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注:虽工任之巧,犹任规矩。此言因物之易也。

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平声,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郭注:百体皆适,则都忘其身也。是非生於不适耳。所遇而安,故无所变从。是知识适者,犹未适也。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摈於乡里,逐於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乌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於聋盲跛蹇而比於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於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锺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郭注:忘肝胆,遗耳目,暗付自然也。几非真性,皆尘垢也。几自为者,皆无事之业也。率性自为,非恃而为之。任其自长,非宰而长之。以鸟养鸟,各有所便也。此章言善养生者,各任性分之适而至矣。

山木第二十

庄子行於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於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郭注:设将处此耳,以未免乎累,竟不处。若夫乘道德而浮游者,庄子亦处焉。胡可得而必乎哉,言不可必,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与时俱化者,能设变而常之耳。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於山林,伏於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於江河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兔於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於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日: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日: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为人役。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道德之乡,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於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郭注:有其身而矜其国,虽忧怀万端,尊贤尚行而息虑愈深矣。故令无其身,忘其国而任其自化,寄之南越,取其去鲁之远也。若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则万方得矣,不亦大乎?去国捐俗,谓荡除其胸中也,君乃谓真欲使之南越也,形倨踞碍之谓。留居滞守之谓,形与物夷,心与物化,斯寄物以自载也。君能少费寡欲,则无所不足,涉江浮海不见其崖,喻绝情欲之远,君欲绝则民各反守其分,自此远矣,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也。有人者,有之以为己私也。见有于人者,为人所役者也。故尧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役物而不役己,斯非见有于人也,游于大莫之国者,欲气荡然无有国之怀,则世虽变,其于虚己以免害一也#4。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锺,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设架县锺上下各六,所谓编锺也。敛民铸宜乎速成,何必三月?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於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息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传,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尸有大涂者乎?

郭注:泊然抱一,非敢假设以益事。复归于朴,还用其本性也。侗乎无识,任其纯朴也。傥乎,怠疑无所趣也。送往迎来,无所忻悦也,勿禁勿止,任彼也。从其强梁,顺乎众也。随其曲傅,无所分也。因其自穷,用其不得不示也。赋敛无挫当,故无损也。泰然无执用,天下之自为,斯大通之途也。故日:经之营之,不日成之#5。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岳: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逐队傍人,若不得已,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从容处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6,群于人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兔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汗,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不居者道也,流布而不自明。其所居,显行而不自明。其所处,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7无责於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日: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於大泽,衣裘褐,食杼序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郭注:圣人无好恶,既弘大舒畅,又心无常系。不敢为前为后者,常从容处中也。食必取其绪,期於随物而已。行列不斥,与群俱也。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竞。木伐井竭,才之害也。夫察焉小异,则与众为迕矣;混然大同,则无独异於世矣。故夫昭昭,乃冥冥之迹也。将寄言以遗迹,故因陈蔡以托意。恃功名以为己成者,未之尝全。功自众成,故还之。道昧然而自行,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后处之。纯纯常常,乃比於狂,无心而动故也。功自彼成,故势不在我,而名进皆去。恣情任彼,故彼各自当其责也。寂泊无怀,乃至人也。故日:至人不闻,辞交游,去弟子,取其弃人间之好也。不乱群,不乱行,若草木之无心,故为鸟兽之不畏。盖寄言以极推至诚之信,任乎物而无受害之地也。

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於鲁,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曰: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弃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於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者绿,情莫若率。绿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郭注:君子之交,去利,故淡;道合,故亲。小人之交,饰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时而绝也。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有故而合,必有故而离矣。其爱益加进者,去饰任素故也。故常全。情不矫,故常逸。不求文以待形,任朴而直前也。固不待物,朴素而足也。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拓棘桔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寻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问而欲无恋,奚可得也?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郭注: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技,故虽古之善射,莫之能害,势不便而强为之,则受戮矣#8。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於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衣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此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命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天之所以为天,又造化为之主宰。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损益间者,不透性分上亏矣。圣人安然体逝而终矣。

郭注:天损之来唯安之故易,物之来,不可禁御,于今为始者,于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是卒矣。言变化之无穷也,人与天一,皆自然也。任其自尔,则歌者非我也,天地之行不可逃,偕逝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也。感应旁道为四达旁道,故可以御高大。物之利己非求而取之,吾命有在外者,言夫人之生叉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质而已。盗窃者私取之,谓贤人君子之敌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若鷾鸸之畏人而入于人间,此所以称知,况之至人则玄同天下。故天下乐推而不厌,相与社而稷之,此无受人益,所以为难也。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故正以待之,无所为怀也。几所谓天者皆明不为而自然,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是以圣人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9。

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於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大也,目大不睹。赛裳躣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人,三月不庭,庭平也。兰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谓甚不庭乎?庄周日:吾守形忘身,观於浊水而迷於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日: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10

郭注:执木叶以自翳,於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目能睹翼能逝,此乌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夫相为利者怛相为累,有欲#11於物者,物亦有欲之。所谓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谇问之也。身在人间,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观於浊水、迷於清渊者,言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忘反鉴之道也。入俗从俗,不违其禁令也。以吾为戮,以见问为戮也。夫庄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毁仲尼,贱老聃,上掊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阳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郭注:言自贤之道,无时而可也。

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数朔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绿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倘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12。

郭注:言束郭顺子貌与人同,而独任自然。虚而顺物,故真不失。夫清者息於大絜,今清而容物,则与天同也。清虚,正己,而物邪自消。形不欲动,口不欲言者,目觉其近也。土梗者,非真物也。魏真为我累耳,知至贵者,以人爵为累也。

温伯雪子适齐,舍於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於齐,反舍於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是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郭注:进退成规矩,从容若龙虎。 盘辟其步,委蛇其迹也。谏我似子,道我似父,礼义之弊,有斯饰也。见之而不言,已知其心矣。不可以容声者,且其往,意已达,无所容其德音也。

颜渊问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撑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於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熏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狙。吾终身与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郭注:心以死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丧也。无哀则已,有哀则心死者,乃哀之大也。万物莫不比方,皆可见也。目成见功,足成行功。直以不见为亡耳,竟不亡也。待隐谓之死,待显谓之生,竟无死生也。夫#13有不得变而为无,故一受成形,则化尽无期也。效物而动,自无心也。日夜无隙,化怛新也。不知其所终,不以死为死也。熏然其成形,谓熏然自成,又奚为哉。知命不系於前,而与变俱往,故日祖。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虽执臂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则此亦可哀也。今人未尝以此为哀,奚独哀死邪?唐肆,非停马处,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复得也。人之生,若马之过肆耳,怛无驻须臾。新故之相续,不舍昼夜也。着,见也,言文殆见吾所以见者耳。吾所以见者,日新也。故已尽矣,汝安得有之。服者,思存之谓。甚忘,谓过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恒欲不及。女服,吾也亦甚忘,俱尔耳。不问贤之与圣,未有得停者。不忘者存,谓继之以日新也。虽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离俗绝尘而与物无不冥也。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乾干,慹聂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老聃曰:吾游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女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依,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於隶也。贵在於我而不失其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一作偃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脱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郭注:热然似非人,寂泊之至也。遗物离人而立於独,无其心身,而后外物去也。初者未有而欻有,游於物初然后明有物之不为而自有也。心困口辟,欲令仲尼求之於言意之表也。议乎其将者,试议阴阳以拟甸之无形耳,未之敢又必也。出天发地,言其交也。莫见为纪之形,明其自尔也。曰改月化者,未尝守故也。莫见其功者,自尔故无功也。生萌於未聚,死归於散,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也。得至美而游至乐,无美乐也。死生亦小变耳,知其小变而不失其大常,故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知身贵於隶,故弃之若遗土#14耳。苟知死生之变,所在皆我。则所贵者我,而我与变俱,故无失也。己为道者解乎此,所谓悬解也。老聃谓天地曰月皆不修不为而自得也。酰鸡者,瓮中之蠛蠓。孔子谓:比吾全於老聃,犹瓮中之与天地矣。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者知天时,履句履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於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郭注:德充於内者,不修饰於外。

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动人。

郭注:内自得者,外事全也。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但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郭注:内足者,神闲而意定。

文王观於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於是旦而属之夫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几乎民有廖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迎

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於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螤瘐斛不敢入於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螤斛不敢入於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遍,终身无闻。颜渊问於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女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郭注:非持其钓有钓者,竟无所求也,不以得失经意,其於假钓而已。尚同者,所谓和其光,同其尘也。不成德,则同务者,言洁然自成,则与众务异也。螤斛不入者,言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权衡也。为功者非已,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矣。文王尽之,言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其大情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的矢复覆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女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15,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女怵然有恂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

郭注:盈贯,谓溢镝也。左手如拒,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适矢复沓者,矢适去,复歃杳也。方矢复寓者,言前矢去未至的,已复寄杯水於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象人,谓不动之至。挥斥,犹纵放也。夫德充於内,则神满於外,无远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审安危之机而泊然自得也。不能明至分,故有惧。有惧而所丧多矣,岂惟射乎?《笔乘》:罗勉道云:适矢复沓者,矢去而复沓前矢也。方矢复寓者,矢方发而后矢复寓於弦上也。范无隐则谓:方矢,犹方舟之方,并也,言并执之矢。已寓於弦,非寓杯水於肘上也。郭论为非。

肩吾问於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问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死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郭注:旷然无系,玄同彼我,则在彼非独世,在我非独存也。踌躇四故,谓无可无不可。伏戏,黄帝者,功号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号於所以功,相去远矣,故其名不足以友於人也。夫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使人人自得而已。使人人自得者,与人而不损於己也。其神明充满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损己为物,而放於自得之地也。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郭注:言凡有三亡征也,不足以丧吾存,遗凡故也。遗之者不以亡为亡,则存亦不足以为存矣。旷然无矜,乃常存也。夫存亡更在於心之所措耳,天下竟无存亡。

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隐弅坟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於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女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郭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矣。礼有常则,矫效之所由生。日损,损华伪也。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以物失其所,故有为物。归根之易,惟大人耳。大人体合变化,故化物无难也。之变化之道者,不以生死为异,更相为始,则未知孰死孰生,俱是聚也,俱是散也。吾何患焉?息生於异也,各以所美为神奇,所恶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恶也;我之所美,彼或恶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岂殊哉?以不知为真,是知之为不近。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当昧乎无言之地。先举不言之标,而后寄明於黄帝,则夫自然之冥物,乎可得而见也。《笔乘》:无为,谓之真是也。以其不言也,黄帝之不近也。以其言之也,此特相与激扬此一大事耳。黄帝之於道,实非减於无为谓也。净名经诸菩萨共论不二法门。净名独默,然无言意,以无言为至矣。乃舍利弗默然,天女不之许也。日解脱者,不内不外,不在两间,言语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是故无离言语文字说解脱相也。知此则言默,一如知不知。一体有思有虑亦可以知。道有处有服亦可以安道,有从有道亦可以得道。何以故?思虑尽空,处服无所从,亦无从道,实非道故耳。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於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固;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於天矣。

郭注:无为者,任其自为。不作者,唯因任也。观於天地者,观其形容,象其物宜,与天地不异也。与彼百化者,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夺也。死者已自死,生者已自生,圆者已自圆,方者已自方,未有为其根者,故莫知也。自古以固存,言不待为之而后存也。六合未离其内者,计六合在无极之中,则陋矣。秋毫待之成体者,秋毫虽小,非无亦无以容其质也。不故,日新也。运行,各得其序,不待为之也。昭然若存,则亡矣。故惛然洁然有形,则不神矣。故油然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可以观於天者,与天同观也。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慑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16说,行歌而去之,日: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曰晏问,敢问至道。老聃曰:汝斋戒,疏沦而心,澡雪而精神,舍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伦生於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曰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郭注: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於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尔。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欣然多已,及至不免,则自恨其习,而志伤神辱,斯未能达命之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性情,知能非所有者。几所无者,几所为者,几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尔耳而横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所资借形本生於精者,由精以至粗也。万物虽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卯不能易种而生,明神气之不可为也。夫率自然之性,游无迹之涂者,故形骸於天地之间,寄精神於八方之表,是以无门无房,四达皇皇,逍遥六合,与化偕行也。人生而遇此道,则天性全而精神定,天地万物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是以圣人断弃知慧,付之自然,使各保正分而已,无用知慧为也。若海者,容恣无量也。终则复始者,与化俱也。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匮。此明道之赡物,在於不赡,不赡而物自得。故日此其道与,言至道之无功,无功乃足称道也。非阴非阳,无所偏名。直且为人者,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无功名也。反於宗者,不逐末也。喑醷物者,直聚气也。死生犹未足殊,况寿夭之间哉。果蓏有理,言物无不理,但当顺之。人伦有知慧之变,故难也。然其知慧自相齿耳,但当从而任之。遭而不违,顺所遇也。过而不守,宜过而过也。调偶,和合之谓也。帝王之所兴起,如斯而已。隙驹忽然,乃不足惜。出入者,变化之谓耳,言天下未有不变也。已化而生,又化而死,俱是化也。生物哀之,死物不哀矣。人类悲之,死类不悲矣。解弢,堕,言独脱也。纷宛者,变化氤氲也。大归者,无为用心於其间也。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则败其形矣。务则不至,俛然不觉乃至也。明见无值,暗至乃值。默而塞之,则无所奔逐,故大得也。

东郭子问於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乃吊反。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於监平声市履豨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当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频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哀杀晒,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郭注:期而后可,欲令指名所在也。质,标质也,言无所不在,而方奇怪此,斯不及质也。豨,大豕也。夫监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难肥之处,愈知豕肥之要。今问道之所在,而每况之於下贱,则明道之不逃於物也必矣。若必谓无之逃物则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则未足以为道。大言亦然,明道之不逃於物也若游乎有,则不能周徧咸也。故同合而论之,然后知道之无不在。知道之无不在,斯能旷然无怀而游彼无穷也。澹静漠清调间,此皆无为故也。寥已吾志,谓廖然空虚。志苟廖然则无所往矣。无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则理未动而志已。惊矣,去来不知所止,斯顺之也。往来不知所终,言但往来不由於知耳。不为不往来也。往来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终乎?冯闳者,虚廓之谓也。大知游乎廖廓恣变化之所如,故不知也。物物者,无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物有际,故每相与不能冥然,真所谓际者也。不际者,虽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无物也,物其安在乎?既明物物者无物,又明物之不明自物,则为之者谁乎哉?皆忽然而自尔也。

妸阿荷甘与神农同学於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暝。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剥然放杖而笑,曰:天如予僻陋慢訑移,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纲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於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於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於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问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17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郭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惊,故还放杖而笑也。自肩吾以下,皆以至言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龙、连叔之徒,莫足与言矣。君子所系,言体道者,人之宗主也。秋毫之端细矣,又未得其万分之一。藏其狂言以死,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乎自得耳。冥冥而犹复非道,明道之无名也。几得之不由於知,乃冥。故默成乎不见不闻之域,而后至焉。知形形之不形,言形自形耳,形形者竟无物也。有道名而竟无物,故名之不能当也。不知故问,问之而应,则非道也;不应则非问者所得。故虽问之,亦终不闻也。无问无应,是绝学去教,归於自然之意。问穷,所谓责空也。实无而假有以应者,外矣。若夫婪落天地,游虚涉远,以入乎冥冥者,不应而已矣。

光曜问乎无有日: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郭注:此皆绝学之意也。於道绝之,则夫学者乃在根本中来矣。故学之善者,其惟不学乎?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於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郭注:玷捶钩之轻重,而无毫芒之差也。都无怀,则物来皆应。

冉求问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郭注:仲尼言天地常存,乃无未有之时。虚心以待命,斯神受也。思求则更致不了。非惟无不得化而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是以有之为物,虽於变万化,而不得一为无也。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有也。子孙,言世世无极也,言其要有由,不得无故而有传世。故有子孙,不得无子而有孙也。如是天地不得先无而今有也。夫死者独化而死耳,非生者生此死也,生者亦独化而生。死生无待,独化而足,各自成体,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物,而阴阳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一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己。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圣人爱人无己者,亦取於自尔,故恩流百代而不废也。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豨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赍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18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兔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郭注:以心顺形而形自化。以心使形,故外不化。常无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与物化。化与不化,皆任彼耳,斯无心也。无心而恣其自化,非将迎而靡顺之。必与之莫多,言不将不迎,则足而止也。囿圃宫室,言夫无心而任化,乃群圣之所游处也。,和也。儒墨之师,天下之难和者,而无心者犹能和之,而况其凡乎?处物不伤,至顺也。物不能伤,在我而已。无心故至顺,至顺故能无所将迎而义冠於将迎也。山林皋壤未善於我,而我便乐之,此为无故而乐也。无故而乐亦无故而哀,则所乐不足乐,所哀不足哀也。世人不能坐忘自得,而为哀乐所寄,如逆旅耳,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所不能者,不能强能也。由此观之,知与不知,能与不能,制不由我也,当付之自然耳。无知无能,人所不免,言受生各有分也。至言至为皆自得也。由知而后得者,假学者耳,故浅也。

庄子翼卷之五竟

#1『之』原作『史』,据明本改。

#2『鲁』原作『鱼』,据明本改。

#3『散』原作『教』,据明本改。

#4『郭注:……其于虚已以免害一也。』原本无,据明本增。

#5『郭注:……不日成之。』原本无,据明本增。

#6『斥』原作『斤』,据明本改。

#7『是故』前原本有:『郭注:论语日伯夷、叔齐娥於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郭氏总注: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

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兄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於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

遗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赐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吕之弊,使天下食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边,故无弊

也。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笔乘》: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迹,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耶则伊吕之事亦非圣矣。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

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据明本删。

#8『郭注:…...则受戮矣。』原本无,据明本增。

#9原本无『郭注:…...与体与变俱也。』据明本增。

#10此段下原本有:郭注:行所为,因而任之。行言自为,而天下化。化使物为之,则不化矣。四方之民莫不俱至者,言其指挥顾盼,而民各至其性,任其自为故也。《笔乘》:德人则

无思无虑,率自然耳。无是非于胸中而任之。游乎天下其利共给,而无目私之怀也。德者,神人之迹。故曰:容乘光者乃无光,故与形灭亡无我,而任物虚空无所怀者,非暗塞也。情

尽,命至天地乐矣。事不妨乐斯无事矣。情复,而混冥无迹也哉耳』。据明本删。

#11『郭注:……有欲』,原本无,据明本增。

#12『圣知之言......为我累耳』,原本错乱,据明本改,其后原本有:『如易,自求口实之实。社稷,春秋祭社稷时也。君子视无功之爵禄,如盗窃然,岂有心於取之,而命之所制亦有不

得自由者,故日非己也。命有在外者也,如燕於己之不宜处,目不及视,虽卉其口实亦所不顾其畏人甚矣。氏不能不袭处於人问、则以社稷之时,有若或驱之而不得自主者耳。燕以春

祉来秋社去,故云。然数语本非难解,而旧注多谬聊为疏之。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肩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於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

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

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兰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问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於浊水而迷於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於雕陵

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郭注:执木叶以自翳於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目能睹,翼能逝,此鸟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夫相为利者,怛相为累。有欲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

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13『夫』原作『天』,据明本改。

#14『土』原作『士』,据明本改。

#15『背』原作『皆』,据明本改。

#16『大』原作『入』,据明本改。

#17『乎』原作『丁』,据明本改。

#18『哀』原作『表』,据明本改。

庄子翼卷之六

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禳一作获。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於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大一作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於贤人之问,我其杓的标二音之人邪?吾是以不释於老聃之言。

郭注:画然,饰知。挈然,矜仁。拥肿,朴也。鞅掌,自得也。异之,异其弃知而任愚也。夫与四时俱者无近功。春秋生成,皆得自然之道,故不为也。至人尸居而百姓自往,非由知也。故不欲为物标杓。老子云: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尔。今畏垒反此,故不释然。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旋其体,而鲵鳅为之制;步仞之邱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孽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於网罟之患;吞舟之鱼,阳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於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於尧、舜之问,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郭注:弟子谓大人又有丰禄,故勉 夫。子听之,答以去利远害乃全。若婴身於利禄,则粗而浅,曾鱼鳖之不若也。二子,谓尧舜何足称扬哉!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植秽乱耳。简发,数米,理锥刀之末也。混然一之,无所治为,乃克济耳。若拂戾其性以待其所尚,真不足而以知继之,则伪矣。伪以求生,非盗而何?民於利甚勤,则无所复顾。由於尧舜遗其进,饰伪播其后,而致斯弊也。

南荣趎畴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耶?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趣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辟矣,而物或问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趣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趣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蜀,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郭注:全汝形,守其分也。抱汝生,无揽乎其生之外也。目与目,耳与耳,心与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苟有不同,则不可强相效也。辟,未有闭之也。两形开,而不能相得,将有间之者耳。早闻形膈,故难化也。

南荣趎赢粮,七曰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趣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遽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财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些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问,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

郭注:与人偕来之众,挟三言而来故也。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曰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霍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蹇;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挞;外内揵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益不嘎於迈反,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艺,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瞬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

郭注:揵,关揵也。耳目,外也。心衍,内也。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衍,遗其耳目。若乃声色韄於外,则心卫塞於内;欲恶揵於内,则耳目丧於外。故叉无得无失而后为通也。偏揵犹不可,况外内俱韄乎?耳目眩惑於外,而心衍流荡於内,虽繁手以执之,绸缪以持之,弗能止也。抱一,不离其性也。勿失,还自得也。当则吉,过则凶,无所卜也。止,谓止於分也。已,谓无追故迹也。舍人求己,全我而不效彼也。翛然,无停迹也。侗然,无节碍也。嗌不嗄,任声之自出,不由喜怒也。握不掜,任手之自握,非独得也。视不瞬,任目之自见,非系於色也。行不知所之,信足自行,无所趣也。居不知所为,纵体自任也。与物委蛇,斯顺之也。同其波,物波亦波也。《 笔乘》:能抱一能勿失,即《 道德经》所谓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也。无卜筮而知吉凶,即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也。能止,即知止也。能已,即知足也。合诸人而求诸己,即自知者明,自胜者强也。翛然,即泛兮其可左右也。侗然,即浑兮其若浊也。儿子,即专气致柔,能婴儿也。和之至共其德偏不在外,盖所谓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者如此。

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搂,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祸无有,恶有人灾也。

郭注:趎谓若能自改而用此言,便可谓至人之德耶。冰解冻释者,能乎,明非自尔也。交食交乐,自无其心,皆与物共也。然则是至者,趎谓已便可得此言而至耶。答云:非谓此言为不至,但能闻而学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则虽闻至言,适可以为经。胡可得至哉?故学者不至,至者不学也。祸福生於失得,人灾由於爱恶。今槁木死灰,无情之至,则爱恶失得,无自而来。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怛。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

郭注:德宇泰然而定,则其所发者天光,非人耀也。天光自发,则人见其人,物见其物。物各自见而不见彼,所以泰然而定也。人而修人,则自得矣,所以常泰。常泰,故能反居我宅而自然获助也。出则天子,处则天民,二者俱以泰然而自得之,非为而得之也。故几所能者,虽行非为,虽习非学,虽言非辩,所不能知,不可强知,故止斯至也。意虽欲为,为者必败,理终不能。

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骨成,不可内於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庚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惟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古人也。人见其歧,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憯惨於志,镆铘邮为下;寇莫大於阴阳,无所逃於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

郭注:因其自备顺其成形,心自生耳。非虞度而出之,理自达彼耳。非慢中而敬外。若是而万恶至者,天理自有穷通也。有为而致恶者,乃是人耳。安之若命,故其成不滑。灵台者,心也。清畅故忧息不能入。有持者,谓不动於物耳。其实非持。若知其所持而持之,持则失也。发不由己诚,何由而当。事不居分内,所以为失。幽显无愧於心,则独行而不惧。券,分也。游分内者,行不由於名。游分外者,有益无益,期损己以为物也。行无名者,本有斯光,因而用之。志期费者,虽己所无,犹借彼而贩卖也。夫期费者,人已见其跂矣,而犹自以为安。穷,谓终始也。且,谓券外而趺者。趺者不立,焉能自容。不能自容,焉能容人。人不获容,况能有亲乎?故尽是他人。志之所撄,焦火凝冰,故其为兵甚於剑戟。盖心使气,则阴阳征结於五脏。所在皆阴阳,故不可逃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人。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

郭注:成毁无常分而道皆通。不守其分而求备焉,所以恶分也。本分不备而有以求备,所以恶备也。若其本分素备,岂恶之哉。不反守其分内,则其死不久。不出而无得,乃得生也。已灭其性矣,虽有斯生,何异於鬼。虽有斯形,苟能旷然无怀,则生全而形定也。欻然自生,非有本,欻然自死,非有根,言出者自有实耳,其所出者无根窍以出之。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无穷。宙者,有古今之长,而古今之长无极。死生出入,皆欻然尔,而无所由,故无所见其形也。天门者,万物之都名。谓之天门,犹云众妙之门也。死生出入,欻然自尔,未有为之者也。然则聚散隐显,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耳。竟无出入,门其安在乎?故以无为门。以无为门,则无门也。夫有之未生,以何为生?必自有耳,岂有之所能有乎。明有之不能为有而自有耳,非谓无能为有也。若无能为有,何谓无乎?一无有则遂无矣,无者遂无,则有自欻生明矣。是以圣人任其自生,而不生生也。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矣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日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苦羔反。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有生黬暗也,披然日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皮胲该,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於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鸒鸠同於同也。

郭注:生为丧,丧其散而之乎聚也。死为反,还融液也。虽欲均之,然已分矣。故或有而无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齐之,三者虽有尽与不尽,然俱能无是非於胸中,故谓之公族。昭景,着戴。甲氏,着封四者虽公族,然已非一,则向之三者已复差之。黬,直聚气也。既披然而有分,则各是其所是也。是无常在,故日移。所是之移,已着於言前矣。不言其移,则其移不可知,故试言也。腊者之媲胲,喻物各有用。偃,谓屏厕也。寝庙则以飨燕,屏厕则以偃溲。当其偃溲,则寝庙之是移於屏厕矣。故是非之移,一彼一此,谁能常之?故至人因而乘之则均耳。物之变化,无时非生,生则所在皆本也。以知为师,所知虽异,而各师其知也。乘是非者,无是非也。果有名实者,物之名实,果各自有也。质,主也。物各谓己是,足以为是非之主。人皆谓己是,故莫通。当其所守,非真脱也。知愚名辱者,不能随所遇而安之也。玄古之人,无是无非,何移之有?故曰:移是今之人也。同共是其所同,是蜩与鸒鸠无异矣。

蹍女展反市人之足,财辞以放鷔,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屏金。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一及、乐六者,累德也;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

郭注:蹍市人,则称已脱误以谢之。兄,则言妪翎之无所辞谢。大亲则已矣,明恕素足也。不人者,视人若己。视人若己,则不相辞谢,斯乃礼之至也。不物,谓各得其宜,则物皆我也。谋而后知,非自然也,故至知不谋。譬之五藏,未曾相亲,而仁已至,故至化无亲。金玉者,小信之质耳,大信则除矣。故至信辟金。荡,动也。以性自动,故称为耳。此乃真为,非有为也。夫目之能视,非知视而视也,不知视而视,不知知而知耳,所以为自然。若知而后为,则知伪也。得已而动,则为强动,故失也。动而效彼则乱。有彼我之名,故反。名得其实,则顺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已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很良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介者侈拸侈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夫复謵习不馈一作愧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惟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於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於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於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

郭注:善中则善取誉,理常俱也。任其自然,天也。有心为之,人也。工於天,即很於人矣,谓之全人。全人则圣人也。虫能守虫,即是能天。都不知而任之,斯谓工乎天。威以取物,物必逃之。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逃将安在?画,所以饰容貌也。刖者之貌,既已亏残,则不复以好丑存怀,故移而弃之。胥靡,无赖於生,故不畏死。复谓不馈而忘人,言不识人之所惜也。无人之情,则自然为天人。彼形残胥靡而犹同乎天和,况天和之自然乎。出怒不怒,出为不为,此故是无不能生有,有不能为生之意。平气则静,理足顺心则神功至,缘於不得已则所为皆当,故圣人以斯为道,岂求无为於恍惚之外哉。

徐无鬼第二十四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劳,故乃肯见於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於君,君有何劳於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学牵好恶,则耳月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於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曰#1; 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说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税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 诗》 《 书》 《 礼》 《 乐》 ,从说之则以《 金板》 、《 六弢》 ,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曰,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於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华曹柱乎鼯鼬之径,跟良位其空,闻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死乎昆弟亲戚之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欬吾君之侧乎。

郭注:嗜欲好恶,内外无可,故云病矣。不对,不悦其言也。夫真人之言何逊哉,唯物所好之可也。从横说之,而君未尝启齿,是直乐鴳以锺鼓耳,故愁也。闻相狗马而喜,犹人去国而见其所知,各思其本性之所好也。得其所好,则无思。无思则忘其所以喜。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则忘。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於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采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耳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口鼻、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於丽谯之间,无徒骥於锱坛之宫,无藏逆於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樱。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郭注:天地均养,不以为君而恣之无极。若苦民以养其耳目鼻口,是违天地之平也。神者不自许,物与之耳。与物共者,和也。私自许者,奸也。爱民之迸,为民所尚,尚之为爱,爱己伪矣。为义则名彰,名彰则竞兴。竞兴则丧其真矣。父子君臣,怀情相欺。欲偃兵,可得乎?从无为为之乃成耳。美成於前,则伪生於后。故成美者,乃恶器也。君为弁义,民将以伪继之,未肯为真也。仁义有形,故伪形铃作,成则显也。故有伐、变,谓失其常然。鹤列,陈兵也。丽谯,高楼也。步兵日徒。但不当为义爱民耳,亦无为盛兵走马。得中有逆,则失矣。无以巧胜人,谓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则乎也。无以谋胜人,谓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长,则均也。无以战胜人,谓以道应物,物服而无胜名也。不知以何为善,则虽克,非已胜。若未能已,则莫若修己之诚。便甲兵无所陈,而非偃也。

黄帝将见大陈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胶乘,张若、谓朋前马,昆合、滑稽后车。至於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途。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陈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院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於六合之内,予适有瞥瞀茂病,有长者教予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於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日: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

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郭注: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为天下者若此,言各自若则无事矣。无事乃可以为天下也。乘日之车,出作入息也。为天下,莫过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樱焉,故我无为而民自化也。夫事由民作,令民自得,铃有道也。马从过分为害,师夫天然而去其过分,则大魄至矣。

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信之事则不乐: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潮,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乐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於岁,不物於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郭注:不能自得於内而乐物於外,故各以所乐囿之,则万物不召而自来,非强之也。兴朝荣官以下,言士之不同若此,故当之者不可易其方也。能同则事同,所以相比。业得其志,故劝。事非其巧,则情。物得所嗜而乐。权势生於事变。凡此诸士,用用各有时,时用则不能自己也。苟不遭时,虽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贵贱无常。士之所能,各有其极。若四时之不可易耳。当其时物,顺其伦次,则各有用矣。是以顺岁则时序,易性则不物。物而不物,非毁而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万方以要时利,故有匍匐而归者,所以悲也。,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渠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乎为之调瑟,废一於堂,废一於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於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於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不以完;其求钘刑锺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镝阍者;夜半於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罹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郭注:不期而误中,非善射也。若谓谬中为善射,则天下皆谓之羿,可乎?言不可也。若谓谬中者羿也,则私自是者亦可谓尧矣。庄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尧。若皆尧也,则五子何为复相非乎?犹鲁遽之自言鼓瑟俱亦以场召阳,而横自以为是。或改调一弦,五音随改。无声则无以相动,有声则非同不应。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缓为调也。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应同耳,未独能为其事也。五子各私所见而是其所是,无用则曾遽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为至。庄子遂举齐人蹢子於异国,使阍者守之,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而反以爱锺器为是。束缚,恐其破伤。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类,而亦未始自非也。又引楚人寄而蹢阍者,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岑,岸也。夜半独上人船,未离岸已共人斗。齐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断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断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断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郭注:运斤成风,暝目恣手也。非夫不动之质,忘言之对,则虽至言妙斲而无所用之。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阳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郭注:上忘而下畔,谓高而不亢。哀不己若,故无弃人。若皆闻见,则事锺於己,而韦下无所措手足,故遗之可也。未能尽遗,故仅可也。

物吴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徇然弃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促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趣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郭注:敏,疾也。给,续括也。捷,速也。矢往虽速,狙犹能搏也。国人称之,称其忘巧遗色,而任夫素朴也。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披恶得而鬻之?

郭注:贺其得贤也。田禾一睹,齐国三贺,谓我先而卖之,彼故知而鬻之心未尽於内,而有进於外,故为人所知,实之所由丧也#2。

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道日加进不为物累。

郭注:齐国三贺以得见子綦为荣,子綦知夫为之不足以救彼,而适足以伤我,故以不悲悲之,则其悲稍去而泊然无心,枯槁其形所以为日远矣#3 。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矣。

郭注:古人饮酒於此,率以言陈善纳诲,曰:古见夫子非今人#4。

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

郭注:二子皆能为无为之为,何待吾言。几鸟喙长者多不能言,夫子之言止此。彼,二子。此,夫子,一自然#5 。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者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辨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

郭注:先天太朴,一而不分。失道而后德,既非人之所能知,则虽有强辨亦不能举。以示今之以儒墨名者类,同其所不能同,举其所不能举#6。

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死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郭注:古之言者爻于会同,圣人无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为不言,则虽言出于口,固谓未之尝言,于此言之言于无言也。宜僚、叔敖息讼以澹泊自若而兵难自解。苟所言非己,则虽终身言,固谓未尝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是称长。凡人闭口未是不言,彼,谓二子,此,谓仲尼也。道之所容者,虽无方,然总其大归,莫过于自得,故一也,言止其分,非至而何?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知非其分,故辫不能举。儒墨也。海受物无所辞,所以成大。故圣人泛然都任之,生无爵,有而无之也。死无谥,谥所以名功,功不在己,虽谥而非己有也。实不聚,令万物各知足也。名不立,功非己为,故名归于物也。此之谓大人。若为而有之,则小矣。贤出于性,非言所为,况大愈不可为而得,惟自然乃得耳。天地大备非求之也,知其自备者,不合己而求物,故无求,无失,无弃也。反守我理,我理自通。顺常性而自至,非摩拭也。不为而自得,故曰诚#7。

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因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景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

郭注:有一而有气,有气而有意,有意而有图,有图而有名,有名而有形,有形而有事,有事而有约。约次而时生,时立而物生。故气相加而为时,约相加而为期,期相加而为功,功相加而为得失,得失相加而为吉凶,万物相加而为胜败。莫不发於气,通於道,约於事,正於时,离於名,成於法者也。法之在此者,谓之近;其出化彼,谓之远。近而至,故谓之神;远而反,故谓之明。明者在此,其光照彼其事,形此其功成彼。从此化彼者,法也。生法者,我也。成法者,彼也#8 。

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於是极也?九方叹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於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叹,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祥生於奥,未尝好田而鹑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於天地,吾与之邀乐於天,吾与之邀食於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於燕,盗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於是刖而鬻之於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

郭注: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吾所游者,不有所为,随所遇於天地耳,邀遇也。怪,异也。循常任性,脱然自尔,斯不一也。顺而无择,有功於物,物乃报之。吾不为功而偿之,何也?无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夫为而然者,勿为则已矣。不为而自至,则不可奈何也,故泣之。后使捆於燕,为盗所得,全恐其逃,刖之则易售也。

啮阙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蒲结切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权娄者。所谓暖妹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妹妹而私自说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妹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广官大囿,奎蹄曲限,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於蚁弃知,於鱼得计,於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

郭注:仁者争尚之原,故祸后世。七义既行,将伪以为之,其迹可见,则夫责者将假斯器以获其志。若仁义各出其情,则其断制不止乎一人。蜕,割也。万物万形,而以一剂割之,则有伤也。唯外贤,则贤不伪矣。暖妹者,意尽形教,岂知我之独化於玄冥之境哉。非有通变藐世之,而偷安乎一时之利者,皆豕虫也。圣人之形,不异几人,故耳目之用衰,而精神常全。若少而未成,及长而衰,则圣人之圣,曾不崇朝,可乎?众自至耳,非好而致之,明舜之所以有天下,盖出於不得已,岂比而利之。於民则蒙泽,於舜则形劳。蚁、鱼、羊三者,未能无其耳目心意。故未能去绳而自平,绝进而玄会也。《 笔乘》 :以目视目,不以我视也。以耳听耳,不以我听也。以心复心,不以我复也。人惟有我则不能循物,而失其平者多矣。耳、目、心皆任之而一无所,与。列子所谓废心而用形者也,有不如绳之平,惟变之循者乎?变,言物之万变也。心与耳目并,言即释典以意与眼、耳、鼻、舌、身为六根同。意其平也绳,其变也循。王元泽本作其平也水,其直也绳,其变也循。

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革也,桔梗也,鸡痈雍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於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周,鹤经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曰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於明也殆,耳慈於聪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

郭注:居无事以待事,事斯得。以有事求无事,事愈荒。死生得失,各随其所居耳。於生为得,於死或复为失。故当所需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贵贱有时,谁能常也。各适一时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则有时而失。有时而失,故有时而悲矣。解,去也。夫有形者,自然相与为累。唯外夫形者,磨之而不磷。犹风日过,河实已损矣,而不自觉。所以不觉,非不损也,恃源往也。无意则止於分,所以为审。有意则无涯,故殆,所以贵其无能而任其天然也。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则祸之长也多端矣。反守其性,则其功不作而成矣。欲速则不果,故曰其果也待久。已宝,谓有其知能也。故亡戮之祸,皆有其身之过。不知问祸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祸也。

故足之於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絜滑猾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摧乎?阖不亦间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郭注:忘天地,遗万物,然后蜩翼可得而知也况欲知天之所谓,而可以不无其心哉。大一;道也。大阴解之,用其分内则万事无滞也。用万物之自见,亦大目也。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则大均也。体之使各得其分,则万方俱得,所以为大方也。命之所期,无令越逸,斯大信也。真不挠则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物未有无自然者,循之则明,无所作也。至理有极,但当冥之,则得其枢要也。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迷而不作。解任彼,则彼自解。解之无功,故似不解。用彼之知故似不知,我不知则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则天下莫不皆知也。不可有崖,应物宜而无方也。不可无崖,各以其分也。万物虽颉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实也。各自有故,不可相代,不可以亏,宜各尽分也。· 摧而扬之,有大限也。若问其大摧,则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奚为而惑若此也?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圣人从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随世为名也。

则阳第二十五

则阳游於楚,夷节言之於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独测角切鳖於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玲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於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挠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於物也,与之为娱矣;其於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记乎归居,而一问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郭注;王果言公阅休之为人,以抑彭阳之进趋也。言己不若夷节之好,富贵能交结,意尽形名,任知以干上也。相助消者,言苟进、故德薄而名消也。冻暍之喻,言已顺四时之施,不能赴彭阳之意也。圣人淡然无欲,乐足於所遇,不以侈靡为贵,而以道德为荣,故其家人不识贫之可苦,轻爵禄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觉荣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为高,与之为娱,不以为物自苦也;乐物保己,通彼而不丧我也。人各自得,斯饮和矣,岂待言哉。并立而化,望风而靡,使彼父父子子各归其所。是施同天地之德,故间静而不二也。曰:待公阅休,欲其释楚王而从阅休,将以静泰之风,镇其动心也。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己,人之好之亦无己,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己,人之安之亦无己,性也。

郭注:达绸缪,所谓玄通也。周尽一体,无内外而皆洞照也。不知其然而然,非性而何?摇者自摇,作者自作,莫不复命而师其天然也。此非赴名而高其进,率性而动,其进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任知而行,则忧患相继。鉴,镜也。鉴物无私,故人美之。夫鉴者,岂知鉴而鉴邪?生而可鉴,则人谓之鉴耳。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美於人。譬之圣人,人与之名也。鉴之可喜,由於无情,不问知与不知,闻与不闻,来即鉴之,故终无已。若鉴由闻知,则有时而废也。性所不好,岂能久照。圣人无爱若镜耳,然而事济於物,故人与之名,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爱人也。荡然以百姓为刍狗,而道合於爱人,故能无已。若爱人由乎闻知,则有时而衰,非性之所安,胡能久也。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缙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玄众问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况域切。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赢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曰无岁,无内无外。

郭注:得旧犹畅然,况得性乎。缙,合也。见所尝见,闻所尝闻,而犹畅然,况体其体用其性也。众之所习,虽危犹闲,况圣人无危乎。冉相氏,古之圣王也。居空以随物,而物自成。与物无终无始,忽然俱往。日与物化,故常无我,常无我,故常不化也。夫为者,何不试舍其所为乎?唯无所师,乃得师天。师天犹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师天犹不足称事,况又不斯耶?铃至於天、人、始、物都无,乃冥合也。故汤委之百官而不与焉,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纵其自散,非解之也。司御之属,亦能随物之自成,而汤得之,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名法者,己过之进,非适足也。故曰:嬴然无心者,寄治於群司,则其名述并见於彼。仲尼日:天下何思何虑,虑已尽矣。若有纤芥之虑,岂得寂然不动,应感无穷,以辅万物之自然耶?容成子日:除日无岁,今所以有岁而存日者,为有死生故也。若无死无生,则岁日之计除矣。无死,我则无内外也。

魏莹罃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於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尺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9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於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於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於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笎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映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郭注:蜗至微而有两角。诚知所非者,若此之细也,则天下无争矣。人进所及为通达,谓四海之内也,今自以四海为大,然计在无穷之中,若有若无也。王与蛮氏俱有限之物耳。有限则不问大小,俱不得与无穷者计也。虽天地,共在无穷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争哉。悄然若亡,自悼所争者细也。辟犹一吹,言曾不足闻也。

子之楚舍於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揔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於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郭注:埋於民,与民同也。藏於畔,进不荣华,退不枯槁也。其声消,损其名也。其志无穷,规长生也。所言者皆世言,而心与世异。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也。着,明也。何以为存,谓不如舍之,以从其志。其室虚,果逃去也。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去声,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丸苇兼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

郭注:卤莽,灭裂,轻脱未略,不尽其分也。变齐,功尽其分,无所不至也。夫遁、离、灭、亡,以众为之所致也。若各致其极,则何息雀苇害禾稷,欲恶伤正性,形扶疏则神气伤。以欲恶引性,不止於当。并渍以下,此卤莽之报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齐其至分。

柏矩学於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月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於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於谁责而可乎?

郭注:杀人大菑,谓自此以下事。大苜既有,则虽戒以莫为,其可得乎?各自得则无荣辱。得失纷纭,故荣辱立。荣辱立,则夸其所谓辱而趺其所谓荣矣。奔驰乎夸跋之间,非病而何?若以知足为富,将何争乎?上有所好,则下不能安其本分。君莫之失,则民自得;君莫之枉,则民自正。夫物之形性何为而失哉?皆由人君挠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责也。反其性,匿也。用其性,显也。故为物所显则皆识,为物所易则皆敢,轻其所任则皆胜,适其足力则皆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将以避诛罚也。主日兴伪,士於何许得其真乎。谁责,言当责上也。

莲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於是之,而卒讪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则所谓然与然乎。

郭注:化谓顺世而不系於彼我, 物而畅,物情之变然也。物情之变,未始有极。无根无门,忽尔自然,故莫见。唯无其生,无其出者,为能睹其门而测其根也。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则无所不知;独任我知,知其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其知,则物不告我,非大疑而何?不能用彼,则寄身无地。自谓然者,天下未之然也。

仲尼问於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10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凭其子,灵公夺而里一作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郭注:灵,无道之谥。男女同浴,此无礼也。以鳅为贤,而奉御之劳,故搏币而扶翼之,使不得终礼,此所以为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欲以肃贤补其私慢。灵有二义,亦可谓善,故仲尼问焉。子,谓剧赎。言不凭其子,灵公将夺汝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凡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为之在己,不亦妄乎。徒识已然之见事耳,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

少知问於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於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於万,而期日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郭注:大人无私於天下,则天下之风,一也。自外入者,大人之化。由中出者,民物之性。性各得正,故民无违心。化必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一万物而夷群异也。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之而由天赐,则有时而废。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也。若由赐而能,则有时而阙矣。岂惟文武,几性皆然。名止於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时世有变,无心者斯顺。祸福淳淳,流行反覆也。於此为戾,於彼或宜。各自信其所是,不能离也。正於此者,或差於彼。比於大泽,无弃村也。观乎太山,合异以为同也。言於丘里,则天下可知。有数之物,不止於万,况无数之数,谓道而足耶?物得以通,通物无私,而强字之曰道,所谓道可道也。名已有矣,故乃将无可得而比耶。今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也,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虽有名,故莫之比也。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裹付万物之所生恶起?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於是桥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於其情,孰徧於其理?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於无伦,大至於不可。围#11或之使,莫之为,未免於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祖一作咀。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於大方?言而足,则终曰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曰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

郭注:问物之所起,或谓道能生之也。阴阳四时,皆其自尔,非无所生。几此事,故云为趣舍,近起於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过此以往,至於自然,自然之故,谁知所以?其相理,相使,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无能有之也。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也。废起皆自尔,无所原随也。此议之所止,谓极於自尔,故无议也。季真曰:道莫为。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夫物有自然,非为之所能也。由斯而观,季真之言当也。至精至大,皆不为而自尔。物有相使,亦自尔也。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或使则实,实自使之。莫为则虚,无使之也。居,指名实之所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意,言愈疏。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突然自生,吾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违。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此或使、莫为二者,世所至疑也。物理无穷,故其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也。与物终始者,常不为而自然也。道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故曰道不可有,有不可无,物所由而行,故假名曰道。胡为大方者,举一隅便可知也。求道於言意之表,则足。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极於自尔,非言默所议也。

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云流於江,苌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该该,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陈蜳惇不得成,心若县於天地之间,慰睯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於是乎有啧颓然而道尽。

郭注:善恶所致,俱不可铃。藏血化碧,精诚之至也。忠未必信,孝未必爱,是以至人无心而应物,唯变所适。雷霆,水火,焚槐,所谓错行也。苟不能忘形,则随形所遭而陷於忧乐,左右无宜也。矜之愈重,则所在为难。莫知所守,故不得成。县於天地之间,所希跂者高而阔也。慰睯沈屯,则非清夷平畅也。生火,内热也。遗利则和,若利害存怀,其和焚矣。月不胜火者,大而黯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也。唯溃然无矜,遗形自得,道乃尽也。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於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昊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古。此,曾不如早索於枯鱼之肆。

郭注: 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辖界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陷没而下骛,扬而奋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伴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错昔之,自制浙河以束,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荃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力追切,趣灌读,守鲵鲋,其於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於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於世亦远矣。

郭注:言志趣不同,故经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适也。

儒以《诗》、《礼》 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 诗》 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於陵破。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诲,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郭注:《诗》 、《礼》者,先王之陈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为奸,则迸不足恃也。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趋促下,末楼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惊万世之患。抑固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惊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楼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郭注:长上促下,耳却近后而上偻,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谓仲尼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揖而退,受其教也。业可得进者,设问之,令老莱明其不可进也。一世为之,则其迹万世为息,故不可轻也。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言直任之,则民性不窭而皆自有,略无不及之事也。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矣。然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中民之行进者,言其易进,则不可妄惠之也。隐,括,进之谓也。闭者,闭塞也。反伤动邪者,顺之则全,静之则正也。事不远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载,故遗而弗有也。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仲尼曰:神龟能见梦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郭注: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静然居其所能而不营於外者,为全不用其知,而用众谋。犹网无情,去善则善无所慕,善无所慕,则善者不矫而自善也。如婴儿之言,泛然无习而自能者,非跂而学彼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郭注:圣应其内,当事而发。已言其外,以畅事情,情畅则事通,外明则内用,相须之理然也。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庾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郭注:性之所能,不得不为也。性所不能,不得强为。圣人唯莫之制,则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德非至厚,则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覆坠,火驰,言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所以为人齐同。至人无留行,唯所遇而因之,故能与化俱也。古无所尊,今无所卑,而学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随时因物,乃平泯也。至人当时应务,所在为正。故曰:游於世而不僻,本无我,我何失焉?故曰:顺人而不失己。教因彼性,非学也。故曰:彼教不学,彼意自然,承而用之,则万物各至其我。故曰:承意不彼。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膻,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女展切,珍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曰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贤,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曰时,草木怒生,铫挑耨耨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郭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也。生,起也。凡根生者无知,亦作恃息也。殷,当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穿无降者,通理有常运也。人塞其窦者,无情任天,窦乃开也。阆,空旷也。天游,游不系也。勃谿,争处也。攘,逆也。大林丘山之善者,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德溢乎名者,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也。名溢乎暴者,禁暴则名美於德也。说,急也。谋稽乎誸者,急而后考其谋也。知出乎争者,平往则无用知也。柴,塞也。官事果乎众宜者,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草木生而铫耨修者,事物之生皆有由也。到植不知其然者,事由理发,故不觉也。

静然可以补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骇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验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验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郭注:补病,非不病也。休老,非不老也。止遽,非不遽也。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神人,即圣人也,圣言其外,神言其内。趋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故不相问也。《 笔乘》 :皆,旧解目病也。须溪云:静非药也,然可以补病。目无所见,虽病也,而可以休老,不知訾盖养生家之术耳。按《 真诰》云:时以手按目,四訾令见光,分明是检眼神之道,久为之见百灵。老形之兆发於目,訾披皱纹可以沐浴老容。

演践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窾家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徙狄因以踣赴河。

郭注;慕赏而孝,去真远矣。斯尚贤之过也。其波荡伤性,遂至於踣河。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得意而忘言。之言哉。;言者所以在意,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郭注:至於两圣无意,乃都无所言也。

庄子翼卷之六 竟

#1『日』 原作『百』,据明本改。

#2『郭注:… … 所由丧也。』明本无。

#3『郭注:… … 所以为日远矣。』原本无,据明本增。

#4『郭注:… … 夫子非今人』,明本无。

#5『郭注:… … 夫子,自然』,明本无。

#6『郭注:… … 举其所不能举』,明本无。

#7『郭注:… … 故日诚』,原本无。据明本增。

#8『郭注:… … 成法者,彼也』明本无。

#9『子』 原作『之』,据明本改。

#10『卜』原作『十』,据明本改。

#11『围』 原作『门』,据明本改。

庄子翼卷之七

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於己为是之,异於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然;恶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恶可?可。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可於可;恶乎不可?不可於不物固有所然乎於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皆天倪也。

郭注:寄之他人,则十言而九见信。世之所重,则十言而七见信。尼,满则倾,空则仰,非持故也。况之於言,因物随变,唯彼之从,故曰日出。日出,谓日新也。日新则尽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尽则和也。言出於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连叔之类,皆所借也。父父之誉子,诚多不信。时有信者,辄以常嫌见疑,故借外论之。己虽信,而怀常疑者犹不受,寄之他人则信之,人之听有斯累也。同则应,不同则反,互相非也。三异同处,而二异讼其所取,是必於不讼者俱异耳。而独信其是,非借外而何。重言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虽使言不借外,犹十信其七。夫耆艾者年在物先耳。其余本末,无以待人,则非所以先也。期,待也。此直陈久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安,故习常一也。夫自然有分而是非无主,无主则曼衍矣,谁能定之哉?故旷然无怀。因而任之,所以各终其天年也。付之与物而就用其言,则彼此是非,居然自齐。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齐之,则我与物复不齐矣。言彼所言,故虽有言而我竟不言也。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而物各自然,各自可。统而言之,则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而至也。唯言随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无天落,虽变化相代,其气则一。於今为始,於昨为卒,皆理自尔,故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齐者岂妄哉,皆天然之分也。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常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姜五各反,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郭注:随年随化,与时俱也。时变则俗情亦变,乘物以游心者,岂异於俗哉。变者不停,是不可常。谓孔子勤志服膺而后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圣人之韵远矣。孔子谢变化之自尔,非知力之所为,故随时任物而不造言也。若役其村知而不复其本灵,则生亡矣。鸣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众之所为。圣人就用之耳,故无不当,而未之尝言,未之尝为也。服,用也。我无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恶、是非、义利之陈,未始出吾口也。口所以宣心,故用众人之口,则众人之心用矣。我顺众心,则众心信矣,谁敢逆立哉。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为乎?因而乘之,故无不及也。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不洎既,吾心悲。弟子问於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被视三釜、三千锺,如观一作鹤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郭注:泊,及也。县,系也。谓参仕以为亲,无系禄之罪。既以县矣,谓系於禄以养也。夫养亲以适,不问其具。若能无系,则不以贵贱经怀,而平和恬畅,尽色养之宜矣,彼谓无系也。夫无系者,视荣禄若蚊虻、鸟雀之在前而过去耳,岂有哀乐於其间哉。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郭注:野,外权利也,从不自专也。通,通彼我也。物,与物同也。来,自得也。鬼入,外形骸也。天成,无所复为也。不知死、生,所遇皆妙而安也。妙,善也。善恶同,故无往而不冥。此言久闻道,知天籁之自然,将忽然自忘,则秽累日去,以至於尽耳。生而有为,则丧其生。自,由也。由有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为。今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夫生之阳,遂以其绝迹无为而忽然独尔,非由有也。然而果然,故无适无不适而后皆适,皆适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终,不由於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谓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尔,而后命理全也。理爻有应,若有神灵以致也。理自相应,不由於故,则虽相应而无灵也。

众罔两问於景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叟叟也,奚稍问也。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豚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郭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自尔,一故不知所以。影似形而非形。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卒至於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竟不可问也。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干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关,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问,是以不敢;今问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灰盱盱吁,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子六切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漾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郭注:睢睢吁吁,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也。尊形自异,故惮而避之。去其矜夸,故与之争席。

让王第二十八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平声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饮,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问,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权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夫负妻戴,擭子以入於海,终身不反也。大王宜父居邓,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也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董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君之患也。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吕注:三代之季,父子兄弟争有天下,更相残害。所谓士#1者,危身轻生以干泽,此让王之篇所以作也。许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扬雄以为先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於由也。所谓重者,得不以其历试而后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尧之所以得舜者,不在於历试。历试者,与人同而已,所谓暴之於人是也。使由无避尧之意,安知其试之不如舜乎?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俱缚切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吕注:昭僖侯能用子华之言而轻其所争,则於不以天下易生者,又其次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闱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闱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由此观之,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侧雅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2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管见》:难进易退,君子之常。养愈久而植愈深,阖不容议矣。且天下功业莫大於帝王。此犹以为余事,则所谓圣人之真者,岂常须可测邪?所以之所以为,即语云:所由所安也。恐听者谬,多者字。真以治身,治当是持。凡圣人之动作,圣字为冗。随侯之重,重当作珠,全见《吕氏春秋》 可证。不韦去庄子未远,必得其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批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碧虚》 :士甘陆沈无闻,岂肯讪志而受无名之禄。苟狗妻子之情,而踯躅於祸网哉。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悦走而从於昭王。 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言。王曰:强上声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於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碧虚》 :诵诗书而发蒙,居屠肆而守义者,何代无之?夫窃势以为己功,市权而要重赏者,闻此亦当知愧矣。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纵徙履,杖华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遗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缢袍无表,颜色肿呛,手足胼骈胝支,三曰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曳纵而歌《 商颂》 ,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位而不作。丘诵之久矣,今於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新传》:夫富与贵,是人之所好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所好所恶皆生於心。能无心则好恶所以忘,好恶忘则处富贵不知其富贵,居贫贱不知其贫贱,泛然自得於胸中,所以逍遥於天地之问也。若原宪、曾子、颜回者,可谓无心矣。宪居环堵之室,蓬户而瓮牖;曾子颜色肿呛而衣冠次坏。颜回家贫处卑而膻粥丝麻之仅给。三人未尝恶贫而忘道,故或歌,或弦,而忘形自得矣,岂务殉物而伤生欤。此所以异於世俗矣,故曰致道者忘心。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夫能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於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疑独》:魏公子牟封於中山。瞻子,魏之贤人。夫人心最为难胜,故虽身在江海,心居魏阙,自言其未能无心於富贵也。重生则利轻,利轻则不思魏阙矣。牟虽知生可重,物河轻,然其心不能自胜。夫未自能胜,不如且顺之,而勿强抑。强抑则内伤其神,神恶之矣。不能自胜,一伤也;强而抑之,是二伤也,故曰:重伤。此非自养之道也,故曰:无寿类矣。瞻子所言,固不可为学道者之法。譬名医疗疾叉审人,而处方期於疹疾而已。

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曰不火食,华羹不糁素惑切,颜色甚惫,而弦歌於室。颜回择芋,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於鲁,削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吐雷切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谓通,穷於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梧之茂也。陈蔡之隘厄,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抱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於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於颖阳,而共恭伯得乎丘首。

吕注:自颜阖、御寇至孔子,皆不妄受人之爵禄施予,以至贫钱冻馁而不改其乐者也。其次,公子牟虽未至乎道,而有其意者也。世俗之人湛於人伪者,闻许由、善卷之风,狂而不信,故历叔圣贤莫不乐道以忘生。忘生为难,犹且为之,则不以天下国家伤其生为易,可知矣。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亩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玲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瞥务光而谋,瞥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汤又让瞥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瞥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於庐一作卢水。

郭注:孔子曰:二士志於仁者,有杀身以成心,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责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旧说日:如卞随、瞽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泛然从众,得失无巢於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日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日: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於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日一往见之。与之盟日: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理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洛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间,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於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节也。

郭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於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郭氏总注: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责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几乎?故夷、许之徒,足#3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於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呛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赐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责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适,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逵,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进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逃耶,则伊、吕之事亦非圣矣。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进,故物得其进,迸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边之名也。

盗跖第二十九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之石反。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韶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厂,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税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肠,脍人肝而铺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耶?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协,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识而衣,播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徽幸於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书铺之膳。孔子复#4通曰:丘得幸於季,愿望履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慎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舟,齿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昊越,北使齐鲁,束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说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耶?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告我以大城众民,是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耶?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水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外则居居,起则干干。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其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娇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蕴於卫束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於鲁,削迩於卫,穷於齐,围於陈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值。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上声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於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5 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於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墦死。尾生与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无异於砾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罹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曰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平声有时之具,而说於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合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曰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郭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已,虽盗坏不可御也。

子张问於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曰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作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6 ,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7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於胸中也,不亦拂乎。故《 书》 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嫡,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於理,不监於道。吾曰与子讼於无约,曰:小人狗财,君子狗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於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狗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骨抉决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乾干,胜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罹其患也。

郭注:此章言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

无足问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耶?故推正不忘耶?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於体;休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於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无足曰:夫富之於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圣人之所不能及。侠协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於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贫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於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阪而不死者也。知和曰: 乎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锺鼓筦钥之声,口赚於刍豢嘐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碍溺於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焦,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曰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了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郭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8。

说剑第三十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曰夜相击於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悦王之意止剑亡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俚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税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9 :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莫于反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曰,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说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曰,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於殿下,乃召庄子。曰:今曰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敬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坛,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庾浮云,下绝地经。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坛,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央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鹅,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日!.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10。

渔父第三十一

孔子游於缁帷之林,休坐乎杳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11船#12而来,须眉交白,披发榆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於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吐雷反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於泽畔,方将杖挈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於下风,幸闻咳唾吐卧切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於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日: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五口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王,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烛,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息,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饬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谈;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或颜字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於己则可,不同於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鲁,削迩於卫,伐树於宋,围於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罹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迩疾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迩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迩,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问,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於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谓何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於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惧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迩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无择味;处丧以一及,无问其礼矣宁戚。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忧不与人合,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於俗以世裕之禄为禄,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於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刺亦棹船而去,延绿苇间,颜#13渊还车,子路授绶,孔子不顾,将水波之,不闻圣意不复登舟。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徒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降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挐逆立,而夫子仰而瞿然,再拜而应,得无大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岂贤者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迈於礼义而不逊,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诚,不得其精,故长伤身无益有损。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祸莫大焉,而由且毁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於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庄子翼卷之七 竟

#1『士』原作『土』,据明本改。

#2『君】原作『者』,据明本改。

#3『足』原作『兄』,据明本改。

#4『复】原作『日』,据明本改。

#5『饰』原作『余』,据明本改。

#6『夫】原作『求』,据明本改。

#7『白】原作『伯』,据明本改。

#7『足】原作『尼』,据明本改。

#8『日』原作『不』,据明本改。

#9『诸侯剑… …,剑士皆服毙其处也』。原本无,据明本补。

#10『渔父… …,下』原本无,据明本补。

#11『船』 原作『舡』,据明本改。

#12 『缘苇间,颜』 原作『 泽而行,临』,据明本改。

庄子翼卷之八

列御寇第三十二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瞥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於十酱而五酱先绩。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谋牒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整其所患。夫酱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昆於万乘之主乎。身劳於国而知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已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履满矣。伯昏瞥人北面而立,敦顿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槟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胱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一作性,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郭注:浆,谓卖浆之家。先绩,言其敬已。内诚不解,则外自矜饰。形谋成光,举动便辟而成光仪也。外镇人心,内实不足以服物也。使人轻乎贵老,言镇物由乎内实,则使人贵老之情笃也。蛮患,言以美形动物,则所息乱生也。浆人权轻利薄,可无求於人也。保汝者,苟不遗形,则所在见保。保者,聚守之谓也。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则异也。铃将有感,则与本性动也。细巧入人为小言。夫无其能者,唯圣人耳。过此以下,至於昆虫,未有自忘其能而任众人者也。

郑人缓也,呻昤裘氏之地。祇支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相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於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拌卒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如也,而瓦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郭注:呻吟,吟、味之谓。祗,适也。翟,缓弟名。缓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杀,死而见梦。其己既能自化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顺己,己以良师而便怨死。精诚之至,故为秋柏之实。夫造物以下,庄子辞也。积习之功为报,报其性,不报其为也。然则习学之功,成性而已,岂为之哉。彼有彼性,故使习彼。缓自美其儒#1;谓己有积学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贱物者,不避其亲也。无其身以平性者,贵贱不失其伦也。穿井所以通泉,吟、味所以通性,无泉则无所穿,无性则无所、味。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识穿井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观缓之谬以为学父,故能任其自乍而知,故无为乎其间也。乃自然之能以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

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郭注;圣人无安无不安,顺百姓之心也。所安相与异,所玖为众人也。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郭注:知虽落天地,未尝开言以引物也。应其至分而已。

朱汗平漫学屠龙於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郭注:事在於适,无贵远功。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

郭注;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理虽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见,则乖逆生。物各顺性则足,足则无求矣。不得已而用兵,以恬淡为上者,未之亡也。《笔乘》:兵,非戈矛之谓,喜怒之战於胸中者是也。庚桑子曰:怀患未发兵也,岂止锋镝之惨而已。

小夫之知,不离苞直竿牍,敝精神乎赛浅,而欲兼济道导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大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郭注:苞直以遗,竿牍以问,遗问之具,小知所狗也。昏於小务,所得者浅而欲兼济道物,经虚涉远,志大神敝,形为之累,则迷惑而失致矣。是以至人泊然无为而任其天#2行也。为知所得者细,任性大宁而至也。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悦之,益车百乘。反於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临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国者,商之所短也;一寤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才何反者得车一乘,柢矢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郭注:夫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故高远恬淡者遗荣也。

鲁哀公问於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廖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余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 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一作士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罗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郭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静为安。今一为贞干,则遗高迸於万世,令饰竞於仁义而雕画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无以为安也。凡言方且,皆谓后世从事饰画,非任真也。从事华词,以支为旨,言将令后世之从事者无实,而意趣横出也。后世人君,将慕仲尼之遐轨,而遂忍性自矫伪以临民。上下相习,遂不自知也。今以上民,则后世百姓非直外形从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复自得於心中也。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与女各自有所宜,相效则失真,此即令之见验也。予颐,言效彼非所以养己。误而可,言正不可也。为后世虑,明不谓当时也。治之则伪,故圣人不治。布而识之,非刍狗万物也。商贾不齿,况士君子乎?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齿。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金,谓刀锯斧钺。木,谓捶楚桂桔。静而当,则内外无刑。不由明坦之涂者,谓之宵人动而过分,则性气伤於内,金木讯於外。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也。

孔子曰:凡人心险於山川,难於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一作慎环狷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针早。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猝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郭注:险於山川至去义若热,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夫君子易观,不肖难明,然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涂,亦可知也。

正考父一命而枢,再命而楼,三命而府,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於车上并,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毗匹示反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鞅、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於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郭注:孰敢不轨,言不敢以不轨之事侮之也。而夫,谓凡夫。唐,谓尧。许,谓由。言而夫与考父,谁同於唐许之事也。有心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得也。率心为德,犹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间,则伪已甚矣。乃欲探射幽隐,以深为事,则心与事俱败矣。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则攻之者非一,故为凶首。若中无自好之情,则恣万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则天下皆思奉之矣。穷,谓穷於受役。天下未尝穷於所短,而常以所长自困。绿循,仗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执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见任。乃将接佐之,故必达也。智慧外通,言通外则以无涯伤其内也。勇动多怨,言怯而静,乃厚其身也。仁义者,天下皆望其爱,爱则有不周矣,故多责。傀然,大悟解之貌。肖,释散也。随者,泯然与化俱也。遭者,每在节上住乃悟也。《笔乘》:文子曰:道有知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何者?有眼,必有见。学道者,每患於无见,而不知见为德之贼也。释氏所说:五种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者德之成,此心眼者德之败,知其所以败则知其所以成,无二理也。煞则达於知者非眼乎?而何以言肖曰:老子不云乎?夫道太,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穉治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於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断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

郭注:夫取富贵者,铃顺乎民望也。若挟奇说,乘天衢,以婴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誉,必有所试。於斯民不违。弃日举之,以合万夫之圣者,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也。

聘於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於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郭注:乐生者畏牺而辞聘,髑髅闻生而殡蹙,此死生之情异而各自当也。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齏资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郭注:以一家之平平万物,未若任万物之自平也。征,应也。不因万物之自应,而欲以其所见应之,则必有不合矣。夫执其所见,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后能至顺,故无往不应也。明之所及,不过於形骸。至顺则无远近幽深,皆各自得。故用发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见,执其自是,虽欲入人,其功外也。

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离於宗,谓之天人;不离於精,谓之神人;不离於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於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一作操为验,以稽为央,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於本数,系於末度,六通四辟辟,大小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 诗》 《 书》 《 礼》 《 乐》 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 诗》 以道志,《 书》 以道事,《 礼》 以道行,《 乐》 以道和,《 易》 以道阴阳,《 春秋》 以道名分。其数散於天下而设於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褊,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於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闻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郭注:为其所有为,则真为也。为其真为,则无伪矣,又何加焉。神由事感而后降出,使物各归其根,抱一而已,无饰於外,斯圣王所以生成也。天神至圣,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异也。仁义礼乐,又四名之粗迩,而贤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其名、法、参稽,以下民之理也。民理既然,故圣贤不逆。古之人,即向之四名也。本数明,故末不离。无乎不在,所以为备也。其在数度而可明者,虽多有之,已疏外也。邹鲁、缙绅能明其逵耳,岂所以进哉。六经既散,百家之学皆道古人之陈迩耳,尚复不能常称。天下大乱,用其逵而无统故也。圣贤不明其边,又未易明也。道德不一,百家穿凿也。天下多得一,各信偏见,而不能都举也。夫圣人统百姓之大情而因为之制,故百姓寄情於所统而自忘其好恶。故与一世而得淡漠焉。乱则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国异政,家殊俗也。所长不同,不得常用。不该不褊,故未足备任也。各用其一曲,故析判。天地万物之理,全人难遇。故合郁圣王之道,大体者各归根抱一,则天地之纯也。裂,分离也。道衍流弊,遂各奋其方,或以主物,则物离性以从其上,而性命丧矣。

不侈於后世,不靡於万物,不晖於数度,以绳墨自娇,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骨厘闻其风而说悦之。为之大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日《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国,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璧雍》 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毂恪。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於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次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梠相而九鸠杂天下之川。腓无胈拔,经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歧娇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 ,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骑偶不作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庾。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服、经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郭注:勤俭则瘁,故不晖也。矫,厉也。勤俭则财有余,而急有备。大过大顺,不复度众所能也。物不足,则斗令百姓勤俭有余,故以斗为非。不怒,言但自刻也。既自以为是,则欲令万物皆同乎己。故博而不异,不与先王同者,先王则恣其群异,然后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毁古礼乐,嫌其侈靡。物皆以任力称情为爱,今以勤俭为法而为之,大过。虽欲饶天下,更非所以为爱也。未败墨道,但非道德,虽独成墨,而不类万物之情,故曰:是果类乎?般,无润也。不可为圣人之道者,言圣道悦以使民,民得性之所乐则悦,悦则天下无难矣。夫王者必合天下之欢心,而与物俱往。故离於天下者,去王远也。墨子徒见禹之形劳耳,未睹其性之适也。以自苦为极,谓自苦为尽理之法也。非其时而守其道,所以为墨。各守所见,则所在无通,故於墨之中又相与别也。巨子者,能辩其所是以成其行者也。尸,主也。为其后世,欲系巨子之业也。意在不侈靡而备世急,所以为是,为之太过,故非也。乱莫大於逆物而伤性,故为乱之上,任众适性土也。今墨反之,故为治之下。为其真好,故圣贤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人。求之不得,谓无辈也。枯槁不舍,所以为真好也。才士#3也夫,非其德者也。

不累於俗,不饰於物,不苟於人,不技於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卫有在於是者,宋鉼刑、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日心之行。以缅合罐,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税下教。虽天下不取,强上声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大小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郭注:恢,逆也。毕足而止,不敢望有余也。华山,上下均平。别宥万物,不欲令相犯错也。强以其道缅令合,调今和,二子请得若此者立以为物主也。见侮不辱,以活民为急也。救斗寝兵,所谓缅调也。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调之理然也。见厌强,见所谓不辱也。不因其自化而强慰之,则其功太重也。固置五升之饭,斯明自为太少也。我必得活哉,谓民亦当报己也。图傲,挥斥高大之貌。不为苛察,务宽恕也。不以身假物,必自出其力也。无益於天下者,己之所以为救世之士也。其行适至是而止,未能经虚涉旷也。

公而不党,易异而无私,央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於虑,不谋於知,於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褊,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已,而绿不得已。冷零汰於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误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追拍轶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危然而已矣。推吐雷反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於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於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日: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阗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聚观,而不免於鼋輐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逮不免於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盘乎皆尝有闻者也。

郭注:决然无主,各自任也。物得乃周也。教则不至,任其性乃至也。玲汰,犹听放也。其知力浅,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邻伤焉。误髁无任,言不当真任而任夫众人,众人各自能,则无为横复尚贤也。非大圣者,欲坏其逵,使物不殉也。法家虽妙,犹有椎□,故未泯合,不能知是之与非,前之与后,睧目恣性,苟免当特之患耳。魏然,任性独立也。推曳而行,缘於不得已也。息生於誉,誉生於有建。唯圣人然后能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愚知处宜,贵贱当位,贤不肖袭情,而云无用贤圣,所以为不知道也。块不失道,欲令去知如土块也。夫去知任性,然后神明洞照,所以为贤圣而云块不失道。人若士块,非死而何?豪杰所以笑也。未合至道,故为诡怪。得不教,谓得自任之道也。莫之是非,所谓齐万物以为首也。窢然,逆风所动之声。反人不见观,不顺民望也。鱿断,无圭角也。题,是也。道无不在,而云块不失道,所以为不知。尝有闻,言不至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关尹#4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茴忽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尝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归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兔於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郭注:有积为不足,寄之天下,乃有余也。无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无有,明有物之自建也。自天地以及韦物,皆各自得,而不兼他饰,斯非主之以太一邪?在己无居者,物来则应,应而不藏,故功随物去也。形物自着者,不自是而委万物,故物形各自彰着也。其应若响者,常无情也。得焉者失,言常全者不知所得也。物各自守其分,则静默而已。无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胜自显邪?尚胜自显,岂非逐知过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随无涯之知,守其分内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后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后归之如溪谷也。不与万物争锋,然后天下乐推而不厌,故后其身也。雌辱后下之类,皆物之所谓垢也。取实者,唯知有之以为利,未知无之以为用。取虚者,守冲泊以待群实也。无藏有余者,付万物使各自守,故不息其少也。妇岿然,独立自足之谓。徐而不费者,因民所利而行之,随四时而成之,常与道理俱,故无疾无费也。巧#5 者,有为以伤神器之自成。故无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万物各得自为,蜘蛛犹能结网,则人人自有所能矣。无贵於工倕也。委顺至理则常全,故无求,而福自足。随物,故物不得答。理根为太初之极,不可谓之浅也。以约为纪,去泰甚也。夫至顺则虽金石无坚也,逢逆则虽水气无更也。顺全,逆毁,斯正理也。进躁无涯为锐,各守其分,则自容有余。不削於人#6,全其性也。

芴寞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术有在於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於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於宗也,可谓稠调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郭注:无形无常,随物也。死与生与,任化也。何之何适,无意趣也。物莫足归,都任置也。时恣纵而不傥,不急欲使物见其意也。沈浊者,累於形名,以庄语为狂而不信,故不语也。尼言、重言、寓言俱通至理,正当万物之性命也。不谴是非,已无是非,故恣物而行也。形群於物,不唯应当世之务,故参差。充实,不可已,多所有也。庄子通以平意说己,与说他人无异也。案其辞,明其汪汪然。禹拜冒言,亦何嫌乎此也。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於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输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於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柄。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淡,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畸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徧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举众不适也。弱於德,强於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於入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日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於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笔乘》:自惠施多方以下,与列子载公孙龙诳魏王之语绝相类,解者多属臆说。范无凭与其门人尝论此云:恢怩谲怪道通为一,存而勿论,可也。何者?此本非南华语,是其所辟舛驳不中之言,恶用解为?虽然,凡庄生之所迷,岂特墨翟、禽滑厘以来为近於道,即惠施之言亦有似焉者也。刘辰翁所谓:唯爱之,故病之,而不知者以为疾也。毁人以自全也,非庄子也。

大明万历三十五年岁次丁未上元吉旦,正一嗣教凝诚志道阐玄弘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张国祥,奉旨校梓。

庄子翼卷之八 竟

#1『儒』原作『□』,据明本改。

#2『天』原作『矢』 ,据明本改。

#3『才士』原作『木上』, 据明本改。

#4『尹』原作君』,一据明本改。

#5『巧』原作『乃』 ,据朋本改。

#6『人』原作『 入』 ,据明本改。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庄子翼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庄子翼八卷庄子阙误一卷附录一卷明焦竑撰是编成于万历戊子体例与所辑老子翼同前列所载书目自郭象注以下凡二十二家旁引他互相发明者自支遁以下凡十六家又章句音义自郭象以下凡十一家今核其所引惟郭象吕恵卿禇伯秀罗勉学陆西星五家之为多其余特间出数条略备家数而已又称禇氏义海引王雱注内篇刘概注外篇道藏更有雱新传十四卷岂其先后所注不同故并列之欤今采其合者着于编仍以新别之云云今考书中所引自雱新以外别无所谓雱注而养生主引刘概一条则概注亦有内篇其殆不可解盖明人着书好夸博奥一核其实多属子虚万历以后风气然固不足以深诘至于支遁注庄前史未载其逍遥游义本载刘孝标世新语注中乃没其所出竟标支道林注亦明人改头换面之伎俩不足为凭然明代自杨慎以后博洽者无过于竑其所引据究多古书又竑虽渐染李贽之习援儒入墨持论颇乖而于二氏之学则颇有所防故其所采得庄子之意者为多在儒家则属旁门在道家犹不失本防就彼法而论之固较流俗注本为有根柢矣末附庄子阙误一卷乃全录宋陈景元南华经解之文亦足以资考证又附刻一卷列史记庄子列阮籍王安石庄子论苏轼庄子祠堂记潘佑赠别王雱杂李士表庄子九论考宋史艺文志载李士表庄子十论一卷此惟存其九未喻何故且此九论书中已采其解牛壶子濠梁三篇而仍全录之于末亦为例不纯殆随手编纂未及删并之故欤乾隆四十三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庄子原序

老子在晚周着书上下篇明道德之意而关尹子杨朱列御防亢仓楚庄周皆其徒也诸子唯杨朱无书列子在晋末书始行疑后人取庄子之文足成之者故太史公作列传不及列子亢仓子唐王士源所着关尹子书甚高顾婴儿蕊女咒诵土偶之聃时尚无之亦后世知道之士所托为非其真也庄子旧传五十三篇今存者三十三篇外杂篇间有疑其伪者乃内篇断断乎非蒙庄不能作也然则老氏门人之书传于世者独庄子耳余既辑老子翼若干卷复取庄子义疏读之采其合者为此编亦名之曰庄子翼夫老之有庄犹孔之有孟也老子与孔子同时庄子又与孟子同时孔孟未尝攻老庄也世之学者顾誻誻然沸不少置岂以孔孟之言详于有而老庄详于无疑其有不同者欤嗟乎孔孟非不言无也无即寓于有而孔孟也者姑因世之所明者引之所谓下学而上达者也彼老庄生其时见夫为孔孟之学者局于有而达焉者之寡也以为必通乎无而后可以用有于焉取其所略者而详之以庶几乎助孔孟之所不及若夫仁义礼乐云云者孔孟既丁宁之矣吾复赘而言之则何为乎此盖老庄之雅意而非其创为高也不然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此孔孟之言也今第易道器为有无转上下为徼妙其词异耳以其词之异而害其意之同是攻之者之自病也曾足以病老庄乎孔孟老庄闵学者之离其性也而为之书以觉之不知反其性而哓哓然异同之辨非余之所知也时万历戊子人日焦竑弱侯书

庄子翼采摭书目

郭子注

吕吉甫注

林疑独注

陈详道注

陈碧虚注【景元字太初建昌人熙宁间着道德南华二解】王元泽注【雱宋龙图直学士左諌议大夫注内篇】刘槩注【注外杂篇继雱后】

吴俦注【崇观间人】

赵以夫注【虚斋注内篇】

林希逸口义【翰林学士景定辛酉着】

李士表论【元卓着庄列十论】

王旦庄子发题

范无隐讲语【应元字善甫蜀顺庆人】

褚氏管见【伯秀古道士辑南华义海纂防以己意附之名曰管见】南华新传【义海引王雱注内篇刘槩注外篇矣道藏更有雱新传十四卷岂其先后所着不同故并列之与兹采其合者着于篇仍以新传别之】

庄子循本【庐陵罗勉道着】

刘须溪防校庄子【辰翁】

荆川释略【明唐中丞顺之着门人徐常吉士彰刻之以传士彰解附】南华副墨【广陵陆西星长庚着】

庄子通义【毗陵朱得之着】

张学士补注【四维蒲州人】

庄义要删【郡守方思善学使方沆子及删褚氏义海成之附以己意以上二十二家系全书

编削次】

支道林注

肇论

向秀注

崔撰注

李颐注

张湛注【晋光禄勋注列子】

梁简文帝讲疏

张机讲疏

司马彪注

梁旷论

成英疏

苏子瞻广成解

容齐随笔【洪迈着】

江遹注【宋杭州上舍生注列子】

丹铅录【杨慎着】

焦氏笔乘【余竑旧所札记间及庄子者悉附入以就正四方有道之士以上十六家系集解中

所引并他书采入】

郭象音三卷

李轨音一卷

徐邈音三卷

贾善翊直音一卷

司马彪音一卷

周正文句义一卷

陆德明文句义二十卷

碧虚子章句七卷

庄子余事一卷

庄子阙误一卷

吴幼清订正本一卷【以上十一家并章句音义】

读庄子【七则见笔乘】

庄子一书以明道也儒之语道不离仁义礼乐庄子绝而弃之疑于不夫瓦砾糠秕无非道妙独仁义礼乐为其所不载明乎非蒙庄之意矣何者仁义礼乐道也而世儒之所谓仁义礼乐者迹也执其迹不知其所以迹道何由明故不得已摈而弃焉使人知道也者立象先超系表而吾所挟者之无以为也庶几能进而求之也乎有如求之而契也然后知象无非真系无非理而仁义礼乐亦可不必绝而弃之也已庄子之自言有之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学者知其一不知其又有一几何而不河汉其言也老庄盛言虚无之理非其废世教也虚无者世教所以立也彼知有物者不可以物物而睹无者斯足以经有是故建之以常无有不然圣人之业将以成变化行鬼神而欲责之胶胶扰扰之衷其将能乎老子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夫曰今之有则古之为无可知己而御有者必取诸无然则谓虚无废世教可不可也是故舜之无为而治非不治也以无为治也禹之行其所无事非不行也以无事行也而昧者遂至清谈废事如晋宋人之为斯失之远矣庄子曰水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夫以废事为无为是郁而闭之而几水之清者也

史迁言庄子诋訾孔子世儒率随声和之独苏子瞻谓其实予而文不予尊孔子者无如庄子噫子瞻之论盖得其髓矣然世儒往往牵于文而莫造其实亦恶知子瞻之所谓乎何者世儒之所执者孔子之迹也其糟魄也而庄子之所论者其精也譬之扁鹊见垣五藏而制为方有学之者二人焉一不能见五藏病也而苐执其方一如扁鹊之见垣五藏也而以意为方不必尽出于师也则为扁鹊者将善其守吾方者欤抑善夫以意自为方者欤释氏之论酬恩者必诃佛詈祖之人夫以诃佛詈祖为酬恩则皈依赞叹者为倍德矣又孰知夫诃与詈者为皈依赞叹之至也不然秦佚之吊尝非老聃矣栗林之游又尝自非矣而亦谓诋訾聃周也可乎史记言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今其书所载魏莹即梁惠王也又言庄子与鲁哀公论儒则庄子又与孔子同时矣孙叔敖相楚庄王孔子未生而宜僚亦未尝仕楚乃言仲尼之楚楚人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其前后舛错往往有之学者尝置疑于此然周固自言之矣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所谓寓言者借彼之人信此之意云耳夫惟信已之意而已则岂必其事之真哉史迁谓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大抵子虚乌有之流也而规规以时月核之不几于痴人梦者乎虽然周防独信己之意而已借令学者因知名之非名而是非之非是非亦蒙庄之所以教也子瞻辩庄子能尊孔子独疑盗跖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覆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防之篇曰列御冦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耳故其祭徐君猷文云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用为一事今以寓言列御冦二篇合而读之真可涣然氷释也今案列子第二篇首载御防馈浆事而即缀以杨朱争席正与子瞻之言合岂子瞻作记亦因此而有寤邪大抵庄书之奇自非后世所能乱其文词格制之不同故可望而知之也郭子云一曲之才妄窜奇如阏奕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秇文志庄子五十三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独内篇众家并同参以此子瞻所谓昧者其然乎阏奕游凫诸篇皆不存庄子崔撰本语多不同逍遥游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下有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为假文屦夫齐物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下有可于可而不可于不可不可于不可而可于可大宗师乘东维箕尾而比于列星下有其生无父母死登遐三年而形遁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成然寐蘧然觉下有发然汗出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作造敌不及笑献笑不及安排而造化不及不及雄漂淰雄漂淰不及簟筮簟筮乃入于漻天一在宥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下有有无之相生也则甚曾史与桀跖皆有无也又恶得无相毂也其不同者往往有之相传外杂篇多郭象所删修岂其耶抑他好事者妄为防窜如此耶

严君平作老子指归其称引庄子者多矣曰任车未亏僮子行之及其倾覆也颠高堕谷千人不能安卵之未剖也一指摩之及其为飞鸿也奋翼凌云罾缴不能达也胎之能乳也一绳制之及其为牡也罗网不能禁也虎也执群兽食牛马剑防不能难也故涟滴之流久久而成江海小蛇不死化为神龙积防之善以至吉祥小恶不止乃至灭亡又曰我之所以为我者岂我也哉我犹为身者非身身之所以为身者以我存也而我之所以为我者以有神也神之所以留我者道使然也又曰道之所生天之所兴始始于不始生生于不生存存于不存亡亡于不亡又曰夫起福生利成功遂事备物致用使人大富天下奢僭财货不足民人愈丑福满山泽金玉成积国愈不安民益少利饰智相愚以诈相要防堤邪淫奸宄之路密分别同异是非之变众则国家昏而政事衰作方遂伎雕琢文彩奇变怪异以褒有德以别尊卑巧故滋起俊出愈奇令赏深罚峻刑严斫肌肤断四支防远不隐亲近不和罪至夷灭赏至封侯天地振栗盗贼愈多又曰夫饥而倍食渴而大饮而投水寒而入火所若虽除其身必死胸中有瘕不可凿喉中有疾不可剥也蚊防着面不可射也虮虱着身不可斫也又曰夫日月之出入也同明人之死生也同形春秋之分也同利圣之与野人也同容通者之与闭塞也同事道士之与赤子也同功凡此数者其中异而外同非有圣人莫之能明又曰夫阴而不阳万物不生阳而不阴万物不成天地之道始必有终终必有始又曰夫婴儿未知而忠信于仇雠及其壮大有识欺绐兄嫂三军得意则下亡虏穷溪之兽不避兕虎其事非易事理然也以上诸语皆今书所不载按汉艺文志庄子五十三篇郭象去其巧杂定为三十三篇则今之所存特十之四耳严书出象前其所引皆其逸篇可知也子瞻谓让王剑盗跖渔父四篇为伪撰罗勉道者又疑刻意缮性亦复浅肤定为二十六篇大抵语意精粗居然别矣若君平所引其为象所删无足疑者噫象诚俊识者哉

钦定四库全书

庄子翼 · 第 2 / 1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