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錄卷一

Produced by Jenny Feng

歸田錄

〔宋〕歐陽修撰

李偉國點校

自序

《歸田錄》者,朝廷之遺事,史官之所不記,與夫士大夫笑談之餘而可錄者,錄之

以備閑居之覽也。有聞而誚余者曰:“何其迂哉 ! 子之所學者,修仁義以為業,誦《

六經》以為言,其自待者宜如何? 而幸蒙人主之知,備位朝廷,與聞國論者,蓋八年於

茲矣。既不能因時奮身,遇事發憤,有所建明,以為補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

。使怨嫉謗怒,叢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當其驚風駭浪,卒然起於不測之淵,而蛟鱷

黿鼉之怪,方駢首而闖伺,乃措身其間,以蹈必死之禍。賴天子仁聖,惻然哀憐,脫於

垂涎之口而活之,以賜其餘生之命,曾不聞吐珠銜環,效蛇雀之報。蓋方其壯也,猶無

所為,今既老且病矣,是終負人主之恩,而徒久費大農之錢,為太倉之鼠也。為子計者

,謂宜乞身於朝,退避榮寵,〔一〕而優游田畝,盡基天年,猶足竊知止之賢名。而乃

裴回俯仰,久之不決,此而不思,尚何歸田之錄乎 ! “余起而謝曰﹔“凡子之責我者

皆是也,吾其歸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乙未廬陵歐陽修序。

校勘記

〔一〕退避榮寵 夏敬觀校 ( 以下簡稱夏校 ) :祠堂本有夾

注:“一作遠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禍“十三字。

歸田錄卷一

太祖皇帝初幸相國寺,至佛像前燒香,問當拜與不拜,僧錄贊寧奏曰:“不拜。“

問其何故,對曰:“見在佛不拜過去佛。“贊寧者,頗知書,有口辯,其語雖類俳優,

然適會上意,故微笑而頷之,遂以為定制。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議者以為得禮。

開寶寺塔在京師諸塔中最高,而制度勘精,都料匠預浩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

而勢傾西北。人怪而問之,浩曰:“京師地平無山,而多西北風,吹之不百年,當正也

。“其用心之精蓋如此。國朝以來木工,一人而已。至今木工皆以預都料為法。有《木

經》三卷,今行於世者是也。

國朝之制,知制誥必先試而後命,有國以來百年,不試而命者才三人:陳堯佐

、楊億、及脩忝與其一爾。

仁宗在東宮,魯肅簡公 ( 宗道 ) 為諭德,其居在宋門外,俗謂之浴堂巷,有酒肆

在其側,號仁和,酒有名於京師,公往往易服 ( 一作衣 ) 微行,飲於其中。一日,真

宗急召公,將有所問。使者及門而公不在,移時乃自仁和肆中飲歸。中使遽先入白,乃

與公約曰:“上若怪公來遲,當托何事以對 ? 幸先見教,冀不異同。“公曰:“但以

實告。“中使曰:“然則當得罪。“公曰:“飲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 ( 一作

罪大 ) 也。“中使嗟嘆而去。真宗果問,使者具如公對。真宗問曰: ( 一作公 ) “

何故私入酒家 ? “公謝曰:“臣家貧無器皿,酒肆百物具 ( 一作俱 ) 備,賓至如歸,

適有鄉里親客自遠來,遂與之飲。然臣既易服,市人亦無識臣者。“真宗笑曰:“卿為

宮臣,恐為御史所彈。“然自此奇公,以為忠實可大用。晚年每為章獻明肅太后言群臣

可大用者數人,公其一也。其後章獻皆用之。

太宗時親試進士,每以先進卷子者賜第一人及第。孫何與李庶几同在科場,皆有時

名,庶几文思敏速,何尤苦思遲〔一〕。會言事者上言:“舉子輕薄,為文不求義理,

惟以敏速相夸。“因言:“庶几與舉子於餅肆中作賦,以一餅熟成一韻者為勝。“太宗

聞之大怒,是歲殿試,庶几最先進卷了,遽叱出之。由是何為第一。〔二〕

故參知政事丁公、 ( 度 ) 晁公 ( 宗愨 ) 往時同在館中,喜相諧謔。晁因遷職,

以啟謝丁,時丁方為群牧判官,乃戲晁曰:“啟事更不奉答,當以糞墼一車為報。“晁

答曰:“得墼勝於得啟。“聞者以為善對。

石資政 ( 中立 ) 好諧謔,士大夫能道其語者甚多。嘗因入朝,遇荊王迎授,東華

門不得入,遂自左掖門入。有一朝士,好事語言,問石云:“何為自左 ( 去聲 ) 掖門

入 ? “石方趂班,且走且答曰:“秪為大 ( 音柂 ) 王迎授。“聞者無不大笑。楊大

年方與客棋,石自外至,坐於一隅。大年因誦賈誼《鵬賦》以戲之云:“止於坐隅,貌

甚閑暇。“石遽答曰:“口不能言,請對以臆。“

故老能言五代時事者云:馮相 ( 道 ) 、和相 ( 凝 ) 同在中書,一日,和問馮曰

:“公靴新買,基直几何 ? “馮舉左足示和曰:“九百。“和性褊急,遽回顧小吏云

:“吾靴何得用一千八百 ? “因詬責久之。馮徐舉其右足曰:“此亦九百。“於是烘

堂大笑。時謂宰相如此,何以鎮服百僚。

錢副樞 ( 若水 ) 嘗遇異人傳相法,其事甚怪,錢公後傳楊大年,故世稱此二人有

知人之鑒。仲簡,揚州人也,少習明經,以貧佣書大年門下。大年一見奇之,曰:“子

當進士及第,官至清顯。“乃教以詩賦。簡天禧中舉進士第一甲及第,官至正郎、天章

閣待制以卒。謝希深為奉禮郎,大年尤喜其文,每見則欣然延接,既去則嘆息不已。鄭

天休在公門下,見其如此,怪而問之,大年曰:“此子官亦清要,但年不及中壽爾。“

希深官至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卒年四十六,皆如其言。希深初以奉禮郎鎖廳應進士舉

,以啟事謁見大年,有云:“曳鈴其空,上念無君子者﹔解組不顧,公其如蒼生何 !

“大年自書此四句於扇,曰:“此文中虎也。“由是知名。

太祖時,郭進為西山巡檢,有告其陰通河東劉繼元,將有異志者,太祖大怒,以其

誣害忠臣,命縛其人予進,使自處置。進得而不殺,謂曰:“爾能為我取繼元一城一寨

,不止贖爾死,當請當爾一官。“歲餘,其人誘其一城來降。進具其事送之於朝,請賞

以官。太祖曰:“爾誣害我忠良,此才可贖死爾,賞不可得也 ! “命以其人還進,進

復請曰:“使臣失信,則不能用人矣。“太祖於是賞以一官。君臣之間蓋如此。

魯肅簡公立朝剛正,嫉惡少容,小人惡之,私目為“魚頭“。當章獻垂帘時,屢有

補益,讜言正論,士大夫多能道之。公既卒,〔三〕太常謚曰“剛簡“,議者不知為美

謚,以為因謚譏之,竟改曰“肅簡“。公與張文節公 ( 知白 ) 當垂帘之際,同在中書

,二公皆以清節直道為一時名臣,而魯尤簡易,若曰“剛簡“,尤得其實也。

宋尚書 ( 祁 ) 為布衣時,未為人知。孫宣公 * 一見奇之,遂為知己。後宋舉進

士,驟有時名,故世稱宣公知人。公嘗語其 ( 一無此字 ) 門下客曰:“近世謚用兩字

,而文臣必謚為文,皆非古也。吾死得謚曰\'宣\'若\'戴\'足矣。“及公之卒,宋方為

禮官,遂謚曰“宣“,成其志也。

嘉佑二年,樞密使田公 ( 況 ) 罷為尚書右丞、觀文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罷樞

密使當降麻,而止以制除。蓋往時高若訥罷樞密使,所除官職正與田公同,亦不降麻,

遂以為故事。〔四〕真宗時,丁晉公 ( 謂 ) 自平江軍節度使除兵部尚書、參知政事,

節度使當降麻,而朝議惜之,遂止以制除。近者陳相 ( 執中 ) 罷使相除仆射,乃降麻

,龐籍罷節度使除觀文殿大學士,又不降麻。蓋無定制也。

寶元、康定之間,余自貶所還過京師,見王君貺初作舍人,自契丹使歸。余時在坐

,見都知、押班、殿前馬步軍聯騎立門外,呈榜子稱“不敢求見“,舍人遣人謝之而去

。至 ( 一無此字 ) 慶歷三年,余作舍人,此禮已廢。然三衙管軍臣僚於道路相逢,望

見舍人,呵引者即斂馬駐立,前呵者傳聲“太尉立馬“,急遣人謝之,比舍人馬過,然

後敢行。後予官於外十年而還,遂入翰林為學士,見三衙呵引甚雄,不復如當時,與學

士相逢,分道而過,更無斂避之禮,蓋兩制漸輕而三衙漸重。〔五〕舊制:侍衛親軍與

殿前分為兩司。自侍衛司不置馬步軍都指揮使,止置馬軍指揮使、步軍指揮使 ( 一止

作馬步軍指揮使 ) 以來,侍衛一司自分為二,故與殿前司例為三衙也。五代軍制已無

典法,而今又非其舊制者多矣。

國家開寶中所鑄錢,文曰“宋通元寶“,至寶元中,則曰“皇宋通寶“,近世錢文

皆著年號,惟此二錢不然者,以年號有“寶“字,文不可重故也。

太祖建隆六年,〔六〕將議改元,語宰相勿用前世舊號,於是改元乾德。其後,因

於禁中見內人鏡背有乾德之號,以問學士陶谷,谷曰:〔七〕“此偽蜀時年號也。“因

問內人,乃是故蜀王時人。太祖由是益重儒士,而嘆宰相 ( 一有之字 ) 寡聞也。〔八

〕

仁宗即位,改元天聖,時章獻明肅太后臨朝稱制,議者謂撰號者取天字,於文為“

二人“,以為“二人聖“者,悅太后爾。至九年,改元明道,又以為明字於文“日有并

“也,與“二人“旨同。無何,以犯契丹諱,明年遽 ( 一作遂 ) 改曰景佑,是時連歲

天下大旱,改元詔意冀以迎和氣也。五年,因郊又改元曰寶元。自景佑初,群臣慕唐玄

宗以開元加尊號,遂請加景佑於尊號之上,至寶元亦然。是歲趙元昊以河西叛,改姓元

氏,朝廷惡之,遽改元曰康定,而不復加於尊號。而好事者又曰“康定乃謚爾“。明年

又改曰慶歷。至九年,大旱,河北尤甚,民死者十八、九,於是又改元曰皇佑,猶景佑

也。六年,日蝕四月朔,以謂正陽之月,自古所忌,又改元曰至和。三年,仁宗不豫,

久之康復,又改元曰嘉佑。自天聖至此,凡年號九,〔九〕皆有謂也。

寇忠愍公 ( 准 ) 之貶也,初以列卿知安州,既而又貶衡州副使,又貶道州雖駕,

遂貶雷州司戶。時丁晉公與馮相 ( 拯 ) 在中書,丁當秉筆,初欲貶崖州,而丁忽自疑

,語馮曰:“崖州再涉鯨波,如何 ? “馮唯唯而已。丁乃徐擬雷州。及丁之貶也,馮

遂擬崖州,當時好事者相語曰:“若見雷州寇司戶,人生何處不相逢 ? “比丁之南也

,寇復移道州,寇聞丁當來,遣人以蒸差別逆於 ( 一作迎於 ) 境上,而收其僮仆,杜

門不放出,聞者多以 ( 一作公 ) 為得體。

楊文公 ( 億 ) 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剛勁寡合。有惡之者,以事譖之。大年在學

士院,忽夜召見於一小閣,深在禁中。既見賜茶,從容顧問,久之,出文蒿數篋,以示

大年云:“卿識朕書跡乎 ? 皆朕自起草,未嘗命臣下代作也。“大年惶恐不知所對,

頓首再拜而出。乃知必為人所譖矣。由是佯狂,奔於陽翟。真宗好文,初待大年眷顧無

比,晚年恩禮漸衰,亦由此也。

王文正公 ( 曾 ) 為人方正持重,在中書最為賢相。嘗謂:“大臣執政,不當收恩

避怨。“公嘗語尹師魯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 ! “聞者嘆服,以為名言。

李文靖公 ( 沆 ) 為相沈正厚重,有大臣體。嘗曰:“吾為相無他能,唯不改朝廷

法制,用此以報國。“士大夫初聞此言,以謂不切於事。及其後,當國者或不思事體,

或收恩取譽,屢更祖宗舊制,遂至官兵冗濫,不可勝紀,而用度無節,財用 ( 一作力)

匱乏,公私困弊。推跡其事,皆因執政不能遵守舊規,妄有更改 ( 一作改更 ) 所致。

至此始知公言簡而得其要,由是服其識慮之精。

陶尚書 ( 谷 ) 為學士,嘗晚召對,太祖御便殿,陶至望見上,將前而復卻者數四

,左右催宣甚急,谷終彷徨不進,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 ! “顧左右取袍帶來,

上已束帶,谷遽趨入。

薛簡肅公知開封府,時明參政 ( 鎬 ) 為府曹官,簡肅侍之甚厚,直以公輔期之。

其後公守秦、益,常辟以自隨,優禮特異。有問於公“何以知其必貴“者,公曰:“其

為人端肅,其言簡而理盡。凡人簡重則尊嚴,此貴臣相也。“其後果至參知政事以卒。

時皆服公知人。

臘茶出 ( 一作盛 ) 於劍、建,〔一○〕草茶盛於兩浙,兩浙之品,日注〔一一〕

為第一。自景佑已後,洪州雙井白芽漸盛,近歲制作尤精,囊以紅紗,不過一二兩,以

常茶十數斤養之,用辟暑濕之氣,其品遠出日注上,遂為草茶第一。

仁宗退朝,常命侍臣講讀於邇英閣。賈侍中 ( 昌朝 ) 時為侍進,講《春秋左氏傳

》,每至諸侯淫亂事,則略而不說。上問其故,賈以實對。上曰:“《六經》載此,所

以為後王鑒 ( 一作監 ) 戒,何必諱 ? “

丁晉公自保信軍節度使、知江寧府召為參知政事。中書以丁節度使,召學士草麻,

時盛文肅為學士,以為參知政事合用舍人草制,遂以制除。丁甚恨之。

寇忠愍之貶,所素厚者九 ( 二字一作之 ) 人,自盛文肅以下皆坐斥逐,而楊大年

與寇公尤善,丁晉公憐其才,曲保全之。議者謂丁所貶朝士甚多,獨於大年能全之,大

臣愛才一節可稱也。

太祖時,以李漢超為關南巡檢使捍北虜,與兵三千而已,然其齊州賦稅最多,乃以

為齊州防御使,悉與一州之賦,俾之養士。而漢超武人,所為多不法。久之,關南百姓

詣闕訟漢超貸民錢不還及掠其女以為妾。太祖召百姓入見便殿,賜以酒食慰勞之,徐問

曰:“自漢超在關南,契丹入寇者几 ? “百姓 ( 二字一作對 ) 曰:“無也。“太祖

曰:“往時契丹入寇,邊將不能御,河北之民,歲遭劫虜,汝於此時能保全其貲財婦女

乎 ? 今漢超所取,孰與契丹之多 ? “又問訟女者曰:“汝家几女,所嫁何人 ? “百

姓具以對。太祖曰:“然則所嫁皆村夫也。若漢超者,吾之貴臣也,以愛汝女則取之,

得之必不使失所,與其嫁村夫,孰若處漢超家富貴 ! “於是百姓皆感悅而去。太祖使

人語漢超曰:“汝須錢何不告我,而取於民乎 ! “乃賜以銀數百兩,曰:“汝自還之

,使其感汝也。“漢超感泣,誓以死報。

仁宗萬機之暇,無所玩好,惟親翰墨,而飛白尤為神妙。凡飛白以點畫象物形,而

點最難工。至和中,有書待詔李唐卿撰飛白三百點以進,自謂窮盡物象,上亦頗佳之,

乃特為“清淨“二字以之,其六點尤為奇絕,又出三百點外。

仁宗聖性恭儉。至和二年春,不豫,兩府大臣日至寢閣問聖體,見上器服簡質,用

素漆唾壺盂子,素甆盞進藥,御榻上衾褥皆黃絁,色已故暗,宮人遽取新衾覆其上,亦

黃絁也。然外人無知者,惟兩府侍疾,因 ( 一作因侍疾 ) 見之爾。

陳康肅公 ( 堯咨 ) 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嘗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

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康肅問曰:“汝亦知射乎 ?吾

射不亦精乎 ? “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康肅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 ! “翁曰

:“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

( 一作而入 ) 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康肅笑而遣之。此與庄生所

謂“解牛““斵輪“者何異。

至和初,陳恭公罷相,而并用文、富二公。 ( 彥博弼 ) 正衙宣麻之際,上遣小黃

門 ( 一有三輩二字 ) 密於百官班中聽其論議,而二公久有人望,一旦復用,朝士往往

相賀。黃門俱奏,上大悅。余時為學士,後數日,奏事垂拱殿,上問:“新除彥博等,

外議如何 ? “余以朝士相賀為對。上曰:“自古 ( 二字一作古者 ) 人君用人,或以

夢卜,苟不知人,當從人望,夢卜豈足憑耶 ! “故余作《文公批答》云:“永惟商周

之所記,至以夢卜而求賢,孰若用搢紳之公言,從中外之人望“者,具述上語也。

王元之在翰林,嘗草夏州李繼遷制,繼遷送潤筆物數倍於常,然用啟頭書送, (

一作遂 ) 拒而不納。蓋惜事體也。近時舍人院草制,有送潤筆物稍後時者,必遣院子

詣門催索,而當送者往往不磅。相承既久,今索者、送者皆恬然不以為怪也。

內中舊有玉石三清真像,初在真游殿。既而大內火,遂遷於玉清昭應宮。已而玉清

又大火,又遷於洞真。洞真又火,又遷於上清。上清又炎,皆焚蕩無孑遺,遂 ( 一有

又字 ) 遷於景靈。而宮司道官相與惶恐,上言:“真像所至輒火,景靈必不免,愿遷

( 二字一作乞移 ) 他所。“遂遷於集禧宮迎祥池水心殿。而都人謂之“行火真君“也

。

丁文簡公 ( 度 ) 罷參知政事,為紫宸殿學士,即文明殿學士也。文明本有大學士

,為宰相兼職,又有學士,為諸學士之首。後以“文明“者,真宗謚號也,遂更曰紫宸

。近世學士,皆以殿名為官稱,如端明、資政是也。丁既受命,遂稱曰丁紫宸。議者又

謂紫宸之號非人臣之所宜稱,遽更曰觀文。觀文是隋煬帝殿名,理宜避之,蓋當時不知

。然則朝廷之事 ( 一作士, ) 不可以不學也。

王冀公 ( 欽若 ) 罷參知政事,而真宗眷遇之意未衰,特置資政殿學士以寵之。時

寇萊公在中書,定其班位依雜學士,在翰林學士下。冀公因訴于上曰:“臣自學士拜參

知政事,今無罪而罷,班反在下,是貶也。“真宗為特加 ( 一作置 ) 大學士,班在翰

林學士上。其寵遇如此。

景佑中有郎官皮仲容者,偶出街衢,為一輕浮子所戲,遽前賀云:“聞君有台憲之

命。“仲容立馬愧謝久之,徐問其何以知之。對曰:“今新制台官,必用稀姓者,故以

君姓知之爾。“蓋是時三院御史乃仲簡、論程、掌禹錫也。聞者傳以為笑。

太宗時宋白、賈黃中、李至、呂蒙正、蘇易簡五人同時拜翰林學士,承旨扈蒙贈之

以詩云:“五鳳齊飛入翰林。“其後呂蒙正為 ( 一作至 ) 宰相,賈黃中、李至、蘇易

簡皆至參知政事,宋白官至尚書,老於承旨,皆為名臣。

御史台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中丞。自 ( 一有中山二字 ) 劉子儀為中丞,

始牓台中:“今後御史有所言,不須先白中丞雜端。“〔一二〕至今如此。

丁晉公之南遷也,行過潭州,自作《齋僧疏》 ( 一有文字 ) 云:“補仲山之袞,

雖曲盡於巧心﹔和傅說之羹,實難調於眾口。“其少以文稱,晚年詩筆尤精,在海南篇

詠萬尤多,如“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 ( 一有之句二字 ) 尤為人所傳

誦。

張仆射 ( 齊賢 ) 體質丰大,飲食過人,尤嗜肥豬肉,每食數斤。天壽院風藥黑神

丸,常人所服不過一彈丸,公常以五七兩為一大劑,夾以胡餅而頓食之。淳化中罷相知

安州,安陸山郡,未嘗識達官,見公飲啖不類常人,舉郡驚駭。嘗與賓客會食,廚吏置

一金漆大桶於廳者,必有異於人也。然而晏元獻公清瘦如削,其飲食甚微,每析半餅,

以箸卷之,抽去其箸,內捻頭一莖而食 ( 一有之字。 ) 此亦異於常 ( 一無此字 ) 人

也。

宋宣獻公、 ( 綬 ) 夏英公 ( 竦 ) 同試童行誦經。有一行者,誦《法華經》不過

,問其“習業几年矣“,曰:“十年也。“二公笑且閔之,因各取《法華經》一部誦之

,宋公十 ( 一作五 ) 日,夏公七日,不復遺一字。人性之相遠 ( 一有也字 ) 如此。

樞密曹侍中, ( 利用 ) 澶淵之役以殿直使於契丹,議定盟好,由是進用。當庄獻

明肅太后時,以勛舊自處,權傾中外,雖太后亦嚴憚之,但呼侍中而不名。凡內降恩澤

,皆執不行。然以其所執既多,故有三執而又降出者, ( 一無此字 ) 則不得已而行之

。久之為小人 ( 一有之字 ) 所測,凡有求而三降不行者,必又請之。太后曰:“侍中

已不行矣。“請者徐啟曰:“臣已告得侍中宅奶婆中其親信為言之,許矣。“於是又降

出,曹莫知其然也,但以三執不能已,〔一三〕僶俛行之。於是太后大怒,自此切齒,

遂及曹芮之禍。乃知大臣功高而權盛,禍患之來,非智慮所能防也。

曹侍中在樞府,務革僥幸,而中官尤被裁抑。羅崇勛時為供奉官,監後苑作歲滿敘

勞,過求恩賞,內中唐突不已。〔一四〕庄獻太后怒之,帘前諭曹,使召而戒勵。曹歸

院坐廳事,召崇勛立庭中,去其巾帶,困辱久之,乃取狀以聞。崇勛不勝其恥。其後曹

芮事作,鎮州急奏,言芮反狀,仁宗、太后大驚,崇勛適在側,因自請行。既受命,喜

見顏色,晝夜疾馳,鍛成其獄。〔一五〕芮既被誅,曹初貶隨州,再貶房州,行至襄陽

渡北津,監送內臣楊懷敏指江水謂曹曰:“侍中,好一江水。“蓋欲其自投也,再三言

之,曹不諭。至襄陽驛,遂逼其自縊。

宋鄭公 ( 庠 ) 初名郊,字伯庠,與其弟 ( 祁 ) 自布衣時名動天下,號為“二宋

“。其為知制誥,仁宗驟加獎眷,便欲大用。有忌其先進者譖之,謂其“姓符國號,名

應郊天“。又曰﹔“郊者交也,〔一六〕交者,替代之名也,\'宋交\',其言不詳。\'

仁宗遽命改之,公怏怏不獲已,乃改為庠,字公序。公後更踐二府二十餘年,以司空致

仕,兼享福壽而 ( 一作以 ) 終。而譖者竟不見用以卒,可以為小人之戒也。

曹武惠王, ( 彬 ) 國朝名將,勛業之盛,無與為比。嘗曰:“自吾為將,殺人多

矣,然未嘗以私喜怒輒戮一人。“其所居堂室弊壞,子弟請加脩葺,公曰:“時方大冬

,牆壁瓦石之間,百虫所蟄,不可傷其生。“其仁心愛物蓋如此。既平江南回,詣閤門

入見,牓子稱“奉敕江南釵當公事回“。其謙恭不伐又如此。

真宗好文,雖以文辭取士,然必視其器識。〔一七〕每御崇政賜進士及第,必召其

高第三、四人并列於庭,更察其形神磊落者,始賜第一人及第。或取其所試文辭有理趣

者,徐 * 《鑄鼎象物賦》云:“足惟下正,詎聞公餗之欹傾﹔鉉乃上居,實取王臣之

威重。“遂以為第一。蔡齊《置器賦》云:“安天下於覆盂,其功可大。“遂以為第一

人。

錢思公生長富貴,而性儉約,閨門用度,為法甚謹。子弟輩非時不能輒取一錢。公

有一珊瑚筆格,平生尤所珍惜,常置之几案。子弟有欲錢者,輒竊而藏之,公即悵然自

失,乃牓于家庭,以錢十千贖 ( 一作購 ) 之。居一、二日,子弟佯為求得以獻,公欣

然以十千賜之。他日有欲錢者,又竊去。一歲中率五、七如此,公終不悟也。余官西都

,在公幕親見之,每與同僚嘆公之純德也。

國朝雅樂,即用王朴所制周樂。太祖時,和峴以為聲高,遂下其一律。然至今言樂

者,猶以為高,云今黃鐘乃古夾鐘也。景佑中,李昭作新 ( 二字一作所作 ) 樂,又下

其聲。太常歌工以其 ( 一作為 ) 太濁,歌不成聲,當鑄鐘時,乃私賂鑄匠,使減其銅

齊,而聲稍清,歌乃葉而成聲,而照竟不知。以此知審音作樂之難也。照每人曰:“聲

高則急促,下則舒緩,吾樂之作,久而可使人心感之皆舒和,而人物之生亦當丰大。“

王侍讀 ( 洙 ) 身尤短小,常戲之曰:“君樂之成,能使我長 ( 一有大字 ) 乎 ? “聞

者以為笑,而樂成竟不用。

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云 ( 一作亦 ) 是寇萊公燭法。公嘗知

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點油燈,尤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燃燭達旦。每罷官去,後人至

官舍,見廁溷間燭淚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為人清儉,在官未嘗燃官燭,油燈一炷,

熒然欲滅,與客相對清談而已。二公皆為名臣,而奢儉不同如此,然祁公壽考終吉,萊

公晚有南遷之禍,遂歿不返,雖其不幸,亦可以為戒也。

故事:學士在內中,院吏朱衣雙引。太祖朝李昉為學士,太宗在南衙,朱衣一人前

引而已,昉( 一有因字 ) 亦去其一人,至今如此。

往時學士入劄子不著姓,但云“學士臣某“。先朝盛度、丁度并為學士,遂著姓以

別之,其後遂皆著姓。

晏元獻公以文章名譽,少年居富貴,性豪俊,所至延賓客,〔一八〕一時名士多出

其門。罷樞密副使,為南京留守,時年三十八。幕下王琪、張亢最為上客。亢體肥大,

琪目為牛﹔琪瘦骨立,亢目為猴。二人以此自相譏誚。琪嘗嘲譏曰:“張亢觸牆成八字

“,亢應聲曰﹔“王琪望月叫三聲。“一坐為之大笑。

楊文公嘗戒其門人,為文宜避俗語。既而公因作表云:“伏惟陛下德邁九皇。“門

人鄭戩遽請於公曰:“未審何時得賣生菜 ? “於是公為之大笑而易之。

夏英公 ( 竦 ) 父官於河北,景德中契丹犯河北,遂歿于陣。後公為舍人,丁母憂

起復,奉使契丹,公辭不行,其表云:“父歿王事,身丁母憂。義不戴天,難下穹廬之

拜﹔禮當枕塊,忍聞夷樂之聲。“〔一九〕當時以為 ( 一作謂 ) 四六偶對,最為精絕

。

孫何、孫僅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為陝西轉運使,作《驪山詩》二篇,其後篇有云

:“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祿山來。“時方建玉清昭應宮,有惡僅者,欲中傷之,

因錄其詩以進。真宗讀前篇云:“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夸 !

“遂棄不讀,而陳勝、祿山之語,卒得不 ( 一作不得 ) 聞,人以為幸也。

楊大年每欲 ( 一作遇 ) 作文,則與門人賓客飲博、投壺、奕棋, ( 二字一作乃

至) 語笑喧嘩,而不妨構思。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命門

人傳錄,門人疲於應命,頃刻之際,成數千言,真一代之文豪也。

楊大年為學士時,草《答契丹書》云:“鄰壞交歡。“進草既入,真宗自注其側云

:“朽壤、鼠壤、糞壤。“大年遽改為“鄰境“。明旦,引唐故事:學士作文書有所改

,為不稱職,當罷,因亟求解職。真宗語宰相曰:“楊億不通商量,真有氣性。“ (

一作性氣 )

太常所用王朴樂,編鐘皆不圓而側垂。自李照、胡瑗之徒,皆以為非及。照作新樂

,將鑄編鐘,給銅 ( 一有於字 ) 鑄瀉務,得古編鐘一枚,工人不敢銷毀,遂藏於太常

。鐘不知何代所作,其銘曰: ( 一作云 ) “粵朕皇祖寶和鐘,粵斯萬年,子子孫孫永

寶用。“叩其聲,與王朴夷則清聲合,而其形不圓 ( 一有而字 ) 側垂,正與朴鐘同,

然後知朴博古好學,不為無據也。其後胡瑗改鑄編鐘,遂圓其形而下垂,叩之掩郁而不

揚,其鎛鐘又長甬而震掉,其聲不和。著作佐郎劉義叟竊謂人曰:“此與周景王無射鐘

無異,必有眩惑之疾。“未几,仁宗得疾,人以義叟之言驗矣。其樂亦尋廢。 ( 一有

不用二字)

自太宗崇獎儒學,驟擢高科至輔弼者多矣。蓋 ( 一作自 ) 太平興國二年至天聖八

年二十三榜,由呂文穆公 ( 蒙正 ) 而下,大用二十七 ( 一作五 ) 人。而三人并登兩

府,惟天聖五年一榜而已,是歲王文安公 ( 堯臣 ) 第一,今昭文相公韓仆射、 ( 琦)

西廳參政趙侍郎( 概 ) 第二、第三人也。予忝與二公同府,每見語此,以為科場盛事

。自景佑元年已後,至今治平三年,三十餘年十二榜,五人已上未有一人登兩府者,亦

可怪也。

校勘記

〔一〕何尤苦思遲 宋人 ( 闕名 ) 《分門古今類事》卷十八引《歸田錄》此條(

以下簡稱《古今類事》卷× ) 此句下尚有“自謂必居其下“六字,或為此書編者所增益

。 )

〔二〕由是何為第一 《古今類事》卷十八此句下尚有“此不謂之命乎“六字,

或亦為此書編者所增益。

〔三〕公既卒 夏校:自“小人惡之“以下三十三字,《言行錄》 ( 朱熹《五朝

名臣《言行錄》卷五 ) 作:“在政府七年,務裁抑僥幸,不以名器私人。及薨“十八

字。

〔四〕遂以為故事 宋江少虞《皇宋類苑》七十八卷本卷二十五引《歸田錄》此

條 ( 下以簡稱《類苑》卷× ) 以此句以下之文為別一條。

〔五〕蓋兩制漸輕而三衙漸重 以下《類苑》卷二十五另作一條。

〔六〕太祖建隆六年 《古今類事》卷二引宋錢易《洞微志》及《歸田錄》此條

作“建隆末“﹔又宋李攸《宋朝事實》卷二記此事作“建隆四年,始議改元“。案建隆

無六年,疑“六“乃“末“或“四“之誤。

〔七〕以問學士陶谷谷曰 夏校:以上四字祠堂本作“竇儀,儀曰“。今案此事

劉攽《中山詩話》、李攸《宋朝事實》卷二及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七均有記載,

而各說不同。

〔八〕而嘆宰相 ( 一有之字 ) 寡聞也 夏校:以上三字祠堂本作“須用讀書人

“五字。

〔九〕凡年號九 《類苑》卷三十二作“凡年號九易“。

〔一○〕臘茶出 ( 一作盛 ) 於劍建 《類苑》卷六十作“臘茶出於福建。“

〔一一〕日注 上海師范學院藏明刻《稗海》本《歸田錄》朱筆改“注“為“鑄

“,且有眉批校語云:“日鑄,紹興山名,其地產茶。“

〔一二〕不須先白中丞雜端 宋孫逢吉《職官分紀》卷十四 ( 以下簡稱《職官分

紀》卷× )及宋祝穆、元富大用、祝淵《事文類聚》新集卷十八引《歸田錄》此條均無

“雜端“二字。又夏校:雜端二字疑誤,案《宋史劉筠本傳》作“毋白丞雜“,知宋官

制,中丞之次為知雜御使,故以丞雜并舉,此言中丞,則下“雜端“當為“知雜之誤“

。今案:雜端二字無誤。唐宋重知雜事御使,謂之雜端,又曰端公,宋元丰改制以前之

文獻中多有此語。

〔一三〕但以三執不能已 《說郛》本“執“下有“所“字。

〔一四〕內中唐突不已 《類苑》卷七十一“內中“作“入內“。

〔一五〕鍛成其獄 夏校:祠堂本“鍛“作“煉“。

〔一六〕郊者交也 “者“下夏校:宋本作音。今案《四部叢刊》影印元刊《歐

陽文忠公集》 ( 以下簡稱元刊《文集》本 ) 、《稗海》本及《類苑》卷十均作“郊音

交也“,長。

〔一七〕然必視其器識 “器“下夏校:《言行錄》 ( 朱熹《五朝名臣言行錄》

歸田錄 · 第 1 / 9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