的。”拿过礼单来道:“秀才钱儿艰难,不收罢。”刘禺道:“贽仪是该收的,就是孔夫子也是受束[]的。”鲁太监道:“将就收个手卷儿罢。”进忠取上来看时,乃唐六如《汉宫春晓图》,笔墨甚工。门子捧上茶来吃了,倪文焕谢了。鲁太监命取书仪出来,递与文焕道:“些须薄敬,拿回去买个纸笔儿罢。”文焕拜谢了。走至堂口,文焕候鲁太监回进去,才出了衙门,回到岳家,细细对少愚说了。看那书仪,却是十两,陈少愚十分欢喜。
过了两日,果然府里续取出二十名来,文焕取在第一。不日学院按临,江都县进了三十五名,文焕是第十。送学之日,鲁太监也有贺礼,各缎铺并运司,盐政府两处房科都来代他插花挂红,彩旗锦帐,极其华丽。一应请酒谢客,俱是陈少愚一力备办。又备齐整酒席请进忠同衙门的人酬谢。文焕出来奉酒,不论长幼,一概称为老伯,甚是恭敬。正是:
志大言高狂者俦,独全浩气是儒流。
堪嗟矫矫黉门彦,折节阉人实可羞。
众人饮至更深,各留姊妹宿了。
次日辰牌方起,只听得店门外人声乱嚷,刘禺走出来看,却是府里的差人。见他来,便站起身来道:“刘大爷来得早呀。”刘禺道:“诸位有甚事?”差人道:“还是为织造的事。如今将近三个月来,府里日日催逼,拿过两三次的违限了。昨日又发在厅里比,他们连睬也不睬,这是瞒不过爷的,苏杭已拆号了,将近起身,这里还没些影响哩。”刘禺道:“本是急了,略宽一日罢。”差人道:“一刻也难宽。”刘禺叫陈少愚取出二十两银子与他们,他们那里肯受?众人出来,做好做歹的把他们撮弄去了,复人来同吃了早饭。刘禺道:“事甚紧急,须早作法,不要空使了瞎钱,到没用哩。”众人散去,少愚留下进忠、刘禺来,道:“外日小婿的事,承二位盛情提拔,感激不尽,如今这差事还望计较。”刘禺道:“奈刻下监主又在安东未回,怎处?”少愚道:“此事须是求你监主计较才好,不知几时才回来?”刘禺道:“有些时哩!令婿进了学,也该去谢谢他,或可乘机与他谈谈。老头儿是个好奉承的人,见令婿远去,自然依允。”进忠道:“此话也是,须内里有个人提拨他才好,老头儿有些不拨不动哩!”刘禺道:“到是李融还有些灵窍。”进忠道:“那孩子有些走滚,恐拿他不定。”刘禺道:“他与陆士南厚,我们与他商议去。”三人起身到仓巷里陆士南家来,小厮进去说了,出来说:“请爷少坐,家爷就出来。”
茶罢,士南出来相见,又向少愚谢道:“夜来多扰,酒吃多了,此刻头还疼哩!”对小厮道:“快泡苦茶来吃。”进忠道:“有件事来与兄相商。少愚老丈的差事紧急,要叫他女婿往安东去走走,一则谢荐,二者求免差事,特来请教。”士南道:“好虽好,只是内里无人提拨老头儿。”刘禺道:“正为此,故来求老兄一字与尊可。”士南道:“与那个?”进忠道:“李三儿。”士南笑道:“多承抬举,摸也没摸着,好不决裂的孩子,虽是心肠热,却也拿他不定。”少愚道:“否则,另求一位也好。”士南道:“别人都不中用,还是他有些用处,须寻他个降手去才得妥贴。如今他与徽州吴家的个小郎并卞三儿三人拜为姊妹,三人厚的狠哩!等我先去寻他个引头来。”遂叫小厮去寻做媒的高疯子。
三人坐着闲谈。士南便去取出几串钱来,道:“我们何不掷个新快顽顽。”进忠道:“好。”遂铺下毡条来,四人下场掷了一会,刘禺赢了十六两。只见小厮领了高疯子,一路嘻嘻呵呵笑了进来,道:“爷们得了彩了,赏我个头儿。”刘禺取了一百文与他,道:“拿去买酒助兴,有好私窠子弄个来顽顽。”高疯子笑道:“大路不走,到去钻阴沟。”士南道:“你家新媳妇是个好的。”高疯子呵呵笑道:“丫头子到还顺手,只是小伙子有些吃醋。”士南道:“你家老爬灰也未必放得过。”高疯子道:“我家老奴才转是循规蹈矩的,不敢罗唣的哩。”刘禺道:“我送你两锭雪白的银子,把他与我略搂搂儿。”那疯婆子笑嘻嘻的只是抢钱。士南又把打头的钱抓了些与他,道:“你不要疯,且干正经事去,我们要到卞三儿家耍耍去,你先去对他说声。你先拿一两银子去与他做东道,天热,叫他不要费事,就是桌盒酒儿罢,若吴家安儿在他家,叫他留住他,莫放他去。”那疯婆子接了银子,又抢些钱才去。小厮摆上饭来吃了,又下场掷了一会,刘禺只赢了七两。至申牌时,士南道:“我们去罢。”少愚道:“这事不可骤说,慢慢的引他为妙,我却不好去得。”
四人出来,少愚回去,三人进旧城到牛禄巷,将近城边,高疯子早站在巷口等。三人到了,高疯子开了门,三人进去,把门关上。卞三儿下阶来,迎进房内相见,果然面若娇花,身如弱柳,十分标致。丫头献茶,士南道:“昨日安东有人来,三儿,可曾有信寄你?”卞三儿道:“没有。”刘禺道:“再无没信的。”卞三儿笑道:“花子哄你。”士南道:“他有信与我,说想你得很哩,眼都哭肿了,你还笑哩。”卞三儿道:“淡得很,好好哭怎的。你是他心上人,故此有信与你。”少刻摆上酒来,卞三儿各各奉过一巡,士南道:“安儿可曾来?”卞三儿道:“他往南京去了有二十多日,昨日才回来,说今日要来看我哩!”
正饮酒菜,只听得外面叩门,摇摇摆摆走进一个小官来,只见他:
桃花衬脸粉妆腮,时样纱衣着体裁。
鼠耳獐头狼虎性,破家害主恶奴才。
这小官乃徽州吴守礼家一个老家人之子。那老家人名唤吴得,在扬州管总,也撰了好几万银子。止生了这个儿子,取名保安,年方十六岁,教他读书,希图冒主人的籍贯赴考。原来徽州人家家法极严,主人不准冒籍,恐乱宗支。这老儿遂叫他儿子交结盐院里的人,图代他帮衬。谁知吴保安逐日同这班人在一处,遂习成了个流史浪子,拿着主人没疼热的钱任意挥洒。打听得主人到杨州来,他便躲往南京去,恐事发觉,只等主人回去他才回来,故此来看卞三儿。走进来一一相见,坐下。卞三儿道:“昨日多承。”保安道:“为了几匹纱,故此多担阁了两日。拜匣没好的,已托人家去带了。”又问士南道:“李哥可曾有信来?”士南道:“前日有信的,说还有些时才得回来。如今有件事正要着人去问他。”保安道:“几时有人去?我也要寄个信去。”士南道:“因舍亲有件事托他,把他礼也收了,如今还不见下来,事已急了。”卞三儿道:“他却是个极好的,只是懒得很,把事不放在心上。”保安道:“他在这里还有你陆三爷提拔他,如今在那里没人说,想是忘记了。”士南道:“自然是忘记了,你二人是他至交,就烦你们写封信与他,事成时,叫我舍亲送几匹好尺头与老三做衣服穿。”进忠道:“甚么尺头,折干的好。”向袖中取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道:“事成之后再谢十方。”卞三儿道:“陆三爷是他至好,到叫我们写信去。”士南道:“到底朋友不如兄妹。”保安道:“甚么事?”进忠遂将陈少愚的事说了。保安道:“这事不难,我写信去。”遂走到房里,拿个柬帖写了,送与众人看。士南道:“好详细,老三也写上一笔。”卞三儿笑道:“我不会写。”向手上除下个戒指来,道:“把这戒指封在信内,他就知道了。”刘禺道:“好,就套在他心坎儿上。”保安把信封了着上押,交与陆士南,同入席饮酒,至更深方散。进忠就在卞三家宿了。
士南将信交与少愚,次日收拾礼物,同倪文焕起身往淮安来,一路无辞。来到淮安西门,上岸问时,鲁公公已回在淮安府察院衙门住着。少愚遂将书子带到院前打听,见院门紧闭,悄寂无人,只有几个巡风的。等了半日,才见个老头儿挑了一担水歇在门外。少愚走上前问道:“你这水挑进院去的?”老儿道:“正是。”少愚道:“可走椽房过?”老儿道:“我直到厨房,走书房过哩。你有甚话说?”少愚便扯他到僻静处,道:“我有个信,烦你送与椽房里姓李的。”取出三钱银子与他,那老儿道:“门子是老爷贴身的人,恐一时不得见。”少愚见他推却,只得又与了二钱。老儿接了道:“午后来讨信。”少愚去了。少顷,等小开门进供给,老儿才挑水进去。
少愚领着文焕到总漕衙门前玩了一会,回下处吃了午饭,再来院前等信,只见那老儿挑着空桶往一条小巷内走,少愚跟他走到个菜园内。老儿见没人,才歇下桶,拿出一个小纸条儿来,递与少愚,竟自挑上桶去了。少愚打开一看,上写道:“知道了,明日清晨来见。”少愚看过,把纸条儿嚼烂,同文焕往酒馆内饮酒。
次早,将礼物抬到院前,门上各人俱用到了钱,通报少刻开门,鲁太监升常。倪文焕报门进去,当堂跪下,接上手本。鲁太监道:“请起。”拉着手儿同到后堂,作揖,又呈上礼单。鲁太监道:“远劳已够了,又费这心做甚么?收了罢,坐下拿饭来吃。”少刻摆下两席,文焕东道,鲁太监下陪。文焕告坐,鲁太监道:“礼多必诈,老实些好。请坐,我也不安席了。”遂大碗大盘的摆上肴馔来,烹炮俱是内府制造,极其香美。鲁太监道:“天暑远劳,又费了盘缠,须寻件事儿处处才好。”文焕出席,打一躬,将袖内手本缓缓取出呈上道:“他事也不敢干渎老师,只有妻父陈少愚缎行差事,求老师青目。”鲁太监便叫传管事的来。只见两个穿青衣的上来,鲁太监将手本与他看,那人道:“这是府里的差,老爷这里只挂得个号儿,要免差,还要到扬州府里去,老爷这里不好免得。”鲁太监道:“这事怎处?你须到府里去求,我不好管。”只见旁边走过一个门子来,道:“倪相公既冒暑远来,老爷若不允他,未免不近情了,如今只有将这缎店留在本衙门听用,扬州府自不敢派他,必别派别铺去。”鲁太监道:“这也有理,叫椽房写个条儿,用上印与倪相公。”椽房答应。少刻写了来,上写道:“陈少愚缎铺,本院取用缎匹,各衙门毋得擅自派差。特示。”鲁太监看过,递与文焕。文焕起身禀谢,告别道:“天暑就回,容日再请老师安。”鲁太监送到月台下就别了。
倪文焕来到门外,少愚已在院前等候。文焕将示条与他看了,少愚十分欢喜,即刻收拾下船回来。此时正值六月天气,但见:
赤日当正午,阴云半片无。
江河疑欲沸,草木势将枯。
毒郁天何厉,炎蒸气不舒。
征鞍挥汗雨,小艇煅人炉。
舟中热不可当,到了午后,西山酷日,晒得船板都烙人难坐。至宝应市门洪济闸下,文焕道:“热得难受,走不得了,上岸寻个宿店乘乘凉再走。”翁婿二人上岸,饭店俱不洁净。见闸前有座庙,二人进来看时,却是座关帝庙,殿宇宽敞,高大凉荫,便与道士借殿上歇宿。道士道:“本庙老爷最灵,天热恐相公们赤身露体,触犯神圣不便,竟请到小道房里宿罢。”文焕道:“因为热极,殿上才得凉快,若到你房里住,又不如到饭店里宿了。”文焕不容分说,便叫水手取了行李,就在殿旁挂起帐子来睡了。水手也在廊上膝地乘凉,都睡着了。至三更时,水手醒来,忽听得人呵马嘶之声。坐起来看时,见庙门大开,一簇人马自空而下,竟奔庙中来。只见:
旌旗蔽月,戈戟凝霜。绛纱笼遍地散明星,黄罗盖半空擎紫雾。黄巾力士,肩担令字听传宣;金甲神人,手捧圭璋尝拥护。赤兔马嘶风蹀躞,青龙刀偃月光明。玉简金书,威振三天称护法;白旄黄钺,灵通九地号降魔。双双玉女傍龙车,对对金童扶宝辇。
那仪从一对对摆进庙来,吓得那水手挥身抖颤,没处躲,便挤到栅栏内,一团儿蹲在马夫脚下偷看。只见那神圣才进门来,只见一人跪下禀道:“殿上有生人困卧,请天尊驻驾。”旁边侍从道:“甚么人?速去查来。”少顷,一个黄巾力士押着个老头儿跪下道:“是江都县生员倪文焕,拜与鲁太监做门生,进了学谢荐回来,在此借宿乘凉。”神圣道:“既为圣门弟子,乃拜太监做荐主,也是个不安分的,查他后禄如何。”力士押了那老儿去了。神圣下车走上殿坐下,真个神威赫奕。但见:
蓝靛包巾光赫赫,翡翠征袍花一簇。
辉煌抹额凤穿金,玲珑宝带龙吞玉。
虬髦飘拂意舒徐,凤眼光芒威整肃。
浩然正气塞乾坤,千古英雄关壮穆。
关帝坐在殿前,力士又引那老儿跪下,道:“倪文焕后日身登黄甲,位列乌台。乃赤练村降来的一起混世妖魔。”帝君闻言,勃然大怒道:“此等孽畜,不即诛戮,遗害不浅。”遂拔剑下座。旁边一员小将跪下禀道:“请天尊息怒,此人虽系奸党,亦由天命使然,天尊岂可违天擅杀?望天尊暂宥。”帝君忿忿纳剑坐下:“叫狗庙祝来!”两个力士去将道士提来跪下,帝君道:“你既为庙祝,不守清规,怎么容奸邪在此赤身裸体,污触殿廷,是何道理?扯下去打。”道士禀道:“他是扬州的相公。因天气炎热,来此乘凉,弟子再三哀告,他竟不依,实是不能与他争竞。”帝君道:“且恕你初次,可对他说:”既读圣贤书,当知义路礼门之戒,奈何屈身庵宦以求进身。自此改行从善,保他前程远大;若仍旧不端,必遭天谴。‘去罢。“侍从喝退道士,帝君下殿上辇,仪从依旧一对对摆出庙门而去。
水手忙钻出栅栏,开了庙门看时,四顾无人。他也等不得天明,便来船上告诉,船家道:“可是见鬼!我们一些也没有听见。”到天明,少愚翁婿二人起来,道士便来埋怨道:“小道昨日原劝相公们不要在殿上睡,夜来神圣发怒,要责罚小道。”便把帝君言语含糊说了一遍。文焕只道他说谎,及上船来,见水手说得甚是详细,才心中骇然。正是:
劝君切莫把心欺,湛湛青天先已知。
若使当年能悔过,免教合族受诛夷。
陈少愚同女婿回到家中,正值差人在店中吵闹。少愚拿出盐政府的示条与众人看了,同到府里当堂验过,府里只得另派别家。少愚置酒在卞三儿家酬谢进忠、刘禺等,又送了卞三儿十两银子。吴保安已与进忠结为知己,日日在一处顽耍。一日正在卞三家赌钱,忽衙门内差人来唤他星夜至淮安听差。即忙收拾登程。赶至淮安,进府参见毕,鲁太监道:“今有中书汪老爷进京覆命,我没有送得礼,你可速赶往北去送礼。”遂将礼物批文一一交与他,发了马牌,差了四个箭手伴送。
进忠将礼物包扎停当,上了背包,辞了出来。到山阳县要了四匹驿马,结束做承差打扮,上了马,竟奔山东来。一路打探得汪中书。过了徐州,在东阿县养病,竟奔东阿来寻客店,安下行李,到院打听。只见院门紧闭,静悄无人,门上贴着中书科的封条,柱子上挂着面牌,上写道:“本科抱疴未痊,凡一应公文俱于东阿县收贮,俟病痊日汇送。其余私书等一概不许混渎。特示。”进忠只得回寓,见县里甚是荒凉,遂到东平州里寻客店住下。终日闲坐无事,只得同两个箭手郊外学箭。看看有一个多月,不见开门。
一日,射了一会箭,向村店中饮酒,吃至天晚,信步而回。正值仲冬天气,山骨眯:,木叶尽脱,满地皆茸茸荒草。忽见一群獐从草中窜出,呆呆木木的站在路旁。进忠便乘着酒兴,拈弓搭箭,拽满了扯起一箭,正中一只大獐腿上,回来就跑。那两个箭手一齐放箭,也中了两只。三人趁势赶来,獐子便四散跑去。三人分头赶去,进忠因跑急了,酒涌上来,走到个大林子内,獐也不见了,遂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便倒在石上睡着了。直至更深醒来,见月色明亮,起身带了弓箭,再往前走,走到一座寺院前,进了二门,见上面有座宝塔。但只见:
五色云中耸七层,不知何代法门兴。
归来远客时凝望,老去山僧已倦登。
金铎无声风未起,宝瓶有影月初升。
忽闻梵语横空下,疑是檀那夜看灯。
进忠走到殿上,见香火俱无,人烟寂静,月台上光洁可爱,就如人打扫过的,映着月色,极其光洁。忠进因贪看月色,坐了一回。忽听得有人言语,心中甚是疑惑。再细听,却是从塔内出来,想道:“四外无人,如何塔内有人说话?必是歹人。”没处躲避,见月台旁有棵大柏树,忠进便从殿角的大柱爬上去,伏在树枝上望下。只见塔内走出三个人来,上了月台,席地而坐,一个清躯瘦骨,身穿白袷;一个高视阔步,白衣元裳;一个长面多髯,梅花黄服。三人谈笑了一会,那瘦者道:“有客无酒,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黄衣者道:“何不联句以消清况。”三人互相谦让,那白袷者道:“我先放肆抛砖,幸勿喷饭。”遂先吟道:
曾向巴山啸月明,洞庭霜落汉江清。
心神正处标仙籍,剑术传来有道经。
楚国加冠羞下士,唐家伐叛播忠名。
十年灵异称通臂,枯骨当时也著声。
黄衣者吟道:
碧水丹山日日游,苍松翠柏自为俦。
每衔芝草供灵药,常御云车列十洲。
名挂东华增上寿,身依南极驭千秋。
昏昏尘世皆蕉梦,高戴皮冠笑隐侯。
元裳者赞道:“二公高才杰作,难以续貂。既聆珠玉,不得不乱谈请教。”遂吟道:
南岳峰头振羽衣,每从胎息见天机。
翩翩赤壁横江过,矫矫青城带箭飞。
雨后清溪看独步,月明华表羡双归。
云间昨夜笙箫响,尝伴王乔与令威。
三人吟毕,互相赞羡。正自标榜,忽外面又走进十馀人来,各携酒肴,中间拥着一人,头戴唐巾,身穿黄裘,携着一个少年女子走上月台。三人起身相迎,清躯者道:“令君何处获此佳偶?”唐巾者道:“适过前村,见此女凭栏凝望,故邀来玩月,三公对此佳景,何事清淡?”元裳者笑道:“因夜深无酒,聊联诗遣兴耳。”唐巾者道:“高雅之至。倘不吝珠玉,愿闻请教,或可续貂。”三人遂将前作各诵一遍。那人啧啧称赞道:“清新俊逸,一洗六朝。赤壁青城,用典精确,且沉雄颇类老庄。”遂命取酒共酌。元裳者道:“令君深知诗髓,何不请教大作以压诸卷。”那人笑道:“班门弄斧,贻笑大方。”遂吟道:
心宿凝精赋质全,化形尝礼月中仙。
修成大道传刚子,养得雄才难茂先。
九尾击时能出火,千年丹就可通天。
从来一液强多事,却笑维摩枯寂禅。
三人齐声赞道:“天工大匠,直压倒元、白矣。”清躯者道:“明月满天,佳人在座,我辈何不联句以代催妆。”众人齐声道好。清躯者道:“我先放肆起。”遂首倡道:
花月可联春,黄衣者道房栊映玉人。
动衣香满路,元裳者道移步袜生尘。
碧海悬金镜,唐巾者道凌波出洛神。
元浆颇合卺,清躯者道鸾凤日相亲。
联毕句,三人斟酒来奉道:“小弟们借花献佛,各饮双杯。”一人来奉唐巾者,一人便持杯来劝那女子。那女子只是俯首不接。黄衣者来强之再三,渐至亵狎,遂挤到月台口,近他身边,双手捧面,那女子推开手要望下跳,四人忙上前将他抗住。唐巾者道:“我因你栏边独坐,若有所思,故相携至此,你若不好好依从,拿你洞中去,不怕你不成其事。”那女子闻言,便啼哭不理他。
进忠在树上想道:“这几个男子逼一个女人,定非善类。”一时激烈起来,取弓箭在手,将两腿夹定树枝,扣上箭,认定了,“嗖”的一箭,正中那戴唐巾的左臂。那人大叫一声道:“不好,有贼。”进忠还未等他说完,“嗖”的又是一箭,射中那清躯的背上。众人齐喊,一哄儿都跑出去了,只留下那女子在月台上啼哭。
进忠见人去了,便爬下树来,走到月台上。那女子见了,吓了蹲做一团。进忠道:“不要怕,我不是歹人。你是何处人?为何同这些男子来此?”女子哭道:“奴是峄山村人,晚间独坐看月,被那个人拿来,昏昏沉沉,不知来到此处。我并不认得这起人。”进忠道:“你不要哭,我送你回去。”说毕,扶了女子下了月台,出庙来走到路口。
等了天明,才见个赶脚的。进忠道:“牲口来。到峄山村多远?”脚夫道:“三十里。”进忠同那女子上了牲口,竟望东来。少刻到了一所村庄,脚夫道:“是了。”那女子道:“前面山口傅家庄才是哩。”又走了一会,到一座靠山临水的庄子,女子道:“是了。”二人下了牲口,还过钱,到庄上女子家去。一刻,里面走出个婆子来,请进忠到草厅上。那婆子拜谢了,备出早饭来与进忠吃。女子梳洗毕,也出来拜了四拜,谢过。进忠看了那女子,真个生得端正,迥不同夜间所见。只见:
仪容俊秀,骨格端庄。芙蓉面浅露微红,柳叶眉淡舒嫩绿。轻盈翠袖,深笼着玉笋纤纤;摇曳湘裙,半露出金莲窄窄。疑并落雁沉鱼,何用施朱傅粉。
进忠还过礼!便要起身,婆子道:“恩人说那里话,怎么就要去?”进忠道:“你令嫒可曾告诉你?”婆子道:“去的缘故,恩人还不知详细哩!”进忠道:“令嫒已说过了,无非是山精野怪,不必说,亏令爱福大,遇见我;若在别处,也不得回来,妖精口里说要拿他到洞中去,此后须要未晚早关门,无事休出屋。吃斋念佛真是再生的。”婆子道:“女儿自小就敬佛。”进忠坚辞要去,婆子苦留。进忠道:“我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留。”婆子道:“恩人不要慌,夜来女儿不见了,劳动了村前村后的人跑了一夜。今女儿承恩人救回,老身就今日草草备个酒儿酬谢恩人,并谢谢亲眷庄邻,望恩人竟坐坐。”进忠道:“实系有紧要事,不得闲,非是推托,改日再来领罢!”婆子那里肯放,那些来看的人也都来相劝,进忠只得坐下。婆子欢天喜地的去办酒。
少刻,一个个来了,有五六十人赴席。内中雅欲不等,都来问如何相救。进忠又说了一遍。众人称赞说道:“这傅婆婆寡居无子,止生此女;若再不见了,性命也难保全。亏官人搭救,使他母女完聚,真是莫大的功德。”说话间摆上酒来,众人都来与进忠把盏。进忠首坐,众人各各坐下,到有十多席。进忠也起身一一回敬。坐下,饮过三巡,便起身要走。内中一人道:“老兄请少坐,家姨母自然备牲口奉送。”又上了一道汤,进忠坚意要去。婆子出来正欲开言,进忠称谢道:“实不能再饮,因盛意不好固却,今已醉饱,就要告辞。”那婆子扯住不放道:“还求恩人宽住一日,老身还有句话说哩。”进忠道:“我是官身人,何能在此住,也无甚话说。”婆子只是不放。众人道:“老兄且请坐,自然他有甚话说。”进忠只得坐下,问道:“有甚话说就请教罢。”婆子道:“列位高领贤亲俱在此,老身已年将六十,并无子嗣,只有这个女儿。母子相依,孤寡半世,许多人家来说亲,老身都不肯嫁到人家去,指望招个女婿养老。不意昨晚坐在窗下看月,被一阵狂风刮了去,不知在个甚么庙内遇见这位官人救护,得全性命,真是重生我女儿之身。老身今有句言语,只是唐突官人,就趁列位在此,借重作个保山,愿将女儿嫁与官人。”众人齐声道:“好极!好极!”正是:
姻缘有分逢珠丽,邂逅无端会大奸。
有分教:巧言悦耳,已占下他年第一座的干儿;令色留情,早结下个身后解群冤的种子。
毕竟不知这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一回 魏进忠旅次成亲 田尔耕窝赌受辱
诗曰:
千里相逢遂结缡,一朝倾盖即相知。
漆胶虽合难心照,琴瑟调和可事宜。
便辟切须防佞友,忠良深羡得贤妻。
女中烈士真奇特,莫笑司晨是牝鸡。
却说傅婆子扯住进忠不放道:“我女儿生到十七岁,从来不出门边,日夜母女相依为命,心性也不是个轻薄的,情愿与官人为亲。”进忠道:“这里那里说起!你的女儿尚且不肯嫁与人家,我又是个远方人,如何使得?我为一时义气救他,难道要你酬谢么?”跳起身来就走。那婆子死紧扯住,那里肯放。
进忠道:“你老人家好没道理,我好意救你女儿,你反来缠住我,这到是好意成恶意了。”婆子道:“女儿虽蒙搭救,但孤男寡女同过一夜,怎分得清白?”进忠道:“我若有一点邪心,天诛地灭!”婆子道:“惟有你两人心上明白,谁人肯信?你若不从,我娘儿两人性命都在你是!”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嚷将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说道:“有甚事,只须理论,何必吵闹。”走上草厅来将婆子拉开,与进忠作揖。只见那人生得:
面阔腰圆身体长,精神突兀气扬扬。笑生满脸堆春色,邪点双睛露晓光。心叵测,意难量,一团奸诈少刚方。吮痈舐痔真无耻,好色贪财大不良。
那人与进忠礼毕,坐下,问道:“请教贵处那里?尊姓大号?”进忠道:“小弟姓魏名进忠,北京人,因来东阿公干。请问尊兄上姓?”那人道:“小弟姓田名尔耕,本籍山西平凉。因在北京住久,只为有些薄产在此,特来收租。敢问老兄在何处救舍亲的?”进忠又将前事说了一遍。田尔耕满面春风,极口称赞道:“这是大丈夫奇男子义气的事,是舍亲疑错了。”婆子道:“我女儿为人你是晓得的人,他却不是肯苟且的人,但只是传出去不雅相。”田尔耕道:“这是我家姨母,家姨丈当日在时积有数万贯家财,东平州里出名的傅百万。不幸去世得早,未有子嗣,族中也无可承继,且都是不学好的人争告家财,将田产分与族人,止留下数百亩养老田。目今尚有万金产业,人家利其所有,都来求亲,家姨母意思只要招个好女婿养老。我这姨妹乳名如玉,虽长成十七岁,从来不到门前玩耍。不意有这异事。虽蒙老兄拔救,但他寡妇人家的女儿,当不得外人谈论。俗话‘舌头底下压杀人’,老兄高朋之士,求详察。”进忠道:“令亲是富族名门,令姨妹是深闺艳质,须择门户相当的才好匹配。小弟是异乡人,且系官身,出身微贱,十分不称。”尔耕道:“千里姻缘使线牵,怎讲得远近?看老兄这样像貌,愁甚么富贵功名。姨妹也可称女中丈夫,这也不为错配了。”
进忠低头语,想起初救他时原是一团义烈之气,全无半点邪心。及见他生得端庄,又听得田尔耕说他家有许多田产,终是小人心肠,被他惑动了,故此踌躇不语。田尔耕本是个寡嘴夸诈之人,那里真有这许多产业,见进忠不啧声,就知他有意了。遂笑道:“姨娘,你老人家且请进去,此事也不是一句话就成的。明日是个黄道吉日,好结婚姻。我亲到魏兄尊寓做媒,定要他成这事。”进忠才辞了起身,同田尔耕叫了牲口,别去。田尔耕道:“魏兄尊寓在何处?”进忠道:“州前。”尔耕道:“权别,明早奉候。”
进忠回到州里下处,天已将晚,见两个箭手在店里吃晚饭,埋怨道:“你两个怎么不等我?”箭手道:“我们醉了,跑了一会,獐子不知去向,寻爷不在,又怕关城门,故先回来了。爷在何处宿的?”进忠道:“我走到一个林子里,把獐子赶倒,被我捉住。醉中不觉月上,恐迟了,难得进城,寻着个人家借宿,请我吃酒饭,我就把獐子送他了。”箭手道:“便宜他好肚脏,店家取饭来吃。”进忠道:“明日再去院前探信,看可曾开门。”箭手道:“不必去,还未开门哩。早间州里差人送节礼,也没有送得。”进忠道:“再等到几时?如今将近年节,怎么好?”箭手道:“爷还是一个人,我们还有家小,少长没短,年下是欠负的,都来催讨,一夜也睡不着。”进忠想道:“如今我要成这亲事,他二人在此也不便,不如打发他们先回去,到也干净。”遂说道:“却是你们比不得我,你们事多人众,我想你们在此无事,还恐老爷望信,不若我写个禀帖,先打发你们回去罢,马牌也把你们去,我回去时再向汪爷讨罢。”他两人千恩万谢,感激不尽。遂拿了马牌,到州里讨了马,次日五鼓起身。进忠道:“你到扬州代我致意陈少愚,说我不及写书子。”候他二人应命别去,进忠到天明,便将行李礼物收拾停当。
傍午,有三四骑牲口到店门首来,问道:“扬州魏提控可在这里?”店家道:“在里面哩。”叫小二进来报知。进忠出来迎接,田尔耕同三四朋个友入来,一一相见坐下。进忠道:“远劳下顾,旅邸茶汤不便,得罪,得罪!”众人道:“客中何必拘礼。”田尔耕道:“舍亲多拜上,亲事务望俯从。”进忠道:“异乡微贱之人,怎敢仰攀?且是官身,事不由己,断难从命。”尔耕道:“昨已说过,不必过谦,这几位都是至亲,故相邀同来作伐。”进忠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劳列位下顾。”那三人道:“舍亲孀居孤苦,止生此女,每要招个好女婿养老,以图照应。女儿也十分精细。今见老兄仪表,真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足以相当。”进忠犹自谦让,尔耕道:“不必说,且到小庄权住,择个吉期,再到舍亲家入赘。”进忠道:“远劳大虑,屈到馆中少叙代茶。”尔耕道:“也好,就当谢媒罢。”遂同到馆中坐下饮酒。
忽对面桌上一人站起叫道:“田先生为何久不到小庄走走?”尔耕起身拱拱手道:“因为俗事羁绊,疏阔得罪,新正再来奉候。”饮毕,遂相别出店。到下处叫店主来算还了房钱,取了行李,同往峄山村来。傅家置酒相待过,才到田尔耕庄上住下。时已腊月二十二日,择了二十五日吉辰,亲去谢允,就备了四十两礼金、八匹尺头下聘,选订正月十五日元宵佳节成亲。终日田尔耕引一班乡户人家子弟,来同进忠赌钱、吃酒、顽耍。
不觉过到正月初七日,正在那里掷钱,只见个小厮拿进请帖来道:“刘爷请酒。”田尔耕接来看,上写着:“翌午肃治春盘,奉扳清叙,祈早移玉。”下写:“侍教生刘天佑拜订。”看毕,说道:“你回他说,多拜上他,爷知道了,明日来。”领取五十文钱赏他,小厮应声去了。次早,尔耕向进忠道:“小弟暂别,因刘家有约,晚间方回,失陪老兄。”后又道:“何不同兄去拜拜他?此人极是四海的,却又好赌个钱儿。”进忠道:“素不相识,怎好唐突?”尔耕道:“年时曾在酒馆中会过的。”进忠道:“改日罢。”尔耕道:“兄既不去,等我请他时再屈兄作陪罢。”遂赴席去了。
到次日,进忠取出五两银子定酒席。,至十五日,便在傅宅草厅上摆列着喜筵。众亲邻都来送礼,暖房饮酒。晚夕,一派鼓乐,两行花烛,引着一对新人,双双立在毡上,拜堂合卺后,众女眷送入洞房。真是:天上人间,十分欢乐。有喜会佳姻词为证:
喜,喜珠垂鹊起,上眉峰,生靥底。气溢门阑,春融帐里。猩红试海棠,艳歌桃李。绸缪上苑鸾,尤巫山云雨。笙箫引凤上秦台,花烛迎仙归洛浦。
会,会锦营花队,燕成双,莺作对。鸾凤和鸣,鸳鸯同睡。带笑熄银灯,含羞牵玉佩。罗帏绣幕生春,杏脸桃腮增媚。庆朱陈两姓交欢,羡牛女双星合配。
佳,佳嫩玉奇葩,如月姊,似仙娃。香肌腻雪,云鬓堆鸦。结缡初奠雁,多子更宜家。天喜红鸾高照,郎才女貌堪夸。丹阜双生比翼鸟,池莲新发并头花。
姻,姻意合情真,联比目,结同心。阴阳交媾,兰麝氤氲。好合如胶漆,调和似瑟琴。宝镜双鸾共照,琼浆合卺同斟。此日金屏初中雀,明年绮阁定生麟。
进忠与如玉双双拜罢,同入洞房。众亲友都来看新人,欢声谑语,喧闹至更深方散。新人双双共入罗帏,脂香粉色,令人魂消。一个软款温柔,一个娇羞睥睨。点缀之际,便见猩红,进忠十分欢洽。次日起来谢了亲,往众亲戚家去拜门,又置酒酬客。
三朝之后,如玉便问进忠:“这些箱笼内是甚物件?”进忠将鲁太监差他送礼与汪中书的话一一说了。如玉就叫他到州里伺候去,婆子不肯道:“我们山东的风俗要满月后才出门哩。”进忠在家,终日夫妇行坐不离,好生恩爱。
到二月尽间,进忠要到东阿探信。婆子道:“东阿县有几个亲戚,前日都送礼的,你去拜望拜望。”进忠答应。打点衣服行囊,同个远房小舅子并田尔耕三人上马,同上州里来。到亲戚家拜望,各处留饭住了两日,才到东阿院前访问。汪中书尚未开门,只得又在亲戚家住了两日才回来。
田尔耕道:“我们走刘家庄上过,何不同老兄去拜拜他,他问过兄好几次了。”进忠应允,三人遂并马往刘家庄来,见路上人不分男女,头上都贴着甲马,捧着香盒,纷纷攘攘。也有年老的年少的,也有大家妇女穿绫着绢的,都在人丛里挨挤。进忠道:“这些人做甚么,这样不分男女的行走?”田尔耕道:“这是到人家赴会去了。”进忠道:“甚么会?”尔耕道:“叫做混同无为教,不分男女贵贱,都在一处坐。”进忠道:“这也不雅。”尔耕道:“内中奸盗邪淫的事也不少。”
三人说着,望见前面一所庄院,马到庄前,只见四面垂杨,一溪碧水,门楼高耸,院墙宽大,真个好座庄子。三人到了门前,只见门外两边放着两张长条桌,每桌上放着三四个册子,四个人在那里写号。那些男女们到了门前,记上名字,一个个点进去。门上有认得田尔耕的,道:“田爷请进。”尔耕道:“我是来拜你大爷的。”门上道:“大爷不在家,到东庄去了。”尔耕遂将进忠的拜贴留下道:“大爷回来说罢,我们回去了。”门上道:“请用了斋去。”尔耕道:“不消了。”三人回马而行。进忠道:“好个大人家!”尔耕道:“他是个宦家,乃尊是个贡生,在南边做知县。刘兄为人极好,只是滥赌些。他祖母最向善,一年常做几次会,也要费若干银子。”回到庄前,尔耕相辞而去。进忠进门对丈母说亲戚相留,故此来迟。又说去拜刘天佑,如玉听见,便不有悦之色。吃过晚饭睡觉,夫妻一夜绸缪,正是新娶不如远归。
不日刘天佑来回拜,进忠留他吃了饭,同到田尔耕庄上赌钱。半日进忠输了五十余两,回家瞒着妻子取了还他。那班帮闲放头的,遂以他为奇货可居,日日来寻他。刘天佑见进忠爽利,又有田产,也思量要算计他。尔耕又在中间骑双头马撰钱。
一日,进忠打听得汪中书开门,发杠起身,忙收拾了礼物同尔耕来东阿送礼。及到院前,汪中书已去了,进忠着忙道:“这事怎处?”只得要赶上去。此刻身边又无盘缠行李,要回去取,又怕耽搁了。再到县中访问,说汪中书不能起旱,是水路去的,进忠才放心欢喜道:“他水路迟,我旱路快,回家收拾了赶去不迟。”遂急急要回去,无奈又被个亲戚缠住不放,直至日落方起身。
三人乘着月色并辔而行,至三更时才到刘天佑庄前。尔耕道:“我们到刘兄处借宿罢。”进忠道:“再耽搁不得了。”尔耕道:“起五更去不迟,半日功夫就到了,此地前去旷野,你又有许多礼物,最是要紧,宁可小心为妙。”进忠道:“也有理。”遂到庄上叫门。刘天佑出来相见,取酒管待,饮了一会,又要赌钱,进忠道:“有事要起早。”刘天佑问道:“有甚事?”进忠把要赶去送礼的事说了一遍。天佑道:“既有公事,就请安置罢。”尔耕道:“魏兄这礼据我说尽可不必送。常言道:”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如今汪中书已去远了,一定是病重,才由水路去哩。“进忠道:”不送没得回书,这批怎缴?“尔耕道:”你定要缴他怎么?你如今有家小在此,又有若干的家私,这分礼也有千金之外,这银子拿了去生息,安居乐业,自在日子不过。到在衙门里缠甚么?自古道:“跟官如伴虎。’那鲁太监也是诈商人的,不义之财,取之何害!”天佑道:“田兄见道之言,其是有理。”进忠犹自沉吟。
尔耕道:“且拿骰子来耍耍。”小厮铺下毡条,点上两枝红烛,放头的取筹马来摆下。掷到鸡叫时,进忠输了二百两,尔耕赢了,说道:“天快明了,揭起场来睡睡罢。”进忠心上有事,又输了钱,再睡不着。及到天明,反睡熟了。醒来时已日高三丈了,忙叫起田尔耕。小厮进去半日,才讨出水与茶汤来。又等天佑慢慢出来同吃早饭,已是日中了。三人才上马,各自回家。
进忠到家,已是申牌时分,如玉接着,问道:“原何不送礼,又带回来?”进忠道:“他已动身去了。”如玉道:“去了,怎处哩?”进忠道:“我要赶到路上去送,老田叫我不要送。”如玉道:“你不送,那里讨回书哩?”进忠又将尔耕之言说了一遍。如玉道:“不可,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鲁太监送这分厚礼,定是有事求他,你昧了他的,岂不误他大事?你平日在衙门里倚他的势,撰他的钱,他今托你的事,也是谅你可托,才差你的。你昧心坏了他的事,于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他岂肯轻易饶你?老田是个坏人,他惯干截路短行之事。切不可信他,坏自己之事,快些收拾,明日赶了去。”亲自代他打点行李,备办干粮,五鼓起来催促丈夫起身,恐迟了,田尔耕又要来拦阻。天一亮,就备了牲口动身。
走未半里,早遇见田尔耕来了。尔耕也料定如玉不肯,必还要去,故起早从大路上兜来,问道:“兄早起何往?”进忠道:“还去送礼。”尔耕道:“好!沽一壶作饯何如?”进忠不好推却,只得下马,同到路傍酒店坐下。尔耕叫切三斤牛肉、两箸馍馍,二人对酌。尔耕道:“兄原意不去,为何今日又去?”进忠道:“夜来寻思,还是去的为是,才完此首尾,这批必定要缴的。”尔耕笑道:“这不是兄的意思,乃玉姐不肯。他们妇道家偏见,不知道世事。且问兄,这批文是几时领的?”进忠道:“去年八月领,限十月缴的。”尔耕道:“这就是过了。批限迟了半年,汪中书开过几次门,又发放了二十多日的文书才起身,你为何不投批?”进忠道:“我那知他开门?”尔耕道:“你说的好太平话儿。你此来为何?你怎么回官?说我不晓得?再者,你纵赶去送礼,汪中书就要疑你有情弊,就受了礼,心中也必不快活,回书上定有几句不尴尬的话。批限又迟了,书子上言语又不顺,你罪过何逃?小则责罚,大则责革问罪,岂不是惹火烧身?”进忠原是个没主意的人,被他几句话点醒了,暗自度量道:“却是迟了难以回话,况我已是湖广坏了事的人,倘被责革,岂不惹人耻笑?也罢,歇了罢。”
二人出店,要回家去,尔耕道:“不可,你若回去,玉姐必要吵闹,不如且到刘兄庄上暂住几日再回去,只说送过了,没有全收,就罢了。”二人竟到刘家庄来,天佑出来相见道:“二位来得早。”进忠道:“昨日多扰,特来完欠帐。”就把送礼的元宝取出四锭,叫他小厮送进去。少刻摆饭。才举箸,只见外面走进三四个人来,都是积年帮闲放头的人,上厅来坐下。天佑道:“来吃饭。”三人也不谦逊,坐下低着头,不论冷熟,只顾吃起,直吃得尽盘将军才住。天佑问道:“那事如何?”内中有个一只眼混名独眼龙的道:“已有几分了,他叔了已去,他也出来走跳了,只是不肯到这里来。”天佑道:“何不我们去就他。”独眼龙道:“今日他在新王指挥家吃酒,与老王说妥了,酒后耍耍罢。”天佑道:“王指挥我也贺过他的,他尚未请我,你去向他说,何不同席请我。你快去,我们就来。”那几个人飞奔去了。尔耕问道:“是谁?”天佑道:“福建小张惺,我想了他许多时,不能到手。今日同二位去,各备封人情送王指挥,合手赢他几千两买果子吃。”进忠道:“我不会赌,还是公平正道的好。我输赢都是现的我若赢了他,欠我的也不能。”天佑道:“兄既不肯合,只各干各的事。只得下场难保必胜,若输了不要懊悔。”即备了马,同进州里。
来到独眼龙家里,相见坐下,已预备下好茶来吃了,说道:“新王今日不请客,戏子是州里捉去了,张惺已向汪头拜客,小陆钩去了,只怕就好来了。”话未毕,只见小陆慌忙进来道:“来了,来了。”那独眼龙就如拾到珍宝一般,忙到门外等候。少刻,引进一个少年朋友来,甚是清秀,后面跟着四五个小厮,各各相见,问了姓名。茶毕,天佑道:“久违雅教。”张惺道:“岂敢。”独眼龙道:“老相公几时回府的?也不知道,未得远送。”张惺道:“家叔暂到临清算帐,不久就来。”小陆道:“怎奈有好客没好主。”张惺叫小厮去取桌盒酒来。进忠道:“初识荆,怎好叨扰。”独眼龙道:“朋友原是从初相识起,何必拘礼。”少刻,取了桌盒来,摆在上面。独眼成道:“酒还未到,且手谈片刻何如?”尔耕道:“也好。”遂铺下毡条,刘、魏、张三人掷五子朱窝。进忠道:“还是头家管彩,还是各人自会?”张惺道:“头家没多食水,各人自备罢。”掷至过午,进忠赢了八百两,刘天佑连头输了五百余两,张惺输了四百两。
吃过饭,田尔耕代天佑下场,掷到三更,代他把输的都打在张惺身上,还赢起二百余两来,进忠共赢了九百余两,张惺连头共输一千三百两。进忠道:“且歇歇再来。”揭了账。进忠道:“取天平来。”张惺道:“我没有带银子来,明日奉还。”进忠道:“兄先原说过是现的。”张惺道:“就是明日也不为迟,难道骗你不成?”尔耕道:“老兄这话就差了。魏兄现带了银子在此,况又是兄说现的,怎又要到明日?”张惺道:“偏要到明日,怎么?”站起身来就要走。进忠一把抓住道:“兑了银子再走。”张惺道:“半夜里银子从何而来?你这人好小器,几两银子甚要紧,就这样急。”进忠道:“你该人银子不还,到说我小器?你赖人银子反是大方?”张惺道:“偏不还你,怎样我?”进忠道:“你若没银子还我,把筋打断你的!”张惺急了,跳起来。进忠抢上前一把揪住,拉在壁上,捻起拳头要打。众人上前劝开。独眼龙道:“我们的头钱宽两日罢,二位相公的多少先还些,杀杀火气,余下的就到明日何如?”张惺道:“连你也乱缠!我原是出来拜客的,因小陆约我来吃新茶,并没有打点来掷钱,我有银子不把他,难道认真赖他的哩!”小陆道:“张相公为人最直,每次却是分文不欠的,就到明日也罢。”进忠定不肯,说道:“既如此,就总在这里宿,等明日取了银子来再回去,何如?”张惺道:“我不能在此宿!”进忠道:“我也决不放你去,枉说白话。”
张惺被他缠得没法,终是个小官儿,不曾受过人气的,便说道:“也罢,我有个道理,我有庄田现在刘兄田腹子内,我意写个倚抵帖子与你,明日兑银子来取赎,何如?”进忠不肯。刘天佑道:“既魏兄不肯倚低,竟把田暂写在我名下,我保你的银子何如?”进忠方肯。独眼龙忙取了纸笔,张惺写了抵约,连头钱共写了一千三百五十两。众人押了字。进忠道:“不要写我名字。”尔耕道:“这也是个意思儿,就不写兄也罢了。”天佑到写个欠帖与进忠,两下收了,才放张惺出门,三人就在独眼龙家宿了。
次日,天佑要回去,进忠道:“他今日交银子,怎么到回去?”尔耕道:“田在刘兄田腹子内,刘兄久要图他的,不得到手,今日却却的在他网里。我们且回去,他要田,自然到他庄上来取赎,那时再纳些利钱,不怕他飞上天去。”进忠心虽不悦,却又不好言语,只得一同回去。分付独眼龙道:“他若来时,务必同他到庄上来。”又留下个小厮来探信。三人同到刘家庄上,等了一日,也不见来。进忠觉得眼跳耳热,心中不奈烦,想道:“莫不是家中有甚事故?”遂托言有病,要回家去。取了礼物,别了田、刘二人,上马回家,家中安然无恙。如玉迎着问道:“礼送了么?”进忠道:“送了,没有全收。”如玉欢喜,置酒共酌道:“这才是全始全终的,你几时往南去?”进忠道:“消停两日再处。”夫妻一夜欢娱,不题。
再言田、刘二人又等了一日,不见回信。到第三日,饭后无事,二人到庄前闲步,看庄上人割麦,只见远远的一簇人飞奔庄上来,乃到面前看时,乃是几个穿青衣的,走近来,一条索子将田尔耕锁起来。天佑忙问道:“为甚事?”后面人都到了,见小厮铁绳锁着,靠着手,哭啼啼说道:“”张家的叔子回来了,知道他输了钱,将田拉出,到州里告了,将小的并小陆等四人都拿去各打了二十板,供出爷与田爷来,故押了来拿人,要追张家的抵约。“天佑听了,转身就要走,众差人阻住道:”去不得,要同去见官哩。“因他是宦家子弟,父亲现做官,故不好锁他。天佑道:”我不走,家去换了衣服同你们去。“众人才放他进去,取了二十两银子打发众差人,换了衣服同往州里来。
适值知州升堂,押了田尔耕上去,不由分说,打了二十大板。天佑看他父亲面上,免其责罚,家人代打二十。追出抵约来看,知州大怒道:“岂有一夜就赢他一千三百余两的理?这自然是你们一起光棍合手赢他的,可恨。”众人又禀出魏进忠来,知州道:“抵约上并没有个姓魏的名字,仍敢乱攀平人。”又打了二十个掌嘴,原赃着落在各人名下,追出入官。众人收监,俟赃完日定罪。原来这知州与张惺是同乡,十分用情,那几个破落户没取用,只苦了田尔耕吃苦,打了几次,要追出四百两赃银,仍解回原籍。正是:
惯使机心成陷阱,难逃天网入牢笼。
毕竟不知田尔耕怎生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二回 傅如玉义激劝夫 魏进忠他乡遇妹
诗曰:
祸患从来各有机,得便宜处失便宜。
知心惟有杯中酒,破梦无如局上棋。
逆耳忠言真药石,媚人软语是妖魑。
苍苍自有成规在,莫羡聪明莫笑痴。
话说田尔耕坐了几日监,打了几次比较,哀求召保出来,变产完赃才释放回来,竟到刘家庄来。门上已知来意,便回他大爷不在家。尔耕坐在厅上发话道:“我本不认得甚么小张,你家要谋他的田产,才请我做合手,如今犯了事就都推在我身上,代你家坐牢、打板子。如今也说不得了,只是这些赃银也该代我处处,难道推不在家就罢了么?”遂睡在一张凉榻床上喊叫。那刘天佑那里肯出来?随他叫罢,没人理他。等到日中急了,提起桌椅家伙就打。天佑的母亲听不过,叫个丫头出来问道:“少你甚么钱,这等放泼?有语须等大爷回来再讲。”尔耕道:“你家没人,难道都死尽了?没得男人,拿婆娘丫头来睡!”那丫头听见这话,飞跑家去了。
尔耕闹至晚,便碰头要寻死。刘家女眷才慌了,从后门出去,着人央了几个老年的庄邻来,解劝道:“实在刘大爷自为官司到东庄去,至今未回,等一二日他家来,少不得代兄作法。”尔耕口里夹七带八的话,说出来人都听不得。一个老者道:“你都是空费力,你们原从好上起,如今事坏了,他家怎说得没事的话?他如今不在家,我老汉保他,定叫他处几两银子与你完官,你且请回。”尔耕道:“几两银够干甚事?四百两都要在他身上哩。”老者道:“也好处,等他来家再讲。”尔耕也没奈何,只得气吁吁的坐着。刘家取出酒饭来与他吃了。众人做好做歹的撮他出来,尔耕道:“既是众位分付,竟尊命拜托,他若不代我完赃,我与他不得开交,再来罢!”与众人拱手而别。尔耕也还指望天佑助他,故留一着,漫漫的走到自己庄上宿了。
次日清晨来会进忠,傅家还未开门,尔耕等了一会才开门进来。又过了一会,进忠才出来,问道:“张家银子有了么?”尔耕道:“还说银子,你只看我的屁股!”遂掀起裤子来,只见两腿肉都打去了。进忠惊问道:“这是怎么说?”尔耕把前事说了一遍。进忠道:“也是你们自作自受,前日我说要他现的好,就不全也还得他一半,不致有今日。老刘却要谋他的田产,这也是天理!难道老刘就不贴你几两么?”尔耕道:“昨日到他家去,他推不在家,被我打闹了一场。官限明日要完一半,没奈何,特来求兄挪借百金,容日卖田奉还。”进忠道:“那得许多?况这事又不是我惹出来的,你还去寻刘兄去,我也只好贴补你些须。”尔耕道:“连你也说这没气力的话,赢了银子可肯不要?”进忠道:“我是公平正道赢的,你们要图谋他的田,反把我的事弄坏了,到说我不是?”尔耕无言可答,说道:“如今长话短话都不必说了,只求多赐些罢,就是兄的盛情了。”进忠道:“我送你三十两,也不必说还了。”尔耕道:“随仁兄尊意,再添些。”进忠被他缠得没法,只得又允他二十两。留他吃了饭,进来开箱子拿元宝。如玉问道:“你拿银子做甚么?”进忠将尔耕的事说知。如玉也不言语,向窗下梳头。进忠取出银子就走,箱子忘记锁,来到前面将银子与他,送出庄前。尔耕道:“会见老刘时,相烦代我说说。”进忠道:“你也难尽靠他。”拱手而别。
进忠回到房内,不见如玉,走到丈母房里看,又不在,问丫头时,说睡在床上哭哩。进忠忙进房,掀开帐子,见如玉和衣朝里睡着。进忠摇他摇,问道:“你睡怎的?”如玉也不理他,进忠双手搂住,才去温存他,如玉猛然一个虎翻身,把进忠掀了一跌。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忙陪笑脸说道:“你为何这等着恼?”如玉骂道:“你真是个禽兽,不成人。我说你跟着田家畜生,断做不出好事来!那畜生,在京里跟石兵部同沈惟敬通番买国,送了沈惟敬一家性命,连石兵部也死在他手里,他才逃到这里。如今又来弄到我们了。他与你何亲何故?今日来借三十,明日来借五十,你就是个有钱的王百万,你的银子是那里来的?你自己坏了良心,昧下官钱,来把别人去挥洒,是何缘故?我前日再三劝你,不要昧心,把礼送了去,你听信着那畜生撮弄,就不去了,还哄我说没有全收,可可的都送与他了。”进忠道:“送过了,谁说没有送?”如玉从床里面取出一封文书来,抛到他脸上道:“你瞎了,不认得字罢了。难道我也瞎了?这不是去年八月的批文,注中书不收礼罢了,难道连文书也不收?你当初救我时,因见你还有些义气,才嫁你的,原来你是个狼心狗肺之徒!也是我有眼无珠,失身匪人。他文书上是一千二百两银子,如今在那里?刘家欠你甚么银子就有九百两?明是穿起鼻子来弄你的,你输了是现的,你赢了就将田产准折,还管田产归他们,只写张空欠票哄你,及至弄坏了事,又来借你的银子完官,就是三岁孩子也有几分知识,你就狗脂涂满了心了?”一头骂,一头哭,骂得进忠一声儿也不敢言语。丈母听得,走来劝解,女儿如玉也不理他。婆子坐一会,对进忠道:“贤婿,你也莫怪他说,只是那田家畜生本是个不学好的人,你也要防备他!”又坐了一会出去。
如玉整整睡了一日,水米也不沾唇。到晚夕,进忠上床,又絮聒起来。进忠温存了半夜,才略住口。进忠道:“好姐姐,你看往日之情,将就些罢!”如玉道:“你这样人,有甚情意?你一个生身之母寄食在人家,也不知受人多少眉眼,眼巴巴的倚门而望,离此不过几百里路,也不去看看,就连题也不提。”进忠道:“好姐姐说得是,我到秋凉些便去接他来。”如玉道:“早去接来,也好早晚服侍,尽一点人子之心。”进忠渐渐温存和洽,未免用着和事老人央浼,方才停妥。事毕后,犹自假惺惺的叹气。进忠一连十数日不敢出门,终日只在庄上看人栽秧。有诗赞如玉的好处道:
法语之言当面从,妇人真有丈夫风。
进忠若守妻孥戒,永保天年作富翁。
话说田尔耕先完了一百两官限,讨保在外,正是官无三日紧,就松下去了,依旧又来与进忠等在一处。见进忠还有银子,便日逐来引诱他进京去上前程。进忠本是一头水的人,又被他惑动了,却又不好对妻子直言,只得漫漫的引话来说,后才归到自己身上。如玉道:“我劝你歇歇罢!有银子置些田产,安居乐业的好。这又是那畜生来哄你,要骗你银子,你若跟他去,连性命都难保。”进忠便再不敢题了。尔耕见诱他不动,只得又来勾他赌钱。写张假纸来借银子,如玉执定不肯,他也没法了。因恨刘家不肯助他,又去闹了几次,总回“未曾家来”。尔耕气极了,长在人前酒后,攻伐他家阴私之事,天佑奈不得,反同张家合手,送他到州里打了四十,下监追赃,把庄房田产都卖尽了也不够,又打了四十,递解回籍。又来进忠处求助,只得又送他几两盘缠而去。刘天佑只因一时小忿,酿成后日灭门之灾。正是:
交道须当远匪人,圣贤垂戒语谆谆。
只因小忿倾狐党,屈陷山东十万民。
自田尔耕去后,进忠恶刘天佑奸险,也不与他来往,只在家中管理田产,夫妻欢乐。
一日,有个州中亲戚来,傅家置酒相待。那人亲自临清来的,说道:“北路麦种刻下涌贵,若是这里装到临清去卖,除盘缠外还可有五六分利息哩。”傅婆婆道:“我还有两仓麦,装了去卖到好哩。”进忠听见,次日等那人去了,便对丈母、妻子商议,要装麦到临清去卖,便船接母亲来。婆子应允。如玉道:“你几时回来?”进忠道:“多则三个月,少则两月。”如玉道:“你须早去早回,恐我要分娩。”进忠道:“知道,来得快。”即日雇船盘麦,共有二千石。进忠又买上一千石,装了六只船,收拾齐备,别了丈母、妻子上船,竟往临清来。
一路早行夜宿,不一日到了临清关口,挽船报税,投了行家,卸下行李。主人家道:“半月前果然腾贵,连日价平了些。”次日,就有人来议价看麦,五六日间都发完了。进忠乘间访问王府住处,行主人道:“在南门内大街。”进忠便取了一个朱江州的手卷,一件古铜花觚,都是鲁太监送礼之物,走进南门大街。到州前转湾,往西去不远,只见两边玉石雕花牌楼,一边写的是“两京会计”,一边是“一代铨衡”,中间三间,朝南一座虎座门楼,两边八字高墙,门前人烟凑集。进忠不敢上前,先走到对门一个手帕铺里问道:“老哥借问声,王府里有甚么事?”店家道:“王老爷新升了浙江巡抚,这都是浙江差来头接的。”进忠道:“惊动。”拱拱手别了。走到州前,买了两个大红手本,央个代书写了。来到门首,向门公拱拱手道:“爷,借重回声,我原是吏科里长班魏进忠,当日服事过老爷的,今有要事来见,烦爷回一声。”那管门的将手本往地一丢道:“不得闲哩!”进忠低头拾起来,忙陪笑脸道:“爷,那里不是方便处,我也是老爷府中旧人,拜烦禀声罢。”说着忙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门公道:“权代一茶。”门上接过着,等一等类报罢。“进忠道:”我有紧要事求见。“门上道:”你若等得,就略坐坐,若等不得,明日再来。“进忠没奈何,只得又与他三钱,那人才把手本拿进去。
进忠跟他进来,见二门楼上横着个金字匾,写着“世掌丝纶”。进去,又过了仪门,才到大厅,那人进东边耳门里去了。进忠站在厅前伺候。看不尽朱帘映日,画栋连云。正中间挂一幅倪云林的山水,两边围屏对联,俱是名人诗画。正在观看,忽听得里面传点,众家人纷纷排立厅前伺候。少刻,屏风后走出王都堂来。进忠抢行一步,至檐前叩了头,站在旁边。王老爷道:“前闻程中书坏了事,你母亲朝夕悬念。后有人来说你在扬州,怎么许久不来走走?”进忠道:“小的自湖广逃难,一向在扬州,近收得几石麦来卖,闻得老爷高升,故来叩贺老爷。小的母亲承老爷恩养,特来见见。”说毕,又跪下,将礼单手本并礼物呈上道:“没甚孝敬老爷,求老爷哂存。”王老爷道:“你只来看看罢了,又买礼物来做甚么?”进忠道:“两件粗物,送老爷赏人。”王老爷道:“到不好不收你的。”叫家人拿进去,取酒饭他吃。进忠道:“求老爷分付,叫小的母亲出来一见。”王老爷道:“你且吃饭去。”进忠道:“小的十多年未见母亲,急欲求见。”王老爷笑道:“你母亲到好处去了。”笑着竟进去了。原来这王老爷就是王吏科,不十余年仕至浙江巡抚,这且不言。
单讲那小厮进去,不一会,捧出酒饭摆在厅旁西厢房内,叫了个青年家人来陪他饮了一会。进忠道:“小弟远来,原为接家母,适才老爷不肯叫家母出来,只是笑,又道家母到好处去了,莫不是家母有甚事故?”那管家道:“向日老兄曾有书子来接令堂的?”进忠道:“没有呀!”管家道:“上年有个姓魏的,差了人来,说是自湖广来接令堂的。老爷因路上无人照应,故未让令堂去。至去年老爷在京时,有个小官儿来见,后带令堂上任去了。”进忠才知是云卿接去。又问道:“此人现在任何处?”管家道:“记不清了,想也就在这北方那里。”
吃毕酒饭,进忠出来,却好王老爷也出来,进忠叩头谢过赏,说道:“小的要求见母亲一见。”王老爷道:“五年前云卿在湖广,有人来接你母亲,才知你的消息,我因路上无人伴送,故没有叫他去。去年春间他升了蓟州州同,到京引见后,同你母亲上任去了。他曾说你若来时,叫你到蓟州相会。你可去不去?”进忠道:“小的这里麦价尚未讨完,还要收些绒货往南去,只好明春去。”王老爷道:“你若贩货到南边去,何不随我船去,也省得些盘费。”进忠道:“恐老爷行期速,小的货尚未齐。”王老爷道:“也罢,随你的便罢。”分付小厮进去取出五两银子赏与进忠道:“代一饭罢,无事可到杭州来走走。”进忠答应,叩谢出来。回到下处,心中凄惨,母子相离十数年,又不得见,闷昏昏早早睡了。
次日起来,出去讨了一回帐,无事只在花柳中串。又相交上个福建布客,姓吴,号叫晴川,同侄纯夫。乃侄因坐监回家,在临清遇着叔子,等布卖完一同回去。其人也是个风月中人,与进忠渐渐相与得甚好。时值中秋佳节,进忠置酒在院中周月仙家,请吴氏叔侄并几个同寓的赏月。怎见得那中秋佳景?但见:
秋色平分,月轮初满。长空万里清光,阑干十二处,渐渐新凉。遥忆琼楼玉宇,羡仙姬齐奏霓裳。风光好,南楼生趣,老子兴偏狂。更玲珑七宝,装成宝镜,表里光芒。婆娑桂子,缥缈散天香。一自嫦娥奔走,镇千年,兔捣玄霜。人生百岁,年年此夜,同泛紫霞觞。
众人对月欢呼,直饮至更阑方散。自后众人轮流作东赏月,直到二十才止。
一日,进忠中酒,起早来约吴氏叔侄吃面解酲。走到房前,见尚未开门,隐隐有哭声,甚是疑惑,从窗缝里张见老吴睡在床上哭哩,纯夫才下床。进忠轻轻敲门,纯夫开了门,进忠问道:“令叔为甚悲伤?”纯夫道:“昨晚家里有信来,先婶去世了。”进忠道:“死者不可复生,况在客边,尤须调摄。”晴川起来道:“老妻丧后,儿女幼小,家中无人,急欲回去,只因这里的麦又未发得,故此忧煎。昨闻蓟州布价甚高,正打点要去,不意遭此惨事。”进忠道:“蓟州的信不知可确?”老吴道:“布行孙月湖与我相交三十年,前日托人寄信来,怎不的确?”把来书拿出与进忠看。进忠道:“我正要到蓟州去,老丈何不把布抄发与我,只是价钱求让些。”纯夫道:“难得凑巧,我们都照本兑与你罢。”老吴也欢喜起来了,去照庄马查发,共银一千一百三十两。进忠三四日间把麦价讨齐了,交兑明白。吴晴川道:“我车脚已写在陈家行里,一总也兑与你去罢。”进忠置酒与他叔侄送行,老吴感激,挥泪而别。
进忠也收拾车仗,望北进发。时值暮秋天气,一路好生萧瑟。但见: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西风飒飒秋容老。夕阳残柳带寒鸦,长堤古驿羊肠杳。
雁阵惊寒,鸡声破晓。霜华故点征裘蚤。轮蹄南北任奔驰,红尘冉冉何时了。
进忠押着车子,晓行夜宿,不日到了蓟州城下。早有两三个人拉住车夫问道:“投谁家行的?”进忠道:“孙家。”那人道:“孙月湖死了,行都收了,到是新街口侯家好,人又和气,现银子应客。”进忠道:“也罢。”三人引着车子走进城来观看,好个去处,但见:
桑麻遍野乐熙恬,酒肆茶坊高挂帘。
市井资财俱凑集,楼台笑语尽喧阗。
衣冠整肃雄三辅,车马邀游接九边。
幽蓟雄才夸击筑,酣歌鼓腹荷尧年。
一行车仗来到侯少野家行门首,见一老翁,领着一个小官出迎。进忠下了牲口,到客房楼上安下行李,拂尘洗面更衣,才宾主见礼坐下。侯老道:“客官尊姓?贵处那里?”进忠道:“姓魏,贱字西山,山东东平州人。”进忠也问:“老丈大号?此位何人?”侯老道:“老汉贱字少野,只是小小儿,乳名七儿。”茶汤已毕,安排午饭,置酒接风。席间问及布价,侯老道:“近来却是甚得价,明日自有铺家来议。”
次日,果然各铺家来拜,也有就请酒的。进忠问侯老道:“贵处二府好么?”侯老道:“好却好,只是性直些,山西人最强鲠。”进忠道:“闻得是南边人。”侯老道:“他是山西沁州人。”进忠道:“姓甚么?”侯老道:“姓王。”进忠道:“闻得是姓魏。”侯七道:“前官姓魏,是蓟州人,不上三个月就丁忧回去了。”进忠听见,惊讶起来。侯老道:“是令亲么?”进忠道:“是家叔。”说毕,心中抑郁,酒也不大吃,推醉去睡了。心中凄惨道:“千里而来,指望母子相会,不意又回南去!何时才得见面?”泪涔涔哭了半夜。睡不着,只见月色横窗。推开楼窗,只见明月满天,稀星数点。坐了一会,觉得有些困倦,关上窗子上床睡下。忽听得琵琶之声,随风断续,更觉伤心。再侧耳听时,却是声从内里出来,时人有《春从天上来》词一首道得好:
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回天上,金屋银屏,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弦,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
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鬓发星星。舞彻中原,尘飞沧海,风云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醒醒,一轩凉月,灯火流萤。
进忠一夜无眠,早晨正要睡睡,只见侯老引着铺家来发布,进忠只得起来发与他,整整忙了一日。记完账目,已是傍晚,七官取酒来,吃了数杯,进忠觉得困倦要睡,遂收拾杯盘,讨茶吃了。进忠道:“我独宿甚冷静,你何不出来相伴?”那七官却也是个滥货,巴不得人招揽他,便应允道:“我去拿被来。”进忠道:“不消,同被睡罢。”二人遂上床同寝。进忠道:“昨日一夜也未睡着,听见你家内里琵琶弹得甚好,是何人弹的?”七官道:“想是家嫂月下弹了解闷的。”进忠道:“令兄何以不见?”七官道:“往宝坻岳家走走去了。”进忠笑道:“令兄不在家,令弟莫做陈平呀!”七官打了他一拳道:“放狗屁。”二人遂共相戏谑,搂在一头去睡。
次早起来,同七官到各铺家回拜过,街上游玩了一回,归家吃午饭。无事坐在门前闲谈。只见卖菊花的挑了一担菊花过去,五色绚烂,真个可爱。此时是十月初的天气,北方才有菊花。进忠叫他回来,拣了六棵大的,问他价钱,要六钱银子。进忠还他四钱,不肯,又添他五分才卖。称了银子,七官家去取出四个花盆来,叫卖花的裁好,剪扎停当,摆在楼上。七官去约了他一班好友来看花。果然高大可爱,内中有两棵,一名黄牡丹,一名红芍药,着实开得精神,有诗为证。其咏黄牡丹道:
独点秋光压众芳,故将名字并花王。
陶家种是姚家种,九月香于三月香。
烂漫奇英欺上苑,辉煌正色位中央。
谁言彭泽清操远,篱下披金富贵长。
其赋红芍药道:
曾于河洛见名花,点缀疏篱韵自佳。
澹扫胭脂倾魏国,朝酣玉体赛杨家。
丹心露争春艳,细蕊含娇晕晚霞。
正色高风原不并,只因早晚较时差。
进忠置酒请众人赏花。次日,众人又携分来复东,一连玩了几日。
一日,进忠出去讨了一回帐回来,适七官外出,只得独自上楼。来到半梯间,听得楼上有人笑语,进忠住脚细听,却是女人声音,遂悄悄的上来,从阑干边张见一个少年妇人,同着两个小女儿在那里看花。那妇人生得风韵非常,想必是主人的宅眷,竟直走上来。那妇人见有人来,影在丫头背后,往下就走。进忠厚着脸迎上来,深深一揖。那妇人也斜着身子还个万福。进忠再抬头细看那妇人,果然十分美丽,但见生得:
眉裁翠羽,肌胜羊脂。体如轻燕受微风,声似娇莺鸣嫩柳。眸凝秋水,常含着雨意云情;颊衬桃花,半露出风姿月态。说甚么羞花闭月,果然是落雁沉鱼。欲进还停,越显得金莲款款;带羞含笑,几回家翠袖飘飘。蓝田暖玉更生香,阆苑名花能解语。
那妇人还过礼,往下就走。进忠道:“请坐。”那妇人道:“惊动,不坐了。”走下楼时,回头一笑而去。进忠越发魂飞魄散,坐在椅子上,就如痴了一般,想道:“世上女人见了无数,从未见这等颜色。就是扬州,要寻这等的也少。”昏昏的坐着痴想。
少刻,七官上楼来,问道:“你为何痴坐?”进忠道:“方才神仙下降,无奈留不住,被风吹他飞去了,故此坐着痴想。”七官道:“胡说!神仙从何处来?”进忠道:“才月里嫦娥带着两个仙女来看花,岂非仙子么?”七官道:“不要瞎说,想是家嫂同舍妹来看花时。”进忠道:“如此说,令嫂真是活候人了。带着善才龙女,只是未曾救苦救难。”七官道:“不要胡说,且去吃酒。”进忠道:“且缓。我问你,令兄既有这样个娇滴滴的活宝,怎舍得远去的?”七官笑道:“他若知道这事时,也不远去了。”进忠道:“何也?”七官道:“家嫂虽生得好,无奈家兄痴呆太过,两口儿合不得,就在家也不在一处,他也是活守寡,如今到丈人家去有两个多月了。”进忠道:“他岳家住在何处?”七官道:“玉坻。”进忠道:“姓甚么?”七官道:“姓客。”进忠道:“是……是石林庄的客家?”七官道:“正是。你何以晓得?”进忠道:“他家也与我有亲。”七官道:“又来扯谎了!就可可的是你亲戚?”进忠道:“你嫂子的乳名可是叫做印月?他母亲陈氏是我姨母,自小与他在一处顽耍,如今别了有十多年了。你去对他说声,你只说我是侯一娘的儿子,乳名辰生,他就知道了。”七官道:“等我问他去,若不是时,打你一百个掌嘴。”
于是跑到嫂子房中,见嫂子坐着做针线,遂说道:“无事在家里坐坐罢了,出去看甚么花,撞见人。”印月道:“干你甚事!”七官道:“送他看了,还把人说。”印月道:“放狗屁!他看了我,叫他烂眼睛;他说我,叫他嚼舌根。”七官道:“你骂他,他还说出你二十四样好话来哩!”印月道:“又来说胡话,我有甚事他说?”七官道:“他连你一岁行运的话都晓得,你的乳名他也知道。”印月道:“我的他怎得知道?定是你嚼舌根的。”遂一把揪住耳朵,把头直接到地,说道:“你快说,他说我甚么二十四样话?少一样,打你十下。”七官爬起来嚷道:“把人耳朵都好揪破了,我偏不说!”印月又抓住他头发问道:“你可说不说?”七官道:“你放了手我才说哩。”印月丢了手,他才说道:“他说你乳名叫做印月,自小同你在一处顽耍。”印月拦脸一掌道:“可是嚼舌根。他是那里人,我就同他一处玩?好轻巧话儿。”七官道:“他说他是侯一娘的儿子,乳名辰生,你母亲陈氏是他姨娘。”印月才知道:“哦!原来是魏家哥哥。你为何不早说,却要讨打。”七官道:“既然是的,如今也该到我打你了。也罢,饶你这次罢。”印月道:“你看他好大话!”七官道:“报喜信的也该送谢礼。”印月道:“有辣面三碗。你去对奶奶说声,好请他来相会。”七官道:“打得我好,我代你说哩!”印月道:“你看丢了拐杖就受狗的气,你不去我自家去。”忙起身走到婆房内一一说了。婆婆道:“既是你的表兄,可速收拾,请他进来相会。”印月回到房里,叫丫头泡茶。七官去请进忠进来相会。正是:
只凭喜鹊传芳信,引动狂蜂乱好花。
毕竟不知二人相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三回 客印月怜旧分珠 侯秋鸿传春窃玉
诗曰:
尤物移人不自由,昔贤专把放心求。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水性无常因事转,刚肠一片为情柔。
试看当日崔张事,冷齿千年话柄留
却说印月换了衣服,忙叫丫头去请。七官陪进忠进来相见,礼毕坐下。印月道:“先不知是哥哥,一向失礼得罪,姨娘好么?不知今在何处?”进忠道:“自别贤妹后,同母亲到京住了半年,母亲同王吏科的夫人到临清去了,我因有事到湖广去,后又在扬州住了几年。今贩布来卖,不知贤妹在此,才七兄说起方知,连日过扰。贤妹来此几年了?公公并姨父母好么?”印月道:“公公、父亲俱久已去世了,母亲连年多病,兄弟幼小,家中无人照管,也不似从前光景。我来此二年多了。”进忠道:“当初别时,贤妹才六七岁,转眼便是十数年。”二人说着话,七官起身往外去了。
进忠一双眼不转珠地看着印月,果然天姿娇媚,绝世丰标,上上下下无一不好。又问道:“妹丈何久不回来?”印月道:“因母亲多病,叫他去看,就去了两个月,也不见回来。”进忠便挑他一句道:“贤妹独自在家,殊觉冷清。”印月便低头不语。只见七官领着个小厮,捧着个方盒子,自己提了一大壶酒进来。印月问道:“那里的?”七官道:“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场。新亲初会,不肯破些钱钞,只得我来代你做个人儿。”印月笑道:“从没有见你放过这等大爆竹。也罢,今日扰你,明日我再复东罢!”叫丫头拿酒去烫。七官掀开盒子,拿出八碗鲜咸下饭,摆在印月房里,邀进忠进房坐下。进忠、七官对坐,印月打横,丫头斟上酒来。进忠对七官道:“又多扰。”三人欢饮了半日,丫头捧上三碗羊肉馄饨来。那丫头也生得眉清目秀,意态可人,十分乖巧伶俐,年纪只好十六七岁。七官将言钩搭他,他也言来语去的调斗。饮至天晚,进忠作辞上楼去睡。
次日,到街上买了两匹丝绸,四盘鲜果,四样鲜肴,又拣了八匹松江细布,送到印月房内道:“些须薄物,聊表寸心。”印月道:“一向怠慢哥哥,反承厚赐,断不敢领。”七官道:“专一会做腔,老实些罢了,却不道‘长者赐,不敢辞’。”印月道:“三年不说话,人也不把你当做哑狗,专会乱谈。”便叫丫头将礼物送到婆婆房里,婆婆只留下两匹布,余者仍着丫头拿回,道:“奶奶说既是舅舅送的,不好不收,叫娘收了罢。”进忠拉七官去要拜见亲母。七官去说了,黄氏出来,进忠见过礼坐下,看那妇人,年纪只好四十外,犹自丰致可亲。此乃侯少野之继室。吃了茶,进忠道:“不知舍表妹在此,一向少礼。”黄氏道:“才又多承亲家费事。”进忠道:“不成意思。”遂起身出来。黄氏对印月道:“晚间屈亲家坐坐。”进忠道:“多谢。”走到前面,侯老回来遇见,又重新见了新亲的礼。
外面来了几个相好的客人,邀进忠到馆中吃酒,游戏了半日,来家已是点灯时候。才上楼坐下,只见丫头上来道:“舅舅何处去的?娘等了半日了。”进忠道:“被两个朋友邀去吃酒的,可有茶?拿壶来吃。”丫头道:“家里有热茶,进去吃罢。”进忠道:“略坐一坐,醒醒酒再进。”遂拉着他手儿顽耍,问道:“你叫甚么?”那丫头道:“我叫做秋鸿。”说毕,挣着要走,道:“同你去罢。”进忠起身开了箱子,取出一匹福清大布,一双白绫洒花膝裤,三百文钱与他。秋鸿道:“未曾服侍得舅舅,怎敢受赏?”进忠道:“小意思,不当甚么。”遂强搂住他。秋鸿推开手道:“好意来请你,到不尊重起来了,去罢。”进忠下楼来,同秋鸿走到印月房内,见他婆婆也在此等候,桌上肴馔已摆全了。印月道:“哥哥何处去的?”进忠道:“被几个朋友拉去吃酒,才回,到叫亲母久等。”印月道:“七叔哩?”进忠道:“在门前和人说话。”黄氏道:“请坐罢。”进忠道:“到叫亲母费事。”黄氏道:“不成酒席,亲家莫见笑。”进忠道:“多谢!”
少刻七官也家来了。黄氏道:“客到坐了,你那里去的,全没点人气。”七官道:“同人说话的,晦气星进宫了。”印月道:“甚么事?”七官道:“前日解棉袄的差事出来,我说须要用些钱推吊了,老官儿不听。如今可可的点到我家了,老官儿撅着嘴,我才略说说,就是一场骂,如今临渴掘井,才去寻人计较,鬼也没个,此刻在那里瞎嚷哩!”黄氏道:“他一生都是吃了强的亏。”进忠道:“棉袄解到何处?”七官道:“辽东。我们蓟州三年轮流一次,今年该派布行,别人都预先打点了,才拿我家这倔强老头儿顶缸。”黄氏略饮了几杯,侯老请去说话了。
三人饮至更深,侯老又唤七官去了。进忠与印月调笑,秋鸿也在旁打诨。少刻七官进来,印月问道:“叫你说甚么?”七官道:“今日院内的批出来了,后日便要进京领差,因一时盘费无措,要向魏兄借几十金,明日将用钱抵偿,为的是新亲,不好开口。”进忠道:“这何妨?至亲间一时腾挪,何必计较。只是我身边却无现物,明日请亲家到铺家去支用罢。”七官欢然回了信,复来同饮。直至二鼓方散。这才是:
旅窗花事喜撩人,一笑相逢情更亲。
尊酒绸缪联旧好,就中透出十分春。
进忠次日同侯老到铺家,支付了三十两银子与他,又代他饯行。侯老感激不尽,分付七官道:“我出门,家中无人,门户火独要紧,不许出去胡行。魏亲家茶饭在心。”又对印月道:“你表兄须早晚着人看管,不可倚着七官怠慢了客。”次早领了批文,收拾起身上京去了。
七官原不成人,游手好闲惯了的,那里在家坐得住,仍旧逐日同他那班朋友顽去,不管家务,把进忠丢在家,冷清清的,早晨上待讨一会账,过午回来在楼上睡觉。正自睡起无聊,忽见秋鸿送茶上来,问道:“舅舅为何独坐?七爷那去了?”进忠道:“一日也没有见他的面。”秋鸿道:“又是赌钱去了,不成人。”说着,斟了一杯茶递与进忠。进忠接过这,便拉住他手儿玩耍。秋鸿道:“舅舅无事,何不同娘坐坐去?”进忠道:“心绪不乐。”秋鸿道:“想是思念舅母哩!”进忠道:“远水也难救近火,到是眼前的花好。”遂把秋鸿搂住。秋鸿也半推半就,假意挣挫。进忠抱他上床,紧紧按住,他两边乱扭。刚刚解他裤带,忽听得楼下有人说话,秋鸿道:“不好,有人来了。”进忠只得放他起来,秋鸿一溜烟去了。却是:
东墙露出好花枝,忽欲临风折取之。
却被黄鹂惜春色,隔林频作数声啼。
进忠一团高兴被人惊散,心中更加抑郁。吃了茶下楼来,到店门前闲望,见对门邱先生也在门前独立,进忠走过他馆中闲谈。印先生问道:“老兄若有不豫之色,何也?”进忠道:“睡起无聊,情思恍惚。”邱先生道:“老七怎么不见?”进忠道:“已两三日不回来了。”邱先生道:“好个伶俐孩子,无奈不肯学好,少野不在家,没管头了。今日闻得城隍庙有戏,何不同兄去看看。”进忠道:“恐妨馆政。”邱老道:“学生功课已完。”遂叫儿子出来道:“你看着他们不许顽耍,我陪魏兄走走就来。”
二人来到庙前,进忠买了两根筹进去,只听得锣鼓喧天,人烟凑集,唱的是《蕉帕记》,到也热闹。看了半日,进忠道:“腿痛,回去罢。”出了庙门,不远便是张园酒馆,进忠邀邱先生吃酒。邱老道:“学生作东。”进忠再四不肯,邱老道:“怎好叨扰?”进忠道:“不过遣兴而已,何足言东。”二人临窗拣了座头坐下。小二铺下果肴,问道:“相公用甚么酒?”进忠道:“薏米酒。”少顷烫来,二人对酌。忽听得隔壁桌上唱曲,进忠掀开帘子看时,只见十数个人,拥着一个小官在那里唱,侯七也在其内。进忠叫了他一声,七官看见,忙走出来坐下。进忠道:“好人呀,你在这里快活,丢得我甚是冷清。”邱老道:“令尊不在家,你该在家管待客,终日闲游,家中门户也要紧,陪着魏兄顽不好?”七官唯唯答应而已。进忠道:“那小官是谁?”七官道:“姓沈,是崔少华京里带来的。邱先生怎么得闲出来顽顽的?”邱老道:“因魏兄无聊,奉陪来看戏散闷,反来厚扰。”进忠道:“戏却好,只是站得难过。”邱老道:“明日东家有事,要放几日学,可以奉陪几日。我已对刘道士说过,在他小楼上看,又无人吵。”七官道:“他楼上并可吃酒,他还有俊徒来陪。”邱老道:“你也来耍耍,何必到别处去。”三人吃至将晚,还了酒钱出店。七官又混了不见。邱老道:“说而不绎,从而不改,终不成人,奈何!”二人归来,邱老回去。
次日早饭后,邱老果然来约,七官也在家,同到庙中来。门前还不挤,戏子尚未上台,三人到刘道士房里,见礼坐下。刘道士道:“邱相公久不枉顾,今日甚风吹到此?”邱老道:“一向因学生在馆,不得闲,今日放学,才同魏兄来看看戏,要借你楼上坐坐。”刘道士道:“坐亦何妨。但是会首们相约,不许各房头容人看戏,恐他们见怪。”进忠道:“不防!不白看,与他些银子罢了。”遂禺取出五钱银子交与刘道士。那道士见了钱,便欢天喜地的邀上楼,又叫出徒弟来陪。开了楼间窗子,正靠戏台,看得亲切。进忠又拿钱打酒买菜来吃。刘道士酒量也好,见进忠如此泼撒,遂把徒弟也奉上了。进忠就在他庙中缠了数日,做了几件衣服与他徒弟元照。
一日天雨无事,进忠走到印月房内谈了一会,因他小姑子在坐碍眼,不好动弹,便起身出来。秋鸿道:“茶熟了,舅舅吃了茶再去。”进忠道:“送到前面来吃罢。”走到楼上,见盆内残菊都枯了,于是一枝枝摘下来放在桌上。秋鸿提了茶上来,将壶放在桌上,去弄花玩耍,说道:“这花初开时何等娇艳,如今零落了,就这等可厌。”进忠笑道:“人也是如此。青春有限,不早寻风流快活,老来便令人生厌。”那丫头也会其意,不言语,只低头微笑,被进忠抱上床,解带退裤,那丫头蹙眉咬齿,若有不胜忍之意。事毕后,但见腥红点点,愁颜弱态,妩媚横生。扶他起来重掠云鬓,相偎相抱。
秋鸿道:“我几乎忘了,娘问你可有好洗白布?”进忠道:“没有好的,要做甚么?”秋鸿道:“要做衬衣。”进忠道:“洗白做衬衣冷,我到有匹好沙坝棉绸,又和软,且耐洗,送你娘,可以做得两件。”秋鸿道:“把我去罢。”进忠道:“莫忙。我问你,你爷怎么不回来?这样寒冬冷月的,丢得你娘不冷清?”秋鸿说道:“他来家也没用,到是不来家的好。”进忠道:“怎么说?”秋鸿道:“娘太尖灵,爷太呆,两口儿合不着,常时各自睡,不在一处。”进忠道:“这样一朵娇花,怎么错配了对儿。”秋鸿道:“古语不差:”骏马每驮村汉走,娇妻常伴拙夫眠。‘月老偏是这样的配合。“进忠道:”你娘原是我的块羊肉,如今落在狗口里。“秋鸿道:”又来瞎说了,怎么是你的?“进忠道:”你儿子哄你!当初我在姨娘家,姨娘十分爱我,曾把你娘亲口许我。不料我们去后便改却前言,嫁了你家。“秋鸿道:”你没造化,来迟了,怨谁?“进忠道:”我也不怨人,只是我日夜念他,不知他可有心念我?“秋鸿道:”他一夫一妻罢了,念你怎的!“进忠道:”你怎知他不念我?“秋鸿道:”我自小服侍他,岂不知他的心性?“进忠道:”这等说是没指望了?回去罢。“秋鸿道:”请行!快走!我好关门。“进忠道:”去也罢了,只是你的恩情未曾报得。“秋鸿道:”哎!我也没甚恩情到你,也不要你报,快些去罢!“进忠抱住道:”姐姐,你怎下得这狠心来推我?“秋鸿道:”这样坏心的人,本不该理你。“进忠道:”我怎么坏心?“秋鸿道:”你还说心不坏,该雷打你脑子才好。你不坏心,对天赌个咒。“进忠道:”没甚事赌咒?“秋鸿道:”你心里是要我做红娘,故先拿我试试水的,可是么?“进忠笑道:”没这话。“秋鸿道:”没这话,却有这意哩!“进忠跪下道:”好姐姐,你既晓得,望你代我方便一言。“秋鸿道:”你两人勾搭,我也瞧透了几分,他也有心,只是不好出口。连日见他愁眉忧郁,常时沉吟不语,短叹长吁,懒餐茶饭,见人都是强整欢容,其实心中抑郁。我且代你探探口气看。只是七主子面前,切不可走漏风声,要紧!去罢,我来了这一会,恐他疑惑。“进忠忙取出棉绸来与他。
秋鸿下楼到房内,印月道:“你一去就不来了,做甚么的?”秋鸿道:“舅舅不在楼上,在邱先生书房里,没人去请。我在门前等了一会,才有个学生出来,叫他去请了来。舅舅说没有好洗白,到有匹好沙坝棉绸,把三四个箱子寻到了,才寻出来的。”印月接来看时,果然厚实绵软。放在桌上说道:“楼上可冷么?”秋鸿道:“外面要下雪哩!怎么不冷?”印月道:“你种个火送了去。”秋鸿道:“舅舅说日里冷得还可,夜里冷的难熬。”印月道:“他独宿,自然冷。”秋鸿道:“他说自己冷还罢了,又念着娘一个人受冷。”只这一句话,触动了印月的心事,不觉两泪交流,一声长叹。秋鸿道:“娘这样凄凉,何不买些酒,请舅舅进来消闷也好。”印月道:“我手内无钱,又没情绪。”秋鸿道:“舅舅还说有许多话要同娘谈,连日因七爷在旁,不好说得。”印月道:“他有甚么话对我说?”秋鸿道:“他也曾对我略说了说。他说当日在处婆家同娘在一处顽,时刻不离。外婆极爱他,曾将娘亲口许过他的。不料他们去后,外婆改变前言,许到这里。如今在此相会,也是前缘不断。如今又知娘与爷不投,他却十分怜念。连日见娘没点情意到他,故此他也就要回去哩。”印月道:“当初小时顽耍,果然相好,至于外婆许与未许他,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临别时,曾记得外婆说道:”异日哥哥相会,当以骨肉相待。‘他去了十数年,音信不通。非是我负心,我也不知嫁了这个呆物,也是我前世的冤孽,但愿早死,便是生天。自他来了两个月,非不欲尽情,无奈手头短少,权不在已。我日夜在心,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瞒不过你的。你只看我这些时,面皮比前黄瘦了多少?“秋鸿道:”他难道要图娘的酒食么?只是娘把点情儿到他,留他留儿,他才好住下。“印月道:”你叫我怎样才是尽情?“秋鸿道:”只在娘心上,反来问我?“印月道:”你且去留他,把这话儿对他说就是了。“
秋鸿扇着了火,提到楼上,见进忠面朝里睡着,便去摇他。进忠知道是他,却推睡不理。秋鸿见壁上挂了根鞭子,取在手,认定进忠屁股上,“嗖”的一下,打得进忠暴跳起来,道:“是谁?”秋鸿道:“我奉圣旨到此,你不摆香案来接,还推睡哩!”进忠道:“你莫打,也来睡睡。”秋鸿“嗖”的又是一鞭子,进忠骂道:“好臊根子,我就……”秋鸿道:“你就怎么样?还狠嘴,定打你一百。”又没头没脸的乱打。进忠急了,夺过鞭子就来抓好。秋鸿往外就跑,被进忠赶上,拦腰抱住着:“你打得我够了,也让我抽你几百。”秋鸿道:“才去迟了,娘疑惑哩!如今且说正经话,东方日子长哩。”进忠才放了他,问道:“所事如何?”秋鸿道:“不妥,说不拢。”进忠道:“你可曾说?”秋鸿道:“我细细说了,他只是不认帐。他说姨兄妹只好如此而已,若再胡思乱想,即刻赶你走路。”进忠道:“好姐姐,莫哄我。你才说奉圣旨,必有好音。”秋鸿道:“奉旨是送火与你的。”进忠道:“送火我烘还是一片热心。”秋鸿道:“接旨也该磕头。”进忠道:“若有好音,就磕一万个头也是该的。”秋鸿道:“只磕一千个罢。”进忠真个磕了个头,秋鸿道:“这是接旨的,还要谢恩哩!”进忠道:“等宣读过,再谢不迟。”秋鸿道:“也罢,先跪听宣读。”进忠没奈何,只得跪下。秋鸿便将印月的话一一说了。进忠爬起来道:“意思虽好,只是尚在疑似之间。”秋鸿道:“你去买些酒肴来,进去同他谈谈,随机应变,取他件表记过来,使他不能反悔,若可上手,就看你造化何如。切不可毛手毛脚的,就要弄裂了,那时不干我事。我去了,你快些来。”
进忠同下楼来,到酒馆中买了酒肴,叫把势送了来。自己到里面叫秋鸿,同了小厮拿到房里。秋鸿已预备下热汤热酒,请过黄氏来。印月道:“小姑娘也请来坐坐。”黄氏道:“他怕冷,不肯下炕。”进忠道:“送些果子去。”印月拣了盘果肴并酒,着秋鸿送过去。三人饮了多时,点上烛来,黄氏先去了。二人谈笑谑浪,无所忌惮。秋鸿也在旁打哄。进忠向他丢个眼色,秋鸿便推做事出去了。进忠道:“一向有些心事要同贤妹谈,因未遇空,……”印月道:“哥哥心事,秋鸿已说过了,只是我在此举目无亲,得哥哥常在此住住也好。无奈为贫所窘,不能尽情,若有不到之处,望哥哥海涵,怎说要去的话?”进忠道:“因出外日久,要回去看看母亲,只为贤妹恩情难忘,故不忍别去。虽托秋鸿代陈,毕竟要求贤妹亲口一言,终当衔结。”印月道:“我两人自小至亲,情同骨肉,凡哥哥所欲,无不应命。”进忠道:“别的犹可,只是客邸孤单,要求贤妹见怜。”印月低头,含羞不语。进忠忙跪下哀求,印月作色道:“哥哥何出此言!”把手一拂,也是天缘凑巧,进忠刚扯着他手上珠子,把绳子扯断了,掉下来。秋鸿见印月颜色变了,忙走进来道:“呀!娘的珠子掉了。”进忠起来,拾得起珠子说道:“想当日在林子内拾此珠,才得相会,今已十数年,又得相逢。”拿在手中玩弄不舍。印月道:“这珠子蒙姨娘拾得还我,哥哥若爱,就送与哥哥罢。”秋鸿道:“送一颗与舅舅做个忆念,这两颗娘还带着,心爱的岂可总送与人?”遂拿了两根红绳子穿好,代他二人各扣在手上。进忠正要调戏与他,忽听得黄氏着小丫头问角门可曾关,进忠只得出去。秋鸿提灯送到楼上,回来关门宿了。
次早,侯七走上楼来,进忠道:“连日都不见,今日起得好早,天冷烫寒去。”侯七唯唯答应,下楼去了。少顷,秋鸿送上脸水来,进忠道:“老七可在家?同他烫寒去。”秋鸿道:“七主子像输了钱的光景,绝早才来家,娘儿们絮聒了一早,走头无路的哩。”进忠道:“他输了,把甚么还人?”秋鸿道:“我料他必来寻你,你正好借此笼络他,那事须买动了他才得成哩。”进忠道:“瞒着他的好。”秋鸿道:“瞒不得他。他才不是个灵茧儿,若瞧着一点儿,就是一天的火起了,娘不肯,也是怕他要张扬出来。他自小与娘顽惯了的,见哥哥没用,他也不怀好心。若买通了他,便指日可成。须要等他到急时才可下着子哩。”
正说话间,七官又上来了。进忠梳洗毕,说道:“烫寒去罢?”七官道:“也好。”秋鸿道:“家里还有些酒,我去煮些鸡蛋来,吃个头脑酒罢。”进忠道:“好乖儿子,莫煮老了。”秋鸿去不多时,拿了一壶暖酒,一盘鸡蛋上来。见七官默坐无言。便说道:“七爷就像被雷惊了的么!”七官道:“放屁!”秋鸿道:“放屁,放屁,我看有些淘气。”七官跳起身赶来打他,秋鸿早飞跑下楼去了。七官道:“留你去,我自有法儿抽你。”进忠道:“莫顽了,酒要冷哩。”二人坐下饮酒,七官只是沉吟。进忠挑他句道:“为甚事不乐?”七官欲言又止,进忠也不再问。吃毕了道:“我出去讨讨帐就来。”七官道:“兄请便,我却不得奉陪。”二人下了楼,进忠出去了。
半日回来,在楼下遇见印月出来,道:“哥哥这半日到那里去的?”进忠道:“出去讨账,铺家留住吃酒。”印月道:“哥哥家去坐罢。”二人同到房中,秋鸿取饭来吃了。只见小姑子来,向印月耳边说了几句,印月道:“晓得。”进忠道:“甚么事?”印月道:“有个人央我向哥哥借几两银子。”进忠道:“是谁?”印月道:“七叔因输下人的钱,没出处,要向哥哥借十多两银子。他说‘若没得,就是绒店里驮两匹绒也罢,明年三月尽间就还他’。”进忠道:“至亲间原该相为,只是我刻下没现银子,绒店里又无熟和,他怎肯放心赊?况且利钱又重,三月不还,就要转头,将近是个对合子钱。到是有好绒,我却要买件做衣服哩。”印月道:“我有两件的,总坏了,也想要做件,只是没钱买。”秋鸿向进忠丢了个眼色。进忠道:“绒是有好的,只是此地没甚好绫做里子。”
说着,小姑子又来讨信。印月道:“他说没得现成的。”秋鸿道:“姑娘且去着,等娘再说了,我来回信。”小姑子去了。秋鸿道:“舅舅代他设个法罢,他急得狠哩。早起四五个人在门外嚷骂要剥衣服,才直直的跪在娘面前,央娘求舅舅挪借。”进忠道:“他在那里哩?请他来。”秋鸿过去请了七官来,印月道:“代你说了,你来下个数儿。”七官道:“有个约儿在此。”进忠道:“没得扯淡,撮些用罢了,要多少?”七官道:“要得十四五两才得够。”进忠道:“连日讨不起银子,你是知道的。”七官道:“我知道你没银子,故此说驮几匹绒。”进忠道:“驮绒既无熟人,再者利钱又重,不知布可准得?”七官道:“甚好,是货是钱?”进忠道:“我照发行的价钱与你,你还可多算他些。只是奉劝此后再不可如此了。”说毕,同他出来拿布。印月道:“我代你借了银子,把中资拿来。”七官笑道:“好嫂子,让我一时罢。”印月道:“你今日也有求人的日子,以后再莫说硬话了。”二人来到楼上,查了七桶布与他,欢天喜地的去了。
秋鸿来到楼上,对进忠道:“娘是后日生辰,你速去买绒,赶起衣服,送他生日,管你成事。”进忠随即取了银了,到绒铺里拣了匹上好牯绒,讲定三钱一尺,叫成衣算了,要二丈二尺。称了银子,又到缎店买绫子,都无好的。复同成衣到家上楼,把自己件白绫袄儿拆开,果是松江重绫。向秋鸿讨出印月的衣服来,照尺寸做。取了三钱银子做手工,道:“明早务必要的。”成衣去了。进忠又与秋鸿欢会一回,计议送寿礼。秋鸿道:“礼不可重,恐人疑惑。衣服有了,我先拿进去,等晚上奶奶去后,再代他穿上。”进忠欢喜之至
次早到成衣铺内坐首催趱,完了,又买酒与他们浇手,又到银匠铺打了两副荷梅金扣,换了几颗珠子嵌上,钉好拿回,交与秋鸿收入。次日,备了寿枕、寿帕、寿面、寿桃之类为印月上寿。印月道:“多谢舅舅,这厚礼不好收。”秋鸿道:“舅舅不是外人,每年娘生日,也没个亲人上寿,今日正该庆贺的。”送过去与黄氏看,黄氏道:“既承亲家费心,不好不收,叫你娘晚上备桌酒请你舅舅坐坐。”
果然晚夕印月备了一桌齐整酒席,请进忠到房内,黄氏并小姑子也来了。印月道:“我早起就约过七叔,怎还不家来?又没人寻他去。”进忠道:“等等他。”黄氏道:“畜生又不知到那里去,不必等他,此刻不回来,又是不来家了。”秋鸿铺下酒肴,印月举杯奉进忠与婆婆的酒,进忠也回敬过,吃了面。进忠先把黄氏灌醉了,同小女儿先去了,二人才开怀畅饮。渐渐酒意上来,秋鸿道:“我到忘了。”忙取出绒衣来,道:“这是舅舅送娘的,穿穿看可合身。”代印月穿上,果然刚好。秋鸿道:“好得很,也不枉舅舅费心。”印月也满心欢喜道:“早间多谢过,又做这衣服做甚?”进忠道:“穷孝敬儿,莫笑。”又饮了一会,秋鸿走开,进忠渐渐挨到印月身边,摩手捻脚的顽耍。印月含羞带笑,遮遮掩掩。(此处删余字)那印月一则因丈夫不中意,又为每常总是强勉从事,从未曾入得佳境,进忠正当壮年,又平时在花柳中串的骁将,御妇人的手段曲尽其妙,直弄至三更方才了事。遍身抚摩了半会,才并肩叠股而睡。
正睡得甚浓时,忽听得一片响声,二人俱各惊醒。正自惊慌,只见秋鸿掀开帐子道:“天明了,速些起来,外面有人打门甚急哩!”进忠忙起来,披上衣服,提着袜子,秋鸿开了角门,放他出去,关好,才到前头门边来问。正是:
无端陌上狂风急,惊起鸳鸯出浪花。
毕竟不知敲门有何急事?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四回 魏进忠义释摩天手 侯七官智赚铎头瘟
诗曰:
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
秋风动地黄云暮,竹户蕉窗暗月期。
一任往来将伴侣,不烦鸣唤斗雄雌。
相逢相戏浑如梦,独上莲舟鸟不知。
话说进忠被敲门惊起,慌忙出来。秋鸿复关上角门,才到前门来问:“是谁打门,有甚急事?”外面道:“你家老七犯了赌博,坐在总铺里,快着人去打点,还未见官哩。”秋鸿道:“甚么人拿的?”外面道:“不知道,我是地坊来送信的。”秋鸿道:“难为你,就有人来。”外面道:“速些要紧。”说着去了。
秋鸿回来到黄氏房中说知,黄氏慌忙起来,叫丫头开了前门,央人去看。半日寻不出个人来。黄氏只得到印月房中,道:“可好央魏亲家去看看?”印月叫秋鸿去向进忠说。秋鸿来到楼上,见进忠还睡着,就坐在他床沿上摇醒他道:“夜里做贼,日里睡觉。”进忠扯他道:“你也来睡睡。”秋鸿道:“你吃过龙肝凤髓,再吃这山芹野菜就没味了。”进忠也不由他肯不肯,按在床沿上耸了个不亦乐乎。秋鸿道:“你好人呀!他犯了事,还不快去看看他哩!”进忠吃一惊道:“谁犯了事?”秋鸿道:“早起敲门,是七主子犯赌博,坐在总铺里,没人去打点,奶奶向娘说叫央你去看看,你快收拾了去。”
秋鸿起来,进去拿水出来。进忠梳洗了,袖着银子,拉对门布店陈三官同去。进了总铺,见七八个人都锁在柱子上,七官同刘道士的徒弟元照锁在一处。见了进忠,七官哭道:“哥哥救我!”进忠道:“怎样的?”元照道:“魏爷连日未来,七爷同了这起人逐日来顽,带了个姓沈的小官,晚间饮酒唱曲是实,并没有赌钱。昨晚二更多天,忽见一起快手进来,将众人锁了,又将行令的色子抢去,不容分说就送我们到这里,连小道也带在内,这是那里说起!望魏爷搭救。”陈三官道:“还是地坊出首,还是另有原告?”铺上人道:“是崔相公送帖到捕衙里,说他们窝赌,小沈输去百十两银子并衣服。”陈三官道:“是那个崔相公?”铺上人道:“崔少华呀。”陈三官摇摇头道:“哎哟!这个主儿,不是个好惹的。”进忠道:“小沈可是那日在馆里遇见的?”七官道:“正是。”进忠道:“他不过是个小唱,那里就有百十两银子?”陈三官道:“这个崔少华是个无风起浪的人。”进忠便取出二两银子与地坊道:“可将众人放了,我寻人与他说,不必见官。”地坊道:“这班人放不得,他们白手弄人的钱用,也该拿出几两来我们发个利市。”陈三官道:“再不,先把老七同道士松松罢。”方上尚自不肯,众人再三说了,才将七官同元照解开,带到后面一间小房内坐着。七官脸都吓黄了。陈三官安慰了他们。进忠去买了些牛肉馍馍,劝七官同元照吃,又买些酒肉来,与众人吃了。临行,又安慰他们道:“你们放心,我央人到崔家讨分上去。”遂同陈三官出来,地坊道:“放快些,官上堂就要问哩。”
二人回来,向黄氏说知,黄氏道:“没人认得崔家,如何是好?”进忠道:“须得个学中朋友去说才好。”陈三官道:“崔少华不是个说白话的,闻得对门邱先生与他有亲,何不央他去说说看?”黄氏即叫小丫头去请过邱老来,说道:“闻得七兄出了事,其中必有缘故,陈三官道是崔少华呈的,特请老丈来,要奉托去说个分上。”邱老道:“孩子家不肯学好,直到弄出事来才罢。崔少华想是为的小沈,那小厮本是跟着这班人,原做不出好事来。”进忠道:“拜托大力。”邱老道:“只恐空口未必说得来。”进忠道:“拜烦先去探探他口气如何再处。”邱老道:“他与我无亲,却与小婿同会,他是个有时运的秀才,好不气焰哩。也罢,我叫小婿去说说看。”邱老去了。陈三官见侯家忙乱,遂邀进忠到他店中吃了饭。
过了半日,邱老才来回信道:“这个小沈是本京的小唱,是崔少华带来的,被班光棍诱去赌钱,把衣服都当尽了,少华代他赎过几次。如今又去了半个多月,也不回来,终日在刘道士家赌钱。他开了个账,才有百十两银子的东西,口气大得狠哩。”陈三官道:“小沈却是烂赌,每常不拿,专等他昨日在刘道士家才拿,这明是见道士有钱,借此诈他的,如今少野又不在家,怎处?”黄氏道:“我家里现在日用尚难,哪还有闲钱打官司?”陈三道:“如今也说不得了,空口也难说白话。”黄氏沉吟了一会,终是爱子之心重,只得又来央印月道:“还要求魏亲家救救他。”印月便出来对进忠说。进忠道:“须先约邱先生同去,先陪他个礼,再看是怎样。”陈三官道:“说得是,人有见面之情。”
进忠遂同邱老出来。走过州前往南去,朝东一条小巷内,一座小小门楼,邱老同进忠来到厅上坐下。只见上面挂了轴吴小仙的画,两边对联皆是名人写的。匾上写的是:“一鹗横秋”。因他祖上曾中过乡魁的。下摆着十二张太师椅。少顷小厮出来,邱老与他说了。进去不多时,只见里面摇摇摆摆,走出一个青年秀士来,看他怎生模样?只见:
碧眼蜂眉生杀气,天生性格玲珑。五车书史贯心胸,敦、温应并驾,操、莽更称雄。
奸佞邪淫蓝面鬼,鬼幽鬼躁相同。戈矛常寓笑谈中,藏林白额虎,伏蛰秃须龙。
这崔少华名唤呈秀,是蓟州城有名的秀才,常时考居优等,只是有些好行霸道,连知州都与他是连手,故此人皆惧他。出来相见坐下,问邱老道:“此位尊姓?未曾会过。”邱老道:“魏兄,大号西山,是布行侯少野的令亲。”进忠道:“无事也不敢轻造,只因舍亲侯七兄得罪相公台下,因舍亲远出未回,小弟特代他来请罪,望相公宽恕。”呈秀道:“些小之事,动劳大驾,但是这小沈是京师有名的小唱,因得罪个掌科,京中难住,故此敝相知荐他到学生处暂避些时。不意外面一班光棍,见他有些衣囊,引诱他赌钱,输得罄尽。学生已代他赎过几次,久欲处治,也只为惊官动府,那里同他们合气。近日衣物又尽了,连我书房中书画古玩也偷去许多。访得刘道士是他窝家,终日在他庙中赌钱,故此才对捕衙说了,拿得几个。”进忠道:“光棍引诱人家子弟,原属可恨。就是舍亲也是个小孩子,被他们诱去,串赢了他若干银子,同是被害的。还求相公宽宥一二。”呈秀道:“赌钱没有首从,学生也不知其详,如今事属于官,由他们去分辨罢,老兄不必管这闲事。”邱老见他言语紧,便说道:“也不敢妄自讨情,只求宽容一进,便好从常计较,一到官便难分玉石了,还望海涵。下面处处的好,免得油把锅吃了去。”呈秀道:“老丈分付,自当从命。”进忠道:“有多少物件?”呈秀叫小厮取出个单子来,上面细细开着衣物,共有百十两银子东西。进忠道:“小弟领这帖子去与众人相商,再来覆命。若他们不依,再凭尊裁。
二人别了,又到铺里来,把单子与众人看。众人道:“实是赢了他几两银子,却见他当了几件衣服;至于玩器书画,影子也未见。”邱老道:“你们做光棍弄人,也该看看势头,崔相公的头可是好摸的?如今讲不起,赔他些罢。”众人道:“腰内半文俱无,把甚么赔他?拚着到官,拶子、夹棍挨去罢了。”进忠走到后面来,见七官睡着了。元照见了,扯住哭起来。进忠见他嫩白的脸儿都黄瘦了,甚是怜他,问道:“你师父哩?”元照道:“才去了。”进忠又买了些酒食来与他们吃,安慰道:“我已对崔家说过不见官了,我去会你师父,将就赔他些罢。”遂同印老来到庙中,寻到刘道士。
道士接着,说道:“邱相公,这是那里说起!小徒自来不晓得赌钱,平日连门也不出,今日遭这样横事!”邱老道:“事已至此,不必抱怨了,明是想你两把儿。”遂将单子递与他看。刘道士道:“影子也没有见,怎样这没天理的肯人!”邱老道、崔少华才干过这件没天理的事么?“刘道士道:”这些须赔他点还可,若要许多,从那里来?“进忠道:”也说不得了,才照儿对我痛哭,我到怜他,你到舍得。“邱老道:”到官不止于打,还要追赔,还要还俗哩。你又没两三个徒弟,积下家私也是他的,不如花费些,免得出丑,况事又不是他惹出来的。“刘道士道:”依相公分付,要多少?“进忠道:”他说这些,难道就赔他这许多哩!又不是圣旨,我们再去挨,少一两是一两,你要作个大头儿,侯家也出一分,众人再凑上一分,如何?“道士道:”随相公们的命,只是不要使孩子吃苦。“邱老道:”在我,只在今日了结,可速去弄银子。“
别了道士,回来对黄氏说知。黄氏道:“我家孩子被人哄去,输了许多钱,还要我赔人银子,天在那里!”邱老道:“如今世情,说不得‘天理’二字,只是有钱有势的便行了去,连天也不怕的。你若不赔他,到官吃了苦还是要赔的。我去看看学生就来,你们商议商议。”邱老去了。
进忠到楼上,秋鸿送饭上来,正自戏耍,只见印月同小姑子上来,秋鸿站开。进忠道:“请坐。”印月道:“七叔的事,家中一文俱无,奶奶叫拜托哥哥,还求借几两,照月加利奉还。”进忠道:“讨不起账来,手头没现钱,怎处?”秋鸿道:“人到急处,还要舅舅通融,奶奶决不肯负舅舅的。”进忠道:“至亲间怎说这话?等我讨讨看,也定不得数,用多少再算,也不必说利钱,只是如期还我就是了。”秋鸿道:“姑娘去请奶奶来当面说。”小姑子下楼请了黄氏来。印月道:“哥哥已允借了,只是要讨了来才有,难定数目,用了再算,请奶奶来约定几时还他,也不要利钱。”黄氏道:“累承亲家的情,我被这个畜生坑死了,只是不误亲家的行期罢。”进忠道:“也罢,亲母请回,我约邱先生来同吃了饭去,恐他家饭迟。”古
黄氏着小丫头去请过邱先生来,同吃了饭,出去讨了些银子,带到崔家来。却好邱老的女婿也在此。他女婿姓孙,也是个有名的秀才,与呈秀同会相好。相见坐下,邱老道:“才到铺中,见那些总是游手好闲没皮骨的人,他们也自知罪,敢求老兄宽恕。”呈秀道:“这起畜生是饶不得的,你今日饶了他,他明日又要害人的,只是到官打他一顿,枷号示众,以警将来。这些人还可恕,只是刘道士也还有些体面的,大不该窝赌,殊属可恶。”进忠道:“他们因刘道士不在家,他徒弟年幼,不能禁止他们,却也不干他事。他今也情愿随众分赔,只望相公宽宥。”呈秀道:“衣物也要赔,罪也是要问的。”孙秀才道:“家岳因弟忝在爱下,故来唐突,若兄如此坚执,到是小弟得罪了。”呈秀道:“既承众位见教,竟遵命免责罚何如?至所少的衣物,却是要照单赔的。”孙秀才取过单子看了:“这些人赢了去都花费了,一时难完原物,就有得也不敢拿出来,到是赔几两银子好。”进忠道:“但凭分付个数目。”孙秀才道:“论理我也不该乱道,既承少兄见委,依我看,照单赔一半,五十两。”呈秀道:“岂有此理,如此说到是弟开花帐,他们的了。”邱老道:“笑话!少兄言重,本该一一奉赔,但是这班穷鬼,求兄宽去一分,则受一分之赐。”进忠道:“就略添些罢。”孙秀才道:“顾不得少兄肯不肯,竟是六十两。他若再不依,等我收下,我同他打场官事去。”邱老笑道:“我到没有见说情的反放起赖来了。”呈秀笑道:“遇见这样泼皮,也就没法了,竟遵命罢。”进忠道:“孙先生请坐,小弟同令岳走走就来。”
二人出来,却好刘道士已在旁边人家等信,迎着问道:“多劳二位相公,所事如何?”邱老道:“已讲过了,六十两。你出三十,侯家二十,众人十两,趁官不在家,结了局罢。”刘道士道:“遵命,待小道取了来,在何处会齐?”进忠道:“我们此刻要到铺里说话,你竟在陆家布铺里等罢。”刘道士去了,进忠又叫转来道:“须多带几两来做杂费。”道士点首而去。二人来到铺里与七官、元照说知,二人十分欢喜。七官道:“家中分文俱无,奈何?还求老兄救济才好。”进忠道:“不必过虑,都在我。”遂走出来向众人道:“如今崔相公处已讲定六十两了,刘道士出二十,侯家出二十,你们也凑出二十两来好了事。”众人道:“蒙二位爷天恩,感戴不尽!只是小的们一文也无,便拿骨头去磨也磨不出个钱来。”邱老怒道:“你们这起畜生,弄出事来带累别人,人已代你们顶了缸去,你们反一毛不拔!”骂了几句。只得同进忠出来,走到陆家布店,刘道士已在那里了。就借天平兑了银子,才到崔家来。呈秀见邱老面有怒色,遂问道:“老丈若有不悦之色,想是怪学生么?”邱老道:“怎敢。只可恨这起畜生。”遂将前事说了一遍。孙秀才道:“岳父平素公直,这样禽兽,廉耻俱无,何足挂齿。”进忠将五十两银子交与孙秀才,呈秀道:“怎么少十两?”孙秀才道:“这起畜生既不肯出钱,且把侯七并道士先放,只将众泼皮送官责处罢。”分付家人去了。
不多时,只听得门外一片喧嚷之声,七八个人齐跑进来,跪在地下喊叫求饶。呈秀大怒道:“你们这起禽兽,专一引诱人家子弟破家荡产,今日送你们到官,把骨头夹碎你们的。”众人哀求道:“小的们虽靠赌觅食,却不敢大赌,还求相公天恩赦免,已后改过,再不敢了,保佑相公三元及第,万代公侯。”呈秀那里听他?喝令家人叫快手来带去见官。那班人先还是哀求,到后来见事不谐,内中有一人混名摩天手的张三说道:“有钱得生,无钱得死,人也只得一条命拚了罢。”夹七带八的话都听不得。
进忠见势头不伐,只得又取出五两银子来道:“既是众人没得,小弟代他们完罢,这是五两,明日再完五两何如?”呈秀也是个见机的人,正要收科,见进忠如此慷慨,便转口道:“岂有此理!学生岂是为这几两银子?只是要处治他们以警将来。既是魏兄见教,且姑恕他们这次,以后若再如此,定重处不贷。”众人才叩谢而去。进忠也相谢过。呈秀道:“此银断不敢领。”放在邱老袖中。进忠道:“也罢,容明日补足进来。”呈秀道:“笑话,我要收,今日到收了。决不敢领。”送二人至门首别了,这正是:
赌博由来是祸胎,损名败行更伤财。
进忠若不施恩救,难免今朝缧绁灾。
进忠同邱老到铺中,同七官、元照回来。邱老别去,元照叩头拜谢而去。七官母子也齐来拜谢,又去谢了邱先生回来。进忠劝了半日,出去买了酒肴来为七官压惊,在印月房内,请黄氏并小女儿来同饮,至更深方散。七官家去宿了。进忠仍旧等人静后,秋鸿开了角门,放他进去,与印月睡了。
至天将明,秋鸿送他出来。正值七官起来小解,听见角门响,便向门缝里一张,见秋鸿关角门,他便悄悄的开了腰门,闪在黑处,让秋鸿走过去,他从后面双手抱住,把秋鸿吓了一跳。回头细看,原来是七官,便骂道:“该死!你这遭瘟的,把我吓了一跳。”七官道:“你开门做甚?”秋鸿哑口无言,被七官抱到藤凳上,弄了个不亦乐乎。七官道:“你开门做甚么?”秋鸿道:“你知道就罢了,只管问怎的?”七官道:“你每常扭腔摄调的,今日一般也从了。”秋鸿道:“遭瘟的,上了你道儿,还要燥皮哩!你不许乱向人嚼舌。”七官道:“莫说你,就是老魏,待我如此厚,我也不肯破他的法。只是你自图欢乐,把你娘丢得冷清清的,你心上也过不去。”秋鸿道:“各人干各人的事,也顾不得这许多。”七官道:“他两上调得狠哩。”秋鸿道:“怎么调?我就不知道。”七官道:“你这成精的小油嘴,你到会偷孤老,还说不知道怎样调!”秋鸿道:“花子说谎,当真我不知道。”七官道:“他二人眉来眼去,我也瞧透了,见你娘终日闷恹恹的,我却甚是怜他。你若肯成就了,我们也是积点阴德。”秋鸿道:“罢,罢!家里耳目多,不是顽的。”七官道:“除了你,我还怕谁?不妨事。”秋鸿道:“天大亮了,去罢。”二人整衣而散。七官道:“内事在你,外事在我。”秋鸿点首而去。进屋等印月起来,将七官的话对印月说了,印月道:“虽是如此,却也要防他。”秋鸿道:“防他做甚?就让他拈个头儿罢了。”
七官起来,走到楼上,进忠也起来了,说道:“你可成得个人,昨晚就不出来了,夜里好不冷。”七官笑道:“你拣热处去睡就不冷了。”进忠道:“那里有热处哩?”七官道:“两个人睡就热了。”进忠道:“也好,我去寻个表子来顽顽。”七官道:“寻去又费事了,不如现成的好。”进忠道:“那里来?”七官只是笑。
二人吃了早饭,进忠道:“我到崔家去谢他,把银子送与他,以完此事。”遂出来,同邱老到崔呈秀家。呈秀出来见了,道:“昨日多劳,尚未来奉拜,又承光顾。”进忠道:“昨日承受,感谢不尽,俟舍亲回时再来踵谢。昨所欠十金,特来奉缴。”呈秀道:“笑话,笑话!昨弟已说过,决不敢领。”再三推辞,发誓不收。进忠道:“相公不收,想是怪弟了。”邱老道:“既少兄执意不收,也罢,魏兄改日作东奉请,何如?”进忠道:“竟遵先生之命,再容奉屈罢。”二人拱手而别。
回来,秋鸿送饭上楼,七官问道:“那事如何?”秋鸿道:“也好讲了,他也有意,只是还假惺惺的哩!”七官道:“我自有法。”进忠道:“甚么事?”七官一一说知。进忠也佯为欢喜。二人吃毕饭,七官走到印月房内,见他独自吃饭,坐了一会,问道:“嫂子你手上珠子少了一个,到那里去了?”印月道:“想是掉在那里哩。”七官笑道:“只怕是猫儿衔到狗窝里去了。”印月道:“放狗屁。”嘴里说着,脸便红了。七官笑着,扯过他膀子咬了一口道:“莫害羞。今朝管你受风流。”印月打了他一拳。七官飞跑而去。晚间对娘说道:“魏大哥独自冷清,我出去同他睡哩。”黄氏道:“想是你病又发了。”七官出来,与秋鸿会了话,等人静后,秋鸿引进忠进去。七官在窗外张见印月坐在床沿上裹脚,进忠坐在床上捻手捻脚的顽耍。印月裹完脚先进被睡了,进忠也脱衣上床。秋鸿带上门出来,同七官到厢房内顽耍。正是:
良夜迢迢露正浓,绣闱深处锁春风。
鸳鸯两地相和浃,会向巫山洛浦逢。
七官同秋鸿事毕后,遂披衣来到印月房里,爬上床,又与印月欢会了一度,三人相搂相抱而卧。将天明时,秋鸿进来,唤他们出去。自此朝朝如此,间与秋鸿点缀点缀。
过了几日,进忠道:“崔家不肯收银子,原允他作东谢他,明日无事,何不请他?”印月道:“做本戏看看也好。”七官道:“费事哩!”进忠道:“就做戏也够了,总只在十两之内,你定班子去。”七官问印月要甚么班子,印月道:“昆腔好。”七官道:“蛮声汰气的,甚么好!到是新来的弋腔甚好。”印月道:“偏不要,定要昆腔。”七官不好拗他,只得去定了昆腔。进忠对黄氏说知,又去央邱老写了帖,请崔、孙二秀才同陈三官、元照师徒等,连邱先生、进忠、七官共是七桌,内里一桌,叫厨子包了去办。
次早,厨子茶酒都来备办。楼上才摆桌子,忽听得门外闹热。七官下楼来看,回来说道:“是家兄回来了。”进忠听见侯二回来,只得下来,叫厨子添一席,走到印月房内,与侯二官相会。只见他又矮又丑,上前行礼。那侯二官怎生模样?但见他:
垢腻形容,油妆面貌。稀毛秃顶若擂捶,缩颈卓肩如笔架。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明珠;麻脸黄须,羊肚石倒栽蒲草。未举步头先扌牵地,才开眼泪自迎风。穿一领青不深蓝不浅脂垢直缀,着一双后无跟前烂脸挞撒翁鞋。尖头瘦骨病猕猴,曲背弯腰黄病鬼。
进忠见他这般形状,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样一个东西,怪不得印月怨恶。”遂问道:“老妹丈何以久不回来?家姨母好么?”侯二官那里懂他说的甚么,只是白瞪着双眼乱望。印月把眼望着别处,也不理他。秋鸿扯住他说道:“舅舅问外婆可好?”侯二官冒冒实实的应道:“好,好。”进忠忍住了笑出来。
到午后,客都到齐了。上席,众人谦逊了一会,才序定坐下,点了本《明珠记》。那崔少华是个极有气概的人,见进忠如此豪爽,也不觉十分钦敬。这也是奸雄合当聚会。
众人饮至三更,戏毕方散。秋鸿打发侯二夫妻睡了,偷身来到楼上,七官早已备下桌盒热酒,三人共饮,谑浪欢笑。进忠道:“你娘此刻到好处了。”秋鸿道:“不知可曾哭得完哩!”进忠道:“为甚么?人说‘新娶不如远归’,为何到哭?”秋鸿道:“每常来家一次,都要恼上几日哩!”进忠道:“真个不像人。”七官道:“有名的铎头瘟,终日只是守着老婆,时刻不离。”三人饮了半日,同床而卧,轮流取乐。
一连半月,也没点空与印月相会。进忠与七官、秋鸿商议道:“似此,如之奈何?”秋鸿道:“不若今晚灌醉了爷,偷一下儿罢。”七官道:“终非长法。”想了一会道:“有了,想起条调虎离山之计,可以弄他离家,只是费几两银子哩。”进忠道:“果能如此,就用百金也说不得了。”七官道:“我家铎头平生最好弄火药,他也会合。如今离年节近了,等我撮他开个火药铺子,先使他进京买硝黄去。十多日回来,叫他在铺子里宿,且卖过灯节再讲。”秋鸿笑道:“计虽是好计,只是天在上头望着你哩!”进忠也笑起来。遂下楼去,上街买了些酒肴,下楼请了侯二官并印月上来。进忠奉侯二酒道:“连日因有事,未得为老妹丈洗尘。”那呆子接杯在手,也不谦逊,一饮而尽。四人饮了一会,七官道:“今年徽州客人不到,还没炮竹过年哩。”进忠道:“此处也是个大地方,怎没个火药铺子?到是扬州的火药甚好。”七官道:“我们这旁边到好开火药铺,只是我没这心肠弄他。”呆子道:“我会做。”七官道:“你会躲懒,借人的本钱,折了还没得还人哩。”呆子道:“若有本钱,包你有五分利钱,我搭个伙计就在店里睡,有甚走滚。”七官道:“你要本钱容易,同我除本分利,你明日先去收拾店面,管你明日就有本钱。只是这里的硝黄贵,要到京里买去才有利钱。”呆子道:“我明日就去,你在家里收拾店面。”进忠与七官心中暗喜,印月也巴不得离了眼头,欢饮至更深而散。次日,进忠取出十两银子与他,呆子欢天喜地的叫了牲口,上京去了。正是:
欲图锦帐栖鸾凤,先向深林散野鹰。
毕竟不知铎头此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五回 侯少野窥破蝶蜂情 周逢春摔死鸳鸯叩
诗曰:
暮暮朝朝乐事浓,翠帏珠幕拥娇红。
莺迷柳谷连宵雨,花谢雕阑蓦地风。
啼鹆无知惊好梦,邻鸡有意报残钟。
可怜比翼鹣鹣鸟,一自西飞一自东。
话说侯七官定计,哄得铎头瘟进京去了,他们四人依旧打成一路,朝欢暮乐,无所顾忌。黄氏也略知些风声,对七官道:“你哥才来家几日,又哄他出去。他会做个甚么生意?你们靴里靴袜里袜,不知干甚么事哩!不要弄出事来呀!”七官道:“他自己要开店的,干我们甚事?”遂出来对进忠、印月等说知。秋鸿道:“这明是知道了,怎处?”四人上楼来计议,进忠道:“既然知道,我却不好久住了。
且布账已将讨完。“秋鸿道:”他借的银子原说不误你的行期。你如今且去向他要,他没银子还你,定留你过了年去。等老爹回来,娘房里的事他自来未曾管过,认他有手段,也脱不过我们之手。“进忠道:”好计。“秋鸿道:”弄他们这几个毛人,只当弄猢狲。“商议停当。
吃过早饭,进忠叫印月去,说:“我布账已将完,只在一二日内就清,这里有宗现货要买了回南去。向日借的银子,两三日内还我,我要动身赶到张家湾过年哩。
正月内还要到临清去哩。“印月遂下楼到黄氏房中说道:”哥哥多拜上奶奶,他如今布账已讨完了,要买宗现货回南去哩。上日借的银子,叫请奶奶早些还他,他两三日内就要动身哩。“黄氏道:”刻下那里得有?要等你公公回来才得有哩。“印月道:”当日是奶奶亲口允他不误行期的,没有说等爹爹回来。他说如今因要买宗现货,等着银子凑用,故此来讨。“黄氏道:”目下年节又近了,该的债不计其数,你叫我到那里弄来还他?且留你哥哥过了年去。“印月道:”我已回过他,无奈他再三向我说,要买了货赶到张家湾过年,正月里要到临清去哩。他催过我几次,我不得不来说。当日奶奶亲口允他,今日还是奶奶自去回他。或者却不过情,留得他下来也未可知。“
黄氏只得同印月走到楼上,对进忠道:“向日承亲家的情,原说是不误行期的;不料他公公去久不回,十分难处。非是我话不准,还望亲家竟住几日,过了年再去罢。”进忠道:“刻下布账已清,众铺家算明,该尊府用钱四十二两,前亲家收过三十两,又零星付过十九两八钱,算多付了七两八钱,铺家都已算在我腹子内,那几两银子也不必说了。只是前日的借项,望亲母早些赐下,因这里有宗现货要买了去,明后日就打点起身,要赶到张家湾度岁,不然也不来催促亲母子,莫怪!”
黄氏终是个女流,被他几句话定住了,没话回,脸涨得通红,好生难过。秋鸿便接口道:“舅舅且竟住一时,等奶奶去再作计较。”黄氏才起身下楼。秋鸿道:“也是为七爷的事借下来的,如今他连管也不管,人来催逼,他到不知往那里去了,带累奶奶受逼。”黄氏叹气道:“养出这样不长进的畜生,叫我也难处!”
正说话间,七官进来,黄氏道:“你到那里去的?没钱还人,也该设法留他,却叫我受逼。”七官道:“可是扯淡!有钱拿了还人,没钱也说不得受些气罢了。”
黄氏气起来,骂道:“你这个坏畜生,不长进!惹下祸事来,借了人银子,反来说我?转是我做娘的贪嘴,大泼小用借下来的,你还说这样胡话!”七官犹自不逊,黄氏赶来打他,到被他推了一跌。黄氏坐在地下,气得大哭,七官早已去了。印月忙同秋鸿过来,扶进房去。晚上进忠又来讨信。黄氏无奈,次日只得着人去央邱先生并陈三官来说,才留下来过年。
隔了两三日,铎头卖了硝黄、纸张回来,就在隔壁门首收拾出一间门面,寻了个伙计,果然一夜做到三更,不来家宿。他们关上前门,任情取乐。这正是:
欺他良懦占他妻,乐事无端任所为。
堪恨狐群助奸党,不忧天遣与人非。
过了几日,正是人家祀灶之日,家家都来买炮竹,人人赞好,铎头越发有兴做。
原来此地经纪人家,本无田产蓄积,只靠客人养生,在客人到,便拿客人的钱使用,挪东补西,如米面酒肉杂货等物都赊来用,至节下还钱。侯家自少野出门后,没人照管,七官不会当家,便把各客人的用钱都零碎支用完了,故年终各欠账都来催讨。起初还是好说,到二十七八,众人急了,都坐着不肯去。后来见无人理他,大家便拥到内里来吵闹。七官躲了不见,那铎头人都知他是个呆子,也不去寻他,只有黄氏一人支持。到二十九,众人便发话道:“你家推没人在家,难道就赖去了么?你家撰了客人的钱不想还人,别人是父母的资本,若没钱,拿丫头婆娘来,也准得钱。”污言秽语都听不得。黄氏急得走头无路,没奈何,只得叫小女儿来,向印月要首饰、衣服当。印月道:“我来了二年,连布条儿也没见一个,做了多少衣服与我的,开了账来,一一查去。再不然,知道我有多少东西也说了拿来。”小如见他的话来的不好,就去了。黄氏无奈,急得大哭。他在里面哭,人在外边骂。
众人听见哭,有那知事的就出来了,看看天晚,还有几个坐着不去。秋鸿过来劝道:“奶奶且莫烦恼,少了钱,断没有抬人去的理,”黄氏道:“转是抬我去的好,骂的言语你可听得。今日虽去,明早又来叫骂了。怎受得这样气,不如寻个死到得耳根清净。”秋鸿道:“哭也没用,事宽即圆。”黄氏道:“明日到是年终了,再等到几时哩?像我这没脚蟹,坐在家里,怎么圆得来?”秋鸿道:“事已急了,不如再向舅舅借几两,过了年再处。”黄氏道:“前日借的没得还,被他说得没趣,怎好再向他开口?”秋鸿道:“他到不是个吝财的,前日因要买货回去才来催讨,奶奶再央娘去向他说,必有些的。”黄氏道:“不知你娘可肯说哩?”秋鸿道:“人家这样吵骂,娘难道不听见?我去请他来。”黄氏道:“缓些,你先去对你娘说过,再去请他,我就过来。”
秋鸿过来对印月说过,就走到楼上对进忠道:“娘请你说话哩。”进忠道:“说甚么?”秋鸿道:“被人骂急了,又来寻你,说不得再弄点与他救救急,大家好过年。”进忠道:“你的急还有得救,他的急却难救。”秋鸿劈面一掌道:“胡话!还不快走,走迟了,打你一百。”进忠被他拉进来,黄氏也在印月房内。印月道:“如今各店账吵闹,家内没出处,没奈何还要同哥哥再借几两,出年一总奉还。”
进忠沉吟不语。黄氏道:“前欠未还,原难再借。只因逐日骂得听不得,故此又要求告亲家挪借。他前日有信来说,只在正月内必到家,一定加利奉还,再不至误亲家的行期。”秋鸿道:“奶奶也是没奈何,舅舅不要推手。”进忠道:“至亲间怎敢推托?只是元宵后我一准要起身的,要不要似前番误事方好。”印月道:“爹爹回来就清结的。”进忠道:“要多少?”黄氏道:“有五十两的账。”进忠道:“都要全还么?我有道理。”便点灯往楼上去了。黄氏对印月道:“你去代我催催,没日子了。”
印月叫秋鸿执灯,同到楼上,见进忠在灯下拣银子,印月便伏在桌上看,进忠拣了两锭,向印月道:“这银子可好?你要,拿了去耍子。”印月道:“甚么好东西,不要他。”秋鸿道:“银子若不好,奶奶到不急得哭了。”进忠道:“你专会伸脚起刁法儿耍哩,偏不把你。”秋鸿道:“我只是不要罢了。我若要,也不怕你不连包儿送来。”进忠道:“你就是个不打脸的强盗,一嘴也不放松。”印月笑道:“你吃了强盗甚么亏的?”进忠拣了半日,也与了秋鸿一锭,遂拣了三十两呈色银子,包好,递与印月道:“三十两。”印月道:“为人须为彻,把几两好的与人,这就像猪尿的银子,他们还不要哩。”进忠道:“此刻有了这银子还不要么?等我代他还,看他要不要。”印月袖了就走,进忠拦腰一抱,抱住道:“也不说个长短,怎么拿着就走?”印月笑道:“又不是我借的,说甚长短。”进忠道:“好呀,却不道‘保人还钱’。”印月笑着分开手,下楼来将银子交与黄氏道:“这是三十两。”
黄氏道:“三十不够呀!况且呈色又丑,如何彀打发?”印月道:“他说代我们开发哩。”
一夜过了。次日天才明,就有人来催讨,秋鸿把进忠送出去,关上角门,众人依然叫骂。进忠梳洗毕,下楼来对众人道:“舍亲不在家,列位历年都是寻过他钱的,今日怎么就破起言语来了?请到这里来,我有个商议。”众人便随他到楼下来。
进忠道:“舍亲远出,他家中委实难处,列位就是抬人去也没钱。我因同他是亲,特来代他借得些须,只好与列位杀杀水气,若要多,万分不能。”众人乱嚷道:“等了这几日,怎么还说这没气力的话?推不在家,难道就不还罢?他也有儿子哩!”
进忠道:“你们既如此说,请他你儿子要去,我就不管这闲事了。”站起身来就走。
内中有几个老成知事的,拦住道:“相公,你请坐。你们不明道理,只是胡闹,如今侯家少了我们的钱,正没人担当,难得魏相公出来调停,你们反乱嚷起来。不成事体。”于是众人才把进忠围住,又怕他要走。进忠道:“列位若依我说,就请坐下来讲;如不依,听凭尊便。”众人道:“但凭分付罢了。”进忠道:“如今要说全无,也不能;若要多,却也没有,只好十分之二,余者等舍亲回来再清结。”众人道:“二分忒少了,先还八分罢。”进忠道:“不能,既列位如此说,再添一分,竟是三分。”众人还不依,讲了半日,才说定各还一半,余俟侯老回来再找。进忠进去,要出银子并账来,当众人算明了,共该二十八两四钱六分,众人也没奈何,只得拿去,尚余一两五钱四分,并账交与黄氏。
黄氏千恩万谢,感激不尽,说道:“还有迎春差事,每年要贴一两银子,也称了去罢。”秋鸿道:“只是没得过年了,怎处?”黄氏道:“还讲过年哩,没人吵骂就吃口水也是快活的。”少顷进忠又封了三两银子,进来送与黄氏道:“本当买些薄物送亲母,又恐不得用,薄敬奉送自备罢。”黄氏道:“岂有此理,才已承亲家情,怎敢再领赐?”秋鸿道:“舅舅送的,又不是外人,奶奶老实些收了罢。”
黄氏谢了又谢,才收下去置备年事。
进忠同秋鸿出来,把预备下的果子、衣服、首饰等物送到印月房中。七官见人去了,也家来走跳,手中拿几张当票子,到楼上来道:“受这蛮奴才无限的气!”
进忠道:“受谁的气?”七官道:“家里的几件衣服要抵出来,那蛮奴才死也不肯,嚷了半日。”进忠道:“衣服也是要的。”七官道:“没奈何,还要同你挪一肩哩。”
进忠道:“要多少?”七官道:“共该四两七钱。”进忠道:“掇些赎去罢。”称了银子与他。黄氏知道,愈加感激,便把他当作祖宗一般。
到晚来,人家都烧纸关门守岁。怎见得除夕的光景?但是:
门悬柏叶,户换桃符。家家岁火照田蚕,处处春盘堆细果。儿童拍手,齐烧爆竹喜争先;老子点头,笑饮屠苏甘落后。戏班衣鲍老登筵,纪岁事椒花入颂。弹弦奏节入梅风,对局探钩传柏酒。气色空中渐改,容颜暗里相催。正是寒从一夜去,果然春逐五更回。
除夕,黄氏置酒在印月堂前,邀进忠守岁,烧松盆放炮竹。铎头取了许多炮竹烟火来放,果然好。饮至更深方散。进忠同七官出来,只得让印月同铎头睡了。人静后,秋鸿才到楼上来,与二人轮流取乐。正是:
明日春风又一年,高楼醉拥两婵娟。
有人独守孤帏冷,数遍更筹永不眠。
次日元旦,进忠起来各处拜了年,同七官终日到城隍庙看戏。刘道士加倍奉承。
人见进忠慷慨爽利,与他交接的频多,逐日各家请春酒。吃了几日,又早元宵将近,蓟州没甚好灯。一日二人同邱先生闲步,见人挑了两盏纸灯卖,进忠买了挂在楼上,晚间点起来,买了些酒肴,请邱先生同元照等来饮酒。邱老道:“敝处没有好灯,我少年时在京师看灯,果然好。”进忠道:“京中灯除了内府的没有见过,就是灯市里并王侯家,也不过是些羊皮料丝夹纱珠灯而已,除此便无甚好的,总不如扬州的灯好,各色纸灯、包灯,果极精巧,世上有一件物事,他们便做出一盏灯来,却也奇巧。此时正是满城箫管,人山人海,鱼龙莫辨,那才叫做‘一天皎月,十里香风’。”邱老道:“生在那里的人,真是有福的。”
到十三日,崔少华请了进忠同七官去看灯,也是几对羊皮料丝,皆是些粗货,蓟州人便以为奇,众人就十分夸赞,进忠也只得随声称好。呈秀在席间将小沈托在进忠身上,没奈何只得约他元宵小酌。至日请了几位斯文朋友来陪他,小沈唱曲、行令、猜拳,却也有些丰致。饮至三更散了,呈秀定叫留小沈陪进忠宿,进忠却不过,只得勉强留下住了一夜。次日送他二两银子,一方汗巾。
十六,置酒在内里,请黄氏并铎头夫妇。还剩了许多火药,进忠都买了来放。
但见:
金菊焰高一丈,木樨细落奇葩。白纷纷雪炮打梨花,紫艳艳葡萄满架。金盏银台斗胜,流星赶月堪夸,鸳鸯出水浴睛沙,九龙旗明珠倒挂。
内中有几种异样的,七官道:“这几样是那里来的方子?”铎头道:“这是在京里遇见李子正,他从殷公公家传来的。”进忠道:“他在京里做甚么?”侯二道:“他在东厂殷公公家做主文,好不热闹。”进忠道:“我正想他,明日到京中看看他去。”大家开饮了半夜,把铎头灌醉了,听他们欢乐。正是有钱使得鬼推磨,那黄氏已是感激进忠不尽,又被他逐日小殷勤已买通了,不但不禁止他们,且跟在里面打诨凑趣。大家打成一片,毫无忌惮,不分昼夜,行坐不离,印月已被他们弄有孕了。那铎头虽然明知,而不敢言,只是把些酒食哄着他就罢了。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街坊邻舍都知些风声。到了正月尽间,侯老回来,黄氏将进忠的恩德说与侯老知道,也十分知感。过了些时,也渐渐知些风声,还是半信半疑。谁知人为色迷,遂不避嫌疑乱弄起来。
一日天初明,侯老便上楼来寻进忠说话,见他门儿半掩,不见动静,想是尚未起来。轻轻揭开他帐子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印月同他一头睡着了。侯老也不惊醒他,到轻轻走下楼来,高声咳嗽了两声而去。二人惊醒了,慌忙起来,印月下楼进去,只见侯老在堂屋里乱嚷。见印月进来,便说道:“妇人家不在房里,外面去做甚么?”黄氏也起来了,听见嚷,过来道:“想是看他哥哥去的。”侯老道:“胡说。就是嫡亲兄妹也该避些嫌疑,这样胡行乱走的。”印月红涨了脸进来,也还不知被他看见。秋鸿听见嚷,忙出来看时,被侯老赶上,踢了两脚,骂道:“你这奴才在那里的,不跟着你娘?”黄氏道:“为甚事这样乱嚷乱骂的?”侯老道:“亏你做婆的,我不在家,就干出这样事来了!”黄氏才明白,悄语道:“事已如此,张扬出来也不好听,只看你儿子这般嘴脸,怎叫他不生心?你现欠他银子,传出去,人还说你没钱还他,拿这件事赖他的哩。如今惟有叫他们离开来罢了。”
侯老沉吟了一会道:“也是。”便叫秋鸿来说道:“你外婆病得狠哩,来接你娘的,叫他作速收拾回去看看。”秋鸿回到来对印月说了,见印月睡在床上,遂抽身到楼上。见七官与进忠对坐,便埋怨道:“你们做事也该放掩密些,怎么就都睡着了,使老爹看见,嚷闹了一场!亏奶奶劝住。如今要送娘去看外婆哩。”进忠听见,吓痴了,半日才说道:“这怎么好哩?”秋鸿道:“我们去后,你也难住了,不如快收拾,也到那里相会罢。”说毕去了。
进忠羞得置身无地,便打点行囊,去雇牲口,进来辞行,向侯老道:“外有亲家所借之项,今亲家初归,恐一时不便,我明早就要动身,改日再来领罢。”侯老也假意相留。次日早晨起身,辞了侯老夫妇,又来辞印月,印月不肯出见。这才是:
万种恩情一旦分,阳台去作不归云。
于今妾面羞君面,独倚薰笼拭泪痕。
进忠怏怏而别,对七官道:“兄可送我一程。”遂同上了牲口。心心念念,放不下可人。
行了一日,来到长店。那长店是个小去处,只有三五家饭店,都下满了,没处宿。走到尽头一家店,内有三间房,见一个戴方巾的人独坐。进忠来对店家道:“那一个相公到占了三间房去,我也无多行李,你去说声,叫他让一间与我们住住。”
店家上去说了,那人道:“可是公差?”店家道:“不是,是两个客人。”那人道:“不是公差,就请进来。”进忠便出来,看看搬行李进来。那人便叫家人收拾,让出一间房来。进忠同七官上前,与那人见了礼,进忠道:“斗胆惊动相公,得罪了。”那人道:“岂敢!旅邸之中何妨,请坐。”三人坐下。那人见七官生得清秀,遂将言语调他。进忠道:“七兄陪相公坐着,我就来。”遂出去买了些肴馔来,问店家道:“可有好酒卖?”店家道:“止有稀熬子,相公们未必用得惯。”进忠来问那人,那人道:“随乡入乡罢。”进忠出来买了酒,分付店家置备,回来坐下,问道:“请教相公贵处?尊姓?”那人道:“贱姓陈,江西新喻人,在监。因这里蓟州道是舍亲,特来看他。”又问了进忠并七官乡贯姓名,对进忠道:“这侯兄是魏兄的甚么人?”进忠道:“是舍亲。”不一刻,店家摆上酒肴,陈监生谢扰过,三人共饮。那陈监生也是个风月中人,说到嫖赌上便津津有味,猜拳行令着实有趣,三人说做一个。
陈监生道:“我一向在京,只是顽耍,昨在蓟州衙门里住了二十多日,几乎闷死了。不意这里遇见二兄,豪爽之至,也是三生有幸。弟有个贱可在东院,也略通文墨,明日何不同二兄去耍耍。”进忠道:“东院里那一位?”陈监生道:“是刘素馨,乃鸳鸯叩的妹子。”进忠道:“定是妙的了,非佳人不可配才子,鸳鸯叩已是极标致的,如今也将有三十岁了。当日见他时才成人,不觉已十五六年了。”三人畅饮至更深,抵足而睡。次日至密云宿了。七官要辞回去,陈监生坚留不放,进忠道:“你就同到京中耍耍再回去罢,家去也无事。”三人又上牲口,进得京城。
进忠道:“尊寓在那里?”陈监生道:“在监前。”进忠道:“我们权别,明早再来奉候。”陈临生道:“小寓房子颇宽,且又洁净,同到小寓住罢。”遂拉了去到下处,果然房屋宽大洁净。早有家人在内,各人卸下行李,洗了脸,取饭来吃了。
陈监生道:“天色尚早,院中耍耍去。”叫了三匹马来,着一个小厮跟随。进了东院,到刘家门首下马,进门来,静悄悄无人迎接。在厅上坐了一会,才有个丫头出来,认得陈监生,进去了一会才出来,请进去到大姑娘房里坐。三人走到房中坐下,到也帏幕整齐,琴书潇洒。丫头捧茶来吃了,妈儿出来拜了,道:“陈相公来得快呀!”陈监生道:“约定了素娘,怎好爽信。素娘怎么不见?”妈儿道:“他不在家。”陈监生道:“那里去了?”妈儿道:“周公子请去了。”陈监生道:“胡说!我原约他一个月,如今才二十四日,怎么就叫人请去了?”妈儿道:“不好说得。”
正在分辨,只见来了一个姊妹上前拜见,看时,正是鸳鸯叩。虽然年纪过时,那一段丰神体态犹自大方。拜罢坐下,陈监生道:“贵恙痊愈了?”鸳鸯叩道:“这几日才略好些,尚未复原。”陈监生道:“我原约令妹一个月,怎么就让人请法了?”鸳鸯叩道:“周兵科的公子先请他,未曾去,就把我父亲送到城上打了,差人押着,定要他,没奈何只得弄去了。”陈监生道:“去了几日了?”鸳鸯叩道:“去了十多日,也快回来了。”陈监生大不悦意。进忠道:“既是不久就回,老兄也不必动怒,小酌何如?”陈监生道:“有甚情趣!”鸳鸯叩笑道:“舍妹暂时不在家就不坐了,此后难道再不相会么?”陈监生被他说了,到不好意思起身。进忠遂取了一两银子与妈儿备酒。鸳鸯叩叫丫头铺下绒毡,看了一会牙牌。
陈监生起身小解,只见一个小厮,捧着两个朱漆篾丝小盒儿往后走。陈监生赶上去揭开看时,底下一盒是几个福寿同几十个青果,上一盒是鲜花。陈监生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厮道:“周大爷差来送与馨娘的。”陈监生让他走过,他便悄悄的随他走。那小厮穿过夹道花架边一个小门儿,那小厮轻敲了三下,里面便有人开门,陈监生走出来,也不题起,仍旧坐下看牌。少刻摆上酒来,饮了半日,陈监生推醉出席,闲步轻轻走过夹道,也向那小门上轻敲了三下,便有个丫头来开门。
开开门来,见是陈监生,到吃了一惊。陈监生忙挤进去,转过花架,见素馨独坐焚香。素馨见了陈监生,便起身拜见,问道:“相公几时来的?”陈监生道:“才到,就来看你,我原约你一月,今何负心若此?恭喜你如今有了贵公子了。”素馨道:“再莫说起。我原非得已。那人粗恶之至,把我父亲送到城上打了,着人押着,定要来缠,不肯放我出去,终日如坐牢一般,你不要怪。”陈监生道:“我也不怪你,今日赦你出去走走。”素馨道:“怕他有人来看见。”陈监生道:“不到别处去,到你姐姐房中饮一杯何如?”素馨不好推却,只得携手出来。鸳鸯叩见了,甚觉没趣。素馨上前逐一拜见。看时,果然生得甚美,但见他:
窄窄弓鞋雅淡妆,恍如神女下高唐。
肤争瑞雪三分白,韵带梅花一段香。
素馨拜罢坐下,鸳鸯叩道:“那人可来?”素馨道:“今日不来。”鸳鸯叩道:“世上也没有似这样粗俗的,全无半点斯文气,请了姊妹就如自己妻子一般,又不肯撒漫,就笑得死个人,说的话令人听不得。”进忠道:“这样人可是作孽。”
陈监生道:“禁声!莫惹他,可人儿怪!”素馨掩口而笑,起身奉了一巡酒,正开口要唱,忽听得外面一片嘈嚷之声,俱各停杯起视。只见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道:“不好了,周大爷带人打进来了。”素馨忙往外走,只见周逢春带了十多个人打进来,竟奔素馨。素馨慌了,复跑进来。进忠恃着力大,忙上前挺身遮住,素馨便躲到床后。两个家人揪住陈监生就要打,进忠一声大喝,上前拍开手,把那人放倒,让陈监生同七官跑了。周逢春乱嚷,来寻素馨,因进忠力大挡住,人都不敢近身,众人便乱打家伙。鸳鸯叩忙上前分诉,被周逢春一把抓住去鬟,一手揪住衣领,向外边一摔,跌倒在花台边。只见他直挺挺的不动,众人忙上前看时,只见:
荆山玉损,沧海珠沉。血模糊额角皮开,声断续喉中痰涌。星眸紧闭,好似北溟龙女遇罡风;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初入定。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红梅满地横。
妈儿、丫头忙扶他起身,只见一口气不接,面皮渐渐转黄,呜呼哀哉了。妈儿等叫起苦来,忙去叫了地方来,将周逢春并一行人都锁了,带上城去。正是:
饶君焰焰熏天势,看尔忙忙怎得逃?
毕竟不知周公子等拿到城上,后来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六回 周公子钱神救命 何道人炉火贻灾
诗曰:
谁人识得大丹头,只在吾身静处求。
初向坎离分正色,再从木土叩真流。
苍茫紫气浮金鼎,次第红光贯玉楼。
婴宅养成龙虎会,凌风直上凤麟洲。
话说周逢春摔死了鸳鸯叩,地方保甲把众人锁了,送到东城察院。衙门问了口供,将凶手等总寄了监。
进忠回到寓所,见门锁了,并无一人,心中著忙。往邻家来问信,只见一个小厮躲在间壁人家,忙出来扯进忠到僻静处,道:“我家相公往刘翰林家去了,行李已发去,著小的在此等相公同去哩。”忠进即同他走过前门,往西首到手帕胡同,陈监生已差人来接。到了刘翰林寓所,陈监生迎着道:“一时不忍,遇见这等恶人,带累老兄。”进忠道:“事已至此,当早为之计,他必要攀扯的。”七官道:“又没有和他争斗,为甚扳人?”陈监生道:“他怎肯就自认?必要乱扳的。舍亲此刻赴席未回,须等他回来计较。”进忠道:“我有个盟弟,在东厂主文,此事必到厂里才得结局,我先去会他,讨个主意。殷太监家离此不远,趁此月色去走走。”七官道:“我也同你去。”陈监生道:“七兄莫去,我独坐无聊。”进忠道:“恐刘爷回来不便。”陈监生道:“不妨,此处不通内宅。且舍亲也是极圆活的。”
进忠别了出来,路本熟的,走不过十数家,便是殷太监外宅,走到门上,尚未关门,进忠向门上拱一拱手道:“府里李相公在家么?”门上道:“寻他做甚?”进忠道:“我是他乡亲,带了他家信在此,拜烦爷说声。”说完,取了三百文钱与他。门上道:“坐坐,我去请他出来。”只见进去未几,里面摇摇摆摆走出个秀士来,正是李永贞。有诗道他的好处道:
儒服裁成锦,云巾剪素罗。
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多。
智可同苏贾,才堪并陆何。
幽幽真杰士,时复隐岩阿。
李子正走到门外,见了进忠,一把拉住道:“哥哥从那里来的?请到我家内坐。”携着手走到对街一个小小门儿,敲开来到客位里,叙礼坐下。永贞道:“自别哥哥之后,无日不念。后闻得到湖广去。及闻程士宏事坏,日夜焦心。后刘弟自扬州寄书来,说哥哥来山东送礼,一向没有回去。今日甚风儿吹到此?”进忠道:“自别贤弟,到京寻亲不遇,母亲又同王吏科的夫人回临清去了,我便同程中书上湖广去。在汉口落水,幸遇家叔救起,荐我到扬州,得遇刘弟。后鲁太监差来送汪中书的礼,路上又遇见响马劫了,不得回去,只得又到临清探母,谁知母亲又同王巡抚家眷往浙江去了。闻家叔升了蓟州州同,故来看他,顺便带了些布来卖。及到蓟州,他又丁忧回去了。我在蓟州住了这半年,闻得贤弟在此,特来看你。”永贞道:“如此说,哥哥也别母亲多年了。”进忠道:“有十多年了。”永贞道:“月姐就嫁在蓟州侯家布行里哩!哥哥在那里可曾会见?”进忠道:“我就是下在他家行里的,初时不知,后来说起才知道的。我今正是同他小叔子老七来的。”永贞道:“哥哥行李在那里?”进忠道:“不远。”永贞道:“着人去请老七,并行李发来。”进忠道:“缓些,今早才到,就弄出件事来了。”永贞惊问道:“甚么事?”进忠便把陈监生之事说了一遍。永贞道:“虽与陈家无涉,周家决不肯放他,必要扳他出来。虽然无碍,却也要跟着用钱哩。他可有条门路么?”进忠道:“刘翰林是他表兄,蓟州道是他丈人。”永贞道:“前面有个刘翰林,可是他?”进忠道:“正是。我们的行李总在他家哩。”
小厮摆上酒来。永贞叫小厮去请侯七官,进忠道:“不要请他,我坐坐即要去哩。恐陈兄心中不快,不好丢他。”永贞举杯相属,进忠道:“毕竟这事怎处?”永贞道:“打死娼妇,周掌科岂肯叫儿子抵命?就是龟子,也不过要多几两银子罢了。陈监生虽未与他争嫖,就是宿娼也有罪名,不如与周家合手,陈家谅贴他些。这事哥哥可以包揽下来,等我去处。只是口气须要放大些,好多寻他几两银子,就是城上事完,少不得也要到厂里才得结案哩。”进忠又饮了几杯,道:“我去了,恐他们等信。”永贞道:“吃了晚饭去。”进忠道:“不消了。”二人一同出来,进忠道:“别过罢。”永贞道:“我送哥哥几步,你去叫刘翰林去对城上说,若不肯,等我行牌提到厂里,不怕龟子不从。”永贞送到刘家门首道:“哥哥明日早来。”二人拱手别了。
进忠入来,刘翰林也在书房内。桌上摆着酒肴,进忠见了就要行礼,刘翰林忙一把拉住道:“岂有此理!行常礼罢。”才二人作揖坐下。陈监生道:“可曾会见令亲?”进忠道:“会见的。”刘翰林问道:“是那一位?”进忠道:“在厂里主文的李舍亲。”刘公道:“可是李子正?”进忠道:“正是。”刘公道:“他却老成停当,厂里甚是亏他,手下人却不敢胡行的。就是舍亲这事,也要到厂里才得结局,老兄可曾与他谈谈?”进忠道:“谈及的。舍亲已料得周家必不肯放,定要扳出的。”刘公道:“这自然,你虽未与他争头,到底要算个争风。就是你监生宿娼,也有碍行止。”进忠道:“舍亲也如此说。他说请刘爷出来与周掌科谈谈,令亲谅贴他些,与城上说声,处几两银子与龟子,不申送法司罢,若城上不肯,他便行牌提到厂里去结。”刘公道:“好极,城上是我敝同年,再无不依的。只是周掌科为人固执,难说话。”进忠道:“周爷虽固执,可肯把儿子去抵命?”刘公道:“有理。全仗大力为舍亲排解。”四人饮至更深,刘翰林进去。
次早,刘翰林打轿去拜周兵科。传进帖去,长班到轿前回道:“家老爷有恙,尚未起来,注了簿罢。”刘翰林道:“我有要话同你老爷面谈,进去回声。”便下了轿,到厅上坐下。半日,周兵科才出来,相见坐下道:“承枉顾,弟因抱微疴,失迎,得罪。”刘公道:“岂敢!昨闻东院之事,特来奉候。”周兵科道:“不幸生出这样无耻畜生,还有何面目见人!”刘翰林道:“世兄也是少年英气所激,慢慢熏陶涵育自好,老先生不必介怀。幸的是个妓女,不过费几两银子与他罢了。”周公道:“生出这样不肖的畜生,自己也该羞死,还拿钱去救他么!弟已对城上说过,尽法处死他,免得玷辱家门。”刘公道:“子弟不正,该家中教责为是,那有用官法的理?老先生还请三思。”开导再三,周公绝不转移。
刘翰林到觉没趣,只得回来。才到家,正欲换衣服,只见门上进来,拿着帖子道:“周相公来拜,要见。”刘公见帖上是周春元的名字。这周春元乃刘公的门生,周兵科的嫡侄,刘公遂出来相会。周春元道:“适蒙老师枉顾,家叔执拗开罪,门生特来负荆。”刘公道:“令叔太拘泥了,我因忝在同朝,无非为好,到使我没趣。才也养不才,怎么这样处法!”周春元道:“家叔心性,老师素知,岂有坐视不救之理。还求老师海涵,若有可商,总在门生身上,但凭分付。”刘公道:“龟子须要处几两银子与他,衙门中也要些使费。这事原与舍亲无干,如今说不得,也叫他帖上些。只要早些完事,免得声张。令叔可肯把儿子抵偿,且于自己官声有碍。”周春元道:“老师见教极是,这样处治甚好,敢请令亲一见。”刘公遂引他到书房中与陈监生会了,议定每用百两,周家八分,陈家二分。周春元道:“这也罢了,只是龟子须寻个人与他说定方好办。”刘公道:“我这里有个姓魏的,为人老练,到可以托他去谈谈,无不停妥的。”遂请出进忠与春元会了。说过,春元去了。
进忠同侯七官来看李永贞,到他家时,永贞已在门前等候,一同进来,见礼坐下。永贞道:“早间就要来奉候,又恐遇不见。快拿饭来吃。”茶罢,叫妻子出来拜见伯伯。三人吃过早饭,进忠将周家的话对他说了。永贞道:“事不宜迟,我们就去;只是今日原意要屈哥哥与七兄谈谈的。”进忠道:“他还不就去哩。再扰罢,且干正经事。”永贞道:“也罢,就在刘家作东罢。”叫小厮唤了三匹牲口,三人同到东院,下了牲口,来到厅上坐下。妈儿出来,见了进忠,谢道:“昨日多承魏爷救护,只是大小女自成人至今十余年,陪过多少公子王孙,也无一个不爱惜他,谁知遭此横死。”说着便假意哭起来。进忠道:“死生有数,你也不要悲伤。馨娘呢?”妈儿道:“才起来,丫头去说声,快收拾了来拜客。”茶罢,素馨出来,花枝摇曳般拜了三人,又向进忠谢道:“昨日若非魏爷救护,连我也是死了。”七官道:“他怎么舍得打你?”素馨道:“你看他那凶恶的样子,不是魏爷力大拦住,直打个粉碎。”进忠道:“就打也不过与你姐姐一样罢了,怎么就得粉碎?”大家笑了一会。
永贞取出一两银子递与妈儿道:“办个桌盒酒儿谈谈。”素馨遂邀到倦里,穿过夹道,进了一个小门儿,里面三间小倦,上挂一幅单条古画,一张天然几,摆着个古铜花觚,内插几枝玉兰海棠。宣铜炉内焚着香,案上摆着几部古书,壁上挂着一床绵囊古琴,兼之玉萧、象管,甚是幽雅洁净。房内铺一张柏木水靡凉床,白绸帐子,大红绫幔,幔上画满蝴蝶,风来飘起,宛如活的。床上熏得喷香,窗外白石盆内养着红鱼,绿藻掩映,甚是可爱。天井内摆设多少盆景,甚是幽雅。柱上贴一幅春联道:“满窗花影人初起,一典桐音月正高。”永贞道:“馨娘雅操定是妙的,何不请教一曲。”素馨笑道:“初学,不堪就正大雅,请教李爷一曲,以清俗耳。”遂取下琴来,放好在桌上,和了弦道:“请教。”永贞道:“也罢,我先抛砖。只是贻笑了。”弹了一段《梅花引》,笑道:“真所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荒疏久了,请教罢。”素馨又让进忠,进忠道:“惟有棋琴不解。”素馨才坐下调弦促轸,凤吟龙睛,那一段意态,先自可人。弹起来真是冰车铁马,凤目鸾音,弹了《客窗》三段,起身笑道:“巴人下里,贻笑大方。”三人啧啧称赞。
一会摆上酒来,永贞道:“请你妈妈来同坐。”丫头道:“他打发司里差人去了,就来。”四人饮了一会,妈妈才来。永贞道:“差人来做甚么?”妈儿道:“我家是原告,他们反来我家需索,吵得不耐烦。人已死了,还要花钱!”永贞道:“早哩,俗说:人命官司两家穷。若问到成招时,你也得好些钱用哩!”妈儿道:“打那里来?自大的死了,他都躲着不敢见客,钱也没一个,见面把甚么使用?今日到打发过两三次了!”永贞道:“早得很哩!要盘十三个衙门才得完哩!”妈儿道:“罢了,再盘几个衙门,我到好被他盘死了。”永贞道:“我到有个说法,不知你可依我?”妈儿道:“李爷分付,自然是为我的,怎敢不依?”永贞道:“自古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势争。他是个官长的公子,怎肯让他抵偿?且到差人就不敢惹他,自然来你家要钱。他必是到城上说过分上了,所以只是迟延。岂有人命到此刻还不差人来相验的?不如依我说,教他处几两银子与你,再寻个人,还干你的事。若再迟几日,法司[]泷问问,题个本发下几两烧埋银子,不怕你不从,那时岂不是双折贴么?”妈儿道:“人也曾劝我如此,只是女儿死得苦。”进忠道:“你女儿也是病久了的,你若舍不得,就买个好棺木,装着放厚些,做个把功果与他就是了。料你如何弄得过他?你若肯依,都在我们身上,包你便宜。”妈儿便叫龟子来,商议停妥,三人又饮了一会才散。
进忠别了永贞,来到刘家,与刘翰林、陈监生说了。刘公便叫人请了周春元来,说定共处二千两,周家出一千六百,陈家出四百,凭他们用,只要早些完事。进忠带了银子到李永贞家来,永贞把了六百两与龟子,城上同兵马司一处一百,厂里也用了一百,各衙门使用了一百,打点停妥。当官审过,作“久病未痊,因下台基走失了脚,误推跌伤死”论。把家人们重责四十,断十两烧埋银子与龟子,差人押着收殓了。周、陈二人各问了个杖罪,纳赎了事。上下共用了千金,永贞落了一千两,送侯七官一百两为盘费,余者与进忠均分。这才是:
杀人偿命古来传,不论冤仇只要钱。
说甚天高皇帝远,大明律在也徒然。
是日,进忠同七官便搬到永贞家来住。次日,七官辞了回去,进忠送到城外,临别嘱咐侯七道:“嫂子若到宝坻去,你务必来把信与我,我同你去耍些些时;若没有去,你也寄个信来,千万勿误,我在此专等哩。”七官答应去了。进忠终日望信,总不见来。
又过了有半个月,刘家妈儿得了银子,特备了酒席,来请进忠与永贞酬劳二人,遂叫了牲口到东院来。妈儿同素馨出来迎接。厅上摆了三席,旁边一席,吃过茶,戏子进来。永贞道:“你费这些事做甚么?一桌子坐坐就罢了。”素馨道:“前日动劳二位爷,没甚孝敬,今日新来了个妹子会做戏,特请二位爷来赏鉴赏鉴。”进忠道:“恭喜!我们总不知道,少贺你,反来叨扰。”永贞道:“还有何客?”妈儿道:“还有一位水相公,是馨儿新相处的,山西人。丫头,去请水相公来。”少顷,水客人出来相见,其人生得魁伟长大。妈儿举杯安席,三人谦让。素馨道:“水相公虽是远客,却在此下榻,自不肯僭,况今日之设,原为二位爷的。”谦了半日才坐,进忠首席,水客人坐了二席,永贞是三席。素馨同妈儿一席在旁相陪。吃了汤,戏子上来请点戏。进忠点了本《双烈记》,乃韩蕲王与梁夫人的故事。那新来姊妹做的是正旦,果然音律超群,姿容绝世。只见:
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眼桃腮,杨柳树下心蕙性。歌喉婉转,真如枝上莺啼;舞态翩跹,恰似花间凤啭。腔依古调,音出天然。高低紧慢按宫商,吐雪喷珠;轻重疾徐依格调,敲金戛玉。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岫。
那女子只好十四五岁,乃吴下人,妈儿用银四百两买来的。唱至半本,住了戏,上来送酒。进忠问他多少年纪,叫甚名字,那女子道:“我今年十五岁了,名叫素娟。”进忠调调他,他便故作羞态。进忠本是个歪货,被他引动了,十分爱惜,素馨便在旁撮合,一时动了火,遂允他梳笼。戏完后,又坐了一会才散。
次日,进忠取了五十两银子、四匹尺头送到院中,妈儿备了酒席,李永贞推有事不来,就是进忠与水客人二人,晚间花攒锦簇的饮酒行乐,进忠着意温存。谁知这素娟已经梳笼过二次了,众人将进忠灌醉,送入罗帏。那女子半推半就,故妆出处女的腔调来,香罗帕只苦了鸡冠血当灾。进忠是醉了的人,那里觉得?正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那水客人也是个直爽人,二人甚相投契,终日便不出院门,昏迷住了,并连行李也发到院里来。
一日,正与水客人斗牌,只见一个小厮,拿了封书子同名帖,进来道:“这是尚宝王爷的书子。”水客人见了帖子,上写着“眷生王习拜”。拆开书子看时,原来是荐个修炼的人与他的。那王习乃内阁王家屏的儿子,与水客人同乡,因水客人平日好谈外事,故荐与他。水客人道:“请进来。”小厮出去,领了一个道士进来。那道士怎生打扮?但见他: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华巾巧簇乌纱。素罗袍皂绢沿边,白玉环丝绦系定。
飘佛美髯过腹,露光两目明星。谈玄说性假全真,说谎脱空真马扁。
那羽士进来,水客人下阶相接,叙礼坐下,水客人问道:“请教先生仙乡法号?”道人道:“小道姓何,贱字太虚,久在终南修炼,不理人事。承周、王二公屡招出山。昨在周府得遇王公子,他老相公有些贵恙,相邀同来。久仰老丈尚玄,特来奉谒。”水客人道:“在下平生至爱玄理,恨未遇明师,终是面墙;今得老师下降指迷,幸甚,幸甚!不弃愚蒙,敢求大教。”那道士便张眉铺眼,做出那有道的样子来。水客人平日最喜这等人,况又是王公子荐来的,更觉十分恭敬,问道:“便饭一谈,请教先生茹劳是荤素?”太虚道:“这到不论,随缘而已。”水客人便叫小厮去买新鲜肴馔,后面卷里烹起好茶,邀他到后面与进忠等见礼坐下。
水客人便请教太虚。太虚道:“小道所炼者乘鸾跨鹤之事,但不可以言传,至于旁门小术,特易易耳。”水客人道:“乘鸾跨鹤,乃先生之大道,我等愚蒙,安能企仰?只求一保身补益之方足矣。”太虚道:“要求补益,何用他求,即眼前便是良方,请听小道说来:
(此处删余字)
那何太虚料他在妓馆中,必是个好色的,故说此事一段,采战的言语掀动他。那个水客人满心欢喜,十分称赞。
吃过饭,又坐下闲谈,谈及外丹炉火之事,大虚道:“这虽是旁门小道,却也非同容易。”进忠道:“倘不吝教,望示一二。”太虚道:“二公请静坐,听我道来:
金丹之理真玄妙,也要功夫同大造。神仙藉此积阴功,颠倒五行成至要。得真铨,却交火里钟金莲。坎从离里求真汞,木向金中乞善缘。桃结于亥子,交时真永死。铅中玉露长萌芽,万颗明珠生釜底。发光华,阳精聚处长金花。三五二八阴魂尽,牵转牛儿到故家。到故家,须把捉,莫使心猿空发作。无明一点起昆仑。顷刻丹心尽锁灼。要存神,黄婆运水鲜氛尘。灵明打叠如珠走,大地乾坤总是春。真可乐,龙虎皆驯成大药。丹成九转得玄功,黄白从心归掌握。“
进忠道:“先生玄谈至理,我辈凡人,一时不解,先生何不一试,以开愚蒙。”太虚道:“此小术耳。我有金丹,可以起死回生,要点化何难,取火来!”两个姊妹听见可以点化出银子来,都要看,连忙叫丫头扇火,将大铜炉架起。太虚起身要洗手,丫头捧了水来,一个小小白铜盆。太虚道:“这盆有多重?”妈儿道:“只好二斤重。”太虚遂碎碎剪开,将一个瓦罐用盐泥封固了,放在火中,将铜片慢慢放在罐内,大火熔化。向葫芦内倾出几丸红药丢在里面。忽然一阵黑烟上来,人都闭了眼站开。少刻烟尽,将罐子取出倾在地下,取火并灰铺上。过了一刻取起,却是一个大饼子,果然是松纹细丝银子。众皆大喜,遂把他当活神仙奉承。
太虚洗了手上席饮酒,酒量甚大,也会调笑玩耍。进忠道:“先生既有此神术,何不济救贫人?”太虚道:“济人原是仙家的本意,却也要有缘,那人有福,方受得起。”水客人道:“小子有缘得遇先生,意欲拜为门下。”太虚道:“也不须如此,我看二公俱有大福,若有本钱,可为二公做一炉。”进忠道“可要择地?”太虚道:“若二公要学,非深山修炼不可。然山人大道已成,无施不可,只须净室足矣。”素馨道:“我后边有座小园子到还清净,不知可用得。”太虑道:“同去看看。”
众人同到后面来,只见一所小小园亭,也有几种花木,中间三间茅亭,尽是幽雅。太虚道:“用得,只是将墙加高些罢了。”复来饮酒。二人问道:“要用多少银子?”太虚道:“大丹非万金不可,如今且代二公做一分看,成了,可有万金之得。先用母银一千两,药本三百两。”进忠等欢然允诺,与水客人各出一半。也是他二人合当晦气,撞着他。当将银子兑出,便留他在院中宿。晚间又对二人说几个口诀。各自归房试验,果然房术有加倍之功,越发奉之如神。
次日开单置药,将院墙加高,草亭上按卦位支起百眼风炉九座,将银子化成大饼,百两一块,放在炉内。九日后取起看时,满周围都是小珠儿。太虚道:“二九后珠儿渐大,三九后珠儿更大,母银色便暗了,不似以前光亮。到四九时将珠儿敲下,不用母银,交五九便不取起,每日只加火三次,功满自成。”三人复来饮酒取乐,每日如此。
一日已是六月中旬,众人乘凉,至二鼓方睡,正睡熟时,忽听得辟朴之声,丫头起来喊道:“不好了,那里火起了!”进忠并水客人慌忙起来,水客人道:“这是后面。”二人忙来到园中,只见烈烈烘烘的烧起。众人忙上去扑灭。再来寻何太虚时,早已不知去向了。再看丹炉,已倒在一边,母银也不见了。二人大惊,跌足叫苦。正在喧嚷,只见东厂缉事的人进来,将龟子一索锁去。正是:
黄芽白雪成乌有,白虎丧人又降灾。
毕竟不知此火从何而起?龟子拿去怎生处治?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七回 涿州城大奸染疠 泰山庙小道怜贫
诗曰:
乐事从来不可常,莫教事后始商量。
钱财散去汤浇雪,时运低来虎化羊。
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定生殃。
咬钉嚼铁铮铮汉,到此闻知也断肠。
话说东院火起,惊动了东厂缉事的人,将龟子锁去。众人扑灭了火,忙将丹炉拆去,在灰里寻出母银来看时,都是黑的,毫无光彩,如煤炭样,敲时,应手而碎。原来他是用的瘦银法,把真魂都提去,留下些糟粕来。先那珠儿,就是银子的精华,总被他提尽,放起火来,从闹处走了。二人悔恨不已。正是:
九转金丹可救贫,痴人遂耳起贪心。
他今果有神仙术,不自焚修肯授人?
进忠料得事体不好,把行李丢下,趁月下躲到李永贞家来。永贞起来相见,笑道:“我从未见嫖客半夜出来。”进忠道:“不好说得,又弄出件事来了。”永贞道:“甚么事?”进忠一一告诉他。永贞道:“这事却有些费事哩!禁城内失火,就该个杖罪,再有这件事,就要问军哩!到有些缠手哩!”想了一会道:“有了,你只躲在我家,不可出去,就有人知道你在此,也不敢来拿你。”进忠道:“我去把行李发来。”永贞道:“你去不得了,你一去,他就不放你了。等消停些时我着人去取罢。”遂领他到后面一个小书房里坐下,分付家人道:“拿水来与魏爷洗浴,你去把缉捕上的人叫个来。”小厮去了一会,叫了个人来。永贞出来问道:“何处失火?”缉捕道:“东院刘家。”永贞道:“可曾报厂哩?若没有报时就瞒了罢。”缉捕道:“瞒不得了。才拿了龟子去做了一绳,已招出是两个嫖客烧丹失了火的,人都知道了。”永贞道:“既如此,须速去拿住人,莫放走了。”那人应声而去。
到天明时,永贞进厂打听了回来,对进忠道:“龟子已招出你二人来了,水客人已拿去问过,收了监,正在外头拿你哩!素馨等已召保在外。哥哥只是莫出去,包你无事。”
过了数日,厂里已将水客人拟定军罪,申法司。水客人买上嘱下,正是钱可通神,题准捐赎,纳了七千担米,便释放出来。坐了两个月监,将万金资本都花为乌有,只落得罄身人回去。龟子责罚放去。进忠因未拿到,出了广缉批文在外,完结了事。
进忠又过了些时才敢出头,便来院中发行李。到了厅上坐下,半日总不见有人出来。只得走到里面。妈儿看见道:“好人呀!弄出事来你就躲了,带累我家打板子、花钱。”进忠道:“如今都不必说了,娟娘好么?”妈儿道:“不在家,陪酒去了。”进忠道:“我在他房里走走,我还有行李在此。”妈儿道:“不必进去,我叫人取来还你。”进忠心内好生不快,竟向里走。妈儿拦他不住,直走到房门首,只见素娟陪着个秀才坐道。进忠道:“我特来看你的,为何回我不在家?”素娟道:“你前日不躲我,我今日也不躲你!”说毕把脸转向别处,不睬他。进忠忍着气问道:“我的行李在那里?”素娟道:“在那里不是。”遂叫丫头搬了出来,乱掠在地下。进忠取出钥匙来,开了箱子看时,衣服散乱,银子一封也没有了。进忠道:“我的银子那里去了?”素娟道:“你银子在那里的?有多少?”进忠道:“在这箱子里的,六百两又八十四两。”素娟道:“亏你不羞,你交与谁的?既有银子,你当日不为不发去,还放心丢在人家,过两三个月,你把谁看见的。”进忠气得暴躁道:“你偷了我银子还赖哩!”素娟劈面啐道:“没廉耻的!来赖人,反说人赖你的银子。”进忠气狠狠的要打他,又怕做出周逢春的故事来,只得忍住了。素娟越发恶言秽语的乱骂,进忠气不过,打了他一掌,妈儿同素娟大喊道:“你同光棍来我家烧甚么丹,做假银子把我屋都烧了。你逃走了,我为你打了两三个月官事,花了许多银子。如今事平了,你反来我,同你到官堂上还你银子。”二人扯住进忠碰头乱骂。那秀才忙出来劝住,把妈儿并素娟拉开,说道:“这事是老兄欠些礼,你当日若将银子交点与他,他却说不得不还你;当日既未交与他,如何问他要?就是真有这宗银子,如今也说不得了。天下岂有将银子放在人家嫖的礼。老兄请回罢,炒闹出去,反要被子弟们笑。”进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叹口气,叫人把行李搬到永贞家来,坐下来都气呆了,午饭也没有吃。
将晚,永贞回来,见了进忠,问道:“哥哥为何着恼?”进忠道:“再莫说起,可恨刘家那淫妇把我银子偷去,反辱骂我,明日到城上告他去。”永贞道:“不可。他们娼家行径总是如此,也不知害过多少人,何在乎你一个。你原不该把银子放在他家,告也无用。况现出了批缉你哩,你若去告他,反要题起旧事来,那时到不妙了。不如省些事罢。”进忠想了想,也知无益,也只得歇了。情绪昏昏,未晚便睡了。想道:“这也是我不听好人之言,至有今日。当日妻子原劝我安居乐业,我不听他,要出来,如今将千金资本都费尽了,只落得一身落泊,要回去,有何面目见他?”翻来覆去,睡不安枕。此时正是晚秋天气,但见一帘细雨,四壁蛩声,好生凄惨的景况。正是: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正直授衣时节,归期未必。排闷全凭一醉,酒醒后、愁来更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共摘。拥着衾儿,独自怎生将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儿了得。
进厚恼闷了一夜,次日来辞永贞要回去。永贞道:“我也不好久留哥哥,只是我此刻囊中羞涩,哥哥再宽住几日,等我看厂里有甚事,寻个好头儿照顾哥哥,得两百金做盘费,再去何如?”进忠只得住下。永贞买了些绸绢代他做冬衣,见他终日愁闷,又去寻几个相好的,陪他到庙上各处消遣。进忠原是个旷达的人,遂又丢下心来。
一日,闲游了一会,回来吃午饭,敲门,丫头开了门进去,再不见他出来。等了半日,也不见拿饭出来。进忠心内恼闷起来,就睡在椅子上。午后,永贞回来道:“哥哥何以独睡?”进忠道:“回来饿了,不觉睡去。”永贞忙家去对妻妇道:“哥哥还未有吃饭哩!”他妻子道:“正吃饭时,他出去了,叫人撑前伺后的,那有这闲人来伏侍他?若等不得,不会往别处吃去。”永贞嚷道:“胡话!乱说!他是我哥哥,就是个外人,也不可怠慢。”妻子道:“是亲不是亲也来作家公,我来时也没有听见有个甚么哥哥,半路上从那里来的?他有钱时就认不得兄弟,如今没钱就来我家等饭吃了,我没这些闲饭养人。”他两口儿吵闹起来。
原来这内室逼近书房,一句句都被进忠听见,心中焦躁起来,道:“罢了!我魏进忠也是个男子汉,千金都挥尽了,却来寄食于人,去罢。”忙将行李收拾起来,背上就往外走。永贞知道,急忙出来,一把扯住道:“哥哥往那里去?”进忠道:“久住令人厌,去之为是。”永贞道:“哥哥,你我是何人,不要听那不贤之妇的胡言,我陪哥哥的礼。”进忠道:“终无不散的筵席,连日多扰,兄弟莫怪。”永贞料他决不能留,飞奔家中,取了三十两银子,赶出来,揣在进忠袖内道:“我本意要留哥哥多住一日,多凑点盘缠你回去;既然哥哥见怪,决于要行,这些须之物哥哥笑纳罢。只是未得尽情为恨!如今哥哥到何处去?”进忠道:“先到宝坻看看姨娘,顺路南去。”永贞道:“见姨娘代我请安,便中务须捎个信来。”二人同行到哈哒门外酒馆中饯别,进忠终是郁郁不乐。酒罢,二人洒泪而别。正是:
高馆张灯酒半醒,临歧执手惜离群。
只因花底莺声巧,至使天边雁影分。
进忠别了永贞,寻个客店安下。次早复进城买了些礼物,雇到宝坻的牲口。才出城,只见一簇花子拦住个出京小官儿的家眷讨钱,被那不知事的家人打了他,他们便一窝蜂聚起有三四百人,齐来乱打乱嚷,将女眷们的衣服都扯坏了。直闹到日中,乱抢东西,只等散了几串钱才散。进忠才得上路,赶到宿店,已是日落。卸下行李,再摸袖内银包,已不见了,左摸右摸都没有,只见袖底有一个小洞,五六层衣服总透了,原来被爬手剪去。细想道:“是了,就是从花子闹时剪去的。幸得买东西剩下的两许散碎银子还扎在汗巾内,未曾拿去。”心中好生烦恼,熬煎了一夜。
次日清晨打发了房饭钱,上了牲口赶路。将晚到了宝坻,赶到石林庄。到了庄上,打发牲口去了。通过名姓,少顷,走出一个小官来。迎接到厅上见礼。茶毕,叙起来,原来是他姨娘之子。请进忠入内,陈氏出来相见,问了一番。陈氏道:“自别了姨娘,日日望信,总不见来,还指望再得相会,不觉别了十五六年,今见官人,甚是伤心。”说着不觉泪下。进忠道:“当日我们去时,表弟还未生哩。”陈氏道:“生他那年,公公就去世了。次年他父亲也亡故了。月儿又嫁了远去。我又多病,家里事无人照管,也比不得当日了。”进忠道:“月姐可曾家来?”陈氏道:“今年三月来家,住到八月才去的。昨有人来说,已养了个儿子了。他说你在他家住了许多时,说你进京去了,就要来看我哩!哄我终日望你,怎么到此时才来?”进忠道:“因在京有事,担搁至今。”少顷,丫头摆上酒来,三人共酌。饮毕,送他到前面房里安歇。进忠暗恨七官道:“我待他不薄,他如何误我大事?月姐来家,就不捎个信与我。我若早来,还有许多快乐,也不至费去这宗银子,也不至受那恶妇的气!”心中悔恨不已。这正是:
自恨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惜芳时。
繁英落尽深红色,绿树成荫子满枝。
次日,到庄前庄后闲步,庄上还有认得的,都来相见。只见庄上的光景萧条,颇不似旧,田也荒得多了,树木也凋零了,房屋也多倒塌了,羊栅内只好有三五百只羊了,牧童只有一个是旧人。又走到当日结义处看看,与牧童对坐话旧,不觉凄然泪下。想起当日刘、李以关、张自许,刘禺不知刻下何如,永贞虽稍稍得意,又遭那恶妇,致我不能久住,可见人心不古。闷闷而回。
无奈一冬雨雪连绵,不能起身,直至腊月下旬方止。陈氏坚留住进忠过了年去。除夕在里面守了岁,出来睡觉,想起去年今日同月姐行乐,如今他那里知道我在这里凄凉,只好了七官快活。思想了一会,昏昏睡去。梦到家中,如玉接着,夫妻欢乐,拜见过丈母。如玉道:“你去后,我生了个儿子。”叫乳母抱来看时,如粉妆玉琢的一般,进忠抱着甚是欢喜。顽耍一会,乳母抱去。二人上床就寝,百般恩爱,共诉离情。正自绸缪,忽听得一声鸡唱惊醒,依旧是孤衾独抱。昏沉了一会。正是:
江海飘零,风尘流落,恨天涯一身萧索。昨宵除夕,梦到家园行乐。最伤心,遮莫邻鸡惊梦觉。十载难逢知己友,三年到与身心却。向深林、且听子规啼,归去着。
进忠定了片刻,想道:“我虽费了丈母麦价,家中尚有千金可偿,我妻子是个贤慧的,谅不怪我,不如回去罢。”一念乡心,收煞不住,只得勉强起来,贺了各处的节,饮了两三日春酒,捱过了初三,定要起身。陈氏苦留不住,送了他十两盘费。新年没长行牲口,只得短盘到涿州再处。
别了姨娘,不日到了涿州。天晚了,客店俱满,直到路尽头一家,两间小店尚空,只得打发了牲口,去卸下行李安下。店中只得老夫妻两个。进忠是辛苦了的人,一觉睡去,到半夜时被狗叫惊醒了。听得房内有响动,猛睁开眼,见壁上透进亮来,即忙爬起来看时,见后壁上一个大洞,原来是篱笆被贼巴开。再看行李、衣服尽无,只丢下一件绵袄、一条被。忙敲起火来照时,裤子落在地下,只得拿起来穿了,坐待天明,心中好生气苦。丝毫盘费俱无,如何是好!便寻店家炒闹,要喊官。邻居皆来劝阻,有那解事的道:“老兄,你看他这两个老朽,已是与鬼为邻的人,就送到官,也不能夹打他。万一逼出事来,反为不美。不如且住在他店里,叫他供给你,速去访到贼再处。”进忠也没奈何,只得住下来,好生愁闷。自出世以来,从没有受过这样苦,虽经过几场大难,却也没有吃着苦,这逐日的粗粝之食,何曾吃过,那能下咽?
不觉过了十数日,酿出一场大病来,浑身发热,遍体酸疼,筋都缩起来难伸,日夜叫喊。有半个月,忽发出一身恶疮来,没得吃,只得把被当出钱来盘搅。过了几日,疮总破了,浓血淋漓。店家先还伏事他,后来见他这般光景,夫妻们撇下屋来不知去向。进忠要口汤水也无人应,只得捱了起来,剩的几百文钱渐渐用完了。邻家有好善的便送些饭食与他,后来日久难继,未免学齐人的行境。幸的天气渐暖,衣服薄些还可捱得,只是疮臭难闻,邻家渐渐厌他臭味,虽讨也没得。一连饿了两日,只是睡在地下哼。有一老者道:“你睡在这里也无用,谁送与你吃?今日水陆寺里施食,不如到那里去,还可抢几个馍馍吃。”进忠哼着道:“不认得。”老者道:“进了南门,不远就是。”进忠饿不过,只得忍着疼捱起来,拄着竹子,一步步捱进城来。已到寺了,只见许多乞儿都在寺门前等哩。见门外已搭起高台,铺下供养。到黄昏时,众僧人上台行事。只见:
钟声杳霭,幡影飘摇。炉中焚百和名香,盘内贮诸般仙果。高持金杵诵真言,荐拔幽魂;手执银瓶洒甘露,超升滞魄。观世音合掌慈悲,焦面鬼张牙凶恶。合堂功德,画阴司三途八难;达殿庄严,列地狱六道四生。杨柳枝头分净水,莲花池里放明灯。
直至二更后,法事将完,众僧将米谷馒道斛尖等物,念着咒语乱抛下来,众花子齐抢。正是力大者为强,进忠也抢到几个馒首,捱不动,只得就在山门下睡了一夜。只听见同宿的花子相语道:“明日泰山庙有女眷来游玩,我们赶趁去。”
次日,进忠也捱着跟了来,见那泰山庙真盖得好。只见:
金门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秀户,日月近雕梁。悬虾须织锦龙帘,列龟背朱红亮。廊庑下,磨砖花间缝;殿台边,墙壁捣椒泥。帐设黄罗,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开丹凤,御榻前,摆玉女金童。堂堂庙貌肃威仪,赫赫神灵如在上。
进忠同众花子进庙,来到二门内,见一块平坦甬道,尽是磨砖铺的,人都挤满了。两边踢球、跌搏、说书、打拳的无数人,一簇簇各自玩耍。士女们往来不绝。烧香的、闲游的,鱼贯而入。众花子坐在前门,不敢进去,只等人出来,才扯住了要钱。有那好善的还肯施舍,那不行善的便乱骂。还有一等妇女,被缠不过,没奈何才舍几文。一日到晚,会要的讨六七十文。进忠一者为疮疼挤不过人,二则脸嫩不会苦求,止讨得二三十文,买几个馍馍并酒,仅够一日用。日以为常。
一日,来了个大户家的宅眷烧香,进忠扯住求化,只见内中一个老妪道:“可怜他本不是个花子,他是外路客人,被贼偷了,又害了病,才得如此的。”众女眷都也可怜他,分外多与他些钱。众花子还来争抢,进忠只落了二百余文。原来这老妪,就是那开饭店的房主人,进忠记不得他,他却认得进忠。这进忠本是个挥洒惯了的人,就是此时也拿不住钱,二百多钱到手,一日也就完了。天晴时日日还有得讨,天阴就忍饿了。
在庙中混了有两个多月,不觉又是四月中。每年十八日,大户人家都有素食、银钱施舍三日,众花子便摩拳擦掌,指望吃三日饱。及到了十五日,大殿上便撞钟擂鼓,启建罗天大醮道场。怎见得那道场齐整?但见:
凌虚高殿,福地真堂。巍巍壮若蕊珠宫,隐隐清如瑶岛界。幡幢日暖走龙蛇,箫管风微来凤。传符咒水,天风吹下步虚声;礼头拜章,鸾背忽来环佩响。香烟拂拂,仙乐泠泠。碧藉蟠桃,五老三星临法会;交梨火枣,木公金母降云车。写微忱,表白高宣;答丹诚,清词上奏。海福山龄,愿祝元君无量寿;时清物阜,祈求下土有长春。
午斋后,众信善整担的挑了米饭等进来,各家堆在一处,将上等的供给道士,也有鞋袜的,也有银钱的,也有布匹、手巾、扇子的不等。每人一分,俱有咸食汤饭馍馍。两廊下行脚的众僧道并各斋公,俱留斋并衬钱五十文。其次分散众乞丐,每人米饭一碗,馒首四个,咸食汤一碗,钱五文。起初还是捱次给散,后来众乞儿便来乱抢,斋公们恼了,都丢在地下,听他们乱抢。那有力的便抢几分去,无力者一分也无。进忠挤不上去,只抢了一个馒首。众人把白米饭抢撒得满地,都攒在西廊下吃。那抢得多的便扬扬得意,见进忠没得吃,反嘲骂他不长进。进忠忍着饿,望着他们吃。
众人正在喧嚷,只见从大殿上摇摇摆摆,走下个少年道士来,到西廊下过。那道士生得甚是清秀,只见他:
头戴星冠,身披鹤氅。头戴星冠金晃耀,身披鹤氅彩霞飘。脚踏云头履,腰束紧身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好似蓬莱仙客娇。
那道士法名元朗,俗家姓陈,年方二十,生得十分聪俊,经典法事,件件皆精,乃道官心爱的首徒。其人平生极好施舍,他一头走一头看众花子抢食,及走到进忠面前,见他蹲着哼,没得吃,便问道:“他们都吃,你为何不吃?”进忠道:“我没有得,不能抢。”众花子道:“他是个公子花子,大模大样的要人送与他吃哩!”又一个道:“他是个秀才花子,妆斯文腔哩!”元朗将他上下看了一会,道:“你随我来。”进忠慢慢撑起,捱着疼跟到他房门首来。元朗开了门,取出四个馒头、一碗素菜,又把一碗热茶与他,道:“可够么?若不够,再与你些。”进忠道:“多谢师父,够得狠了。”元朗道:“你吃完了再出去,不要被他们又抢了去。”又向袖中取出两包衬钱来与他,竟上殿去了。进忠吃那馒头素菜,与赏花子的迥不相同。进忠吃毕出来,仍旧蹲在廊上。
几日醮事完了,天气渐热,烧香的并游人都稀少了,又无处讨,众乞儿是走得的都去了,只剩他们这疲癃残疾者,还睡在廊下,臭味难闻。道士求捕厅出示,着地方驱逐这起人动身。元朗便只叫进忠到后面一间空屋里睡,又把了条布裤子与他。天睛出去求乞,天阴便是元朗养他,这也是前生的缘法。进忠求乞无已,他也并不厌他;若进忠不去,务必留东西与他吃。
一日天阴,正值元朗外出,进忠来寻他,走到房门前,见门销了,便望外走,却却遇见老道士,喝道:“甚么人?来做甚么的?”进忠道:“寻陈师父的。”老道士道:“胡说!你是来偷东西的。”进忠道:“老爷,青天白日,何敢做贼?你看我这般形状,可是个做贼的。”老道士大怒道:“你还胡说!”走上前一脚把进忠踢了,滚到阳沟里,老道士恨恨而去。正是:
才沾膏雨滋芳草,又遇严霜打落花。
毕竟不知进忠滚入沟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十八回 河柳畔遇难成阉 山石边逢僧脱难
诗曰:
祸福之生不偶然,也须一着在机先。
只知悻悻全无畏,讵意冥冥别有天。
祸事临身逢鬼蜮,福星照命遇仙缘。
劝君不必多劳碌,辜负日高花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