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立贤诛武伯氏泛观史传,好以己见论古,尝论五王反正,武当正刑诛,先儒之说是已。然臣其子而戮其母,于义终未安。庐陵昏懦,不足以承宗庙,宜更立宗室之贤者,然后尽诛武氏。既无母子之难处,亦绝韦牝之再鸣,此论甚是。

◎霹雳碎瓯马翁若尝诵《皇经》,一婢置茶瓯其侧,忽空中作霹雳声,碎瓯如粉。急叩之,乃从产妇房中出也。此正验其诚处。彼火居家,亵置经忏甚多,绝无斯异,盖无知者无所感召,故神将亦不示灵显。

◎老诸生时文时文要细腻,端在老诸生内。终年帖括,浸入骨髓,四书讲义,毕竟多看几句,成宏正嘉之文,毕竟多读几篇,粗看似觉蒙晦,细按终有条理。然而场屋弗尚也,选家弗收也。不知费多少精神岁月,聚成一堆不值斤两故纸,亦是可叹!

◎修志难在人物传修志之难,难在人物传。黩货眩势,震名徇情,有一于此,表章失实,文虽工,弗善也。我邑自方志后,鲜有及者,今邑中士复有是举,有力者捐赀,能文者修辑,且告成矣,幸甚!顾不知果能绝去四者之病否?何舆论之纷纷也。

◎婚嫁不计聘奁予素持婚嫁不计聘奁之论。一夜,与朱仲升谈次,渠述一旧主家,起家湖商,妇孀而子夭,其季女所从受书者,奁资可得数千金,欲为予子作伐;予时被酒,应之。明旦酒醒,不觉怃然,即诣仲升,仲升已归,急写书辞之。会步东书来,遂定平原姻事。后仲升至,极重予不违素论。

◎禽兽相残与人何与张思南汝舟同知南昌时,宁藩有鹤为民犬所毙。藩府传令,鹤有金牌,郡民何得纵犬毙鹤?张公判云:“鹤虽有牌,犬不识字,禽兽相残,与人何与?”竟释民不问。他集以此事另属某官,传之者误也。公昆山人,当以《昆志》为信。

◎立后宜择勋臣家唐宪宗郭皇后,拒中官称制之请,训武宗以盛天子之事,并卓卓可称。后为汾阳女孙,真能不愧先烈。皇家立后,择勋臣有德望之家,定是不同,汉、唐、宋以来,历有明验。

◎乾隆南巡△(一)

大巡诏下,一时供职者,如抚宪雅公、郡尊邵公,真能善体圣心,不扰而事办。

圣驾幸姑苏,万民竞瞻天颜,充塞御道,皇上撤舆卫,简侍从,御龙驹,犹恐蹄蹴跪者,温旨令起。君民如父子,忭舞溢街衢。是时晴天倍朗,丽日增辉,极似金粟界中放大光明,欢喜作礼之象。

△(二)

有一官造一戏台,转轮可御。绮彩华灯,使不风而摇曳;清歌妙舞,若驾雾以飞腾。以之娱目,诚属新异。一随驾大臣恶其技巧,禁止痛惩,或传即金吾舒公。公固贤者,宜其得大体如是。

△(三)

去冬,恭赋圣德神功诗百韵及南巡赋一篇,郡尊邵公称吴士第一,学宪庄公亦蒙批“饶有古泽,非苟作者,可进”。督抚两台校勘合格,因敢于接驾时恭进。奉旨交学臣,而拙册竟未上达,此中殆有数焉!诸公一言之誉,终亦铭勒不忘。

◎渔父索诗贯酸斋尝过梁山泺,有渔父织芦花为被,爱之,欲易之以纟由。者父曰:“愿以诗输之。”遂赋诗,有:“西风刮梦秋无际,夜月生香雪满身”句。渔父果却纟由,竟持被归。所谓伊人犹在葭苍白露间乎?我安得溯洄从之。

◎农妇佳句传闻吴县有农妇,素不识字,见蛛网飞花,忽得句云:“蜘蛛也惜春归去,网着残红不放飞。”不知信否?姑志之。

◎炎气酷蒸天久不雨,炎气酷蒸,且七日矣,今夜更甚,露坐溪上,水树无声,火尘翳面,虽云淡淡起,而风与雨杳不可即。前夜夜半,叩仲升馆门,呼与陶嘉月,濯清泉,虽热,犹有清气,不似兹之黑暗中但饱飞蚊挥汗雨也。

◎雷击绳武堂闰五月十七日下午,雷电大作,地为震动,予时在书斋,凛凛意村中必有大暗昧事;不然,何霆怒若斯也?已,报绳武堂兽头落矣,庭柱焦矣。绳武堂四房新构。辛未六月朔记。

◎著书亦属有福人日长无所事,俯首温经,夜热不能寝,乘凉背史。因思古人经史之学,原期实用,不揣固陋,欲经以经,纬以史,作《裨政》一编。构思月余,方握管,不觉气渐升,知旧疾又将发矣,遂辍去。乃知穷愁著书,亦终属有福人!

◎作文气味今人于《四书》《五经》,只解得拈题,作文气味自不相入。若肯把经文似时文读法,抑扬婉转,心口相应,用意自然深厚,出笔自然古雅。不佞懒看注疏,而于本文则梦寐犹哦不辍也。

◎公山不狃夫子欲往公山之召,有其心而无其事者也。佛之召,只触其行道之念,意不在佛。两章语气迥别,匏瓜焉系,最深人玩味。按公山弗扰,即公山不狃。吴伐鲁以语叔孙辄,辄谘于不狃,不狃持论甚正;及使为率,则故从险道,使鲁知备。亡不忘君,其人尽有可取;其叛季氏,安知其不欲张公室也?此夫子所以发兴周之想欤!

◎身后事那顾得许多病大剧,负痛不止,昼夜不合眼者数日矣,看来不克支持。些小家事,内胜任有余,且媳甚能,无虑;特以子未冠,虽娶,浑如赤子,欲预书数语示之。忽又豁然开悟,今生已多此一身,脱不济,一点灵台,只向东华问消息,那顾得许多?气稍平,起而书之。

◎忧来药不效两月前,内力劝予延医,予曰:“时医看此病必用参,参贵,用度甚艰,勉措必增忧。忧来药不效,何如静养以俟。”日来痛渐减,颇涉轩岐书,益知此事大不易,断不容以躯命试庸手。

◎台谏风烈仁和侍御钱公屿沙疏论两江总督黄公,有古台谏风烈。

◎名利两穷凡物不贵重之,则不至。如求名者把心思智巧都倾入八股中,自然得名;求利者把精神命脉都钻入孔方里,自然得利。樵朽一生,名利两穷,只缘看得时文轻,便是上𰃿文星,看得守钱鄙,便是获罪财神。太甲曰:“自作孽,不可逭。”

◎春寒望梅春来,寒威不减,梅信甚迟,辄吟“花匠碍寒应束手”句,盖望梅甚切矣。今早有折一枝来者,急洗瓶清供,如梦中遇仙,如久阔遇友。

◎继善复来漕政重肃尹公复制两江,漕政重肃。昆邑马侯,尤奉行之最善者。

◎笃于年谊癸丑先君之变,同年王怀远先生来吊,举声长号,久乃收泪,慰勉不肖孤者甚至。后于先外舅丰城公丧次,见我邑浦高阳亦如之。二公可谓笃于年谊者。

◎浦湘为神浦高阳湘,孝子也,以丁酉举人应孝廉方正荐,擢令高阳,廉介有守,卒于官。竞传其为神,或云即高阳城隍。

◎学荒蠹生有书饱蠹,大是可惜。予家无藏书,所有不及万卷,轮转翻阅,不熏不晒,绝不见有所谓蠹鱼者。迩年多病,稍稍涉猎,便苦气升。今日偶有所检,有物从线缝中出。学殖荒落,此其验矣。

◎亲丧娄东顾行人之执亲丧也,衰麻不去身,膏粱不沾口,读礼家祠,终制如一日。予表兄葛绵祖之丧,其子五载亦蔬食三年。五载,顾之甥也(五载,榜名寅)。

◎宋高懦愦宋高宗禅授一节,能为太宗之所不能为,贤矣哉!以是知和议之成,特畏金耳,非尽虑钦之归夺其国也。然我终不能不以亡宋斥之者,深恨其愈懦愈愦,致忠武十年心力,废于一旦。议立太祖后者,实始于娄陟明寅亮疏。见王明清《挥尘录》。

◎李芦洲侍读李芦洲先生,与先君同年进士,予又婿其女甥。致仕归,常思造谒,而逡巡未果。盖以先生晚年,益任性,易侮慢人,予又疏脱,恐不免受其辞色。然素钦其长厚,居乡清介绝俗,此等风度,何可不一见耶?而先生已弃世矣,惜哉!洗马公曾赐过,便和易近人。

◎邵嗣宗中会元太仓有乡民入城,问学中有邵嗣宗其人乎,且状元及第矣。问何以知之?曰神告之。是岁,邵下第;今壬申恩科,邵中会元。神言自不谬,彼民不知,误会作状耳。

◎卢句有味卢公武诗“齑盐清梦稳,铁石古心存”二语,常诵有味。

◎本朝无三元本朝无三元,若得解、会,三元可望。李祖惠以解元中会试第二,可惜!其才实堪之。

◎朱氏奴朱氏有世奴赀饶跋扈,幸前令公明,讼决数年矣。今岁奴子捐监,主复鸣官,奴不服,贿翻前案。传闻有大绅从中转嘱,不知谓谁?吾愿在籍诸公益加慎焉!

◎风月平章始衰之年已至,多病之身尚存,惟是闭户就闲,却医勿药,蠹书不蠹物,无所忮求;捉管不捉钱,何来烦恼?四纪之司花可友,一枝之达士堪模。博弈则无为弗为,管弦虽独乐亦乐。胸藏丘壑,迩室若具遐观;枕傲羲轩,世味都成古淡。白衣无位,合加我风月平章;青简方名,或似彼烟霞痼癖。壬申除夕笔。

◎立春遇雨岁朝遇春,久晴遇雨,皆吉。雨于立春日,不知何占?打着丁巳头则主阴湿,东作工本,全资菜麦,雨以润之,尤望日以暄之,老农惟时若是祷。

◎春寒△(一)

春来几日矣,日光微薄,冰雪坚凝,极目寒云,全无新象。拥炉拥裘,犹复寒冷刺骨,单薄者将何以御之?万里裘固不可得,黄绵袄则公共物耳,今何靳之?敬奏东皇,乞与方便!

△(二)

今早鸟声唤惺,揭帐视之,朝曦入牖来矣,便有春和气象。昨欲乞灵东皇,竟准其奏耶?起而书之。

◎唐寅真身世目唐子畏为轻薄浮浪人,不曾得子畏真身也。子畏年长于衡山,倾心服其品,今之文士能如此虚心乎?家起屠贾,轻财好施,今之富人能如此慷慨乎?以彼其才,稍稍贬节,何患奥援无人?一跌不振,脱屣流外,自重之道得也。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业钱,其廉介又如此。若夫逆料宸濠之叛,佯狂却聘,得圣贤归洁其身之义,尤其生平卓绝千古者!至其为乞儿,为佣奴,为募缘道士,大丈夫不得志,聊寄其情于幻梦之中耳。庄周化蝴蝶,可得谓蝴蝶即庄周耶?

◎溺子败名溺子败名甚于废家。家之废,只蹙其生;名之败,不宽于死。

◎朱子之议秦桧岳飞世传朱子称秦桧有骨力,议岳忠武为横,此岂情理中所有耶?朱子言:“举世无忠义,这须正气,忽自施全身上发出来。”叹美施全,即是痛恨贼桧,深惜忠武处,安得有此错谬语?《纲目》千有余年之褒贬,使天下后世帖然无遗议;独于本朝近事,反没其好恶之公至此耶?若理上必无之事,而朱子竟有其说;又或当时有所愤激作此反语,如《檀弓》“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之类,而纪录者未之察也。呜呼!世无有子之明,即圣言亦不能无疑于后世,宁独朱子然哉!

◎形丑心美张学宪和,正统己未廷试,已拟第一,以眚目抑置传胪。公自言:“吾已废一目,又肩厚薄,手大小,足长短。所美而无丑者,惟此心耳。”尝见有议人得失者,必正色口:“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其厚道如此。今展其遗像,酷类今之朱仲升。仲升,亦名贤后人,顾形勉之哉!

◎张和乩诗康熙十二年五月望,夜有请仙者,乩书“湘水道人降”,又自称“清河故状元”,盖即学宪张公和也。其称状元,与明初花纶一例,皆以始定大魁故耳。题诗三绝句,录其第二首云:“南宫散秩列群仙,缥缈云山别有天。控鹤来归桑梓地,丁公无恙隔人烟。”

◎乩诗非尽出本人邑传先安节降乩诗云:“金川一恸足千秋,惭愧纲常竟不留。”按语气全不似公诗,以是知乩诗或有灵鬼所托,不尽是本人。

◎文人戏笔最足误人文人戏笔,最足误人。如孔融与曹操书云:“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老瞒博学有识,亦疑其有出。若脱去“想当然”一语,后人标新取异,便欲据为故实。愚意太白悬纣头,亦是此类。不然,后世人君所不忍为,而谓圣人为之耶?

◎景佳如画儿子从未远出,初应省试,不能不一往。阻风沙漫洲,舳胪相接,郡中宋氏叔侄,移船头就柳阴,棋于其下。崇友拉予看荷花,夕阳反照,荷净花明,萧疏四五人,科头握蕉扇,委影池塘,若绘江上阻风图。二景绝佳。

◎知其不可而犹为之木铎信天封人,固为知夫子者,然未若晨门之语尤深。盖知其可而为之,士君子同有是心;惟知其不可而犹为之,乃极圣人于世之苦心,言外有多少叹息神情。

◎昆太科第荣枯昆新乡榜,自丁卯至今连恩科四脱矣,而荐卷往往倍于他邑,亦可怪也。太仓辛酉七人,已四成进士,一会元,一会魁,一探花,皆选入词林。今五魁内一、二、四皆在太仓之镇洋,南北共隽九人。三十里之隔,荣枯至此。

◎士贫难为工我邑风俗颇醇,但愿士多自好,便是于皇舆增长气色。科名稀少,要亦地运所驱。斗大昆城,状元六见,盛极而衰,即是剥而必复,正未可量。最可虑者,赤紧占住一贫字,贫则难为工矣。

◎科第以人重昆山六状元,多以名位显,惟沈修撰坤,名位不昌,今亦无有知之者。盖科第以人重,人不必以科第重也。

◎江阴令虐士江阴令治漕虐士,教官阿令治之。时学宪雷公闻之大怒,即亲诣明伦堂开读《学政全书》,申饬教官。令惶悚谢罪。制台鄂公廉知令不法,奏夺其职,江南人士交口颂公。闻梦公交代亦极称是举,士气为之益奋。

◎鬼兵神火夜来辄闻追贼声,出视之,果有火光无数,起灭不常,乍远乍近,踪之绝无影响。犹忆壬辰岁暮,有仆夜半叩门云,火光烛窗,势若数十人排空而来。时先君居北庄,墙卑不足恃,急起鸣金。大父闻之,登层楼远眺,遥语“火渐远勿怖”。于是,戒僮仆更卧起,夜遂不得安寝。至除夜,正料理岁事,传言寇至矣。先夫人挈炜等迁入旧宅,大父张弓矢以备,村人多锄自卫,究亦寂然。按之与今所见相类,或云鬼兵,或云神火,杳渺不必深求。

◎更名入泮兄子绍基,更名龠,遂入泮;本字大闾,欲并易之,予曰大吕可。

◎院试求签前岁,予姊为昭儿院试,求签于土山庙,签云:“王路宜迁改,前途事业新。故园花渐发,先折一枝春。”昭儿本名福基,以昆山分入府学,皆迁改也。故园二字,切求签之人,春字切时令,渐字先字,并为今岁龠侄兆矣。卜公签,灵应如此。

◎实始翦商《宫》之诗曰:“居岐之阳,实始翦商。”盖从周家有天下之后而追溯其规模气象,谓王业实始于此;非谓太王先有翦商之心也。杨升庵按《说文》引诗作戬字解云福也。谓太王始受福于商,而大其国尔。尤足洗千古之惑。

◎读古文不可拘泥字句△(一)

古人文字,拘泥字句不得。《史记》“西伯阴行善”。愚意只言商辛忌刻,即善亦不敢显为。误看阴字,便诬至德。

△(二)

季子然章“弑父与君,亦不从也”。亦字,打惺季氏,冷婉入妙。疏作必字,便板。按语气不重,深许二子。

△(三)

四岳之荐舜,曰“义,不格奸。”禹之赞舜,亦曰“夔夔斋栗,瞽亦允若。”自其耕田时已化及顽傲,使不进于大恶,而信顺矣;岂厘降以后,反有完廪浚井之事乎?且象即傲,必不敢傲天子之女,悖慢入宫,宁有是理耶?此与臣尧说,均属野语。

◎陆讠刃斋陆罗源读书无别好,治家有条理。致政归,课子及孙,丹黄不辍。昭儿,其婿也,亲之有益。

◎亳州同知死漕米亳州ヘ顾周士,以漕米数上不收,愤激晕官仓,归一夕卒。

◎训导得官少滥厕训导一官,由增附而廪;积考三十年无误,得贡;贡又数年,得官,较他途独少滥厕。圣朝敬老尊贤,尤当念之。

◎痘殇复活有痘殇而撇棺于野者,犬坏其棺,则死者闯然出焉。其父负归,竟无恙。

◎农书占验农书占验,“小暑雷,倒黄霉。”今连旬阴雨,溪水浮岸,果验其占。又谚云:“六月被,田无米。”盛夏太凉,不宜于岁。

◎屋诛非夷族读书具特识,我于升庵公低头欲拜矣。《周礼。秋官》有屋诛之文,谓如汉世下蚕室之类,非谓夷族也。救康成之失,正刑书之误,有功经学,有裨宪典。

◎揽讼被祟有叶某者,尝以揽讼诳重贿,讼败,其关说人无辞于贿者,自缢死。死而见诸途,叶忘其死也,与之语,寻灭,悸而病,且死,连呼“汝蔑我”。审之,则又女子声。女子者,娄东人死于兄嫂者也。其兄嫂将出,有支粟者,以属妹曰无过予,反则过与焉,诟詈不止,女愤死。叶造语坏其声,故亦祟及之,叶遂毙。

◎虫灾交白露节,水如沸,稻根易腐,腐则虫生,理有固然,然不意若此之甚也。月初入郡,闻府三县间有虫灾;而我邑禾苗,谓西成可望。中秋,虫亦冥冥起,不数日,蔓延无既,向之所谓者,一望尽赤。积贫之邑,罹此奇灾,伊谁堪之!

◎暴殄日甚天之生财,未尝靳之,而亦未尝不惜;受之以节,斯益耳。吴俗奢靡为天下最,暴殄日甚而不知返。譬如人授物于人,见其郑重爱护则喜,否则施者倦矣。天心宁有异乎?

◎岁饥筮占岁大饥,民无所恃。为筮之,占《离》之彖,辞曰:“离利贞,畜牝牛吉。”离者,丽也。牝牛性顺,象民也。利在守,必得所丽而畜之。其朝廷兴发之兆乎?筮火漕,占《履》之九四,曰“履虎尾,诉诉终吉”。苛政猛于虎,故有履尾之象,不能不诉诉而惧,惧而终吉,缓征有望焉。或有筮得《师》之九二者,曰“王三锡命”,则皇维时其诏恤矣。越数日,奉恩旨,一切蠲缓;赈折诸大政,靡不毕举,如其占。

◎林氏旷达太仓公之如夫人林氏,无所出,尽弃其膳田,为公整理坟茔;更择一地,葬其同侍之娣某氏,而营寿圹于其右,曰:“均无子,谊合窆。”其身后所需服物赍赉之费,贮一箱,授川东公。处分井井,半年而卒。盖不惟旷达足称,其深识远虑,尤女而丈夫者也。

◎东园不保东园名胜,一朝濯濯,不咎子孙之不保,咎前人之多事。

◎拨米江南疏阅临桂陈公奏拨米江南疏云:“江南地广民稠,即遇丰稔,而本年所产,犹不足供民食。”公尝任江臬,故能深悉其艰;今以湖抚追念旧属,如此,此之谓民之父母。

◎文皇因梦建灵济宫明文皇有疾,梦二真人授药,疾愈,因建灵济宫,封玉阙、金阙两真君,即五代时徐温子魏王知证、梁王知谔也。二徐何功德而为真人耶?殆亦刘聪、遮须国王之类耳。文皇自命英武,遽信杳渺之梦,为之建宫崇奉;畏死幸生,乞灵神鬼,不亦取笑后世乎!倪文毅岳为宗伯时,斥为叛臣之裔,不肯与祭,卸其事于寺官,甚有见识。

◎添丁乙亥十一月十一日寅时,孙关锡生,高王父云扶公一支,又添一代矣。于侍御遇仙公为二十六世孙,为之志喜。昭儿于其未孕时,梦帝君手授,予已预定今名。

◎读书须善自理会孙季昭《示儿编》:伊尹放太甲于桐,放字是教字,应是篆籀相似之误。审是,而成汤放桀于南巢,安知不是封字?即如象封有庳或疑为放。放与封,亦自有误。当时去古未远,犹难考信。秦火之后,经史残缺,读书者须善自理会。

◎缀虫灾志岁届除矣,自八月迄今五月间,所蒙圣恩广博,贤宪承宣,及一切被灾拯灾情事,缀《虫灾志》一卷。既卒业,不禁喟然与叹,天之怒民甚矣,皇之爱民至矣。怒民之天,不能不爱爱民之主,为之下时雪,降甘露,以应圣德。《书》曰:“惟德动天。”于今皇尤信。

●卷六◎娄东名贤我吴故多贤绅,而娄东光禄卿沈公清正,尤不可及。公自词林出守大郡至方伯,外任十余年内升,家无余储。致政后,屡主讲席,一以敦行励多士,一时士多自好;而州中诸缙绅亦因此养望者多。可贵哉,名贤之化也!

◎毁寺得报陆讠刃斋尹罗源时,见县治倾颓,集绅士议所以治之者。时县有古刹,以奸僧多问罪去,寺且就废。众议撤材以新县治,讠刃斋然之。择日起工,正梁方动,一董事立毙其下,而讠刃斋亦即于是日中风得病,寻致政归矣。明时郑介庵,吾邑夙儒也。邑有慧敦寺既废,介庵请于县主,得寺地数弓建贞祠。介庵死,其孙名镛者,数梦游地府,见其祖在烈焰中,自言为废寺受此报。予因罗源事而并录之,以为轻毁佛寺者戒。

◎灾年米价顺治四年丁亥,邑之西门外严子祥家王瓜生李,是岁大饥,米石价四两。八年辛卯,大水,米石价四两二钱。今本地米价至五两外矣。

◎瘟疫△(一)

疫气缠联,触之即病,病即死,死亡无算。衣冠中得祸最惨者,无如周鲲庄,一家七口俱毙,存一孱弱子,甥继,非其出也。

△(二)

有市牙赵某者,病疫,为鬼卒摄至冥司。一绯衣者坐堂皇上,先有二人参差伏阶下,视之,则素熟诸生诸某,后则其子也。绯衣者拍案大怒,数其刀笔构讼,喝卒以戈舂之,肠出于腹,其子为乞哀,曰:“尔助恶,亦无生理,差几日耳。”次及赵,卒亦摔而殴之,伤其目及臂。赵惺,眚一目,不觉臂忽短。即侦诸消息,日前已腹痛死,越数日其子亦毙。

△(三)

诸生吴师圣,病七日不惺,一绿衣吏导之去,殿庑如城隍庙,俾写册籍。写几日,手腕欲脱,询其旁,曰:“他日当来莅事,今且听归。”吴惺,一一可记忆,语予曰:“冥中定罪,莫严于刀笔,而骨肉相残者即次之。吾后当为冥官,大约判官录事类耳。”

△(四)

有孙某者,病中恍惚见周鲲庄父子在冥中,衣冠如平生,壹似有所事者。

◎赉宇不愧我徒先高祖云扶公馆巴城时,夜有孀妇叩门,欲以讼词凂公,公严拒不纳。杨维斗先生闻之曰:“赉宇不愧我徒。”赉宇,公初字也。

◎琴声忽自内出秋来,病与贫俱,夜坐小斋,郁结不解,忽琴声自内出,不觉跃起,妇能忘境,我乃为境滞耶?因取琵琶酌两三弹,作黄连树下唱酬,其声冷冷,终不能单以缓,发以散也。

◎雷钅宏都宪雷公,学问人品,为当今朝绅之表;历任江浙学政,教泽深矣。去岁浙江荐饥,公以学臣具疏,尤感动邻省。今乞养归闽,士民咸切重临之望焉。

◎办赈贪墨弭灾平憾,皇仁已极靡加,而我新阳独在糊涂帐里,吃昏闷苦,何也?盖县主某,悉以其事委之三吏,三吏用事,而新政不可复问矣。予作伤鹿城诗,有“广收金粟治田园,回头笑指街前骨”句,书其实也。昆邑许侯较慈惠,而太翁又能道之以善,故治荒迥别,吏亦视新阳末减。

◎田荒地白荒札相仍,人稀力尽,虽曰“力田不如逢年”,年岂能为不艺者熟乎?起视四野,田荒地白者多矣,如何如何!

◎续虫灾志今年耳目所经,都属可骇,择其的真者成《续志》一卷。续志者,续《虫灾志》也。嗟乎,虫之为祸,烈矣哉!

◎毋为已甚圣驾南巡,黜苏州知府某,清吏治也。某去位之日,吴民将窘之。一别驾温谕之曰:“狼狈至此,亦足矣,毋为已甚。”众乃退。

◎娄东光禄公甫里许竹素,与娄东光禄公同年,最契友也。见公清苦,语次说公以娱老之计。公拂衣起,未竟其说而罢。予盖闻之桓重云。

◎顺治三年席费清河与太原联姻,两家皆贵而赡,其记顺治三年婚费:会亲端席十六色,付庖银五钱七分。盖其时兑钱一千,只须银四钱一分耳。而猪羊鸡鸭甚贱,准以今之钱价,斤不过一二分有奇,他物称是,席之所以易办也。今士大家窘况者多,较前宦相去悬绝,而物价又四五倍于前,勉措而不知节,乌得不日贫?

◎叶寿承至老冠服一式吴市日鹜新异,趋时者竭蹶勉应,此伤财大蠹也。我邑叶太翁寿承,自少至老,冠服一式。一日,易冠郡肆,索旧制高边者,市人都笑曰:“久不见此式矣。”因令其另制。使士夫尽尔,创新者自止。

◎作闺饰篇闺中衣饰,尤不可为市门转移。予尝斟雅酌宜,作《闺饰篇》置《屑金集》中。

◎柴云章至孝柴云章先生性至孝,所著有《养亲说》,皆其晨昏践履之实。丁巳乡荐,以第三人冠其经,太翁年过八十,犹及见之。世称先生养亲、显亲两无负焉。而以予所闻,更不止是。太翁尝得危症,先生百计不效,至尝溲秽;又股上有剜痕大寸许,或叩其故?但言伤在某日,不明其所以然。按之,正翁病笃时也。翁脱万有一起之危,寿至大耋,皆其至诚所感,而世人有不及尽知者矣。书以补志乘之缺。

◎功不及杜士言徐观察守乌蒙,苗寇薄城下时,徐以公事留省,一切捍御机宜,皆出自幕宾杜士言。后徐议叙擢官,功不及杜。当围守时,人有以危言惧杜者,杜曰:“脱不济,先杀夫人,我等皆自尽耳。”壮哉斯言!缓急可恃人也,不遇而死,惜哉!杜之友柴葵阳,诚信士也,属予记其事。

◎漕粮新弊漕政自制台尹公清弊以后,官民安帖久矣。迩年粮户米色,迥胜于前,而霉数告,其咎安在?往时粮艘开时,但闻插入谷子。近传运丁巧弊叠出,着水不已,甚至衬灰图涨。幸而混交,则利归愁壑;脱或烂,则罪诿收粮。连年米坏,职此之由。此言亦未必无因,并察之何如?

◎舒仲应散军粮赈饥袁公路以米十万斛,给沛相舒仲应为军粮。时大旱岁饥,江淮间人相食,仲应悉散以给饥民。术将斩之,仲应曰:“以一人而活万人,死不恨。”术亦终赦之。事有可以活万人者,亦直得一死,且亦未必遂得死祸。中人如术,尚能赦之,而况明君圣主乎?然亦不可先存一幸生之念,盖事贵果决,稍一回顾,便不能毅然行之矣。

◎顾振裘兄弟邑诸生顾振裘与其弟骏声并能文,又皆束修其躬,今之陈元方兄弟也。

◎歌新阳尹被劾去抚宪陈公劾去新阳某尹,士民快之。予作里歌一首,有云:“蓬容退舍天矢黄,委照吴中占吉昌。中丞戟肃秋霜,诛锄荨草先我疆。”又“披云拨雾湛清光,任汝鬼蜮无潜藏。梏累累赴法堂,民喜相告佖路旁。”诗不足采,存数语以志公之威德。

◎良医诊脉得疾二十余年,旋发旋止,迩来发必大困,困必经年,至今日而几几不可为矣。闻上海王翁协中,擅名国手,力疾就之,诊脉曰:“无事,以用心太过耳。心火旺,气即升矣。只须二物治之:用金华香附一斤,云苔八两。”服之亦不甚效,想久疾无近功耳。然以岌岌不可终日之势,而毅然以无事断,非良医不能。

◎诗人钟淳崖诗人钟淳崖先生,混迹,尝酩酊夜行,为县尉所杖,每一下辄呼爽快,人讶之,先生曰:“此与呼痛宁殊乎?”先王父忍庵公,犹及见先生潦倒状,述之甚详。后沉醉溺死。死数年,降乩某家,知先生本谪仙也。先生诗有《意意编》者,寄托深远;又有词曲一卷,作四六小引,按节歌之,都堪陨涕。

◎顾仲瑛遗植山茶花平乐村山茶树,顾仲瑛先生遗植也,干老枝繁,开时朵大色鲜,丹砂鹤顶,未足尽其形容,品花者不得专美滇、蜀。近以俗主厌苦游人,不加爱护,日就衰落,可胜叹惜!

◎日洗几马杨文懿守陈为洗马时,假省,行次一驿,其丞以洗马亦驿官类耳,坐问公日洗几马?公曰:“勤则多洗,懒则少洗,无定数也。”使于此而稍加呵叱,则褊矣;如其问以答之,趣甚!

◎耿公女孙不更字徐子山传毓之子,聘方伯耿公麟奇之女孙,未娶而子夭,女誓不更字,有强之者,至截耳自明。呜呼烈矣!满洲为皇家起化之地,女子贞信,直追二南。

◎李荆山侍御江右李荆山侍御,文章气谊,先君及门中第一人也。入台后,拟切要数条致之,答书辞以老病。病则偶然,老犹未也,尚望勉思职事,力振风采。

◎半字师东海一闺秀作蓝菊诗云:“为爱南山青翠色,东篱别染一枝花。”佳句也。予以别字尚硬,为去其侧刀,人称为半字师。

◎葛信天表兄葛信天,优翰墨,识时务,遇事谨慎,赞临桂公幕最久,所至多善政。

◎吴雄不问风水禁忌汉顺帝时,河南吴雄,家贫丧母,营葬于人所弃地,丧事起办,不问时日。有言当族灭者,雄亦不顾。然自雄始,三世为廷尉。世之惑于风水禁忌之说,而事多中废者,亦愚矣哉!

◎伯氏云亡伯氏长予四岁,自幼至今,未尝一日相离也。予病而兄健,常恐先朝露以为兄忧,何图仓卒中风,夕不待旦!五十六年兄弟之局,结于俄顷,其时心碎魂惊,不知此日为何日也!去春,龠侄梦诗一联云:“江边有燕悲巢幕,林下无人泣落花。”不知是何人诗句?兄为予述之。予心知其非吉,常切殷忧,然亦讵料其身亡之日,龠在白下,闻讣奔丧,阻风燕矶三日,哭于江头,一如梦中诗所云耶?呜呼!哲人莫挽,定数难逃,埙去篪孤,余生何味?子亦无所恋于今之世矣。

◎桓重捷北闱予尝谓桓重君文固妙,然犹未足恃,可恃者在宅相。盖侍读陆澹人先生诸外孙,如徐,如彭,如缪,如蒋,皆得科第,独桓重未耳。连踬数科,甚讶之。今秋,予以龠侄忧归,昭儿病返,无心更问乡榜,忽报桓重捷北闱矣,不觉颜为之开。以外姑病正剧,得此信或小差耳;且以信予言之无不酬也。

◎姊病故姊病日笃,盖久痢积虚也。予日往视之,辄呼“好兄弟”不止,予时寸肠割矣。不得已而进参补之说,其家专主治缠,遂不济。呜呼!予同母六人,自五妹亡后,常忽忽不乐,今自秋徂冬,不五月,连丧兄姊,而皆世间难得之人,其为悲痛,尚忍言哉!姊一生朝盐暮齑,曾未分夫婿禄仕之荣,竟以痢虚莫补,陨其身命,尤痛恨也。

◎妇肩子任妇祖王中宪公,善作家,置田几及万亩,子孙都仕宦,今亦清况可掬。独张夫人才而俭,孀居,能守其业,各房藉以维持。近葬中宪公及两恭人,妇肩子任,力成于独,可敬也。

◎岁尽境恶岁云尽矣,人生恶境,至此极矣!一秋冬间,期、功、缌三被其躬,丧亡之戚何如也!乙亥虫灾,百年未有,今才四年耳,虫又啮禾,亩收不过一二斗烂米。了粮不足,数口嗷嗷,方忧莫措,而劣户奸胥,又将以蠲缓之皇恩为买卖计矣,奈之何哉?

◎阴沟有怪邑人王思位家尝有怪,其始,见灶神委地,以为是儿童顽戏耳。及揭釜盖,而釜中糜尽为粪秽矣,乃大惊。闻刘顺之有道术,延禳之,法坛钟鼓方鸣,而空中亦拍砖如响。予同族有名铣者,自负儒生,大呼“邪不胜正”。声未绝,而奇秽即沾其衣。先是,思位曾通一阴沟,刘意其中或有怪,塞之,怪遂绝。

◎顾茂索诗顾栗园茂,吾邑老成人也。然自以瑞屏曾孙而优于诗文书法,目中殊少可意人。一日,忽以寿册属其婿夏震沧索诗于予,予以病辞;书再至,不得已勉应之。时栗园已瘫废,负而诣予谢曰:“惠诗字字心坎,册中第一作也。”已,书一对联饷予。栗园于后辈,从无称老及长者,震沧疑之曰,此君又当别论。又以所作《归选古文序》,属予改,予为酌定数字,亦字字首肯。乃知栗园未尝不谦下,亦因人而施耳。栗园死,有老成凋谢之感。

◎劝人罢讼难予前致妹倩严效羲札云:“前人辛苦造家,亦欲子孙雍睦相守,纵其间不无厚薄,而家道隆替,绝不系此。一涉讼,无论成败未定,即使操必胜之术,亦不过中饱衙吏,得不偿失。况和气致祥,乖气致戾,几见有骨肉相残能保其家者?”盖其时彼将以家产讼,故为先事之忧,不禁言之切直也。其后不从予言,卒以成讼;讼虽胜,入已无多,徒伤和气耳。近日,我宗有以细事构成大衅者,予亦力为劝解,而卒不听。何好言之难人如此也?抑官符星祟,有非人力所得而主者耶?

◎严殿英效羲父子严效羲之父殿英翁,有经计才,赤手至巨万。其兄中卫公讳禹沛,先君乡会同年友也,读书不事生产;殿英所置田,分给其兄与弟,可称友爱。效羲,其第三子,为人亦伉爽,曾为故明董烈妇重建祠,又于海藏惜字会助田若干亩,二事殊可记。倚,少年得疾,年三十而卒,悲夫!

◎临道德经五年向得一旧刻《道德经》,爱其古秀,习之五年而不成,功固不密,亦缘取法太高,且资钝不克副耳。然握管自此渐紧,盖恐其易脱,力挤指尖,所谓龙眼者是也。正锋非此不济,故书法虽未工,与横描者自异。

◎再游金陵病缠累岁,欲藉国庆,祓除怨阶意外,又思暂离垢氛。适当恩科乡试之期,趁儿辈便,再作金陵游,是或一道也。昼则闲步街衢,或小酌戏馆,或诣友寓一谈;夜则多少饮火酒,塌壁便卧。一月来,差觉爽健,过中秋节即归。向推徐协六少年老成,今与同伴,一种温润谦和之气,如饮醇醪,尤令人醉心也。

◎近世真娘沈五梅廷扬妾张氏,本吴妓,廷扬诛后,尽鬻其衣饰,葬之虎邱东麓,庐墓二十余年,儿童罕见其面。噫,一妓也,而能不负所事如是哉!不知此女埋香何处?想亦附窆山麓。今人忽近而贵远,但知有真娘,而不知此之更可谥贞也。考实,当题其墓曰“贞娘墓”。庚辰秋,偶过虎邱书此。

◎娄东十子皆坎禀娄东十子,皆极一时之选,而皆坎凛不遇。何汉勋中副车,又误。我不解太属科名如此其盛,竟无一人得与,当亦获隽诸公所深惜者也。

◎沈敬亭先生陆胜非北游,辞行于沈敬亭先生,偶举一时贵自策,先生艴然曰:老夫所望于诸贤者不在此。陆盖先生及门士也,为予述之,犹深以失言为耿。胜非寻中亚魁。

◎调解讼事读书学道四十年矣,从无一事涉讼。去年春,不幸有操戈同室者,予以房长苦心调解,累千万言不从,只得置身事外,忽被与讼者词连。稍持公,致嫁祸,反陷必死之而后快。然当诬逼保辜之日,上天震怒,雷击示警,一时见者闻者,莫不为之吐舌。嗟乎,精诚有所感,造化为悲伤,自昔然矣。区区之心,可以格天,独不可见谅于人乎?后日有书其事者,正恐不能为曲予者讳也。

◎樊玉衡神断黄冈樊孝介先生尝与士人论文,一收头(明时签殷实排户收征银,名收头),裂襟流血,号为顽户所殴。先生徐谕左右,验其衣带,则皆完;命杖之。谓士人曰:“识之,世岂有解衣待殴者乎?”先生讳玉衡,号棠轩,万历乙未进士,为我邑名宦最,其神断不胜举。

◎水镜为鉴水镜之为鉴,随物而现形,积泥以浊之,积尘以暗之,则物遁其形,乌从别其妍丑?

◎吾道如处暗文始经云:“吾道如处暗。”夫处明者,不见暗中一物;处暗者,能见明中区事。真妙语也。精之可以人道,粗之亦可观人。

◎王炳文妇诸生王炳文妇钱,娄东名族,年二十,归于王,王病笃而婚,婚未几死。钱以处子守贞,孝事翁姑,礼遇戚属,斋居蔬食,二十有余年矣。诗云:“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夫人有焉!炳文,松筠之醇次子。

◎人郁则为病草郁则为腐,树郁则为蠹,人郁则为病,予病不为郁所致,故不以恶境而加增。内则以愤郁而发病矣,血来不止,如之何?

◎江阴睢阳庙初冬无所事,以昭儿应学宪诗赋考,予亦一往,意欲于归途看吾谷丹枫也。予每至江阴,必先谒睢阳公庙,而大雨连旬,艰于步履;及遇朔日,礼不容再怠矣,持瓣香冒雨行,至则庙门钥焉,索匙于庙旁之茶室然后入。燃烛数枝,犹暗如黑夜,瞻仰凛凛,叩首而出。因叹多士济济,竟无一人念及睢阳公者!归过虞山,略一登览,以出外久,不能盘桓。时已小雪后矣,而田禾犹有在水中者,岁收又大不济矣。

◎关圣谥法向尝私拟关圣谥法,百思不当,及闻钦定仁勇,乃始惬心惬意。

◎沈宗伯矍铄不减三十年前丁未戊申间,长洲沈宗伯公馆生水,曾介王松筠,以制义谒公,公评有“点窜涂改,可以勒铭石阙,立碑淮西”之誉。盖意在奖成,不惜齿牙余论也。壬于一别,已三十余年矣,今以九十大年,犹复费公心力,评阅拙咏。往谢时,公谦和如旧,矍铄不减三十年前,真地行仙也。愚意公高年颐养,宜就西山故居,觉更饶仙趣。

◎亳州同知曾捐义田亳州同知顾周士未得官时,曾捐义田五百亩。

◎子孙行赂祀乡贤吾昆乡贤祠,旧亦间有乡绅厕其间,试思俎豆学宫,何如其难副也。祖祢无可祀之功行,而子孙以官爵行赂市之,是直予之以不安,于尊崇何有哉?

◎俗客俗人吴孺子遇俗客,辄闭目坐,曰:“吾静思佳士,以扑向之俗尘耳。”张桂峰不喜造客,出必风雨中张盖而行,曰:“吾故不欲以面孔向俗人。”俗之一字,为高明所厌恶如此。晋时竹林之游,王戎后至,阮籍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戎答曰:“卿辈意亦复易败耶?”此一答大不俗,然其平日持筹握算,惟利是视,终不免带些俗气。颜延之《五君咏》:“山涛、王戎以贵显并黜。”贵显无黜理,王戎正当以好利黜之。

◎唐东江宜祀乡贤志称唐东江先生淹贯经史,良然。娄士多传其居乡持正,遇事之有益地方者,必剀切言之。果尔,则泽在民生,更足重矣。先生晚遇,颇以热中招物议,然不以一眚掩大德,议祀乡贤者,亦当及之。无如后人之不振,何也?

◎庭前双桂蓼怀阁庭前先君手植双桂,今四十余年矣,高出楼头丈余,盛夏则绿阴蔽日,深秋则金粟飘香。抚嘉树而思余荫,得不倍加珍护。

◎诸内侄连进五人向决光大,诸内侄必发,以成都公父子卜之也。其时皆童幼,十余年间,小试连进五人,乡闱一正两副,皆恂恂不染浮习,充此何可涯量。

◎王奉常子孙王奉常公九子,发者五分。自崇祯乙卯至今乾隆壬午,甲榜八人,乙榜十五人,副榜五人,而芝廛先生后居其大半。康熙丙子科,中丞公兄弟同登,先生惊忧不已,若过分者。然天道亏盈而益谦,宜其久而未艾也。

◎和咏文殊雪像甫里曾有以雪像文殊菩萨者,严西圃、许竹素两先生为之唱咏,里中属而和之。陈象乾以语予,予亦效颦一首云:“曾在寒山证法音,偶骑白泽下珠林。花拈如意都成玉,云护袈裟岂铸金?点破凡身浑泡影,消除世相释冰心。慧光一照寻归去,流水茫茫何处寻?”一时谬称绝唱。而长洲沈宗伯则云:“题小样似不必存。”公之于诗品严矣。

◎鬼神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夫有物则有鬼神矣。通得“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二语,便知左氏说神鬼非谬。沈敬亭云:“精气二句,非人物聚散之谓。精气为物者,神也。自天神地,以及圣贤忠烈没而为神者,皆是也。以其确然有主,故云物。磷有光,啸有声,以其飘忽无常,故云变。是为能通此义者。

◎燕翼之祥燕巢,吉征也,而征诸东海者尤异。徐交河尝步至周之延家,见飞燕若迎状,视其楹,营巢将半,主人颇厌之,徐则甚冀其一顾。诘朝,燕已去周而入徐室矣。不三四日巢成,六七年巢径三尺许,户拱震方,状类三足蟾蜍,岁凡再育,共十余雏。其后南北两词林继起(太仆号南太史,中允号北大史),至本朝,而三公皆以鼎甲至卿相;登进士者十余人,今科裕成、协六同登,其犹燕翼之祥乎?

◎孙蒋同荐沈敬亭合河孙文端称沈敬亭真君子,一肚正经书,于自陈本中力荐之。虞山蒋文恪为湖抚时,亦荐以自代。缁衣之好,二公有同心焉。

◎尊师种德二李先生之封翁陶庵公,宦族之极贫者,为其子延师,必丰其修脯,督课甚严。康熙乙未科会试,兄弟同登,长会元,次传胪,时号天池双凤。会元仕终侍讲,传胪仕终洗马。近来我邑朱杏占,待先生亦忠敬,三子皆能文,两科已连隽其二。种德之家,定获美报,尊师亦其大端也。

◎内亡度岁今夕是除夕耶?内亡且二十日矣,含泪濡毫,粗述其生平大略,三十七年夫妇之情与一切病亡惨境,不忍一二道也。往年度岁,纵极艰难,内必勉措齐整;今夕但闻幕内哭声。孙男女麻衣绕膝,泪霪霪不止,何心更问度岁事?哀哉!壬午除夜泪笔。

◎陈大年讲立品千墩陈大年尝谓予子昭曰:“君讲立品极是。但生计既薄,须善作家,先使衣食不外假,立品较易。”予深韪其言。人言大年痴,大年故不痴!

◎以赀入仕曩时王寿南欲以赀入仕,曾质之于予。予谓尊产已不足济君用,坐食终困,等困耳,不若筮仕可上进。后选得西安府经历,十余年中,七署县篆;所积俸廉,为其子葆元入粟补官,今通判大定。父子并禄仕,赞之者不爽矣。惟从弟丽天及妹倩李天柱,予则力阻之,盖以其所处不同也。然人福命有在,予只就现前境地论耳。今皆出而仕矣,不能不深致望焉。

◎徐尹达有异资素知徐尹达负异资,千言立就。近与昭儿同召试,投契甚深,述其梅花诗二句云:“满庭明月罢吹笛,有客缟衣来叩门。”是题难得佳句,凌空想出,一种澄静澹远光景,不即不离,可谓超妙。其书札往来,亦都脱俗入古,宜其名噪士林。

◎沈宗伯为郑 阳作传明末郑 阳先生,才高行卓,一时名公卿如文文肃、黄漳江辈,多与之交;奸臣温体仁诬置极刑,公愤至今未平也。长洲沈宗伯为作传表之,夜梦先生来谢云:“某之冤,阴府已雪;而阳世尚有未尽知者,藉公文得白。”即之,墨然一黑人也。予以黑者,冤也。先生之冤既白,胡然而尚黑其形乎?岂当时受诸惨毒,无复人形,故<皮干>ポ如是乎?抑太阴主黑,凡现形于冥者,类如斯乎?予又闻有才有行之士,屈于生前者,必伸于死后。先生之死,已百有余年之久,犹未脱生,岂黑面玄绡,如世所图阎罗包老,主断黑狱者乎?则温贼必蓬首囚服,受治于其下。

◎史意画意诸景筠《金陵咏占》诗:“如何屈辱称臣主,竟使英雄让父兄”句,得史意。李兰台“绿杨影里话前朝”句,得画意。

◎谒敬亭先生素仰敬亭先生品望,而以多病习懒,未获亲炙。今春,以考妣志铭谒请,所居在州之南门极静处,修篁苍翠,短槿萧疏,涤尽点尘,宛开三径,一望而高风可掬,忘其为九列朱门矣。既至,一老者应门通刺,即延入书斋,先生道貌岸然,接对谦和,予拜呈考妣行实,陈求志之意,先生逊谢而后许。僮持一编在旁,即问“是古文词耶?慕之久矣。”予并呈阅,阅才一篇,即欣赏以为汉文复出,至为之起。予时甚,欲细聆教益,以先生年高,恐妨颐养;既退,而不胜依依也。越数日,先生之门人陆胜非遇子昭于昆城云:“先生以予在金涵斋所,诘朝往答,并欲以樽酒论文,询知予返,而为之怃然。”予闻之而益不自安,何所长而得此于大贤也?

◎毛邵品望副高第太仓以文章登高第者,称毛、邵两太史,其品望亦克副其才。

◎读悼亡诗札忆内往读归太仆悼亡诸札,窃以先生学道人,乃亦钟情如荀奉倩?及身当其境,而觉不堪回首之处,有甚于先生者。予与内聚首几四十年,中间欢愁各半,十余年来独处斗室,朝夕或一二见,相对如老友,而饮食寒暖之节,犹无一不相关也。今日偶读沈宗伯题其夫人遗像诗云:“记得月寒霜重夜,五更为我着朝衣。”不觉刃刺我肠矣。去年秋风渐肃,怜予拥破被,伛偻纳残絮;严冬龟手,缉布袜日光中,装绵惟恐不厚。完我身上暖,而渠已中风,噤口永诀,不能通一词矣。援笔及此,纸已尽湿,归札、沈诗,犹不至如此之惨怛也。

◎太属科名极△(一)

近来科名之盛,莫盛于太属,三鼎甲、解会元齐备,而两科中状元叠出,地亦灵矣哉。

△(二)

闻毕、秦两殿撰,皆积善之家,宜其获报如是。

◎金涵斋之达金涵斋给假归里,为两兄营窀穸。已,又葬其配王宜人于虞山;而自封寿圹于其左,固是一干正经人。当台省阶腾之候,预为身后图,亦达。

◎赵子自经嘉定赵奇三之次子寿庭,自经死,或传其被窃滋累,郁郁致此。予以寿庭聪慧人,必不以此自戕其生,且以贻父母之至痛。其死也,亦其命中应遭此厄,适逢其不得意时耳。吾邑有老儒王玉苍者,其子方以武职晋五品,正其得意时也。一日,扶杖早出,忽自缢于友人徐汉客之门庑,闻者莫不惊诧焉。若以寿庭为不得意而自裁,彼得意者又何为而短见耶?八十老儒,与少年英俟,皆是明理之人,而皆不得自主,岂非莫之为而为者欤?寿庭名国荣,嘉邑诸生,与其兄陟庭晓荣称二俊,忽焉摧折其一,惜哉!

◎龙阵风反佃禾秋杪,龙阵起,传有禾舟吸去,大奇。按之,则邑东门吴姓者,素刻薄,取佃禾甚多,一佃将自缢;顷之,禾反故处,余则抛散不知所在?龙之为灵,固昭昭如是哉!

◎闻沈敬亭噩耗前九月望后,太仓张金坡至,急诣之,问光禄公近履。愀然曰:“公已于月之初八日骑箕去矣。”予骤闻,惊战如峰摧柱折,已而潸然涕、黯然失也。初秋,曾以一札候公,谓公以担荷世教之身,宜倍加珍摄。盖望公寿跻期颐,得奉教之日长也。不图廿年景仰,仅以一见毕之。疏懒生悔何及乎?及予吊公时,遇桓重,桓语予:“近日起居,函丈语次必及君,且曰当我世而有如此人,吾恨不早见之。集中文有极当意者,欲定数字而未果。”呜呼,公之于予如此,予更何以为情哉!

◎方外二人予于方外可二人:一安禅庵汉和尚,一清真观孙正凝,并有行,通文墨。和尚死,予久不复至安禅庵矣。清真日就衰飒,犹幸有一正凝,今游山过此,欲探太乙殿老梅消息,兼晤正凝,键户不得入,为徘徊良久而反。

◎我吴老彭我吴彭氏,兄弟鼎甲,祖孙会、状,世所罕觏。今大司马官位又远过其祖,诸公子并登科第,入词林,溯其本源,老彭固贤大夫也。

◎祀庭桂文庭桂盛开,予以蔬酌祀花神于树下,病懒缀文,命昭儿代作,中有数语可采:因材而笃,总司四纪之奇葩;按律以吹,特缀三秋之芳景。培兹高桂,丛若小山。洒玉露以濡根,犀含白玉;披金风而舒蕊,粟绽黄金。月殿遴才,不使仙娥专美;星宫考绩,应与奎宿同旌。

「完」

巢林笔谈 · 第 2 / 2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