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林下优游伴我惟书有琴一张聊以自娱尚志伊何居我广居不求闻达终矣敝庐

二章

惟儒何有席上之珍治人有道各亲其亲巻而藏之何求于人江上之鸥与尔为邻

三章

学如不及古人孜孜人百其能已则千之所业伊何读书诵诗伊既学矣云胡不思

四章

今宵风月与子平分我有旨酒欢然交欣孰云郢歌遏此行云古人之妙今则不闻

五章

干将失雌在匣常鸣与子相别潸然涕零子之文章步武西京何以教我毋惜丁寜

六章

君子之徳草上之风执其两端于民用中必得其名髙朗令终子其勉旃用省厥躬

劝农

一章

夫古后稷伟哉哲人树艺五谷乃得其真教民稼穑万世相因菜羮必祭粒我生人

二章

舜有五臣莫贤于稷躬稼既勤庶类乃殖启我后人服田力穑万世赖之惟此艰食

三章

旦旦胥征载隰载陆零雨既收淑气乃穆布谷催耕千耦相逐日既入矣不遑归宿

四章

惟农之业可以恒乆贤者避世亦惟耕耦嗟尔士女尽力南亩租税莫逃勿为逰手

五章

力田乃丰不勤则匮舍此为生衣食何冀譬之学奕而思鸿至俯仰之间求无斯愧

六章

樊迟愿学圣门相鄙士农异业勿乖所履各思其位莫出其轨农或士习乃就厥美

命子

一章

厥初我祖始侯于唐升为天子四表辉光豢龙陶丘歴夏迨商因而姓之千载其昌

二章

惟纵既灭秦乃代周歴世隠徳贲于林丘龙颜奋立乃止毒流伟哉司马破代封侯

三章

祖含辅刘风虎云龙山河带砺懋昭厥功曰文而景有光其封潭潭相府迈于前踪

四章

根株既培已茂其柯元鼎见削户乃设罗惟运则然岂曰自窊在晋中业起我长沙

五章

呜呼长沙乃懋厥徳厥徳不惑受此方国王室赖焉孰敢僭忒岂曰今人古不易得

六章

世有显人吾何为始伟哉武昌遗泽千里皇考继之载安其止仕路有声闻过则喜

七章

瞻望前烈予何能及艰辛备尝未有成立矫性之偏佩弦自急将类卞和抱玉以泣

八章

凡事预立学贵及时五官之职在心曰思君子修身尚念于兹俨其敬哉勿或怠而

九章

孔道如日老庄爝火君子为学取舍由我事亲之孝曽子云可勉旃真有何事乆假

十章

人之良能观此提孩伊既学矣告往知来呜呼小子尚竭其才尔不竭才于我何哉

归鸟

一章

有鸟来归栖于旧林白云依依亦在其岑抱瓮之叟厌彼机心云胡不息恶木之阴

二章

归鸟迟迟不能奋飞森森灌木载栖载依矧伊人矣岂不懐归税吾驾矣与世相违

三章

有鸟来归遶林徘徊岂不髙举乐此故栖双双比翼其意则谐悠然见之惬我襟懐

四章

归鸟迟迟林下萧条日既乆矣宿于丛标载戢其羽鸣声交交亦既倦矣云何能劳

九日闲居

兹辰值重九抚景髙兴生爱此田园居岂顾浮世名扶笻向东篱日映鬓丝明俯仰宇宙间适趣琴无声悠然谢尘鞅从此毕余龄难将一木力去支大厦倾孰谓林泉乐不如轩冕荣采菊泛浊醪陶然怡我情况兹禾黍登因之庆西成

归田园居六首

我本无宦情髙兴寄云山农父相与邻力田过年年撷蔬向前圃垂缗傍深渊孰知沧溟波倐焉变桑田懐彼陋巷人未达在一间三径幸未荒五栁罗门前孤松落晴云茅屋生暖烟瀑布泻千尺渺渺匡庐颠对之豁心目逍遥有余闲方寻点也乐胷次何悠然

其二

携幼入我室羸马脱归鞅顿忘尘俗喧地幽无外想沮溺将并耕荷筱亦长往日上松阴清雨过菊苗长琴书聊可亲但觉此心广力田躬荷锄庶以除蓁莽

其三

野外尘事少山中车马稀既去市朝逺还遂田圃归兰茝纫作佩芰荷制为衣知已幸勿诮从今与世违

其四

地僻寡来徃松菊聊自娱遂以林下室号为逍遥墟既絶锺鼎念兹焉甘索居夜月琴一张春风栁五株醉卧北牕下其乐复何如诗成留答和吟咏趣有余万事尽拨遣此心逰太虚轩冕岂不贵斯志予乆无

其五

悠悠南山云可以清心曲何必如广受然后始知足闷来酒一壶闲来棊一局鸥鸟宜结盟皓月堪代烛纵饮忘夜阑不知东方旭

其六

井田废已乆平野皆阡陌力耕足自给我心良可适床头浊酒熟开樽醉月夕人生安得常倐如驹过隙素心乐恬淡不为外物役室人颇勤劬明灯夜深绩衣食免寒馁安敢望饶益

问来使

南山夕雨霁当晓凝双目逺人携酒来赏我东篱菊摘英别我去袖此霜中馥此去秋糯成新醪几时熟逰斜川新春景候佳正宜行乐休因之偕朋侣去作斜川逰淡淡山色逺漾漾波光流弱苕鸣翠羽浅浪翻白鸥抚景意俱豁何须问蓬丘挈榼有邻叟携琴得良俦诗篇互赓咏酒杯同劝酬不知春事繁再得逰此否惬兹川上乐忘彼身外忧既醉各归去旷然奚所求

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

知己不易遇既遇情欢欣同逰复同调超然物外人周子既深造祖谢亦相因顾我蹇劣姿敢期数子臻所惜道丧乆赖有锱铢闻仲尼有明训佩服寜惮勤愿与二三子永结平生邻庶几匡庐裔彷佛洙泗濵

乞食

晨屋炊烟冷怅然欲何之采蕨饥莫疗去去安得辞党有仗义士怡然迓我来烹鸡复炊黍且复罗酒杯慰余落寞懐酒酣赋新诗廪粟幸有馈惜我非凡才但愿来牟成勿劳为我贻

诸人共逰周家墓栢树下

同逰宰树下忽感雍门弹达者悟斯理遂以悲为欢众人闻余言幡然俱解颜倾壶共兹饮人醉壶亦殚

怨诗

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夙昔慕前修行藏合自然天地为逆旅此身无百年法度在方册中道不宜偏奈何益蹇滞辛苦事田园虽值年岁丰四壁空在廛适抱蒙庄戚凄凉成独眠自非大圣资中情寜不迁兴寄孤琴里涕落寒灯前茅屋晨未启寂寂无炊烟陋巷屡空者徒为尼父贤

答庞参军

与君相识初洗耳聆雅言景仰在沂水荒唐非漆园赋诗得深趣洒落忽数篇且与泛浊醪襟懐共悠然虽无紫霞想自可祛俗縁静观鸢鱼乐斯理甚昭宣何时相招携着履登庐山合并苦不易倐忽经岁年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岁晷无停运循环安得穷乾坤育万物藐余亦在中缅唯赋与理初无啬与丰践形何寥寥黾勉继前风子今佐百里善政克始终颜面无矜色慊然守谦冲为邑既如此治道岂不隆行看着声誉可以齐髙嵩

连雨独饮

秋来鲜晴日阴雨何萧然浊醪自斟酌寄兴天地间酒中有真乐何必更慕仙我祖昔感梦八翼俄登天余庥既垂后功业孰继先予生时不遇暂出而即还所赖一壶酒陶然乐余年嘅今复懐昔此意谁同言

移居二首

其一

南村有良友因之徙吾宅从此往来易可以穷朝夕力行富道徳庶几免人役俱无轩冕懐何必事割席志同道亦合素愿酬宿昔永结平生欢没世无分析

其二

知己二三子乗兴辄题诗曲径不可涉周道同所之昕夕遂良晤各免长相思载酒共逰赏多在春秋时丘轲去云逺文岂不在兹呜呼颜何人圣贤不我欺

和刘柴桑

达人贵安命何必更踌蹰里有仁厚俗吾今已择居顾惟静与寿筑室倚匡庐相邻纔数家亦可成村墟屈指更岁厯菑田已堪畬汲汲事耕耨不敢辞劳劬生理虽萧条浊酒安可无勿厌往来数莫使形迹疎开樽会文友古来共相须风月足清赏与君意何如

酬刘柴桑

嗟我承佳惠多君义已周况有珠玉句清如江水秋譬之嘉禾茂稂莠浄田畴厚徳不可虚赓酬许我否何日携琴酒同为山水逰

和郭主簿二首

长夏罕人事移榻坐栁阴清风时复来为我涤烦襟因之步幽径呼童携素琴雅懐当如何在古亦若今留侯善藏用髙风吾所钦床头酒已熟与子且共斟古来豪杰士几人遇知音爱此林泉居吾已投吾簪懐君对明月情同江水深

其二

辞官非乐隠所惜在名节爱子襟懐清有若秋水澈我居有松菊贞秀两竒絶严霜萎草木二物挺相别卓哉岁寒姿彷佛类豪杰劲气自莫摧非有长生诀感此谐我心开樽对明月

于王抚军座送客

秋霜既已肃草木倐云腓兹辰启华席送子将南归举觞相劝酬欲别情依依为郡绍前躅古人谅弗违大道日已隠世态良足悲遗爱如甘棠千载有光辉而我乐闲逸衡门自栖迟兹别隔岳相思意难遗

与殷晋安别

忆昔初会时杯酒接殷勤倐忽已十载交情晩弥亲所嗟乆离阔无由卜为邻徘徊共携手行乐及兹辰如何日欲暮临岐袂将分不知自此去相隔复几春人生无定迹聚散若浮云我观古贤达出处各有因君负长卿志我甘原宪贫白鸥为伴侣天地一闲人

赠羊长史

皥皥不复见斯民但欢虞君今向闗陜为我访遗书两汉存旧迹想见东西都望望入秦川商颜正当踰绮皓有遗庙佳气还扶舆斯人虽已没名与天壤俱椒浆可致奠不必乆踟蹰深谷空逶迤紫芝今何如闲云翳层岭零露盈春芜吊古动髙兴幽景良足娱若人去云乆尘世迹已疎我亦欲遐览一使襟抱舒

岁暮和张常侍

岁华倐云暮空山响寒泉与君阔别来莫遂同话言霜菊既云谢松桂亦已繁四时更代易气运良无愆齐君一何谬凄然泣牛山遂令偷生者乃欲炼九还我乆逺尘俗肻使虚名纒及时须行乐何必穷百年知非勿惮改见善宜速迁一盛还一衰物理固其然

和胡西曹赠顾贼曹

仲夏宿雨收当晨送轻飔杖履陟丘陇凉气袭我衣清兴悠然生因之歴翠微茫茫宇宙间不能忘忧葵尚念鲁中叟鳯徳何其衰空有奋扬志未得天戈挥鱼龙失云水非由见事迟达人能悟此抚志良足悲

悲从弟仲徳

独步当深秋木叶正飘零感此泪承睫伤懐在幽冥往事已如梦安得忘平生伊昔鴈行日风采令人倾藻思发篇翰浑然若天成气完神亦爽满儗到百龄苍苍诚叵测令我恸失声雨苔翳行径寒螀怨空庭杳杳夜台闭悠悠古今情人生天地间终然当委形咏彼急难诗恻恻幽思盈

始作镇军叅军经曲阿

秦灰既云冷无由见全书所以古人行今人多不如予兹辞畎亩驾言适通衢暂使襟宇扩敢言农事疎一览前古迹使我胷中纾髙贤将有遇得以开绪余念昔西河老幡然谢索居楚累良足悲委身塟江鱼古来豪杰士安可绳墨拘君看卧龙人未必终草庐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

悠悠返行舟异乡非我居兴尽复来归梦觉心于于我非汗漫逰何必穷海隅归心逐去鸟风波阻修途不比鸱夷子扁舟向五湖旧宅有松菊秋色未萧疎西城薄有获无劳事赢余开樽会邻曲幽乐当何如

其二

山川恣逰览不归将安之行止任自然何必有定期僮仆守成训依然顺农时虽无盘杅铭此心恒在兹归来对松菊巵酒安得辞沧洲寻旧盟鸥鸟勿相疑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中

青年志已乖甘心在沈冥田园有真乐云路无宦情兹焉将安之前途渺蓁荆不仕恐无义聊复念苍生苍生未苏息何时暏文明乃今成大谬此恨安得平纷纷驰车走上下方交征君子当见几云胡不归耕北牕延清风吟懐无别萦人生贵适意何必身后名

癸夘岁始春懐古田舍二首

其一

古来耕耨劳秉耒身已践四体良亦劬岁歉饥不免沮溺今安在懐贤兴何缅我咏豳风篇预立斯为善允矣人事勤勿云天道逺所以避世心长往竟不返有酒斟酌之此兴良不浅

其二

哲人逹时命未遇亦安贫我懐沮溺俦寜惮四体勤躬耕有莘叟道可觉斯人三聘茍弗至天下何由新君子有其具无往不欢欣向无古人志岂望居要津我酿幸已熟开樽召比邻同醉茅檐下自比葛天民

癸夘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逺

子期既不遇伯牙弦已絶山中少人事柴门昼长闭漠漠寒云低纷纷忽飘雪喜与林下士襟懐共清洁诗酒有余兴盘飱无盛设因歌棠棣诗我心足怡恱既笃友于好各思继前烈吾爱东篱花清香存晩节得意欲忘言奚较工与拙予心虽坦然泾渭寜无别

乙已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

古人英华发良由和顺积果能蹑前踪未必今匪昔安得九霄上矫然奋六翮宗社孰扶持忍使中原隔试观春秋人尚报东门役而我处畎亩坐阅岁华易蓄志嗟莫申此意向谁析孔明去云久空怜庙前栢

还旧居

昔年离旧居未卜何时归回首又六载归来情益悲迷途尚未逺今是而昨非永固林下盟从兹与世遗琴书聊自遣鸥鸟还相依懐沙嘅屈子捐躯悲介推我懐寄云山尘世任兴衰毫端有新句不妨时一挥

戊申六月中遇火

山下结茅屋幽居慕羲轩回禄尔何酷一宵忽见燔藏无商丘富炎焰孰敢前皷勇无所措用智徒尔圆五行失其性造化谁能还苍苍不可问何必求之天人事恐未尽修省慎余年或疑造物者无乃恶投闲金石不可变此志惟贞坚动心复忍性吾但力吾田开樽对山月既醉还复眠天运既如此行将徙南园

已酉岁九月九日

每岁值重九会此林泉交但坚松栢撡寜论蒲栁凋何必惑仙术携家去登髙长吟时染翰短翮难冲霄爱此晩节花不知身世劳有琴久无弦何论琴尾焦众客互酬劝既醉乐陶陶且尽今日欢谁复知明朝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园获早稻

西城幸有获喜色在眉端勤耕此其报何敢偷自安所以齐晏子乃对先王观旧藏既云罄新储欣复还饘粥谅可给补缀聊御寒我诵豳风诗稼穑良独难力田既自足于人何所干新酒酿初熟一樽共开颜乐此尘外居世荣非所闗莘野千载心喟然发长叹

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

我有下潠田近在南山隈竭此耕作劳晏安非所懐今焉岁云熟西获愿已谐飞飞田间雀喔喔林外鸡逺村夕阳下髙树凉飙回我懐古贤哲贫贱亦可哀人生忧患多笑口不易开余兹老田亩心事任摧颓唐虞去已逺吾道一何乖匪慕鸿鹄举聊学鹪鹩栖

古穰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四

(明)李贤 撰

○和陶诗

饮酒诗二十首

其一

尊中既有酒开怀乐饮之人生穹壤间出处各有时阴阳逓消长达人恒鉴兹咄彼干没徒终身事狐疑君子守正命轲言良自持

其二

带索怜荣启行歌依太山当年逮九十三乐非空言贫固士之常怡然度流年斯可敦薄俗千载清风传

其三

世荣寡所慕雅有丘壑情既同鹿门隠安论没世名爱此尊中物陶然过一生世道有隆污言之心为惊分阴未能惜悠悠何所成

其四

幽树集羣鸟倐焉各惊飞惊飞不顾返使我中心悲恐非栖止处岂不失所依我行岁云暮薄言此旋归抚我庭前松劲撡恒不衰永言固深盟岁寒不相违

其五

门前荫五柳阒然无尘喧支頥坐中夜明月忽已偏既睡还复醒朝晖映南山携壶向东篱独酌欲忘还欣然对黄花此意同谁言

其六

君子唯蹈仁志在成其是所以三代民谁毁复谁誉今何独不然令人徒莞尔况复厌菽粟纷纷竞纨绮

其七

赏菊东篱下盈杯泛其英一觞未及醉悠悠今古情安得遇知己幽懐与之倾日下林色暝归鸟相和鸣静观万物乐吾亦乐吾生

其八

众卉倐凋谢孤松见贞姿凛凛岁云暮挺此霜雪枝君子夙有禀节撡同一奇惜哉老丘壑谢彼梁栋为于焉乐萧散谁复能绊羁

其九

曙色上林杪柴门已云开邻翁携酒至慰我平生懐谓我胡不仕恐于大义乖歴观古贤逹未必终幽栖况子有逺志何必混途泥翁言意良厚我情非所谐简书有夙训前途安得迷君看倦飞鸟多恋故林回

其十

乐兹桑榆景翻思在东隅我昔驱车出冒行荆棘途康庄在何许不得遂长驱归来卧北窓一枕清风余安得屈夫子相与论卜居

其十一

忆昔颜氏子独闻夫子道道既早有闻寿何贵于老非如庄叟谈心灰形亦槁虽处陋巷间长使颜色好富贵如浮云仁义自为寳嗟我何所求髙情在物表

其十二

孔子无不可斯为圣之时所以游夏徒不能赞一辞藐余千载后取则良在兹但恐盛德事反使傍人疑先正亦何人庻几不我欺嗟尔营营者舎此将安之

其十三

吾性颇乐饮深识醉中境况居萧散地宜醉不宜醒诗成无与和意适还自领醉后饶篇章聊以托毛颕我观先哲文丹青垂焕炳

其十四

古人夙有戒履霜坚氷至斯理吾岂昧一觞且复醉抚景聊自娱时还豁胷次世荣何足慕天爵良可贵邻父相与欢深得酒中味

其十五

我屋甚荒凉还同子云宅扶笻玩浮云舒巻浑无迹彭铿去已逺人寿谁过百爱此篱菊黄宁论鬓丝白有酒斟酌之年华何足惜

其十六

我观古之人耕鉏亦带经不为外物役学道斯易成柰何夸毗子作事多纷更乃欲希古迹岂不隔径庭顾余亦何为聊复以诗鸣终朝自吟讽庻以陶吾情

其十七

深谷有幽兰清香发天风君子不采掇伤我寸心中人生信有命修已任穷通欲试养由艺今且藏吾弓

其十八

我口同斯味易牙乃先得安得鲁中叟解我心中惑人道未能尽吾责安可塞不有君子人何能以为国有酒且复饮既醉言亦黙

其十九

力田不自给聊以干禄仕轲书有成训为贫非枉已乃知乡里儿折腰良可耻因之抽吾簮浩然返田里况今歴年岁但以甲子纪乘流固将行遇坎还宜止诗酒幸有托此外复何恃

其二十

六经不可尚谁复得其真后圣如有作再使风俗淳忆昔周邦旧文王受命新何意继周者而乃在强秦遂使寰宇内纷然浑泥尘卯金成事业为之亦辛勤仁泽被四海皇天固无亲万物已枯槁生意复津津吾今处闲散有此漉酒巾清风北窓下自谓羲皇人

止酒

四时足行乐饮酒胡可止春鸟相和鸣载酒緑阴里夏日清风来对酒二三子秋菊篱半开酒至情偏喜冬雪满园林酒价纷然起止酒果何如君当察斯理亲交频徃来况复遇知己酒既不可止吾量亦无涘杜康安在哉我欲立其祀

述酒

仪狄造旨酒古来人共闻杜康德妙术美已极十分我性独嗜此万事皆浮云斯人安在哉无由酹其坟念此心戚戚对酒当清晨木石岂有知鸥鸟相与驯人生天地间飘飘遗此身子房志有在忠义良殷勤事锱非素懐终然报韩君脱身从赤松芳名久弥熏而我竟何为作诗缀空文周鼎乆已沈一朝出河汾安得鲁连子为我解其纷抚事但兴嘅杯酒聊复亲古人去云久后世俦能伦

责子

为人体忠信相副名与实学文在余力无徒玩纸笔各宜勉尔志求与古人匹茍不勤诗书致身那有术我言徒谆谆十不记六七譬之垄上苗结秀在坚栗贤愚且听天不须嗟造物

有会而作

我室类悬磬稚子恒啼饥丰岁尚窘食瘠躯那得肥伤哉古之人凄凉泣牛衣此事若亲睹此情良足悲穷达固有命奚论是与非岂无子孙虑顾今将何遗懐彼鹿门隠誓将与同归去去龎德公真为百世师

蜡日

农人蜡祭毕聚饮情偏和老翁扶醉归颠狂若风花傍人勿相笑岁稔欢乐多不见尧时叟亦有击壤歌

四时

春醉门前栁夏登江上峯秋吟篱畔菊冬抚径边松

儗古九首

其一

忆昔送君日折赠门前栁黯然离绪牵别来已云久嗟彼市道交念此金兰友愿为秋暮期同醉菊花酒古人重然诺斯言莫相负相思意何长相见情更厚世态趋炎凉君心谅无有

其二

羣凶窃汉鼎炎运迄将终乘舆西播迁纷然起兵戎夫何幽州牧未忍同奸雄卓哉田氏子独存忠义风奋身赴国难宁顾前途穷归来毕其事去隠深山中

其三

南方有玄鸟隆冬穴丘隅春社甫云过双翼仍北舒所之有定向翩翩入旧庐但恐去岁巢损壊不可居孤村朝雨歇衔泥遍春芜殷勤在育子返报当何如

其四

雨余朝气清登髙览八荒安得如季路去升夫子堂一一寻坠绪吾意亦茫茫道妙不可得空游文翰场光阴坐将老倏忽在北邙古来歌舞地禾黍互低昂未必雍门周鼔琴得其方能令孟尝君慷慨为悲伤

其五

吾非公子荆为室亦茍完时复醉浊醪无暇整巾冠箪瓢颇云乐我心欲希颜白雪任来往世好非所闗玩兹东篱花清兴发毫端怀哉太古音有琴何必弹谁云荆枳丛可以栖凤鸾天命人莫违奚论饥与寒

其六

庭树一何茂风霜忽来兹万物有盛衰人生贵知时我欲登太山临流玩清淄彼中多名士欲往还复疑相逢不易合路遥非所辞念此兴叹息悠悠劳我思君子贵一诚终身行不欺前修有正路千载同所之筌蹄亦何为得意已忘诗

其七晓庭宿雨收安坐养天和有懐未能已悠然发浩歌古来贤达士寂寂何其多商也乐圣道心犹蔽纷华邈乎千载下颓然将奈何

其八

尘事弗我婴林间足优游缅懐我前人雄才镇八州岂知门祚微不能继风流岁月能几何零落归山丘哀哉箕夫子悲歌去朝周百世固相感我心何所求

其九

作诗陶吾情岂谓观风采所以句工拙吟罢不复改鲁连耻帝秦乃欲蹈东海顾我席上珍不聘还相待思唯正路由遁世夫何悔

杂诗十二首

其一

郢中白雪调歌声动梁尘欲以盈觞酒乐此百年身悠然放扁舟鸥鸟来相亲结盟烟火上与尔长为邻爱尔逺尘俗沧洲度昏晨形虽羽族微行藏类髙人

其二

初霜将授衣木叶飘秋岭行吟未能休爱此篱边景白衣送酒来解我襟怀冷蒯氏亦何人作诗名隽永其于圣贤乐茫然如捕影鄙哉战国术纵横任驰骋胷中何扰攘无由定而静

其三

荣辱与得丧前运安可量进退一从容吾爱张子房伤哉淮阴侯俛首入未央非无报国心如藿倾太阳安得秦时镜为我照衷肠

其四

古书乃糟粕见笑斵轮老吾惟效明哲此身贵能保岁丰喜囷盈雨绵幸薪燥此外复何求农事宜及早团栾在一室儿孙喜盈抱区区利名场于我何足道

其五

知命恒自安何必复犹豫岂无云霄翮轩然一腾翥古人能见几徃徃拂衣去枕流清我心泠然洗尘虑老农信有方宣尼嗟不如茅屋带烟霞乐此林下住适兴时复吟不离栖迟处俯仰穹壤间贫贱夫何惧

其六

行年已五十知非心自喜欲如张子房愿弃人间事处世亦多端安得每如意岁月如水流暮景忽然值白发不再黒隙驹一何驶田园虽不多聊为子孙置

其七

岁华忽云徂暮景桑榆迫农家望西成禾黍盈阡陌即此遗子孙亦何愧清白心与天壤寛斗室未为窄邻翁来共饮不知主与客坐待明月升来照吟翁宅

其八

农时我扶犂蚕月妇勤桑衣不充布帛食寜厌糟糠虽无陈蔡阨终岁几絶粮天灾莫能测或雨或愆阳坐此拙生计未能免忧伤济已尚无术活人那有方每荷南邻叟邀我共壶觞

其九人性讵可昧我欲充四端改过在无吝见善当自迁譬彼幽谷鸟飞上乔木颠所以古之人黾勉各加飡就兹林下乐永絶尘世縁富贵非吾愿聊赋归来篇

其十

早年愿求道言不听无稽潜心事编简结茅在阴崖有酒乃独酌拍拍春满怀惭无颜氏叹仰之髙复弥但恐中道画工夫竟支离聊欲试弦歌柰此尘缨羁浩然赋归来初心终靡亏

其十一

浩歌明月下风度酒尊凉尊空人已醉歌声疑遶梁顾我奚所乐所乐在醉乡秋菊有深意盈盈傲清霜明日东篱赏更觉吟兴长

其十二

会稽褚先生中山管城子兼有陈玄辈相亲复相倚各能尽所长助我精文理

咏贫士七首

其一

托身在何所茅屋聊相依苔藓积行径松萝带斜晖临流叹鱼跃冲霄羡鸿飞飞跃各有适吾今岂无归柰何拙生理不免寒与饥贫者士之常此事安足悲

其二

静观万物理澄心坐南轩落英已满地新蔬复盈园夜庭来明月晓屋未炊烟轮蹄寡来徃简编复穷研君子能固穷吾遵宣父言请看七十子谁如回宪贤

其三

伯牙古贤士髙情寄孤琴子期匪常流听之乃知音寥寥千载下斯人安可寻浊醪谁与共偶尔成独斟夷齐去云乆清风良足钦我今知所归安此固穷心

其四

百步见秋毫自昔称离娄未能若斯人夙志那得酬酬志岂在目心明万物周万物各有托贫穷复何忧黔娄没已乆举世无与俦九原如可作吾心安所求

其五

中心嗜编简外物非所干家贫欣有子身轻喜无官咏彼伐檀什不能安素飡所以辞禄归甘此饥与寒仁义存我心长有好容颜富贵如浮云悠悠讵相闗

其六

人间利名场纷纷如转蓬卓哉张仲蔚身窘文则工闭户絶交徃相知独刘龚清谈夜忘寐志意欣与同道腴有深味何暇论穷通坚此平生好旦夕期相从

其七

昔闻徐孺子髙风擅南州岂无倜傥士邈焉无前俦所以陈蕃榻不肯下凡流当时有髙识深为苍生忧亦欲回狂澜斯志竟难酬吾生千载后徒兹慕前修

咏二疏

二疏昔见机解绶同归去当时富贵者讵识归田趣譬之鳯凰乌千仭见髙举纷纷道傍人叹息两贤傅能以仁为宅复以义为路赐金亦云多君储两深顾明此代谢理匪为邀声誉行行适桑梓去去逺尘务生理不足论延宾畅情素知止斯无殆明哲当早悟幸有旧田庐非无子孙虑后人继髙躅贤名亦同着

咏三良

三良昔事君志期补阙遗所以各献忠殷勤在防微眷任日益隆随君侍燕私腹心既已托谋谟入彤帷君恩有如此臣职胡敢亏生死各有命安能与同归古无殉葬礼斯事诚乖违治命弗克遵霸业何足希伤哉黄鸟篇深为斯人悲讽咏未终什能不泪沾衣

咏荆轲

荆轲战国士志欲摈秦嬴适逢燕太子尊之位上卿欲报强秦雠慷慨赴咸京药淬匕首利懐之乃西行临岐惨将别清吹飘华缨忽尔哀筑起座上悲羣英涕下不可遏乃复为羽声壮士志激烈誓死不顾生白虹忽贯日见者心为惊挟彼秦舞阳同取盖世名函封督亢图拜献秦王庭利刃揕豪主愁云压重城惜哉事莫济徒然费经营白兹速燕亡咄嗟何所成至今易水歌徒伤千古情

读山海经十三首

其一

柴门掩晴昼徃来人迹踈茅檐荫槐栁鸣鸟近吾庐不为弹铗歌奚愁出无车小圃时雨霁提筐剪春蔬有酒还自斟心与天壤俱览此山海篇一一玩其图试问风月侣知我意何如

其二

王母居琼台灵丹注童颜种桃瑶池曲结实三千年朝游蓬莱岛暮住昆仑山方朔今安在谁从问斯言

其三

槐江在何许琅玕遍山丘昆仑隔西南邈矣难与俦嵬嵬瞻紫气洛洛见瑶流荒哉穆天子八骏曽此游

其四

峚山产丹木益寿同昌阳丹泉出其下汩汨源流长就中多瑜瑾润泽生辉光玉膏可为馔曽兹飨轩黄

其五

青鸟何翩翩素为王母怜奉使不辞劳取食还昆山我欲裁素书赠以中心言欲得赐桃实为我延长年

其六

东溟浩无极云有扶桑木根盘数百里枝叶荫旸谷咸池若鼎沸太阳方出浴忽焉升中天万象无不烛

其七

赤水有珠树玲珑散清阴八桂番禺西森然成巨林凤舞翻彩苞鸾歌扬妙音无由生羽翮徒兴逺游心

其八

有国交胫东其人年命长非啖不死药禀气自异常若无奇泉水必有异种粮天地共悠乆所乐殊未央

其九

神人有夸父追日极奔走穷力在虞渊斯志终见负渴饮河渭枯涓滴亦无有弃杖为邓林空传百世后

其十

炎帝有少女因游溺东海化为精卫禽怨魄固常在日衔西山木填海誓无悔海枯恨始平千载恐难待

其十一

溟海饶物怪未能悟斯旨无乃与中土所禀异生死钦■〈丕鸟〉杀祖江恶迹不可履鵕鹗与窫窳不善亦何恃

其十二

柜山有鴸鸟吉凶验其士国士茍见逐此鸟必来止物能先示兆见者必憎尔奇鸟生青丘愿言来育子

其十三

皐夔不易得自古难其才西伯有圣德子牙乃归来后世匪无士庸君多忌猜丘轲终不遇吾道亦悲哉

拟挽歌诗三首

其一

人生百年中日月何迫促但恐无实行后世不足録死生如夜旦荣悴同草木昔闻子产死郑人多巷哭惟知生时情非望死者觉从今归大化更无荣与辱役役乆在世此心何时足

其二

光阴瞬息去安得乆举觞食味虽满案吾唇不能尝但念琴尊友何忍舎我傍名节幸不失简册生辉光自惭吾之善何以盖一乡寂寞泉台闭长夜殊未央

其三

纔看周六甲素髪已飘萧况余几寒暑不复恋乐郊空祝南山寿南山自岧嶤草木虽零落春阳发枯条人没不再生日暮还复朝日暮还复朝逝者其如何魂气将安之岂复还其家哀哀执绋人薤露徒兴歌惟有清宵月流辉照岩阿

聨句

大鹏因风起遨游隘八极若非风歇时健翮未能息咄彼藩篱鷃自谓有余力一飞寻丈间胡可妄夸饰骐骥困盐车长鸣逵路侧蛟龙既失水何以生羽翼我欲补衮衣有线成五色用舎姑伺时素心谅无惑

桃花源

武陵桃花源邈矣隔人世祖龙流毒深秦人从此逝君臣道虽乖父子伦不废桑麻接墟里林泉任游憩奉先洁苹藻课子匪文艺永结比邻欢夙驾乆已税树颠有鸡鸣花间闻犬吠柴门倚山开衣服随身制物外自成村世人孰能诣川平土气和老稚无札厉草木递荣枯因之验时岁禽鸟声相和猿狖性多慧当时商山隠同此逺尘界仙源不易寻白云重遮蔽渔郎独何幸能造尘境外再访不可得徒此感神契

古穰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五

(明)李贤 撰

○天顺日録

正统十四年间上在位未尝有失德事当时王振擅权致有土木之变上既回銮入南城天下人心慕向不衰及景泰淫荡无度臣民失望一闻上皇复位无不欢欣鼓舞及石亨张軏辈窃弄威权人又失望有御史自河间来者言石亨家人霸占民田上谓贤与徐有贞曰御史敢言如此实为难得亨辈遂谓贤与有贞主使不然御史安敢如此遂于上前诉其迎驾夺门之功且言贤等欲排陷之悲哭不已上不得已依其所言召言官劾贤与有贞下之狱是时士大夫莫不惊惧方喜上嘉御史敢言以为朝廷清正可卜不料如此是日忽雷雹大作大风拔木承天门灾京师震恐翌日即将贤等降除叅政等官人以为感召天变如此其速亨辈之家大木俱折氷雹尤甚皆恐惧不安遂有此处置不然贤等安得即出上亦心知此辈之非但以初复位亨等又自以为功日在左右前后只得循从越二日上曰近日主张行事皆是徐有贞一人李贤在朕前未尝有妄言今与有贞同责于心不堪即召吏部尚书王翱曰李贤不可放去还欲用之遂转吏部左侍郎上之复位天下人心无不欢戴若无亨辈扰扰左右前后皆得正人辅导行事三代可复不幸而遇亨辈谗言一入未能遽解数年之乆言路犹塞所谓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可不戒哉

上留贤为吏部左侍郎时石亨闻之愕然而怒然无可柰何及见贤忸怩有恧色已而反加亲厚且以酒杯接殷勤之欢或有宣召同事喜见于面若独召贤心便生疑惟恐毁其短乆之见贤惟诚无伪方不介怀但数日不蒙宣召心便不安必假以事而进出则张大其言及宠恩所加使人畏其势而羡其荣然所言大抵私情十八九在朝文武之士踈者虽正以为邪其趋媚亲附者虽邪以为正原其所存不知天理为何物惟利是尚欲其不败难矣

天顺改元复位之初学士陈循辈斥去惟徐有贞等三人众论谓贤宜入阁石亨闻之宻谓贤曰请子入阁贤即固辞曰不可时贤为吏部右侍郎亨即言于上曰吏部尚书王翱老矣可令致仕即报翱上疏自陈已许之矣亨见贤曰翱已休致君代之矣贤曰朝廷不可无老成人况翱虽老精力未衰以贤辅之可也贤何敢当此重任亨曰事已成矣为之柰何贤恳求不已明日亨言于上曰李某以翱不可释左右亦赞其说遂留之众论复欲贤入阁翱闻贤留之不乐曰吾计决矣何故见沮贤曰所以留之者非为公计为朝廷虑也已而贤为石亨辈嫉而黜为福建参政上召翱曰李某非其罪不可释去翱曰既不去福建令徃南京可也上曰南京亦逺留为吏部左侍郎翱不得已而从之翱之欲贤逺去者非恶贤也恐亨辈害之幸使离此庻免其害耳

天顺改元之初天下人心莫不欣恱归向徐有贞以迎立有功命入阁与议国事贤亦为众论所推入阁与有贞同事上锐意委任宠眷极隆贤自念遭逢之难助有贞展尽底藴知无不言谓太平可立而待凡用人行事一以公道处之左右遂不能堪初太监吉祥以有迎立功与国政不通文墨恐事归司礼监以此极力赞说凡事与二学士商议而行意欲笼络附已及论荐文武士有狥私者贤等持公道以沮之祥亦不恱会有御史杨瑄言太监吉祥总兵石亨家人占夺民田乞加禁约上嘉其敢言祥在傍见斥其名初甚惭惧已而盛怒欲罪之上不许乃已及石亨出兵回听左右言忿然诉御史不实意有贞与贤主使且激祥曰今在内惟尔在外惟吾彼欲排陷其意非善初祥见亨滥冒升赏意甚不平每讦其短及闻亨言其势遂合曰内阁専权欲除我辈上初信其说而从之遂置有贞与贤于狱是日晩雷电大作雨雹如注大风拔木祥之门老树皆折亨之宅水深尺余明日即赦而出之初言官欲论亨不能振作兵威敌复入边又歴数不法事情附势者潜泄于亨亦谓有贞主使其都御史御史逮之一空朝野愕然莫不失望言路从此不通矣

景泰间山东连岁灾伤天顺初人犹饥窘已发内帑银三万两赈济有司以为不敷乞増之上召有贞与贤曰可从否贤对曰可有贞怫然曰不可不知其弊者以为可臣尝见发银赈济小民何尝沾惠俱为里老书手得之贤曰虽有此弊犹胜于无银上曰增银是也吉祥亦曰朝廷钱财如山不必吝惜有贞不得已从之遂増银四万两有贞退而不乐贤曰先生悞矣朝廷欲出内帑济饥民而我辈反沮之万一廹而为盗责将谁归盖其初不论可否惟欲事事出于已古之人惟其事之当而从之不必出于已也后上亦觉有贞之非尝曰如増银济民一事有贞不然先生之言其谬如此

天顺初副都御史年富被石亨侄彪奏害自大同逮击至京上曰此人何如贤对曰行事公道在彼能革宿弊上曰此必石彪被富阻其所行不得遂其私耳贤曰陛下明见真得其情须早辩之幸甚明日上召锦衣卫指挥门逹曰年富事情务在推问明白已而进状果多不实贤曰须遣人体勘庻不枉人上曰然乃遣给事中郎中二人上曰再遣武职一人同徃不然纵得其实彼必以为回护贤曰陛下所虑极是勘回果无实状富遂致仕而归

天顺初石亨招权纳赂文武大臣多出其门奔竞成风士大夫不知廉耻节义为何物贤深忧之思欲息此风适廷试举子以求贤安民二事问之欲得真才止奔竞以正士习时都御史缺员有行赂于权贵之门者荐其名上知其不可问贤可以胜此任者且曰若耿九畴何如贤曰陛下得其人矣此人廉名素着士林重之未几九畴自陜来遂拜都御史上召见戒谕谆切深惬舆论天顺初上以郕王薨欲令汪妃殉葬贤因奏曰汪妃虽立为后即遭废弃幽闭幸与两女度日若令随去情所不堪况幼女无依尤可矜悯上恻然曰卿言是朕以为弟妇且少不宜存内初不计其母子之命一日上曰汪妃既存不宜在内欲移居旧府何如贤曰如此诚便但衣食用度不可缺减上曰朕更欲加厚岂可减乎其原侍宫人悉随之复遣老成中官数人以备使令由是母子保全甚得其所

天顺初敌帅博啰近边求食传闻寳玺在其处石亨欲领兵巡边乘机取之上曰何如贤曰景泰以来连年水旱灾伤府库空虚军民疲困已极陛下初复位正宜与之休息况敌人虽近边不曽侵犯今无故举兵伐之恐不可若寳玺乃秦皇所造李斯所篆亡国之物不足为贵上曰卿所见极是莫若只遣通事赍赏赐以与之贤曰圣虑如此庻几允当明日召亨曰且未可举兵先遣通事探其逆顺俟其回报处置亨意方止于是遣都督马政徃见博啰厚与赏赐深知感恩但其余部落为梗得博啰保送使臣而回

贤自再入阁立意退避必待宣召方趋侍不然只在阁内整理文书封进虽十日不召亦不徃上乆而觉之且厌石亨辈朝退频入见或因小事私情或无事亦报入见一日上召贤曰先生有文书整理每日当来若其余总兵等官无事亦频来甚不宜令左顺门阍者今后非有宣召不许擅进上意谓贤当来贤亦不自入必有宣召而后入然上意渐加向从凡左右荐人必召贤问其如何贤以为可者即用之不应者即不用但贤惟以正对上亦渐觉

二年郊天后上一日顾贤曰朕居南宫七年危疑之际实頼太后忧勤保护罔极之恩欲报无由可仿前代尊上徽号何如贤顿首曰陛下举此莫大之孝也于是命拟徽号贤定四字曰圣烈慈寿诏示天下人心大恱庆贺礼成太后深慰喜之复加赠其亲以荣所自太夫人董氏寿方九十兄弟五人长荫会昌侯次皆髙品子孙数十人皆爵禄之左右又有为其次兄求升者一日上谓贤曰外戚孙氏一门亦足矣复希恩泽以为慰太后之心不知太后正不以此为慰比者受其子弟官时请于太后数次方允且不乐者累日曰有何功于国家滥受禄秩如此然物盛必衰一旦有干国宪吾则不能救矣今若闻此必见怒矣贤曰此足以见太后盛德因问祖宗以来外戚不与政向为侯者与此不审太后知乎上曰太后正不乐此初为内庭近侍惑以关防之说至今犹悔贤曰此尤足以见太后之髙但侯为人淳谨后不可为例耳上曰然

礼部请太子出阁读书上召贤谓曰东宫读书当在文华殿朕欲避此徃居武英殿但早晩朝太后不便姑以左廊居太子卿可定拟讲读等官卿宜时常照管且曰先读何书贤对曰四书经史次第讲读宜先大学尚书上曰书经有难读者朕昔读至禹贡及盘庚周诰诸篇甚费心力贤曰读书经法先其易者如二典三谟太甲伊训说命诸篇明白易晓可先讲读上曰然写字亦须用心朕初习字侍书者不曽开指下笔法任意写去及写毕令其看视又不校正以此写字不佳贤对曰写字亦不必求佳但点画不茍且率易为善上曰然及定拟讲读等官将二十人上一一品其人物髙下皆当其才其明哲如此

四月中上召贤谓曰如今各边革去文臣廵抚十分狼狈军官纵肆贪暴士卒罢敝且曰朕初复位奉迎之人纷然变更以此为不便只得依从今乃知其谬也卿为朕举进才能者用之贤因请曰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寜夏甘肃此六处要人最急上复曰卿与王翱马昻商议推选务在得人且曰多举数人择而用之于是议推十二人明日进呈遂定浙江布政白圭在辽东山东布政王宇在宣府佥都御史李秉在大同监察御史徐瑄在延绥山西布政陈翌在寜夏陜西布政芮钊在甘肃俱以京官廵抚其地

上曰武人所以恶文臣者只是不得遂其私耳在任者即日遣使召之兵部尚书马昻以贵州贼情甚急速得一人徃理其事于是复以白圭徃时圭适以考绩至京即升右副都御史赞理贵州军务复以太仆卿程信为佥都御史廵抚辽东

会昌侯弟显宗家人私起店房专利以病客商事闻上召贤曰皇亲岂可如此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贤对曰若陛下以至公断之谁不畏服乃命毁其房家人抵法显宗姑免其罪而戒之侯初病既出见上为其弟乞恩终不允上召贤谓曰为侯者不知自责反乞恩泽朕终不允又以母老为辞求之良乆竟从公法贤顿首曰真可谓王者不私矣

吏部左侍郎孙弘闻丧上召贤曰孙弘岂胜吏部贤曰诚如圣谕盖弘以知县考满赴京为忠国公石亨乡里嘱留京官又因奉迎有功升工部侍郎复极力谋求得此士林鄙之上又恐其谋夺情即令守制复召贤曰吏部侍郎乃天下人物权衡非他部比必得其人先生以为谁可贤曰以在朝观之无如礼部二人可择一用之上复问其优劣贤曰邹干为人端谨但规模稍狭姚夔表里相称有大臣之量上曰然遂用之命下士类皆悦礼部郎中李和托一释子嘱权近求为侍郎士论纷然不平上问贤此人何如贤对不知上悟其意复问吏部尚书王翱亦不甚许他日以学士李绍对上复问贤贤对曰此公论也上遂决奉天门朝毕召吏部发玉音除绍为礼部右侍郎舆论大惬

兵部尚书陈汝言坐赃下狱忠国公石亨因斋宿来予朝房内议当此任者难其人贤曰以在朝言之惟都御史两人中择一人焉又问谁可贤谓马昂行事平易亨尚犹豫复会尚书王翱荐工部尚书赵荣贤以为不可翱意顺其所厚又以昂是乡里避嫌贤甚不然云此议对越天地鬼神务出至公翱与亨谢而从之一日上召贤问此任谁可贤以昂对上以为然贤请勑廷臣共举堪任者若髙于昂当用之不然方用昻洎佥议亦以昂遂除兵部尚书

上躬理政务凡天下奏章一一亲决有难决者必召贤商议可否且厌左右干预察知无非私意尝于静中召贤叹曰为之奈何贤对曰惟在独断可以革之上曰非不自断如某事某事某人某人皆不从其说贤对曰若常如此可矣上曰但依之则恱不从便怫然见于辞色贤曰于理果不可行者宜从容谕之上曰今后彼欲用人不当者先生亦当执而沮之贤曰臣若频沮其势必怨惟陛下明见自以为不可庻几渐能革之上曰然

上复位之后因思建庻人辈无辜淹禁将五六十年意欲寛之一日谓贤曰亲亲之义实所不忍贤对曰陛下此一念天地鬼神实临之太祖在天之灵实临之尧舜存心不过如此上遂决即日白太后许之左右或以为不可上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左右闻之皆愧服不能止乃遣中官于凤阳造房屋毕日上召贤曰今可送去勑军卫有司供结柴米凡一应器用悉令完具听其婚娶自在出入给与阍者二十人婢妾十数人遣太监牛玉入禁谕其意建庻人闻之且悲且喜不意圣恩如此时庻人年五十六七吴庻人已没尚有庻母姐■〈女孕〉老妇五六人有年八十之上者庻人入禁时方二岁出见牛马亦不识上召贤谓可发旨意贤谓此非细事宜谕文武百官上曰然次日宣毕人人感叹以为真帝王美事既而又有浅见者以利害之言沮之上不听

景泰间太监兴安崇信释教每三年度僧数万于是僧徒多滥洎天顺二年又如期天下僧徙复来京师聚集数万上召贤曰僧徒岂可如此泛滥贤对曰陛下明见最是宜禁止之遂出榜晓谕今后每十年一度擅自披剃二十以上者俱令还俗违者发边卫充军度者俱照定额考送于是僧徒知惧皆散去

先是忠国公石亨来阁内议事因说山林隠士闻江西抚州有吴与弼者乃司业溥之子累荐不起实淹贯经书动遵古礼亨慨然曰吾荐之烦子代草章奏即日上之数日不报盖为左右所沮也一日上召贤问曰吴与弼如何贤曰与弼儒者之髙蹈自古圣帝明王莫不好贤下士征聘隠逸若陛下行此一事亦本朝盛举上遂决乃命行人赍勑书束帛造其庐与弼接见之际即谓朝廷厚意如此当赴阙谢恩但本意不受官职就辞币帛数月未至上问数次一日行人来报至通州矣贤即入言之上曰当授以何职贤曰今东宫讲学正宜老成儒者辅导之宜授宫僚上曰何职贤曰庻子谕德皆可上曰莫若谕德之名贤曰谕德有左右上曰与之左贤曰若见毕可召至文华殿顾问以重之上曰然仍以文币赐之贤曰再与馆次张具尤当上许之次日见上发玉音召吏部命为左春坊左谕德朝士皆悚然惊异以为布衣召至一旦授此上召贤曰明日可引至文华殿次日既见引至上前问曰乆闻髙义特聘尔来如何不受官职初不对贤促其对良乆方对云微臣草茅贱士年二十婴疾日加虚怯以此不能出仕山林之下不敢接见一人虽闻犬吠亦惊调治病躯不暇非有髙世之心不意声闻过情为当道论荐蒙皇上厚意以天书币帛来聘天使到门不胜感愧因而动作老疾复发延至数月方能起程至通州忽失声一日又痰作二日洎入见皇上之时幸不痰作况年六十有八老病衰朽之人实不堪供职上曰宫僚亦从容优闲不必辞与弼对曰朝廷之职台谏之次宫僚为重上曰宫僚亦众不専劳先生不允所辞终不敢应于是赏文币四表里羊酒柴米遣太监牛玉送至馆上顾谓贤曰此老非迂阔者务令就职与弼终不就三辞后称病叩其所以不就之故以勑书太重以伊傅之礼聘之却以此职授之故不受贤谓如此亦固执矣且朝廷致敬尽礼待先生非轻初无不承权舆之意今必欲如傅说爰立作相亦难既称衰病务当大任倘势不能行人皆失望不若且就宫僚若果有建明则大任以渐而至不然三辞不允亦宜就职以答朝廷至意间日上谓贤曰与弼既来如何不受职若授职亦不相拘听其自在候秋凉欲归亦不固留以俸禄养其终身不亦可乎复命贤谕以此意亦不受贤初见与弼待以宾师之礼于是公卿大夫士无不加敬以为待布衣之重如此近世罕见所以人咸惊讶中官尤不然之贤每为之解云待此所以励风俗使奔竞干求乞哀之徒孜孜于利禄宦达者观此自觉羞愧孟子所谓贪夫廉懦夫有立者此举庻几能之

贤偶因右脚指下为手所伤复入汤气遂致发肿五月二十九日早不能趋朝上即问之左右以疾对即遣太监裴当赍羊酒来视疾六月一日复遣当同太监安寜赍银五十两来视又命太医刘礼调治四日复遣太监牛玉领礼来视六日再遣玉来每来必以政事数十条参定七日趋朝入谢上甚恱且云先生尚宜将息不可多行动也

处士吴与弼不肯受职三辞后以疾不能动履留京两月不敢具本再辞来贤舎诉衷曲乞回贤谓若肯就职或有可行之道且东宫早晩天凉讲学凡有辅导进学之法贤必能赞说依行又或因其留可以开圣学贤当乘间进言云与弼于经书义理穷究最精皇上励精图治日勤政务凡天下奏章一一亲览自断比先于经书虽尝讲读彼时春秋尚早至今岁乆岂无或忘况此圣心开明又非前日之比若于万几之暇令与弼从新讲说发明则陛下于义理愈加精熟由是剖政事益得其当有功于圣治不浅矣又况贤辈早晩亦得请教以治身心以赞治道与弼坚辞谓衰疾不能供职决意乞回又恐上意见谴乞贤成全贤次日早见上言与弼本意亦愿供职第以老疾不愈进退狼狈望陛下寛容若不见谴许其具本再辞上曰果然亦难留也贤曰此朝廷盛事若始终成美尚得赐与为善上首肯之且曰既以行人聘来还以行人送归再与勑书令有司供月粮食米以赡终身贤即拜贺云此举实帝王盛德之事旷世稀有于是与弼感激无以报称条陈十事上之复上表谢恩而去

古穰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六

(明)李贤 撰

○天顺日録

上留心政务渐觉招权纳赂在左右者之非厌其所为不能驱遣尝于静中屏其人告贤曰为之柰何贤谓人君之权不可下移果能自览彼之势自消惟此为良法其私情既不能行趋附之人渐亦少矣上以为然且曰无此相碍何事不顺吾早晨拜天拜祖宗毕视朝既罢进膳后阅奏章易决者即批出有可议送去先生处参决贤曰臣等所见亦有不到处更望陛下再加参详斟酌稳当施行如此则庻绩其凝矣上深以为然且云左右乃曰此等奏章何必一一亲览又曰亦不必送与阁下看又曰差便差到底奸邪不忠如此贤曰惟陛下明见又曰朕负荷天下之重五更二鼓起斋洁具服拜天毕省奏章剖决讫复具服谒奉先殿行礼毕视朝循此定规定时不敢有误退朝至文华殿或有政事有关大臣者则召而访问商确复省奏章讫回宫进膳后从容游息至申初复奏章暇则听内政至晚而休若母后处每日一朝有命则两日一朝隆冬盛暑五日一朝今左右乃曰何乃自劳如此贤曰自古贤君修德勤政莫不皆然今陛下敬天敬祖宗孝母后亲览政务则修德勤政之事偹矣臣愿陛下持此不衰坚如金石可以驯至夫尧舜之道而为尧舜之君矣又曰如此行之亦有何劳不然则便于安逸而怠荒至矣虽悔何追贤曰陛下言及于此社稷苍生之福也

驸马赵辉贪财好色景泰时只在南京天顺改元恳乞来朝上许之既见厚有所献贿左右求封爵一日上召贤曰赵辉求封如何贤对曰名爵岂臣下可求左右亟欲成之上复召贤议贤谓求则不可与若朝廷念其旧戚自加恩命则可遂从之已而辉以贿赂事发特免其罪封爵竟亦不行

先是兵部尚书陈汝言阿顺权宦将前时送去云南两广湖贵等处土官尽数取回物论沸腾以为不便下情不能上逹一日贤从容言于上曰彼皆非我族类自古为中国患昔幸送之江南逺方今复取来甚是不便闻此类在彼住定以为乐土多不愿来上曰吾亦悔之初取时听其不愿最善若后愿去者仍从之贤曰幸甚

锦衣卫官校差出提人惟财是图动以千万计天下之人被其扰害不可胜言此情不能上达贤一日从容言于上曰今天下百姓颇安惟有一害上曰何害贤曰锦衣官校是也一出于外如狼如虎贪财无厌寜有纪极上即悟曰此辈出外谁不畏惧其害人不言可知今后非大故重事不遣贤顿首曰幸甚

镇守辽东太监范英乞来朝见即以部下亲眤都指挥髙飞乞统辽阳兵然已有叅将曹广兵部以为不可上欲允之召贤曰可以飞代广贤不能止明日复见上曰闻飞非统御才地方所系上曰已发柰何贤曰虽发未行犹可止事未停妥虽行亦止上曰然即召兵部已之时祭风雷山川之神而坛壝在城外上不欲夜出问贤可以勋臣代之否贤曰果有故亦须代但祖训以为不可上曰今后当自行但夜出至彼无所止宿欲效天地坛为一斋宫如何贤曰可但宜减杀其制上曰既有止宿日未下时至彼祭毕拂曙而回庻免夜间出入贤顿首曰圣虑极是

上一日言宦官蒋冕虽曽效劳其实谗乱小人朕初复位时即于太后前言曰皇后无子亦当换朕即斥之方止及立东宫日复曰其母如何朕曰当为皇贵妃乃止一日命冕选宫人充用既选乃曰太后处不必知朕曰不可复于太后处曰上欲隠之及朕白太后方知其离间以此逺絶之贤曰谗说殄行自古帝王所深恶者陛下絶之最是

二年冬鹰坊司内臣奏乞出外采猎上不许复固请上曰尔辈欲出猎但不许扰害州县朕遣人访之既许其出彼意一时之言未必追访出至州县不能获一禽有司惧其威敛之于民聚鹿獐兎雉而献之内臣以为猎所获者遣人领进上果令人宻访某州若干某县若干皆得其数候其至各杖而黜之

冬十月间上一日屏去左右召贤从容言政治得失贤因极言下情之弊时徃徃差锦衣官校出外提抄罪人然此辈嗜利势如狼虎所过无虚必饱其欲而后已动以金银千百计有司不胜其扰畧达此情上初不忤且曰今后但不可多差耳不意差者多左右贵近所嘱因而谮毁谓贤多言彼有犯者自当其罪上听之从而见踈贤初亦觉之不知所由已而左右传说如此贤谓此弊九重之邃何由得闻贤既得亲近岂忍隠蔽而不言乎言而得罪亦所甘心越旬日复召贤待之如前盖圣鉴孔昭也

时小人欲求幸进者多不能得谓贤沮之莫不怨恨乘隙排谤时刑部尚书缺人已取山东布政陆瑜即乘此驾说瑜用贿赂求而得之朝士纷然以为瑜至必不用又谓石总兵已达于上谓贤必然见害及瑜至上召贤议之仍以瑜为尚书羣小愕然众毁方息上初虽听譛怒言锦衣之弊复宻察之皆得其实尤有过于贤所言者召其指挥者戒之曰自后差人敢有似前者必重罪不宥由是收敛不敢纵意求索人或为贤危之曰先生招怨如此柰何贤曰若除此一弊怨亦不辞

先是安逺侯栁溥在凉州任边外抢掠不敢出兵监察御史刘浚奏其畏怯以致折损官军上怒其所言且曰与敌对垒安能不损使将校闻此言岂不解体欲置之罪贤对曰御史是耳目官所见当言用其是舎其非不宜见谴上乃止终不以为然后因锦衣之怒谓贤护向秀才且曰如某御史多言便以为当说浚后代还竟下狱寻亦悔悟轻其罚降职外补而已

太傅安逺侯栁溥以御边无功取还既至上召贤曰溥为主将畏缩如此若不惩治何以警众且有罪不罚人谁畏法即命言官弹劾罢太傅闲住越数日溥以马驼进上怒掷其奏曰溥无状如此庄凉之人既被敌人抢掠头畜殆尽复为总兵所索不然从何而得况无功戴罪朝廷复受其所献可乎遂却之且责其非溥惭惧而退

冬十一月圣节及冬至例宴羣臣于奉天殿上顾贤曰节固当宴不惜所费但计牲畜甚众尚有正旦庆成一岁四宴朕欲减之如何贤曰大礼之行初不在此陛下减之亦是由是每岁二宴至于正旦亦或不宴惟庆成一宴岁不缺云

景泰不豫文武羣臣不过俟其不起请上皇复位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軏掌大兵小人欲图富贵者以为少保王文于谦与中官王诚等欲取宗室立之之说以激享等借其势而成之亨等遂以迎驾为功杀王文于谦等并贬谪陈循等数十人亨封忠国公軏封太平侯乃固宠揽权冒滥官爵黩货无厌方复位之初人心大恱及见亨等所行人皆失望干动天象彗出星变日晕数重数月不息乃羣阴围蔽太阳之象而亨恬不知戒贿赂公行强预朝政掠美市恩易置文武大臣边将以彰其威有不出于门下者便欲中伤中外见其势焰莫不寒心敢怒而不敢言亨侄彪颇骁勇骤升都督性尤贪暴粗立边功大肆凶恶谋镇大同邀人奏保朝廷觉其不实使人亷察果皆虚诈置彪于法人心皆快已而罪连亨朝廷初念其功累宥之未几家人传说怨谤有不轨之谋于是置亨于法籍其家受祸甚烈议者以为天道好还如此人见其名位势力如泰山之安一旦除之曽不少阻盖幽明寃抑从此伸气虽朝廷大法有所不免亦其罪恶贯盈人神共怒助力于其间当时若以彪镇大同诚为可惧且在京武官多出亨门下而亨又握兵权天下精兵无如大同稍有变动内外相应其祸可胜言哉此时虽欲扑灭力不能及今辩之于早除此大害非上之刚明果断不能如此而亦祖宗在天之灵有以黙相之社稷绵逺端兆于此

天顺四年天下诸司官吏朝觐至京上召贤谓曰朝觐之弊不可不革贤曰诚如圣虑即出榜禁约不许与京官交通馈送土物亦不许下人挟雠告害由是肃然不犯上召贤谓曰黜陟之典亦当举行贤曰此祖宗旧制即勑吏部都察院退不职者数百人旌其才行超卓政绩显著布政以下贾铨等十人赐以衣服楮币礼部筵宴命太监牛玉吏部尚书王翱及予三人侍宴以励其众舆论欢然随于其中召布政萧晅为礼部尚书贾铨为副都御史先时吏部举铨可大用以其名重欲任以戸部尚书上问贤以为何如贤对曰闻其名则可未见其人及铨至京命贤观之貌不称名乃别求之贤以副都御史年富执法不挠可居此职上亦以为然不意左右不恱富者甚众谓贤曰上不喜此人不可再举贤以为实然一日上召贤谓曰户部之缺果谁当之恐非年富不可贤曰此人不恱者众愈见其贤上曰富之执法正宜居此国计所关岂顾私情不恱者遂召富为戸部尚书士林咸以为宜

内府库官奏金岁用计之不数年而尽于是勑户部议欲以苏松嘉岁折粮银折金五万两上召贤谓曰国家钱粮出在东南而金非其所产今欲折金价必涌贵贤对曰诚如圣虑因论云南各处土人有岁办金银遂令以银折金数千两待十年后不乏再议而行

会昌侯孙继宗因冒报迎驾功升官者俱自首其子弟家人冒报者亦二十余人具奏辞免上召贤谓曰此事何以处之贤对曰以正法论之尽当革去但念国戚于亲子弟存之革其家人冒升者庻全恩义上曰然但此事若白于太后必尽革去虽侯爵未可保也贤对曰惟陛下裁之上不失母后之心幸甚上曰须如先生之言然后允当卒从之

上天资英武益明习政务天下奏牍一一亲覧或有毫末差失便能察见凡有发下裁断贤等一出至公上知其无私委任益隆凡事不肯轻易即出必召问其可否或遣中官来问务得其当然后行是以政事无大差失法度振举人心警惧平昔纵放者莫不收敛其中官惟一二耆旧特加重焉自余虽一时宠眷至优一旦有失即置于法畧不假借用是不敢肆然

法司奏石亨等冒报升官者俱合查究上召贤问曰此事可否恐惊动人心贤对曰若查究则不可但此等冒升职者自不能安欲自首犹豫不决若朝廷许令自首免罪事方妥帖上曰然遂行之于是冒升职者四千人尽首改正人心皆快或有议欲追其支过俸粮者贤曰不可戸部奏请得旨乃免人心皆安石亨既置于法平日出入门下者无不惊惧一日贤言于上曰元恶既除宜戒谕羣臣且安人心不究其余遂行之中外释然无不感戴朝廷之恩者

初石彪事发言官宻奏明日大班劾之即有漏泄于彪者上召贤谓曰羣臣党恶如此不可不戒贤对曰诚如旨意乃勑谕百官今后文武大臣无故不许徃来近侍官不许造大臣私宅锦衣卫官亦然于是莫不肃静天下闻之亦皆竦息交通之弊遂止

石亨下狱死法司请瘗其尸上召贤曰如何贤对曰如此行之未为尽善法司宜执法论罪欲枭首示众朝廷不从特全其首领尤见恩义两存上曰然即从之

一日从容言及迎驾夺门之功贤曰迎驾则可夺门二字岂可示后况景泰不讳陛下宜复位天命人心无有不顺文武羣臣谁不愿请何必夺门且内府之门岂可夺夺之一字尤非顺幸赖陛下洪福得成其事假使景泰左右先知此事亨辈何足惜不审置陛下于何地上曰然彼时何以自解方悟此辈非为社稷计不过贪图富贵而已贤曰臣彼时极知此举之非亦有邀臣与其谋者臣不从以臣之愚见若景泰果不起率文武羣臣请出陛下复位安用如此扰攘虽欲升赏以谁为功老成耆旧依然在职岂有毁戮降黜之事致干天象而羣小之计无所施矣招权纳赂何由而得忠良之士亦无排挤之患国家太平气象岂不由此而盛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言其必乱邦也于此验之为尤信上曰然

天顺初以迎驾为功者大开贿赂之门在朝文武之士靡然从风奔走其门惟恐或后以财寳先投者先得美职无复论才之贤否风俗大壊不可胜言上亦极知其非但复位之初俯而从之明年稍自振作十从其四五又数月十从其二三又明年凡百自断其贿赂之门徒开而已初时有美要职事一缺谋之者如蝇聚腥争欲得之自后缺虽多而谋之者无一人盖用人之柄在上权贵不与焉虽欲贿赂何所投乎向日奔竞之风一变而为恬退之习可见士风之振否顾上之人力行何如耳天下气候关于朝廷验之果然景泰时不孝于亲不敬其兄不睦其室而朝廷之上怨恨忧郁之气充满是以六七年间水旱灾伤遍天下天变于上气乖于下一年甚于一年自天顺初上复位之后敬天尊祖孝亲睦族宫室之中有恩以相爱有礼以相接岁时调和年榖屡丰海内之民无饥寒流离之苦由是观之朝廷之气和天下亦和朝廷之气乖天下亦乖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贤之言信不诬矣

耿九畴轩輗皆廉介之士操履素定天下信之天顺初首用耿为都御史轩为刑部尚书但二人之才不异于众特取其行之髙于人洎供职未有建明耿欲纠石亨之罪反为所排出为江西布政寻转四川上知其为人清正但为亨辈所嫉一日泛论人才念及九畴非其罪贤因曰此人操行诚不易得遂有召用意贤窃虑彼时台宪本无罪被石亨所排而黜之人皆惜朝政之失幸而召用以见朝廷悟亨之非所系不小未几因礼部缺人召至京师上怜其衰命为南京刑部尚书且曰遂其优闲可也初轩在刑部数月因疾作恳乞致仕还家后每念輗之为人亦不易得贤因曰二人素行海内共知一日南京总督粮储缺人理之论及徃日能理此事者莫如輗遂召为左都御史委任之未几九畴卒上嗟悼良乆曰可惜此老欲其优闲而遽亡邪寻以左都御史萧维祯为南京刑部尚书

上因说校尉行事者亦多枉人且如行临川王与四尼姑通及镇抚司指挥门逹问之实无此情又闻行事者法司依其所行不敢辩虽知其枉付之叹息惟门达能辩之贤因言徃时行事者挟仇害人涉虚者治以重罪上曰若如此又虑其不肯用心访察今后但令镇抚辩其枉者可也

古穰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七

(明)李贤 撰

○天顺日録

古穰集 · 第 7 / 9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