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錄卷二

真宗朝歲歲賞花釣魚,群臣應制。嘗一歲,臨池久之,而御釣不食,時丁晉公 (

謂 ) 《應制詩》云:“鶯驚鳳輦穿花去,魚畏龍顏上釣遲。“真宗稱賞,群臣皆自以

為不及也。

趙元昊二子:長曰佞令受,次曰諒祚。諒祚之母,尼也,有色而寵,佞令受母子怨

望。而諒祚母之兄曰沒藏訛哤者,亦黠虜也,因教佞令受以弒逆這謀。元昊已見殺,訛

哤遂以弒逆之罪誅佞令受子母,而諒祚乃得立,而年甚幼,訛哤遂專夏國之政。其後諒

祚稍長,卒殺訛哤,滅其族。元昊為西鄙患者十餘年,國家困天下之力,有事於一方,

而敗軍殺將,不可勝數,然未嘗少挫其鋒。及其困於女色,禍生父子之間,以亡其身,

此自古賢智之君或不能免,況夷狄乎 ! 訛哤教人之子殺其父,以為己利,而卒亦滅族

,皆理之然也。

晏元獻公喜評詩,嘗曰:“\'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未是富貴語,不如\'笙歌

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此善言富貴者也。“人皆以為知言。

契丹阿保機,當唐末五代時最盛。開平中,屢遣使聘梁,梁亦遣人報聘。今世傳 (

一有學士二字 ) 李琪《金門集》有《賜契丹詔》乃為阿布機,當時書詔不應有誤,而

自五代以來,見於他書者皆為阿保機,雖今契丹之人,自謂之阿保機,亦不應有失。又

有趙志忠者,本華人也,自幼陷虜,為人明敏,在虜中舉進士,至顯官。既而脫身歸國

,能述虜中君臣世次、山川風物甚詳,又云:“阿保機虜人實謂之阿保謹。“未 ( 一

作莫知孰是。 ( 一作也字 ) 此聖人所以慎於傳疑也。

真宗尤重儒學,今科場條制,皆當時所定。至今每親試進士,已放及第,自十人已

上,御試卷子并錄本於真宗影殿前焚燒,制舉登科者亦然。

近時名畫,李成、巨然山水,包鼎虎,趙昌花果。成官至尚書郎,其山水寒林,往

往人家有之。巨然之筆,惟學士院玉堂北壁獨存,人間不復見也。包氏宣州人,世以畫

虎名家,而鼎最為妙,今子孫猶以畫虎為業,而曾不得其仿佛也。昌花寫生逼真,而筆

法輭俗, ( 一作劣 ) 殊無古人格致,然時亦未有其比。 ( 一作未有過此者 )

寇萊公在中書,與同列戲云:“水底日為天上日“,未有對,而會楊大年適來白事

,因請其對,大年應聲曰“眼中人是面前人“。一坐稱為的對。

朝廷之制,有因偶出一時而遂為故事者。契丹人使見辭賜宴,雜學士員雖多皆赴坐

,惟翰林學士祇召當直一員, ( 一作人 ) 餘皆不赴。諸王宮教授入謝,祖宗時偶因便

殿不御袍帶見之,至今教授入謝,必俟上入內解袍帶復出見之。有司皆以為定制也。

處士林逋居於杭州西湖之孤山。〔一〕逋工筆畫,〔二〕善為詩,如“草泥行郭索,

云木叫鉤輈“,頗為士大夫所稱。又《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

昏。“評 ( 一作能 ) 詩者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臨終為句云:

“茂陵他日求遺槀,〔三〕猶喜曾無《封禪書》。“〔四〕尤為人稱 ( 一作傳 ) 誦。

自逋之卒,湖山寂寥, ( 一作寞 )未有繼者。

俚諺云:“趙老送燈台,一去更不來。“不知是何等語,雖士大夫 ( 一作君子 )

亦往往道之。天聖中有尚書郎趙世長者,常以滑稽自負,其老也求為西京留台御史,有

輕薄子送以詩云:“此回真是送燈台。“世長深惡之,亦以不能酬酢為恨。其後竟卒於

留台也。

官制 ( 一作稱 ) 廢久矣,今其名稱訛謬者多,雖士大夫皆從俗,不以為怪。皇女

為公主,其夫必拜駙馬都尉,故謂之駙馬。宗室女封郡主者,謂其夫為郡馬,縣主者為

縣馬,不知何義也。

唐制:三衛官有司階、司戈、執干、執戟,謂之四色官。今三衛廢,無官屬,惟金

吾有一人,每日於正衙放朝喝,〔五〕不坐直,謂之四色官,尤可笑也。〔六〕

京師諸司庫務,皆由三司舉官監當。而權貴之家子弟親戚,因緣請托,不可勝數,

為三司使者常以為患。田元均為人寬厚長者,其在三司,深厭干請者,雖不能從,然不

欲峻拒之,每溫顏強笑以遣之。嘗謂人曰:“作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

皮。“士大夫聞者傳以為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茶之品,莫貴於龍、鳳,謂之團茶,凡八餅重一斤。慶歷中蔡君謨為福建路轉運使

,始造小片龍茶以進,其品絕精, ( 一作精絕 ) 謂之小團,凡二十餅重一斤,其價直

金二兩。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齋,中書、樞密院各賜一餅,四人分之。宮

人往往縷 ( 一作覆 ) 金花於其上,蓋其貴重如此。

太宗時有待詔賈玄,以棋供奉,號為國手,邇來數十年,未有繼者。近時有李憨子

者,頗為人所稱,云舉世無敵手,然其人狀貌昏濁,垢穢不可近,蓋里巷庸人也,不足

置之罇俎間。故胡旦嘗語人曰:「以棋為易解,則如旦聰明尚或不能﹔以為難解,則愚

下小人往往造於精絕。」信如其言也。

王副樞疇之夫人,梅鼎臣之女也。景彝初除樞密副使,梅夫人入謝慈壽宮,太后問

:“夫人誰家子 ? “對曰:“梅鼎臣女也。“太后笑曰:“是梅聖俞家乎 ? “由是始

知聖俞名聞於宮禁也。聖俞在時,家甚貧,余或至其家,飲酒甚醇,非常人家所有,問

其所得,云:“皇親有好學者宛轉致之。“余又聞皇親有以錢數千購梅詩一篇者。其名

重於時如此。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時,嘗語僚屬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

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謝殺深亦言:“宋公垂同

在史院,每走廁必挾書以往,〔七〕諷誦之聲琅然聞於遠近,其篤學如此。“余因謂希

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

國朝宰相,最少年者惟王溥,罷相時父母皆在,人以為榮。今富丞相 ( 弼 ) 入中

書,時年五十二,太夫人在堂康強,後三年,太夫人薨,有司議贈恤之典,云:“無見

任宰相丁憂例。“是歲三月十七日春宴,百司已具,前一夕有旨:“富某母喪在殯,特

罷宴。“此事亦前世未有。

皇佑二年、嘉佑七年季秋大享,皆以大慶殿為明堂,蓋明堂者,路寢也,方於寓祭

圜丘,斯為近禮。明堂額御篆,以金填字,門牌亦御飛白,皆皇佑中所書,神翰雄偉,

勢若飛動。余詩云:“寶墨飛云動,金文耀日晶“者,謂二牌也。

錢思公官兼將相,階、勛、品皆第一。自云:“平生不足者,不得於黃紙書名。“

每以為恨也。

三班院所領使臣八千餘人,〔八〕蒞事于外。其罷而在院者,常數百人。每歲乾元

節醵錢飯僧進香,合以祝聖壽,謂之“香錢“,判院官常利其餘以為餐錢。群牧司領內

外坊監使副判官,〔九〕比他司俸入最優,又歲收糞墼錢頗多,以充公用。故京師謂之

語曰:“三班吃香,群牧吃糞“也。

咸平五年,南省試進士《有教無類賦》,王沂公為第一,賦盛行於世,其警句有云

:“神龍異稟,猶嗜欲之可求﹔纎草何知,尚薰蕕而相假。“時有輕薄子,擬作四句云

:“相國寺前,熊翻筋斗﹔望春門外,驢舞柘枝。“議者以謂言雖鄙俚,亦著題也。〔

一○〕

國朝之制,自學士已上賜金帶者例不佩魚。〔一一〕若奉使契丹及館伴北使則佩,

事已復去之。惟兩府之臣則賜佩,謂之“重金“。初,太宗嘗曰:“玉不離石,犀不離

角,可貴者惟金也。“乃創為金銙之制以賜群臣,方團球路以賜兩府,御僊花在賜學士

以上,今俗謂球路為“笏頭“,御僊花為“荔枝“,皆失其本號也。

宋丞相 ( 庠 ) 早以文行負重名於時,晚年尤精字學,嘗手校郭忠恕《佩觿》三篇

寶玩之。其在中書,堂吏書牌尾以俗體書宋為宋,〔一二〕公見之不肯下筆,責堂吏曰

:“吾雖不才,尚能見姓書名,此不是我姓 ! “堂吏惶懼改之,乃肯書名。

京師食店賣酸★者,皆大出 ( 一作書 ) 牌牓於通衢,而俚俗昧於字法,轉酸從食

,★從舀。有滑稽子謂人曰:“彼家所賣餕餡, ( 音俊叨 ) 不知為何物也。“飲食四

方異宜,而名號亦隨時俗言語不同,至或傳者轉失其本。湯餅,唐人謂之“不托“,今

俗謂之餺飥矣。晉束皙《餅賦》,有饅頭、薄持、起溲、牢九之號,惟饅頭至今名存,

而起溲、牢九皆莫曉為何物,薄持,荀氏又謂之薄夜,亦莫知何物也。

嘉佑八年上元夜,賜中書、樞密院御筵于相國寺羅漢院。國朝之制,歲時賜宴多矣

,自兩制已上皆與。惟上元一夕,祇賜中書、樞密院,雖前兩府見任使相,皆不得與也

。是歲昭文韓相、 ( 一作公 ) 集賢曾公、樞密張太尉皆在假不赴,惟余與西廳趙侍郎

( 概 ) 、副樞胡諫議 ( 宿 ) 、吳諫議 ( 奎 ) 四人在席。酒半相顧,四人者皆同時翰

林學士,相繼登二府,前此未有也。因相與道玉堂舊事為笑樂,遂皆引滿劇飲,亦一時

之盛事也。

國朝之制:大宴,樞密使、副不坐,侍立殿上,既而退就御廚賜食,與閤門、引進

、四方館使列坐廡下,親王一人伴食。每春秋賜衣門謝,則與內諸司使、副班于垂拱殿

外廷中,而中書則別班謝于門上。故朝中為之語曰:“廚中賜食,階下謝衣。“蓋樞密

使唐制以內臣為之,故常與內諸司使、副為伍,自後唐庄宗用郭崇韜,與宰相分秉朝政

,文事出中書,武事出樞密,自此之後,其權漸盛。至今 ( 一作本 ) 朝遂號為兩府,

事權進用,祿賜禮遇,與宰相均,惟日趨內朝、侍宴、賜衣等事,尚循唐舊。其任隆輔

弼之崇,而雜用內諸司故事,使朝廷制度輕重失序,蓋沿革異時,因循不能厘正也。

蔡君謨既為余書《集古錄鄧》刻石,其字尤精勁,為世所珍,余以鼠須栗尾筆、銅

綠筆格、大小龍茶、惠山泉等物為潤筆,君謨大笑,以為太清而不俗。後月餘,有人遺

余以清泉香餅一篋者,〔一三〕君謨聞之嘆曰:“香餅來遲,使我潤筆獨 ( 一作猶 )

無此一種佳 ( 一無此字 )物。“茲又可笑也。清泉,地名,香餅,石迪也,用以焚香

,一餅之火,可終日不滅。

梅聖俞以詩知名,三十年終不得一館職。晚年與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士大

夫莫不嘆惜。其安裝受敕修《唐書》,語其妻刁氏曰:“吾之修書,可謂猢猻入布袋矣

。“刁氏對曰:“君於仕宦,亦何異占魚上竹竿耶 ! “〔一四〕聞者皆以為善對。 (

一作:昔梅聖俞以詩名當世,然終不得一館職。晚年在《唐書》局充修書官,尚冀書成

疇勞,得一貼職,以償素愿,書垂就而卒,時人莫不嘆其奇薄。其初修《唐書》也,常

竊嘆曰:“吾今可謂猢猻入布袋。“

仁宗初立今上為皇子,令中書召學士草詔,學士王珪當直,詔至中書諭之,〔一五

〕王曰:“此大事也,必須面奉聖旨。“於是求對。明日面稟得旨,乃草詔。群 ( 一

作諸 ) 公皆以王為真得學士體也。〔一六〕

盛文肅公丰肌 ( 一作肥 ) 大腹,而眉目清秀。丁晉公疏瘦如削。二公皆兩浙人也

,并以文辭知名於時。梅學士詢在真宗時已為名臣,至慶歷中為翰林侍讀以卒,性喜焚

香,其在官所,每晨起將視事,必焚香兩爐,以公服罩之,撮其袖以出,坐定撒開兩袖

,郁然滿室濃香。有竇元賓者,五代漢宰相正固之孫也,以名家子有文行為館職,而不

喜修飾,經時未嘗沐浴。故進人為之語曰:“盛肥丁瘦,梅香竇臭“也。

寶元中趙元昊叛命,朝廷命將討代,以鄜延、環慶、涇原、秦鳳四路各置經略安撫

招討使。余以為 ( 一作謂 ) 四路皆內地也,當如故事靈夏四面行營招討使。今自於境

內,何所招討 ? 余因竊料王師必不能出境。其後用兵五、六年,劉平、任福、葛懷敏

三大將皆自戰其地而大敗,是由至於罷兵,竟不能出師。

呂文穆公 ( 蒙正 ) 以寬厚為宰相,太宗尤所眷遇。有一朝士,家藏古鑒,自言能

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獻以求知。其弟伺間從容言之,〔一七〕公笑曰:“吾面不過楪 (

一作鏡 ) 子大,安用照二百里 ? “其弟遂不復敢言。聞者嘆服,以謂賢於李衛公均勻

矣。蓋寡好而不為物累者,昔賢之所難也。

國朝百有餘年,年號無過九年者。開寶九年改為太平興國,太平興國九年改為雍熙

,大中祥符九年改為天禧,慶歷九年改為皇佑,嘉佑九年改為治平。惟天聖盡九年,而

十年改為明道。

唐人奏事,非表非狀者謂之牓子,亦謂之錄子,今謂之劄子。凡群臣百司上殿奏事

,兩制以上非時有所奏陳,皆用劄子,中書、樞密院事有不降宣敕者,亦用劄子,與兩

府自相往來亦然。若百司申中書,皆用狀,惟學士院用咨報,其實如劄子,亦不書 (

一作出 ) 名,但當直學士一人押字而已,謂之咨報, ( 今俗謂草書名為押字也〔一八

〕 ) 此唐學士舊規也。唐世學士院故事,近時隳廢殆盡,惟此一事在爾。

燕王, ( 元儼 ) 太宗幼子也。太宗子八人,真宗朝六人 ( 一無此字 ) 已亡歿,

至仁宗即位,獨燕王在,以皇叔之親,特見尊禮,契丹亦畏其名。其疾亟時,仁宗幸其

宮,親為調藥。平生未嘗語朝政,遺言一二事,皆切於理。余時知制誥,所作贈官制,

所載皆其實事也。

華原郡王〔一九〕, ( 允良 ) 燕王子也,性好晝睡,每自旦酣寢,至暮始興,盥

(一作頮 ) 濯櫛漱,衣冠而出,燃燈燭治家事,飲食宴樂,達旦而罷,則復寢以終日。

無日不如此。由是一宮之人皆晝睡夕興。允良不甚喜聲色,亦不為佗驕恣,惟以夜為晝

,亦其性之異,前世所未有也。〔二○〕故觀察使劉從廣,燕王婿也,嘗語余:“燕王

好坐木馬子,坐則不下,或飢則便就其上飲食,往往乘興奏樂於前,酣飲終日。“亦其

性之異也。

皇子顥封東陽郡王,除婺州節度使、檢校太傳。翰林賈學士 ( 黯 ) 上言:“太傅

,天子師臣也。子為父師,於體不順。中書檢勘自唐以來親王無兼師傅官者。蓋自國朝

命官,祇以差遣為職事,自三師三公以降,皆是虛名,故失於因循爾。“議者皆以賈言

為當也。

端明殿學士,五代、後唐時置,國朝尤以為貴,多以翰林學士兼之。其不以翰院兼

職及換職者,〔二一〕百年間才兩人,特拜程戡、王素是也。

慶歷八年正月十八日夜,崇政殿宿衛士作亂於殿前,殺傷四人,取准備救火長梯登

屋入禁中,逢一宮人,問:“寢閤在何處 ? “宮人不對,殺之。既而宿直都知聞變,

領宿衛士入搜索,已復逃竄。後三日,於內城西北角樓中獲一人,殺之。時內臣楊懷敏

受旨“獲賊勿殺“,而倉卒殺之,由是竟莫究其事。

葉子格者,自唐中世以後有之。說者云,因人有姓葉號葉子青 ( 一作清或作晉 )

者撰此格,因以為名。此說非也。唐人藏書,皆作卷軸,其後有葉子,其制似今策子。

凡文字有備檢用者,卷軸難數卷舒,故以葉子寫之,如吳彩鸞《唐韻》、李郃《彩選》

之類是也。骰子格,本備檢用,故亦以葉子寫之,因以為名爾。唐世士人宴聚,盛行葉

子格,五代、國初猶然,後漸廢不傳。今其格世或有之,而無人知者,惟昔楊大年好之

。仲待制, ( 簡 ) 大年門下客也,故亦能之。大年又取葉子彩 ( 一作歌 ) 名紅鶴、

皁鶴者,別演為鶴格。鄭宣徵、 ( 戩 ) 章郇公 ( 得象 ) 皆大年門下客也,故皆能之

。余少時亦有此二格,後失其本,今絕無知者。

國朝自下湖南,始置諸州通判,既非副貳,又非屬官。故嘗與知州爭權,每云:“

我是監郡,朝廷使我監汝。“舉動為其所制。太祖聞而患之,下詔書戒勵,使與長吏協

和, ( 二字一作同押 ) 凡文書,非與長吏同簽書者,所在不得承受施行。至此遂稍稍

戢。〔二二〕然至今州郡往往與通判不和。往時有錢昆少卿者,家世餘杭人也,杭人嗜

蟹,昆嘗求補外郡,人問其所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無通判處則可矣。“至今士

人以為口實。

嘉佑二年,余與端明韓子華、翰長王禹玉、侍讀范景仁龍圖梅公儀同知禮部貢舉,

辟梅聖俞為小試官。凡鎖院 ( 一有經字 ) 五十日。六人者相與唱和,為古律歌詩一百

七十餘篇,集為三卷。禹玉,余為校理時,武成王廟所解進士也,至此新入翰林,與余

同院,又同知貢舉,故禹玉贈余云:“十五年前出門下,最榮今日預東堂。“余答云:

“昔時叨入武成宮,曾看揮毫氣吐虹,夢寐閑思十年事,笑談今此 ( 一作日 ) 一罇同

。喜君新賜黃金帶,顧我宜為白發翁“也。天聖中,余舉進士,國學南省皆忝第一人荐

名,其後景仁相繼亦然,故景仁贈余云:“澹墨題名第一人,孤生何幸繼前塵“也。聖

俞自天聖中與余為詩友,余嘗贈以《蟠桃詩》有韓、孟之戲,故至此梅贈余云:“猶喜

共量天下士,亦勝東野亦勝韓。“而子華筆力豪贍,公儀文思溫雅而敏捷,皆勍敵也。

前此為南省試官者,多窘束條制,不少放懷。余六人者,歡然相得,群居終日,長篇險

韻,眾制交作,筆吏疲於寫錄,僮史 ( 一作隸 ) 奔走往來,間以滑稽嘲謔,形 ( 一作

加 ) 於風刺,更相酬酢,往往烘堂絕倒,自謂一時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往時學士,唐故事,見宰相不具靴笏,至中書與常參官雜坐於客位,有移時不得見

者。學士日益自卑,丞相禮亦漸薄,蓋 ( 一作并) 習見已久,恬然不復為怪也。

張堯封者,南京進士也,累舉不第,家甚貧,有善相者謂曰:“視子之相,不過一

幕職,然君骨貴,必享王封。“人初莫曉其旨。其後,堯封舉進士及第,終於幕職。堯

封,溫成皇后父也,后既貴,堯封累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封清河郡王,由是始悟

相者之言。〔二四〕

治平二年八月三日,大雨一夕,都城水深數尺,上降詔責躬求直言,學士草詔,有

“大臣惕思天變“之語,上夜批出云:“淫雨為災,專戒不德。“遽令除去“大臣思變

“之言。上之恭己畏天,〔二五〕自勵如此。

章郇公 ( 得象 ) 與石資政 ( 中立 ) 素相友善,而石喜談 ( 一作詼 ) 諧,嘗戲章

云:“昔時名畫,有戴松牛、韓干馬,而今有章得象也。“世言閩人多短小,而長大者

必為貴人。郇公身既長大,而語聲如鐘,豈出其類者是為異人乎 ! 其為相務以厚重,

鎮止浮競,時人稱其德量。

金橘產於江西,以遠難致,都人初不識。明道、景佑初, ( 一作中 ) 始與竹子俱

至京師。竹子味酸,人不甚喜,後遂不至。而金橘香清味美,置之罇俎間,光彩灼爍 (

一作的皪 ) 如金彈丸,誠珍果也。都人初亦不甚貴,其後因溫成皇后尤好食之,由是

價重京師。余世家江西,見吉州人甚惜此果,其欲久留者,則於菉豆中藏之,可經時不

變,云“橘性熱而豆性涼,故能久也“。

凡物有相感者,出於自然,非人智慮所及,皆因其舊俗而習知之。今唐、鄧間多大

柿,其初生澀,堅實如石。凡百十柿以一榠樝置其中, (榅桲亦可 ) 則紅熟爛如泥而

可食。土人謂之烘柿者,非用火,乃用此樂。淮南人藏鹽酒蟹,凡一器數十蟹,以皁莢

半挺置其中,則可藏經歲不沙。 ( 一作損 ) 至於薄荷醉貓,死貓引竹之類,皆世俗常

知,而翡翠屑金,人氣粉犀,此二物,則世人未知者。余家有一玉罌,形制甚古而精巧

。始得之,梅聖俞以為碧玉。在潁州時,嘗以示僚屬,坐有兵馬鈐轄鄧保吉者,真宗朝

老內臣也,識之曰:“此寶器也,謂之翡翠。“云:“禁中寶物皆藏宜聖庫,庫中有翡

悴盞一只,所以識也。“其後予偶以金環於罌腹信手磨之,金屑紛紛而落,如硯中磨墨

,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諸藥中犀最難搗,必先鎊屑,乃入眾藥中搗之,眾藥篩羅已盡

,而犀屑獨存。 ( 四字一作犀獨在 ) 余偶見一醫僧元達者,解犀為小塊子,方一雨半

許, ( 四字一作半雨許 ) 以極薄紙裹置於 ( 一無此字 ) 懷中 ( 一有使字 ) 近肉,

以人氣蒸之,候氣薰蒸浹洽,乘熱投臼中急搗,應手如粉,因知人氣之能粉犀也。然今

醫工皆莫有知者。〔二六〕

石曼卿磊落奇才,知名當世,氣貌雄偉,飲酒過人。有劉潛者,亦志義之士也,常

與曼卿為酒敵。聞京師沙行王氏新開酒樓,遂往造焉,對飲終日,不交一言,王氏怪其

所飲過多,非常人之量,以為異人,稍獻肴果,益取好酒,奉之甚謹。二人飲啖自若,

慠然不顧,至夕殊無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傳:王氏酒樓有二酒仙來飲,久之乃

知劉、石也。

燕龍圖 ( 肅 ) 有巧思,初為永興推官,知府寇萊公好舞柘枝,有一鼓甚惜之,其

鐶忽脫,公悵然,以問諸匠,皆莫知所為。燕請以鐶腳為鏁簧內之,則不脫矣。萊公大

喜。燕為人寬厚長者,博學多聞,其漏刻法最精,今州郡往往有之。

劉岳《書儀》,婚禮有“女坐婿之馬鞍,父母為之合髻“之禮,不知用何經義。據

岳自敘云:“以時之所尚者益之“,則是當時流俗之所為爾。岳當五代干戈之際,禮樂

廢壞之時,不暇講求三王之制度,苟取一時世俗所用吉凶儀式,略整齊之,固不足為後

世法矣。然而後世猶不能行之,今岳《書儀》十已廢其七、八,其一、二僅行於世者,

( 一作悉 ) 皆苟簡粗略,不如本書。就中轉失乖繆,可為大笑者,坐鞍一事爾。今之

士族,當婚之夕,以兩椅相背,〔二七〕置一馬鞍,反令婿坐其上,飲以三爵,女家遣

人三請而後下,乃成婚禮,謂之“上高坐“。凡婚家舉族內外姻親,與其男女賓客,堂

上堂下,竦立而視者,惟“婿上高坐“為盛禮爾。或有偶不及設者,則相與悵然咨嗟,

以為闕禮。其轉失乖繆,至於如此。今雖名儒巨公,衣冠舊族,莫不皆然。鳴呼 ! 士

大夫不知禮義,而與癌閻鄙俚同其習, ( 一作所 ) 見而不知為非者多矣。前日濮園皇

伯之議是已,豈止坐鞍之繆哉。

世俗傳訛,惟祠廟之名為甚。今都城西崇化坊顯聖寺者,本名蒲池寺,周氏顯德中

增廣之,更名顯聖,而俚俗多道其舊名,今轉為菩提寺矣。江南有大、小孤山,在江水

中嶷然獨立,而世( 一作俚 ) 俗轉孤為姑,江側有一石磯謂之澎浪磯,遂轉為彭郎磯

,云“彭郎者,小姑婿也“。余嘗過小孤山,廟像乃一婦人,而敕額為聖母廟,豈止俚

俗之繆哉。西京龍門山,夾伊水上,自端門望之如雙闕,故謂之闕塞。而山口吸廟曰闕

口廟,余嘗見其廟像甚勇,手持一屠刀尖銳,按膝而坐,問之,云﹔“此乃豁口大王也

。“此尤可笑者爾。

今世俗言語之訛,而舉世君子小人皆同其繆者,惟“打“字爾。 ( 打丁雅反 ) 其

義本謂“考擊“,故人相歐、以物相擊,皆謂之打,而工造金銀器亦謂之打可矣,蓋有

槌 ( 一作撾 ) 擊之義也。至於造舟車者曰“打船““打車“,網魚曰“打魚“,汲水

曰“打水“,役夫餉飯曰“打飯“,兵士給衣糧曰:“打衣糧“,從者執傘曰“打傘“

,以糊黏紙曰“打黏“,以丈尺量地曰“打量“,舉手試眼之昏明曰“打試“,至於名

儒學,語皆如此,觸事皆謂之打,而遍檢字書,了無此字。 ( 丁雅反者 ) 其義主“考

擊“之打自音謫 ( 疑當作滴 ) 耿,以字學言之,打字從手、從丁,丁又擊物之聲,故

音“謫耿“為是。不知因何轉為“丁雅“也。

用錢之法,自五代以來,以七十七為百,謂之“省陌“。今市井交易,又尅其五,

謂之“依除“。咸平五年,陳恕知貢舉,選士最精,所解七十二人,王沂公 ( 曾 ) 為

第一,御試又落其半,而及第者三十八人,沂公又為第一。故京師為語曰:〔二八〕“

南省解一百\'依除\',殿前放五十\'省陌\'也。“是歲取人雖少,得士最多,宰相三人

:乃沂公與王公 ( 隨 ) 、章公 ( 得象 ) ,參知政事一人:韓公 ( 億 ) ,侍讀學士

一人:李仲容,御史中丞一人:王臻,知制誥一人:陳知微。而汪白青陽楷〔二九〕二

人雖不達,而皆以文學知名當世。

唐李肇《國史補序》云:“言報應,敘鬼神,述夢朴,近帷箔,悉去之﹔紀事實,

探物理,辨疑惑,示勸戒,采風俗,助談笑,則書之。“余之所錄,大抵以肇為法, (

六字一作亦然 ) 而小異於肇者,不書人之過惡。以謂職非史官,而掩惡揚善者,君子

之志也。覽者詳之。

校勘記

〔一〕處士林逋居於杭州西湖之孤山 宋阮閱《詩話總龜》後集卷十九 ( 以下簡

稱《詩話總龜》卷× ) 及《五朝名臣言行錄》卷十引《歸田錄》此條均作:“林逋字君

復,居杭州西湖之孤山,真宗聞其名,賜號和靖居士,詔長吏歲時勞問“。

〔二〕逋工筆畫 《詩話總龜》作“逋工於畫“,於義為長。

〔三〕茂陵他日求遺槀 《五朝名臣言行錄》及《類苑》卷三十五“槀“均作“蒿

“。

〔四〕猶喜曾無封禪書 《五朝名臣言行錄》及《類苑》“曾“均作“初“。

〔五〕每日於正衙放朝喝 《職官分紀》卷三十五“放朝喝“作“候朝謁“。

〔六〕此條及上條《類苑》卷二十六作一條。

〔七〕每走廁必挾書以往 《類苑》卷十三“走“作“登“。

〔八〕三班院所領使臣八千餘人 “八千“原誤作“八十“,據元刊《文集》本

、《說郛》本及《類苑》卷二十六改。

〔九〕群牧司領內外坊監使副判官 “坊“原誤作\'功“,據元刊《文集》本等

改。

〔一○〕亦著題也 宋曾慥《類說》卷十三及宋人 ( 闕名 ) 《錦繡萬花谷》後

集卷十九引《歸田錄》此條“亦“上有“事“字,於義較長。

〔一一〕賜金帶者例不佩魚 “金“原誤作“命“,據元刊《文集》本等改。

〔一二〕以俗體書宋為宋 《類苑》卷十作“以俗體書\'宋\'字。“

〔一三〕有人遺余以清泉香餅一篋者 “泉“字原脫,據元刊《文集》本等補。

〔一四〕亦何異占魚上竹竿耶 “竿耶“二字原誤倒,據元刊《文集》本等改正

。

〔一五〕詔至中書諭之 “詔“下夏校:《宋本》作召。今案:元刊《文集》本、

《類苑》等二十九及宋洪遵《翰苑遺事》 ( 以下簡稱《翰苑遺事》 ) 引《歸田錄》此

條均作召。似以作召為是。

〔一六〕群 ( 一作諸 ) 公皆以王為真得學士體也 “一作諸“下夏校:“諸“

元刻作“詰“,祠堂本亦作“詰“,宋本作“諸“,《稗海》本同,從改。

〔一七〕其弟伺間從容言之 《類苑》卷八“伺“作“因“。

〔一八〕謂之咨報 ( 今俗謂草書名為押字也 ) 小字下夏校:元本“為“誤作“

謂“,從宋本改。今案:《類苑》卷二十九小字作“今俗謂草書書名為押字也“,於義

較長。

〔一九〕華原 夏校:元本“原“作“元“,從宋本改。

〔二○〕以下《類苑》卷六十二另作一條。

〔二一〕其不以翰院兼職及換職者 元刊《文集》本及《類苑》卷三十五、《翰

苑遺事》“院“均作“苑“。

〔二二〕自此遂稍稍戢 夏校:戢字宋本空缺。今案《類苑》卷二十五亦無“戢

“字。

〔二三〕見宰相不具靴笏 《類苑》卷二十九“靴“作“鞋“。

〔二四〕由是始悟相者之言 《古今類事》卷十此下尚有“知官祿之前定也“一

句,疑為此書編者所增。

〔二五〕上之恭己畏天 “己“原誤作“已“,據元刊《文集》本及《類苑》卷

四改。

〔二六〕此條與上條《類苑》卷產十一為一條。

〔二七〕以兩椅相背 “椅“原誤作“倚“,據《類苑》卷十八改。

〔二八〕故京師為語曰 《職官分紀》卷十“為“下有之字,長。

〔二九〕陽楷 “陽“字下夏校:宋本作“楊“。

佚文

﹝說明﹞引有《歸田錄》佚文的宋人類書、叢錄和筆記,或因編例不善,或因刻本

不佳,有時不免張冠李戴。中如謝維新《合璧事類》 ( 嘉靖刻本 ) ,舛誤特多,尤難

為據。然而《歸田錄》佚文的發生自有其本身的原因,且同一段文字在不同的宋人筆記

中互見的現象亦屢見不鮮,這是同這些書常從同一種宋代文籍中取材或互相因襲有關的

,故亦不可抱虛無主義的態度,遽指諸書為謬。今本著多聞闕疑的精神,依下述之例錄

出《歸田錄》佚文若干條,以供參考研究。 ( 一 )雖有一書之一種版本引作 《歸田錄

》,而此書之另一版本引作他書者不錄﹔ ( 二 ) 雖被引作《歸田錄》,而由內容可判

定必非歐陽修手筆者不錄﹔ ( 三 ) 被引作《歸田錄》而實出《六一詩話》者不錄﹔ (

四) 雖頗可懷疑,而惜無其他版本可証者保留﹔ ( 五 ) 其與其他宋人筆記互見者,則

於條末加“案“注明之。

鄭文寶……高於詩,可參二杜之間,予收之最多,《歸田錄》所采者非警絕,蓋歐

公未全見也。《續湘山野錄》

丁晉公鎮金陵,嘗作詩有“吾皇寬大容尸素,乞與江城不計年“之句。天聖中,李

文定公出鎮金陵,一日郡晏,優人作語,意其宰相出鎮所作,理必相符,誦至未句,頂

望抗聲曰:“吾皇寬大容尸素,乞與江城不計年“。賓僚皆俯首,文定笑曰:“是何 ?

是何 ? 上聞見責。“ ( 《增修詩話總龜》前集卷四十六 )

熙寧初,魏公罷相鎮北京,新進多陵慢之。魏公郁郁不得志,嘗為詩曰:“花去曉

叢蜂蝶亂,雨均春圃桔槔間。“時人稱其微婉也。《職官分紀》卷二十八,《事文類聚》

歸田錄 · 第 3 / 9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