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雄说:“智贤弟,我有心腹话实对你说了罢。若不结义为友,我也不能对你全说。我这里有一点心事对你说说,是怎样的办法?”智爷说:“哥哥说罢。”

钟雄说:“我呀,是降了王爷的人了。”智爷故装不知,说:“那位王爷?”钟雄说:“就是襄阳王爷。

我上头挂的‘岂为有心’这个匾,就是我的誓愿。这是我的亲笔所写,可着君山无论寨主喽兵,谁要猜破我的机关,就用谁为谋士。可着君山众人,连一个猜着的没有。不料贤弟今日头天入山,就猜着了我的肺腑。方才不说此话,为什么缘故?皆因咱们这君山用度甚大,就是降了王爷以后,君山的钱粮,全是王府往这里拨给。王爷可派了亲信一个人来,在咱们君山,公然的就是王爷的耳目,当着此人不好讲话。不然,为什么大家去后,方才倾谈肺腑?“智爷问道:”此人是谁?“钟雄说:”就是赛尉迟祝英。“智爷说:”这就是了,日后说话总要留神。你还有什么心腹事?“钟雄说:”方才你猜着我这个‘岂为有心’,我可是保着王爷。我可看王爷无福,讲论文武才干,相貌品行,无一处可取的地方,焉能有九五之尊?明年若得了宋家江山,我也是把他推倒,我就面南背北。如果大宋福大,王爷不能成其大事,我就隐于山中,永不出世了。“智爷说:”主意甚好。倘若是事要不成,不必隐于山中;若隐于山中,草木同凋,一生不能显姓扬名,岂不可惜!事若不成,将王爷拿住,献于大宋,哥哥可不是高官得作,归于正途,梦稳神安?“钟雄说:”那不是反复的小人么?岂你我弟兄所为!“智爷也就不往下深论了:”这就是你的心事?“钟雄说:”不然,我还有心事,就是你早晨看的那口剑的剑主儿,此人姓展,号为南侠,因祭坟被捉。还有个徐庆。

把二人幽囚起来,教人家救出一个去了。这口剑就是姓展的东西。我甚喜爱此人,他就是不能降山。“智爷问:”劝过他无有?“寨主说:”劝过他,他不降这山中。若得此人,何愁大事不成?“智爷说:”不难,凭我三寸舌,准管一说就行。

“寨主说:”如能说降此人,贤弟可以记功一次。“智爷说:”大哥,不是小弟说句大话,不管什么大事,哥哥看看小弟行不行。“寨主更觉大乐。天到三鼓,大家各散。寨主大醉。

钟雄早已安排在狮子林安歇。有小童儿在前打着羊角灯,头前引路。北侠、智爷在后跟随。拐山湾,来到了狮子林。进了院子,全是山石头缝儿里长出来的竹子,编成墙的样子,上有古轮钱的花样。三间南房屋里,糊裱的干净,名人的字画,桌椅条凳。里间屋子内,满窗的玻璃,有窗户档儿。南边一张床,床上有一小饭桌儿,有茶壶茶盏,果盒儿点心,无一不备办齐备的。智爷打发小童儿:“歇着去罢。”小童说:“明天早晨,再伺候二位寨主爷来。”北侠说:“去罢。”

小童跳跳躜躜去了。

智爷把屋门关上。北侠把刀摘将下来,挂在墙上。北侠叹了一口气说:“咳哟,这一天真把我拘泥透了!好个飞叉太保,被你我二人——”智爷一听,吓了一跳,猜着北侠的意见,是要说飞叉太保被你我二人哄信了,准是这个话语。他也不想想,在人家这个地方说的说不的。倘若说出,就是杀身之祸。将说到“被你我二人”那个地方,就拿肩头一靠北侠,就接着说道:“不错,飞叉太保钟寨主,把你我二人看作亲同骨肉的一般,这才是前世的夙缘,可称的是一见如故哇。”

“哈哈哈哈”的一笑。就听见外面“飕”的一声,由玻璃那里往外一看,有一个黑影儿一晃。智爷过来,把窗户档儿一拉,将玻璃挡上,然后将灯挪在小饭桌上,拿了一碗茶叫北侠。二人在床上对面坐定,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往桌子上写字,叫北侠瞧,写的是:“你要说哄信了,对不对?”北侠也就拿着指头蘸着茶,写的是:“谁说不是?”智爷又写:“后边有人跟着你,看见没看见?一句话说出,就是杀身之祸。”北侠又写:“谁能像你机灵。”智爷写:“不机灵,能向这边诈降来吗?明天咱们说沙大哥是你的师兄。咱们把他请来,就说是你师哥。”北侠又写:“我去说也行了。”智爷写:“你去不跟我去好。”北侠写:“就是,就是,睡觉罢。”二人把饭桌挪下去,就在此处抵足而眠。

你道外边黑影儿是谁?就是君山钟寨主的心腹家人。此人姓谢叫谢宽,合大家在前面议论了半天。是机灵人聚在一处:神刀手黄寿、花刀杨泰、亚都鬼闻华、金枪于义、八臂勇哪吒王京,还有他两个儿子谢充、谢勇。大家一议论投降君山这两个人。谢宽说:“北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万不能降山。”闻华说:“不能降?现在降了呢。”谢宽说:“人心隔肚皮。”于义问说:“老哥哥有什么主意?”谢宽说:“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少时,等他们酒散,寨主吩咐叫他们在狮子林睡觉,我暗地跟将下去,听他们说些什么。”众人说:“老哥哥,你上了年岁,我们这有的是人。”谢充、谢勇他这两个儿说:“我们去罢。”谢宽说:“你们少说话。”说毕,叫喽兵说道:“他们酒散之时,报与我知道。”不多时候酒散,喽兵报道:“大寨主酒已散了。”谢宽辞了众人,背插单刀,来到狮子林,正遇见小童拿着灯笼出去。他正听见北侠说:“飞叉钟太保被你我二人——”再听是智爷接过来说:“是不错,飞叉钟太保被你我二人看作亲同骨肉一般,这才是一见如故,真乃是前世的夙缘。”谢宽自己纵身而去,“飕”的一声跃上房去,伸手把住房檐瓦口,用双足找着阴阳瓦陇,身子往下一探,整在房上等了半夜。

可倒好,连二句话也没说,白等了半夜。飘身下来,由窗棂纸往里一看,原来二人早已睡熟。谢宽不觉气往上一涌说:“我白来等了半天,这两个人其中有诈降,回去与众人商议,见大寨主荐言,说这两个人来意不正。”若要见大寨主说出不知怎样办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众人议论舍命劝寨主彼此商量备帖请沙龙

且说老家人谢宽就听了一句,房上待了半夜,后来一看两个人睡了,复返回在王福寨,大家议论,就把北侠说的话,智爷怎么接续说的学了一遍。就有说要见大寨主的,就有说破着命要去说的,就有说不可说的。王京说:“寨主爷刚拜把子,正是初缝乍见对近的时候,谁说他们不好,谁落无趣儿。”众人说:“依你之见?”王京说:“依我意见,只管让寨主爷实心任事的交友,只管让寨主交去。咱们大众也不用对人说,暗地里访察,若察出他的劣迹来,禀与寨主爷知道。”众人说:“那可就行了。”

大家定好主意,暂且不表。

单提北侠与智爷早早起来,发包巾,正要吃茶,小童儿来说:“有请二位新寨主。”

说毕,小童头前带路,出了狮子林,奔了中军大寨,面见钟大保,请了安好,然后让坐。

钟雄吩咐摆酒。智爷说:“等等,天气尚早,也得吃得下去。”钟雄说:“为的是说话。”摆酒,罗列杯盘。寨主首座,北侠二座,智爷三座。从此就是这样坐法。

酒过三巡,慢慢的谈话,这就论起展南侠的事了。智爷说:“我本不饿,我去先望看望看此公去。”钟雄说:“你吃完了再去罢。”智爷说:“不是‘敬其事而后其食’吗?”钟雄大笑说:“真乃吾之膀臂!”叫喽兵头前引路。智爷一听,吓了一跳,暗道:“这两个喽兵坏事。这要到了那里,见了展大哥,他是必要嚷我。他要一叫我智贤弟,岂不漏了机关,前功尽弃?又不能不叫喽兵跟着,只可到那见几而作。”问道:“寨主哥哥,此人还囚在原先所在?”钟雄说:“不是。先前一个鬼眼川,一个竹林坞,教人家救出了一个,此刻幽囚在引列长虹。”智爷说:“小弟去了。”

辞别寨主,转身离了承运殿。走在水面,叫喽兵撑过船来。智爷上船,至东岸下船,不多时到了引列长虹。这个地方是一带小山沟,两边的山石是一道一道的分出五色石的形相来,犹若天上雨后的那个长虹一般,故此这地名叫“引列长虹”。向东在上一走,盘道而上,到得上面,也是由山石缝出来竹子,编成墙的一样,墙头上编出来许多的花活玩艺。直到门前,叫喽兵禀报展爷,就说新寨主拜望展老爷来了。智爷一听,展大哥在里边气哼哼的说话。是怎么个缘故?皆因是同定徐三爷祭坟,寨主把两个人幽囚起来,把展老爷幽囚在竹林坞,每日有两个喽兵伺候,也不捆着,吃的是上等酒席。忽然间往这边一挪,拿话一问喽兵,喽兵也就把实话对他说了。刚把早饭摆好,请老爷用饭,展爷一气,一伸腿把桌子一翻,“哗喇”一声,全摔了个粉碎。喽兵说:“我老爷,你教三老爷附下来了,素常你老人家可不是这脾气。”展爷说:“少说!”展爷越想越有气:“二人一同被捉,救出去一个,可见是亲者的厚。”展爷焉能没气?正在有气之间,喽兵报道:“我家新寨主拜望你老人家来了。”展爷说:“你家寨主拜望,难道说还叫我迎接他不成?叫他进来!”喽兵出来说:“请。”智爷咳嗽一声,其实早就听见展爷的话了,气哼哼的说话哪。智爷暗喜:“越是气哼哼的合我说话才好哪。”慢慢的往里走。

里面展爷听见咳嗽的声音耳熟,回头往外一看,好生惊讶:“怎么智兄弟来到此处?

方才报是寨主到,他怎么作了寨主?智爷乃官门公子出身,入了贼的伙里,他断断不能。

哎哟!是了,别是为救我前来行诈罢?若要为我前来,我一嚷,他可就坏了他的事了。

我且慎重慎重。设若为我前来,必装不认的我;他若真作了寨主,不但认的我,必劝我降山。进来时便知分晓。“喽兵引路,给两下里一见,说:”这是我们新寨主,这是展老爷。“展爷扭着脸不瞧智爷。智爷暗喜说:”我的肺腑,他准猜着,这个伙计搭着了。“智爷道:”这位就是展老爷么?“展爷暗道:”准是为我来的,不然怎么连我他都不认的了?我可别坏了他的事,我也装不认的他。

“展爷说道:”这位就是寨主吗?“

智爷暗想:“这所漏不了咧。”说道:“展老爷在上,小可有礼。”展爷说:“寨主请了。”智爷落坐,喽兵献上两盏茶来。展爷问道:“这位寨主贵姓高名,仙乡何处?”

智爷说:“小可乃贵州府人氏,姓智,单名一个化字,匪号人称黑妖狐。”

展爷说:“久仰,久仰。”暗说:“我今日趁着他当寨主,我骂他两句,他都不能还言。”说:“我看寨主堂堂仪表非俗,必是文武全才,为什么不思报效朝廷,在山寨之上以为山王寨主?上也贼,下也贼,中也贼,似乎你这样人物,随在他们队内,可惜呀,可惜!”

智爷暗道:“老展,咱们可过不着这个,怎么为救你,你倒骂起我来了?”

智爷说:“本欲归降大宋天子,不纳也是罔然。请问展老爷,在我们山上住了多少日子了?”展爷说:“住了好几日了。”智爷说:“我们寨主可曾与展老爷预备没有?”展爷说:“每日预备的三餐,倒也丰盛。”智爷问:“吃了没有?”

展爷说:“若要不吃,岂不辜负寨主的美意?”智爷一笑道:“听说展老爷来的时节,身体瘦弱,如今身体胖大的很。”展爷问:“什么缘故?”智爷说:“你吃了我们贼饭,长了一身贼肉。”彼此大笑。展爷暗道:“我绕不过这个黑狐狸精。”智爷使了个眼色,将喽兵支将出来,从新拿指蘸着茶,在桌子上写字,就将已往从前都写清楚,展爷也写上在这里来的缘故。智爷又写钟雄派他顺说展老爷的话,写完,展爷又写:“钟雄再三劝我归降,我不降。你一趟就降了,怕的是他生疑心。”智爷写:“我再来一两趟再说。”两人把主意论好,连嘴没张。

智爷就叫喽兵过来,自己告辞。展爷送出,彼此一躬在地。

喽兵头前引路,下了山坡,穿过夹沟子,至水面上船,正北下船,直奔承运殿。到在屋中,见了寨主。寨主就问:“贤弟,顺说那人怎样?大略他是不降。”

智爷说:“降可便降,这次没降,我听出他的言语来了。他的家眷现在京都,他怕降了咱们君山,京都御史将他奏参。再去两次准行。”寨主闻听,欢喜非常,立刻摆酒。智爷等说:“怎么净欲喝起酒来了?常言道:”酒要少吃,事要多知。

‘议论咱们的大事。“寨主问:”什么事?“智爷说:”据我看,咱们山中的人少,欲成大事,非得人多不可,益多益善。“寨主说:”固是益多益善,那里请去呢?“智爷说:”有的是。刻下就有一位老英雄,人马无敌,称的起是员虎将。

刻下在家中纳福,不肯出头。并且不是外人,一请就到。“钟雄说:”到底是谁?

“智爷说:”是我欧阳哥哥的师兄。此人姓沙名龙,外号人称铁臂熊,作过一任辽东的副总镇。皆因那时节奸臣当道,自己退居林下。若把此人请将出来,可以为前部正印先锋爵位。“话言未了,钟雄赞叹,咳了一声:”原来这位沙员外,是二弟的师兄呀!“北侠说:”不错,是我的师兄。“其实不是他的师兄,是智爷的主意,说是师兄,为的是透着亲近。北侠说:”提此人,大哥为什么赞叹?

“

钟雄说:“这个朋友咱们也不能往山上请,大概早晚就有性命之忧。”智爷一听,吓了一跳,问道:“哥哥,是什么缘故?”钟雄说:“这人得罪了王爷。

皆因黑狼山有一个金面神栾肖,被这位老朋友——也不知是拿去了,也不知是结果了性命。王爷恨此人恨如切骨。王爷险些没派君山人去拿他。咱们要把这位朋友请到君山,王爷若是要他,可是给与不给?若给王爷送去,岂不是断送这位老哥哥的性命;若不送去,不是得罪王爷么?再说咱们君山的钱粮,都是王爷供给。“

智爷说:“无妨,全有我哪。设若王爷那里要人,我亲身去见王爷。先顾咱们这里,又得一员虎将。”钟雄说:“贤弟,你可准行的了吗?”智爷说:“我若不行,岂不教沙大哥的性命断送了?”钟雄一听欢喜,写信备帖,就是智爷亲去请。

这一去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回一个英雄中计遭凶险二位姑娘奋勇闹公堂

且说前文论的是智化请沙龙的节目,沙员外在家中果遭凶险。

君州的刺史姓魏叫子英,他本是王爷手下之人,就由黑狼山一破,魏刺史就通知了王爷。栾肖本是王爷的拜弟。王爷一闻此信,就立志拿沙龙与栾肖报仇。

皆因按院到任,没有工夫,这可得便来谕,着魏子英拿沙龙,用囚车解往襄阳。

刺史接着王爷谕后,就要派马快班头前去拿人。旁边有位先生姓臧的,拦住老爷说:“不可,这个沙龙不是好拿的。要把他拿了,他有两个女儿,大的还好,这个次女实不通情理。再说沙龙老儿一反脸,去几十号人也拿他不祝”魏老爷问:“依你之见?”臧先生说:“要依书班愚见,拿老爷的帖,把老头子请来吃饭,暗把官人藏于屏风后,老爷丢金杯为号,使他不防,将他上囚车就走。”老爷点头。先生说:“要请沙龙,非李洪不可。”赃官说:“不行,先生不知李洪与他是结拜兄弟。上次有媒人去说沙龙的女儿与我儿为妻,媒人教沙龙骂出来了。我正要找寻沙龙,李洪求情,一定要他的女儿,他可以去说。我一气不要了。今要叫他去,岂不将沙龙放走?”臧先生说:“老爷无妨。一面派人叫李洪,一面将李洪家口收在狱中。老爷与他说明,沙龙不到,不放你的家口。”老爷一听,说:“此计甚妙。”一面派人拿李洪家口,一面去叫李洪。

李洪进来,见老爷行礼。老爷说:“拿我名帖到卧虎沟将沙龙请来闲谈,提你老爷衙中立等。为李洪拿了赃官名片,将才要走,”赃官说:“回来,我是立功。要是请不了来,你的家眷可在狱中,不用打算出来。”李洪点头出衙,正遇上一伙人拥着自己家眷,连老娘也在其内。有自己的伙计同来告诉,总是早把沙员外请来才好。李洪就知赃官不是好意请客,又不能泄漏,自己的家眷要紧。

自出城至卧虎沟,门上有人回进话去。沙员外请人见礼,问兄弟的来意。李洪就把名片拿出,交与员外一看,说:“我们老爷说请老哥畅谈。”沙员外一笑说:“贤弟不要哄我。吾自知之,又是为你的侄女之事。我去见他,这不怕了,全是有了人家了,受了人家聘礼。你大侄女是智大弟为的媒,给了艾虎了。次女给了韩天锦了,蒋四老爷为的媒。我去见他,你叫他另说别人家之女罢。”

原来是魏子英有一个儿子,小名叫狗儿,大名字送生。这小子仗着他父是地方的现官,由着他的性儿乱闹,卧柳眠花。又有他一个小童儿,是臧先生之子,小名叫马儿。

全是马儿出的主意,捧着魏狗乱闹,越闹越大,就要抢人。可巧那天遇见沙凤仙、秋葵二位姑娘入山打鸟,凤仙拿着弹弓子,秋葵拿着棍。魏狗儿见着凤仙,他就二目发直。

马儿说:“可别闯出祸来,这姑娘不好惹哇。”狗儿说:“我道怪爱她的。”

马儿的主意,回家告诉老爷,找人提亲。真教沙员外骂出来了:“我的女儿,焉能配那狗子!”

媒人回去,搬了许多事非,没搬动。

如今李洪一来,员外就知又是为女儿事情来了。“两个女儿全给了人家了,我这还怕他么?”换了衣服,带了一名从人,同着李头出了卧虎沟的东梢门,进了城,到了刺史衙,有执帖门房进内回禀。不多时,正门大开,有人说:“请老员外。”直到花庭,赃官迎接出来。老员外欲行大礼,赃官拦住,落坐献茶。老员外说:“不知大人呼唤小民,有何见谕?”魏子英说:“岂敢!老兄台,我是久有此心,请老兄台到敝衙畅谈。”

随就吩咐摆酒,让老员外上座。沙员外推辞了半天,方才落坐。酒过三巡,这才谈话说:“老员外前番拿了黑狼山的山贼,可算帮着我清理地面,你总算有功之人,我令人去要差使,你怎么不给?”沙爷说:“非是小民不给,有开封府的蒋四老爷,那日与大人的差役口角分争。大人如果不信,请大人问着差役,便知分晓。”赃官立时诈喊道:“好一大胆沙龙!你这般光景,目无官长,藐视你老爷!”别看沙员外可是个武夫,处处总讲“情理”二字,撩衣双膝点地,说:“老大人暂息雷霆,小民不敢。”赃官早就把手中金杯“当啷啷”丢在地上,由屏风后马步班卒有三十号人,往上一拥,不容分说,把沙员外捆将起来。沙员外破口大骂:“你敢是反叛的一党!”魏子英吩咐官人将沙员外上了囚车,复又吩咐将李洪家眷放出。先生叫官人出去,看沙龙带来多少人,立时拘拿进来。少时官人回话,沙龙带来从人依然跑去了。先生说:“不好了!他这从人跑去,必然家中送信。倘若他的女儿前来,老爷早作准备才好。”赃官一笑:“难道还敢反了不成?先生不必多虑。此事多亏先生妙策,这里有的是酒,请来一同相饮。”

有人过去将杯拾将起来,重整杯盘。

酒饮不到一个时辰,忽听外边一阵大乱。官人飞跑进来说:“老爷,大事不好了!

卧虎沟沙员外家两个姑娘杀奔来了,老爷快逃走罢!“赃官吩咐叫官人好生用心,与我拿祝官人回禀老爷:”谁敢拿?“又有三四个官人跑进来说:”快逃罢!不走就是性命之忧。还得打后门逃跑,前门还是走不的。“话言未了,就往后门逃命去了。先生说:”吾要走了。“老爷说:”等等,你背着我罢,我腿肚子转了筋了。“先生早跑出多远去了。老爷把纱帽一丢,靴子一脱,拆了玉带,扯了红袍,”呱唧呱唧“就跑。怎么”呱唧呱唧“的?那是光着袜底的声音。到后门正遇见太太,披头散发的逃命。他拉着太太逃在民房中躲避去了。

前面是沙员外被捆上囚车,从人一见撒腿就跑。到了卧虎沟,正遇见大汉史云,外号又叫楞史,艾虎的徒弟,渔翁张立、史氏妈妈的内侄。就皆因大战黑狼山,父女巧相认之后,金大人带张立、史妈妈夫妻上襄阳上任去了,就把史云留在家中,常上卧虎沟来。今日正遇着老员外的从人,嚷道:“史大爷,不好了!”

史云问:“什么事?”仆人说:“老员外叫赃官请吃饭,把老员外诓去捆上,用囚车解了上襄阳去了!我回家送信。”史云说:“快给大姑娘他们送信去罢!”

史云正入大门内,可巧正遇着二姑娘秋葵。史云说:“二姑娘,我沙爷爷教赃官解往襄阳去了。”秋葵闻听,急入内告诉姐姐。

一同出来,二位姑娘全换了短衣服,凤仙拿了弹弓,跨了双刀;秋葵是一条铁棍;楞史拿一根门栓。外面街坊聚了多人,全是受过沙员外的好处的。众人全拿长短兵器,全本是各户都愿意把员外救回。秋葵出村一礅,将凤仙背在她的身上,不多时就进了城。

到了衙门口,丑姑娘把她大姐姐放下,自己一晃铁棍,嚷了一声,如同打了一个霹雷相似一样。谁想打进去,连一个人也无有了,三班六房全跑远了。故远远望见尘沙荡漾,土雨翻飞,一则惧怕二位姑娘,二则间全都受过老员外的好处,故此全都跑了。丑姑娘由大堂上打起:“哗喇”打进去,把大堂上横楣子、公案桌、后屏风、鸣冤鼓,一齐俱都粉碎,直打到后面一层一层的房屋,大大小小的卧室,古铜玩器等,一概全完。

丑丫头如同疯魔的一样,打了三个来回,连一个人影儿也没见。

忽然问由西月亮门出来一人,冷笑道:“哈哈,我猜着了,姑娘你是找你大爷来了。”你道这个人是谁?送生来了。皆因臧马陪着大爷练武,皆因他不好念书,硬说他没带学堂来,改了练武了,其实就担个练武的名气。正在西花园里,听见外边一阵大乱,撞出来一瞧,这人东西乱跑,回去告诉魏狗说:“大势不好了!眼见卧虎沟的姑娘打了来了,连太太都跑了,咱们逃命罢!”魏狗一听说:“不是上回咱们瞧的那姑娘罢?”

臧马说:“就是他。”魏狗说:“他许是找大爷来了,我得出去见见他去。”

马儿说:“可拿上兵器。”送生提了一条枪,蹿出西院,与二位姑娘撞成一处。

若论胜负输赢,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一回姑娘扮男妆行路智化讨书信求情

且说二位姑娘打了个够,也没见着一个人,好容易出来一个人:六尺多高的身躯,鹦哥绿的武生公子巾,墨绿的箭袖袍,鹅黄的丝鸾带,薄底靴子。看面上黄酱的颜色,一双斗鸡眉,一对母狗眼,尖鼻子,尖小耳朵,薄片嘴,芝麻牙,高颧骨,瘦腮帮,拱弓肩,鸡胸膜,圆脊梁盖,红花子骨。提着一条枪,笑着就说道:“小妞儿找我来了!

上回见着一回,必是想你大爷。“这个”爷“字儿还未说出,”咕啷“的一声,弹子就打进了左眼睛里头去了,闹了个换虎出洞。何为换虎出洞?眼珠子是圆的,弹子也是圆的,眼眶子里头只许一个圆的,不许两个。弹子进,眼珠儿出来了。送生眼睛一瞎,焉能动手?将身一倒,正在秋葵的眼前,就着一棍,正在头上。一声响,打了个万朵桃花,鲜血淋淋,死尸躺在地下。并无别人,就遇见了这么一个,凤仙一弹子,秋葵的一棍,结果他的性命。

迎面来了一人,秋葵轮棍便打。凤仙说:“使不的,这是李叔父。”就听李洪说道:“二位姑娘快走罢,你们二人打死了送生衙内,其罪不校少时若有武营官兵,你们可就走不了哩!你们顺着大路追你们天伦,打碎囚车,救了你们天伦。

此处不可多待,即速回去办事。我在这里与你们讲话,我被别人看见,我就是杀身之祸。“凤仙点头:”多蒙叔父的指教。“

二位姑娘、史云,连卧虎沟的众人,一并回去。出城门,下关乡,走到旷野。

这内中有聪明人——这位上了点年纪,够五旬多岁,姓邹,说:“别忙,点点咱们的人数。

你们若是卧龙沟的跟下来,非杀了不可。“先是有好些个瞧热闹的,后来出城就没有了,下了关乡更没了。焉知道刺史、衙内、地方跟着哪,共是三个人,听见这里说要杀,立时不走了,对着。楞史拿顶门闩,就往回里一追,地方三人撒脚就跑,依然去远。转回头来,在众人队里一看,并无别的眼生之人。大众回卧虎沟,东门上安上人,要有面生之人,速速的拿祝众人答应。

二位姑娘回到家中,将兵刃放下,思量李洪之言,趁早追赶天伦。女儿之身大大不便,他们二人换上男子衣服,走在道路之上,免着人盘查细问。想毕,将秋葵叫来说:“咱们换上男子打扮。”他这有一个表兄,父母双亡,就跟着沙员外。他们这里早晚教给他本事,没到一百天,小痨病鬼死了。练大法了,督催的太紧,一百天的病就死了。

这个衣服就锁在箱子之内。这要女扮男妆,凤仙这有现成的衣服,是他死鬼表兄的,穿戴起来就是。秋葵容易,就把沙员外这身穿戴起来就得。事不宜迟,换上衣服。秋葵就把员外六瓣壮帽拿来,勒上网子,戴上帽子,摘了耳朵上虎头坠,穿上箭袖,蹬上员外的靴子,还有点挤脚呢。凤仙也就打扮起来,先把满脸的脂粉洗了又洗,这才洗将下去。

头上勒上网子,戴上武生公子巾,穿上衬衫,脚底下把一双靴子拿将过来,衬了绵花,拿布和绸子将脚缠好,穿上靴子,穿了箭袖袍,系上了丝带,佩上了刀。找了一点白蜡,将耳朵眼捻上。自己从新看了又看,自己连自己也认不出是谁来了。包袱打开,将自己所用的衣服连秋葵的衣服,细软金珠,值钱物件,钗环镯串,连自己的弓鞋包在包袱之内,叫秋葵系在马梢绳之上。秋葵就将自己的棍,也就绞在虾蟆口上。姑娘出来,也就顾不得家了,叫婆子看家,外头叫史云照应,托付了隔房。这二位姑娘上马,出西梢门,直奔襄阳去了。

且说卧虎沟老员外被捉,姑娘大闹公堂,打死少爷,立刻传言出去,就惊动了双杰村中的孟凯、焦赤。一闻此信,两个人会在一处,直奔卧虎沟而来。到了东梢门,人都满了,过去一问,方才知道。二人一想:“老哥哥活不了,二位姑娘有了人家了,这便如何是好?咱们两个人追赶下去,见着姑娘,好救姑娘;见着沙大哥,好救沙大哥。”

二人就在沙家,带上了点盘缠起身,直奔襄阳的大路。

天气已晚,到了一个镇店,找店住下三间上房,传酒要菜。空把酒菜摆好,吞吃不下,放声哭起老哥哥来了。忽然进来一人,正是黑妖狐智化。这智爷由君山起身,拿着请帖到了晨起望,见了路彬、鲁英、丁二爷,就把自己诈降的事说了一遍。大家欢喜。

又说:“我上卧虎沟请沙大哥去,也叫他上君山,人还少哪。若想定君山,还得进去人哪,人少不行。”大家听了,由晨起望起身。天气不早,智爷也下店住西厢房,烹茶,打脸水。未能传唤酒菜,就听上房有人哭老哥哥,耳音甚熟,立刻到上房屋中去看。将到石台阶,听屋中人说:“你不用哭了,到了襄阳,见了智贤弟就得了。”智爷一听是孟凯、焦赤的声音。智爷掀起帘拢进上房,问道:“二位哥哥,因何在此涕哭,请来见礼。”孟凯一见,焦赤也过来一拉,说道:“老哥哥有杀身之祸。”智爷说:“不要着急,全有我哪!”孟凯说:“你管得了么?”智爷说:“自然是管得了。”孟凯就把沙员外囚车送往襄阳王府的话,细说了一遍。“不料二位侄女赶下他父亲去了,我们二人知道,也顺着大路追下来了,一路并无见着。天气已晚,住在店中,不料遇见贤弟,想个主意才好。”

智爷说:“无妨。”附耳低言说了几句话,就把诈降的话说了一番。

“老哥哥我倒能救,只是二位姑娘要紧。”孟爷说:“我们正没主意哪,遇着你就得了。

你说怎么办法?“智爷说:”先吃饭,吃完了饭的时候,不用住店,连夜找人。“二位依计而行。

饭毕,打发了酒饭店钱,三人先奔卧虎沟打听。姑娘没有回去。把史云带着奔晨起望,一路并没见着姑娘合沙龙。到晨起望,与路彬、鲁英、丁二爷、孟、焦二位、史云大家相见,就将路、鲁、史云寄在晨起望。智爷自己奔君山,由旱路走飞云关,进旱八寨,至寨栅栏门,进承运殿。钟雄一见说:“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智爷说:“寨主哥,不好了!应了你老人家话了!沙大哥被王爷府内要去了!”言还未尽,冲着北侠使了个眼色,连北侠带智化双膝点地说:“求寨主哥哥救我沙大哥!”寨主爷一皱眉说:“二位贤弟请起,你们的哥哥,还不是我的哥哥?只是一件,我在王爷跟前说一不二,这时王爷既拿了这位哥哥,必定是给栾肖报仇。我要讲情,这时王爷倘若不准,大事就不好办了。”智爷说:“寨主哥哥只管放心,只要有你讲情的一封信去,我亲身自去见了王爷,全凭我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准保能说的王爷信了。”钟雄说:“既然如此,我就写信。”将信封好,交与智爷。智爷告辞出山,直奔襄阳而来,一路无话。

到了襄阳,直奔王府。到了府门首,望里一看,西边有一所房屋,门上一块白匾,写着“回事处”三个字。智爷到了门房,见了回事的,说道:“我乃是由君山而来,现有寨主的书信,面见王驾千岁投递,奉恳那位将雷王官请来一见。”

有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说:“小可我叫智化。”众人一听,说:“你就是黑妖狐?”智爷说:“不错,匪号人称黑妖狐。”众人说:“你是君山的新寨主哇!”你道王府怎么知道哪?

前文说过,赛尉迟祝英是王府的耳目,三朝两日不断来信,君山无论大小的事情,全都禀与王爷知道,故此智化是君山的新寨主,王府的人皆都知晓。立刻让坐献茶,一边有人请王官去了。

不多时,里面出来的人说:“智贤弟来了吗?怪不得不上我们这里来哪!你只记著作寨主哪。”智爷看是圣手秀士冯渊、双枪将祖茂、通臂猿猴姚锁、赛白猿杜亮、飞天夜叉柴温、插翅彪王禄、一枝花苗天禄、柳叶杨春、神火将军韩奇、神偷皇甫轩、出洞虎王彦贵、小魔王郭进,同定雷英,与智爷一见,带到里边面见王爷,毕竟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王爷府苦求释老将山谷中二女坠牢笼

诗曰:

害民蠹国几时休,致使人间日日愁。

那得常能留侠义,斩他奸党佞臣头。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使侠义常留,岂肯容他在朝?可惜侠义不在,人无法以制之耳。后来宋朝有段故事,余细细述说一遍:宋史徽宗时,承祖宗累世太平,仓库钱粮充盈满溢。那时奸臣蔡京为相,只要保位固宠,乃倡为丰亨豫大之说,劝徽宗趁此太平,欢娱作乐。

一日,大宴群臣,将所用的玉(王戋)、玉卮示辅臣说:“此器似太萃美。”

蔡京奏说:“陛下贵为天子,当享天下的供奉。区区玉器,何足计较。”徽宗又说:“先帝尝造一座小台,言官谏者甚众。”蔡京又奏说:“凡事只管自己该做的,便是人言,何足畏乎?”徽宗因此志意日侈,不听人言。蔡京又另外设法,搜求羡馀钱粮,以助供应。

广造宫室,以备徽宗游观。起延福宫,凿景龙江,筑艮岳假山,皆穷极壮丽,所费以亿万计,天下百姓困苦无聊,纷纷思乱。而徽宗不知,恣意游乐。宠任蔡京之心愈固,于是京之威权震于海内矣。那时又有梁师成、李彦因聚敛货财得宠,朱勔因访求花石得宠,王黼、童贯因与金人夹攻辽人,开拓边境得宠。这些不好的事,都是蔡京引诱开端,所以天下叫这六个人为六贼,而蔡京实六贼之首,因此海内穷苦百姓离心。到靖康年间,金人入寇,京师不守,徽宗父子举家被虏北去,实宠任六贼之所致也。

自古奸臣要蔽主擅权,必先导其君以逸豫游乐之事,使其心志蛊惑,聪明壅蔽,然后可以盗窃威福,遂己之私。观徽宗以玉器为萃,是犹有戒奢畏谏之意,一闻蔡京之言,遂恣欲穷侈,酿祸基乱。嗟乎!此孔子所谓“一言而丧邦者”欤!

大抵勉其君恭俭纳谏者,必忠臣也。言虽逆耳,而实利于行;导其君侈糜自是者,必奸臣也。言虽顺意,而其害无穷。人主能察于此,则太平可以长保矣。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且说智爷看见霸王庄这伙贼人,还算自己的故友,见面很觉亲热。初会雷英,戴一顶蓝缎子六瓣壮帽,赤金的摩额,二龙斗宝,两朵红绒桃在顶门乱颤,翠蓝箭袖袍,鹅黄丝鸾带,月白衬衫,薄底靴子;身高八尺,膀阔三停,面如油粉,剑眉,三角目,直鼻,蔆角口,胡须不长;肋下佩刀,倒是个英雄的样子。群贼与智爷一见说:“这就是我们雷王官。”智爷向前要行大礼,雷英用手搀住说:“不敢当!

先听见张华张贤弟言过,又听见说兄台为了寨主,今日一见,果然的不俗,可称的起朝野皆知,远近皆闻,名垂宇宙,贯满乾坤。“智爷说:”岂敢!小可久闻你老人家的大名,轰雷贯耳,皓月当空,今日得见尊颜,实为小可的万幸。

再小可归了君山,日后公同辅佐王驾千岁之大事,我们若有不到之处,只求王官老爷在王驾千岁驾前美言一二。“

雷英说:“贤弟不要太谦。”遂往里边一让,直奔集贤堂。少时到阶台之下,王官进去回话,转头说道:“王爷有谕,着智化进见。”

智爷来到屋中,鞠躬尽礼,匍匐于地,口称:“小臣智化,与王驾千岁叩头,愿王驾圣寿无疆,千岁,千岁,千千岁!”王爷久闻此人之名,见此人来到集贤堂,不觉的欢喜,在上面说:“智化平身赐座。”智爷说:“王驾千岁在此,焉有小臣座位。”王爷说:“有话叙谈。”智爷说:“谢坐。小臣奉我家大寨主之命,有一封书信献与王爷千岁,请看。”王爷说:“呈上来。”智爷递与雷英,雷英递与王爷。王爷拆开一看。

智爷偷瞧王爷,见他戴一顶五龙盘珠冠,嵌明珠,镶异宝,光华灿烂;穿一件锦簇簇,荣耀耀,蟒翻身,龙探爪,下绣海水江涯,杏黄颜色,圆领阔袖蟒龙服,腰横玉带,八宝攒成,粉底官靴;面若银盆,浓眉,三角目,直鼻阔口,一部花白的胡须尺半多长,扇满前胸。智爷看罢奸王,就知道他没有九五的福分。

王爷说道:“智寨主,你家大寨主无论什么事情,孤无有不应之理。惟独此事,我孤不能点头。拿了沙龙,所为与栾肖抵命,万不能将他释放。”智爷跪倒说:“小臣冒奏王驾之前,千岁不久就要行师,正是用人之际。虽伤了栾寨主,人死不能复生,也不怪得沙龙,乃是‘桀犬吠尧,各为其主’。沙龙不作大宋之官,尚且报效大宋,平黑狼山,清理地面,总是向着大宋。王爷将他拿住,如今他也知道了身该万死。王爷恩施格外,不要他的性命,他若降了王驾千岁,有罪不加,反倒赏他个官职,岂不是破着死命报效王爷?王驾虽失栾寨主,又得来了一个沙龙。小臣把他二人好有一比:栾肖比一只犬,沙龙比一只虎。失了一犬,得来了一员虎将,岂不是王驾千岁的万幸?”王爷说:“你说得虽然有理,那沙龙作过大宋官,怕他不归降我孤,也是枉然。”智爷说:“他纵然不降,小臣把他带回君山,我们大众苦劝,无有不降之理。”王爷说:“降也是降你们君山。”

智爷说:“就是降我们君山,也是大家辅佐王驾千岁,共成大事。欲要兴师之时,我们在前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见城得城,见镇得镇。托王驾之福,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早早推倒朝天子,王驾千岁岂不就登基坐殿?”

王爷听奉承了他几句,不觉大乐,说:“怪不得有人夸奖你的本领,今日一见果然高强。不用走了,就将你留在府中,与我孤作一个谋士罢。”这句话把智爷吓了一跳,暗想:“在君山诈降计已成,不久的破君山,救南侠,拿钟太保。我若在王府,什么人办理那边的大事?”心生一计,跪倒叩头说:“王驾千岁驾前有雷王官,就是谋士。此人文武全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鬼神莫测之机,治国安民之策;熟读《孙武》十三篇,广览武侯的兵书。攻杀战守,排兵布阵,斗引埋伏,精于攻战。王驾千岁手下有此人,何必用小臣在此。君山上五日一大操,三日一小操,十日一总操,每遇操演水旱的喽兵,非小臣在旁不行。如今新演了几个阵势,都是小臣的主意。若在府内伺候王驾,岂不误了君山演阵?”

王爷这才准奏。又有雷英说:“智寨主所言不差,不如教他回君山的为是。”雷英也怕有了智爷,显不出他来。王爷说:“既然这样,你就将沙龙带回君山去罢。”

智爷叩头谢恩。王爷要赏赐酒饭,智爷再三叩头不领。王爷派人带着智化到囚牢中,把沙龙带将出来,打去了肘拷,交与智爷。

智爷与沙爷道惊。智爷取了点银子,贿赂了官人,同着沙爷到了店中,给他现买的衣服。智爷一边到了金知府衙门里打听了打听,凤仙、秋葵并没到知府衙门里头来,自己心中纳闷,告辞出来,也不敢对着沙大哥说。“这二位姑娘就是老员外的掌上明珠,若对他说,他必要忧心,反为不美,此事不必对他提。”遂即回店,同着沙老员外。次日,给了店饭钱,回君山,一路无词。

到了君山,见了大寨主,与沙大哥见礼。老员外当面谢过救命之恩,要行大礼。钟雄再三拦住,让老员外在当中坐,沙爷不肯。其实沙爷见智爷时,智爷一五一十的全说明白了。不然,也不用劝,就降了山,焉能这么容易?智爷回头一看,展爷也在那里坐着,就知道自己出山的时节,必然是把人情重在钟雄的身上,过来见礼。钟雄出令,水旱寨的寨主俱到承运殿,与沙爷、展爷大家见礼。留众位寨主在承运殿大家同饮,与沙员外压惊。初鼓方散。惟有北侠、智化、沙龙、展昭大家另整杯盘,复又再饮,直吃到四更方散。钟太保大醉。早就安置了沙龙、展爷的住处。智爷晚间到他们屋中商议破君山、拿钟雄的计策,暂且不表。

且说二位姑娘行路,天晚,凤仙着急,秋葵不怕。凤仙说:“你可别叫我姐姐呀!”

秋葵问:“叫你什么?”大姑娘说:“你叫我相公,我可叫你是沙葵。论说应叫你是兄弟,你的相貌与我不同,不像弟兄。屈尊屈尊你罢。”秋葵说:“那算什么要紧的。”

越走天气越晚。进了山路,忽见前面有灯光射出。凤仙说:“这可好了!有了住户人家,可就好打听了。”看看临近,见人家院内中墙里头有一高竿,竿上挂着个灯笼来,在墙外白灰墙上书黑字。凤仙一看,是“婆婆店”,暗自欢喜:“婆婆店就是妈妈开的,我们是两个女儿之身,实在凑巧。”下马前去打店,只听见“咕噜噜噜”一响,原来是把个灯笼系下来了。姑娘叫门,里边婆子答应:“哟!干什么的?”外边答道:“住店的。”婆子说:“我们这有个规矩,灯笼不下,多少人都住;灯笼一下,没有地方了。

别处打店去罢。“秋葵说:”不行!不开门就要砸了。“婆子说:”你砸罢!

“就听见”铛啷“一声。婆子说:”哟,反了!小子你别忙,我去开门看看。你知道,我们这里无人欺负我们娘们。“把门一开,婆子打着个灯笼一照,瞧秋葵那个样,吓了一跳说:”愣小子,拿着棍子,冲妈妈脑袋打三下子,算你是好的。

“秋葵真要打,被凤仙拦住,转身与婆婆行礼说:”是我的一个丑小厮,妈妈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我们是没出过门的人,不敢前进,怕遇见歹人。没有房屋,我们在院子里站一夜,也是如数的给钱。“妈妈一见凤仙说话恭敬,人品又端方,说:”我这个人吃顺不吃强,似乎你这个话,那怕把我的屋子让与你,我都愿意。

“

进了店门,拿下物件,解下马上的包袱来。婆子带路,过了映壁三间上房,三间东房,三间西房。可是两间一门,一间一门。奔到西边两间的屋中,点灯住下。婆子说:“我有房子,彻灯笼不住人,我是怕错了我的规矩。相公贵姓?府上在那里?”凤仙说:“我居住卧虎沟,我叫艾虎。”妈妈说:“我给你们预备饭罢。”回答:“很好。”把酒菜端来,二位姑娘吃了三杯,反身摔倒在地,口漾白沫。不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三回假艾虎受害悲后喜真蒋平游戏死中活

且说姑娘为什么说他叫艾虎?皆因说出他住卧虎沟,不敢说姓沙,周围三五百地,没有不知沙员外无儿的,自己一想,不如提出艾虎哥哥的名字倒好。将饮到三杯酒,就晕倒在地。妈妈进来一笑:“上了妈妈的道儿,就是该妈妈的钱。”进来冲着秋葵一看说:“好小子!

你不哼了?“过去把包袱打开,净是红绿的衣服,钗环镯串,连弓鞋都有。妈妈说:”这是我女儿的造化。“正瞧之间,院子里问:”妈呀,又作这伤天无理的事哪罢!“妈妈说:”上了我的道,那前辈子该我的钱,你进来瞧来罢。“姑娘进来说:”瞧什么?“妈妈说:”顶好的个相公,教他这个丑小子要了他的命了。“

姑娘乳名叫兰娘儿,一身的本事,会高来高去之能,蹿房跃脊的工夫,是九头狮子甘茂之女。

此处地名叫娃娃谷。

列公,你们看书的,众位看此书,也是《七侠五义》的后尾,可与他们先前的不同。

他们那前套还倒可以,一到五义士坠铜网,净是糊说。铜网阵口称是八卦,连卦爻都不能说得明白,故此馀下此书,由铜网阵说起。列公,请看书中的“情理”二字。他那个书上也有君山,这书上也是君山。君山与君山不同,众公千万不可一体看待。

闲言少叙。就说这娃娃谷婆婆店这头,倒还有一到、二到、三到,一回与一回不同。

兰娘听了“相公”二字,一看凤仙,不觉的心一动,想自己终身无靠,看此人不俗,终身配了此人,平生情愿,便问:“妈呀!看这个相公怪可怜的,你拿水来灌活了他罢。”

妈妈不肯,兰姑娘苦求。婆子有气:“他要活了,问我因何害他又救他,我说什么?”

兰娘说:“你就说是亲戚。”婆子问:“他问什么亲戚,我何言答对?”姑娘说:“我的妈妈好糊涂!”这个“妈妈好糊涂”,是打宋朝兴的。婆子说:“呀!我明白了。怪不得人说‘女大不留,留来留去反成愁’。孩子,我灌活了他,他要是娶过亲事,难道说你还给他作个二房不成?”姑娘说:“那里赶的那么巧呢!”“那么姑娘,你就取水去罢。”取了水来,用筷子把凤仙的牙关撬开,把凉水灌将下去。

不多时,苏醒过来,问道:“妈妈,方才我这一阵是怎么了?”妈妈说:“相公,我先问你件事,你定了亲了没有?”凤仙一怔,暗道:“我是女儿之身,定什么亲事?”

说:“尚未定下亲事。”妈妈说:“阿弥陀佛。”凤仙说:“我没定亲,他怎么念佛呢?”妈妈说:“你没定下亲事很好,我有件事情合你商量商量。”凤仙说:“妈妈有话请说。”妈妈说:“我有女儿在那边站着哪,颇不粗陋,情愿许你为妻,大概料无推辞。”凤仙一瞅,那边站着个姑娘,鹅黄绢帕罩着乌云,玫瑰紫小袄,葱心绿的汗中,双桃红的中衣,窄窄的金莲一点红猩相似,就是没有看见桃花粉面。凤仙暗想:“他们这是个贼店,给我蒙混药酒喝,必是被这姑娘瞧见,是姑娘主意,将我灌活。丫头,你错瞧了,咱们两个人一个样,怎么好?”

推辞说:“有了。妈妈快些住口,想你少爷乃是宦门的公子,岂肯要你这开黑店的女儿。还不快些住口!”妈妈说:“如何?你瞧,他有这手没有?他骂咱们娘们哪!”姑娘说:“好野男子!妈呀,我将他捆上,交与老娘就是了。”袖子一挽,一跃身躯,过来将打。凤仙一见,也就一闪。二人交手,干妈妈在旁看定,连连喝彩。

不多时,凤仙要败。缘故白昼打上衙门,又骑了一天的马,又劳乏,又受了蒙混药,灌过来功夫不大,四肢不随和,又是小脚穿着男子的靴子,很不利落,怎么会不输。一失招,就教兰娘儿一脚踢躺下,“咕咚”一声,倒于地上。干妈妈过来拿了绳子,四马攒蹄捆将起来。兰娘一笑:“凭你有多大的本领,也敢同姑娘动手?妈呀!你杀?我杀?”妈妈说:“我杀。”就把凤仙的刀拿起来要杀。

兰娘儿道:“妈呀,你杀他,可问他,别教他后了悔。”妈妈说:“好丫头,你瞧瞧,你这个还了得么?”来在凤仙面前说:“生死路两条,可要你想明白点。”

凤仙自忖:“我若一死,轻如蒿草,我们的天伦什么人去救?再说秋葵也就活不了咧。不如暂且应了此事,连自己的性命也都保住了。我虽是女儿之身,乃提的是艾虎哥哥的名字,我这事应承,只当是与艾虎哥哥定下门亲事。”说道:“妈妈不用杀我,我这事应承了。”妈妈说:“这不是明白的吗?”

兰娘说:“妈呀,可教他留下点东西。”妈妈说:“哟,孩子,你去罢,我比你懂的。”

遂解开绑。凤仙抽了抽身上的尘上,过来与妈妈见礼。妈妈说:“哟!姑老爷!歇着罢。

可不是我说哪,咱们这亲事是妥了,你多少得留下点东西。“凤仙点头,随即过来一看,自己包袱依然打开了,算好没有丢东西。拿出一块碧玉佩,交与妈妈作为定礼。可巧这物是北侠给他的,焉知暗里是定他的定礼,凤仙自己不知。

列位,前文说过,此书与他们不同。他们是凤仙走路时节,假充未过门的女婿。众公想情,他是千金之体,他若知道配了艾虎,他岂肯充艾虎的名字?此事乃是北侠与沙龙暗地说明,放定时就是这块碧玉佩。还是北侠当面给的,作为是初会见面的礼儿。秋葵背地里还不愿意哪,抱怨北侠说:“给姐姐,不给我。”

如今就将这玉佩,又定了兰娘儿。

妈妈接了定礼,凤仙问道:“岳母到底是姓什么?”妈妈说:“姑老爷,有你岳父的时节,姓甘叫甘茂,外号人称九头狮子,有本事着的哪!我的女儿就是跟他学的。”

凤仙问岳母:“我这个从人怎样?”妈妈说:“这里有半碗凉水,灌下去就好。姑老爷,你灌他,我去备办点好酒饭来你用。”凤仙说:“很好。”妈妈出去。兰娘没走,在院子里哪,说:“妈呀,一不作,二不休,把上房屋内那个瘦鬼也救了他罢。今日将瘦鬼杀了,血迹漂蓬,大为不利。”妈妈说:“我恨他合我玩笑。”兰娘说:“得,你行点好罢。”

凤仙将秋葵灌活。秋葵一问怎么个缘故,凤仙就把自己从前细述了一遍。秋葵先有气,后来一听给艾虎哥哥定下亲事,也就罢了。

忽听上房屋中“淜撑淜撑”的声音,好似擂牛的一样,哎哟哎哟的乱嚷说:“姑爷,快过来劝劝罢!”又听到说:“哈哈!你四老爷终日打雁,教雁啄了眼。”

仍然又打。

你道蒋四爷因何到此?上院衙安放古瓷坛之后,奔晨起望。至晨起望问明大众,智爷诈降君山已成,自己奔五柳沟。天气太晚,误走婆婆店。至娃娃谷,婆子往里一让:“天气不早,别越过住宿。”蒋爷问:“有上房吗?”婆子说:“有。”蒋爷到里面,进上房落坐,说:“妈妈贵姓?”说:“我们姓甘。”蒋爷说:“原是甘妈。咳,你是谁的甘妈呀?”婆子说:“本是姓甘,你愿意叫我甘妈。”蒋爷说:“我这个岁数叫你甘妈?

巧咧,我也姓甘。“婆子说:”怎么你也姓甘呢?尊字怎称呼?“蒋爷说:”

我小名老儿。“婆子说:”原来是甘老儿。哟,你是谁的甘老儿?“蒋爷说:”

你愿意叫我甘老儿。怎么你张罗呢?去罢,你们当家的哪?“婆子说:”去了世了。“蒋爷说:”你守了寡了,我也守了寡了。“婆子说:”你是爷们,守什么寡?“蒋爷说:”我们内人死了。我守的是男寡,你守的是女寡,何苦这么彼此守寡?有那么着,咱们两个人作一个。“婆子说:”瘦鬼,你要老成着些才好。

你还要说什么?“蒋爷笑嘻嘻的说道:”作了亲家,你的岁数比我小,你是个小亲家子。小亲家呀!我也不喝茶,给我摆酒,你陪着我喝。“羞的婆子脸红,他本不能玩笑。蒋爷是专好玩笑。这一玩笑不大要紧,自己几乎性命之忧。婆子把酒端来,把灯点上。蒋爷让婆子吃酒,婆子连理也没有理,就出去了。蒋爷笑道:”小亲家,你别急呀!“蒋爷端起酒来,细细的察看,怕有缘故。

又闻了一闻,酒无异味,酒无异色,方才敢喝,妈妈知晓甘茂在生时节独门的能耐,会配返魂香,自己造薰香盒子、蒙汗药酒。别人的蒙汗药酒发浑,有味气,斟出来乱转。

他这个无有,也无异味,也无异色,也不乱转。蒋爷喝下去,翻身扑倒,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婆子进来说:“瘦鬼不玩笑了罢?”正要结果性命,自己先将大门关上,可巧正是凤仙、秋葵到。这时作了亲戚,兰娘讲情,婆子拿水灌活,反倒让蒋爷踢倒,骑上婆子乱打。婆子嚷叫:“姑老爷!”蒋爷知道必有馀党。

凤仙进门一瞧,讶道:“哟!原来是四叔,侄男有礼。”秋葵也说:“侄男有礼。”

蒋爷一怔,住手起来说:“你们怎么到这里来?”婆子嗳哟了半天,说:“你认的我们姑老爷吗?”蒋爷说:“怎么会不认的呢?他是你什么人?”回答:“我们姑爷。”蒋爷说:“他怎么是你们姑爷呢?他叫什么?”凤仙使了眼色。

婆子说:“他叫艾虎。啊,不是吗?”蒋爷说:“是,对对,是。艾虎,冲着你们亲戚,便宜你罢!你也冲着你们亲戚,给我们点好酒喝罢。”婆子说:“便宜你。”随即去取好酒。

蒋爷问:“二位侄女是什么缘故这般打扮?”二位姑娘就把天伦被捉,打在囚车,闹公堂,追赶天伦,误入婆婆店,受蒙汗酒招亲,说了一遍。蒋爷说:“你天伦不怕,你智叔父如今假降君山,他必知道,他就献了。你们明日奔金知府那里,找你们干姊妹去。”凤仙点头。婆子到,把酒摆上,大家同饮。婆子问:“你到底是谁?”蒋爷说出自己的名姓,婆子方知他是蒋平。姑娘间:“四叔往那里去?”蒋爷说:“上五柳沟请柳青。”婆子问:“就是白面判官吗?你们怎么认识?”蒋爷说:“是我盟弟。”婆子说:“呀,你可是我把侄了!”蒋爷说:“你是我把孙。你可找我玩笑哇!”婆子说:“他是我徒弟,还是小徒弟呢。

大徒弟云中鹤魏真,是个老道;二徒弟是我娘家的内侄,小诸葛沈中元;三徒弟是柳青。“蒋爷说:”九头狮子甘茂,是你什么人?“妈妈说:”是我去世的亡夫。“蒋爷说:”这就是了!“婆子说:”提起都不是外人,奉恳与我们作个媒人罢。“外边有人叫门。不知来的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魏昌小店逢义士蒋平古庙遇龙滔

且说婆子叫蒋爷作了媒人、保人。蒋爷说:“净作媒人,不作保人。”婆子说:“媒、保一样。”蒋爷说:“作媒不作保。”蒋爷作保得保人,他是个姑娘,怎么保法呢?日后也对不起柳青。作媒可以,准有个艾虎,不算冤他,婆子亦就点头。

外边有人叫门投宿。婆子说:“不住人了。”那人苦苦哀怜。蒋爷要出去,婆子与蒋爷一个灯笼。蒋爷开门一看,那人是文人打扮,南边口音。蒋爷将他让进,至西房一间独屋内住下。蒋爷问:“贵姓?”那人一瞅蒋爷面目,说:“你是现任的职官?”蒋爷说:“怎么看出来了?”那人说:“你是五短身材,又是木形的格局。”蒋爷暗惊:“好相法!”细一瞧他说:“你净瞧我,未看自己,印堂发暗,当时就有祸。”那人说:“我倒遇见敌手了。你到底是谁?”蒋爷说:“我叫蒋平,四品护卫。你到底是谁?”

那人跪倒,央求救命,说:“姓魏叫魏昌,人称为赛管辂。因与王爷相面,冲撞王爷,后来是我巧辩,没杀我,留在府中。就打五老爷死后,我看王爷祸不远矣。今夜晚逃跑,走在这里,巧遇四老爷。恳求你老救我。”蒋爷搀起道:“听说我们老五多亏是你,不然尸骨不能出府。你只管放心,我指你一条明路。”

言还未毕,外边有人叫门说:“开门来!”魏昌说:“这就是王府的王官追我来了。”蒋爷说:“先生放心,有我哪!将灯吹灭,不可高声。”蒋爷提着自己灯笼出来,开门一看,两个人是王官的打扮,骑着两匹马,说:“店小儿,你们这里可住下了一个穿蓝袍的没有?这人可拐了王爷府许多陈设。住的这里,可要说呀!”蒋爷说:“这人不是姓魏呀,南边的口音?住在这里了。”二王官下马进来拿人。蒋爷说:“我们开店知道规矩,跑了人有我呢,还用二位老爷去拿?

我给二位先备点酒。我们把他捆上,人已然是睡了。你们喝着酒,明日早晨再走,岂不省事?“二人听了欢喜。蒋爷把马系在马棚,将门关上,把二人让在三间东房,将灯对上,说:”我取酒去。“到了上房见婆子,就把给凤仙连给自己的药酒连菜端来,与两个王官吃用。酒不到四杯,二人便倒于地上。转头约婆子将两个王官拉在后面现成刨出来的大坑,连酒菜全都倒于坑内。

蒋爷劝婆子说:“从此不必作这个买卖了。你这个女儿给着了这个艾虎,他是智化门人、北侠的义子,外号人称小义士。我见了他的师傅、义父,无论是谁,都可以给你带个三五百银,就有了姑娘的嫁妆了。我见了你们徒弟,我再说一说。

他这时大发财源,他也得算着你,还作这伤天害理的买卖何用?“一边里说话,一边里埋人。二个王官才真冤哪,糊里糊涂的就呜呼哀哉。婆子说:”真累着了我了,这可没事了。“蒋爷说:”还得累累你哪。“婆子说:”病鬼!当着我们新亲,你可别玩笑,教人家看不起我。“

蒋爷说:“咱们两个不过背地里偷偷摸摸的。”婆子说:“你更是胡说了!

什么事罢?“

蒋爷说:“还有两匹马哪,你帮着我赶出去。”开了门,将马赶出,把东屋里灯熄灭。

婆子奔上房。蒋爷上西屋里来,与魏昌谈话,复又将灯点上。外边事情魏昌都听见,与蒋爷道劳,谢过救命之恩。蒋爷一笑,将先生搀起。魏昌问:“四老爷指的我这条明路,是投奔那方?”蒋爷说:“上院衙正在用人之际,你就投奔上院衙,就是一条道路。”魏昌说:“去不得,可着襄阳大小,人多有识认于我的,被他们看见,王府得信,我就是杀身之祸。”蒋爷说:“无妨,我把你妆扮起来,连你自己都不认的自己。”魏昌不信。蒋爷说:“临期你就知道了。”

天光大亮,先打发凤仙、秋葵起身,将包袱包好了,捎在马上,虾蟆口咬上铁棍,告辞出门。妈妈要送,蒋爷拦下。房饭钱不必细表,定然是不给了,蒋爷嘱咐,叫上知府衙。二人点头上马。

蒋爷回来,叫干妈拿槐子熬些水来。妈妈备妥拿来。蒋爷把自己的包袱打开,拿出五个斑毛虫来,先教先生用槐子水洗了脸,后用斑毛虫往面上一擦。取镜子一照,魏昌吓了一惊,面目黄肿的难看,说:“怎么好?”蒋爷笑道:“见了上院衙的公孙先生,能治。”言罢起身。四爷也不给店钱,送出门外作别。蒋爷回,婆子说:“我请请你罢!”四爷说:“那倒是小事。我见见姑娘。”婆子答应,入内。不多时,姑娘出来见过四叔,道了个万福。蒋爷看了果然真好,别看可是开黑店的,姑娘倒也稳重,总是艾虎的造化。四爷问了声好,兰娘回头去了。婆子待饭毕,蒋爷告辞。婆子送出,看着蒋爷去远方回。

小五义 · 第 4 / 20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