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尝考于古人之射礼矣:可以明尊卑之分焉,可以辨贵贱之等焉,可以通上下之情焉,可以识贤否之辨焉,可以观德行之备焉,可以观威仪之节焉,可以观揖逊之容焉,可以见巧力之尽焉,可以见法制之详焉,可以审武备之修焉。有此十义者,此射礼之至也。
天子供虎侯、熊侯、豹侯;诸侯供熊侯,豹侯;卿大夫供麋侯;士布侯。此之谓尊卑之分。
天子之乐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卿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蘩为节;此之谓贵贱之等。天子、诸侯射,则先行燕礼;卿大夫、士射,则先行乡饮酒礼。此之谓上下之情。
容体比于礼,节奏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容体不比于礼,节奏不比于乐,而中少者,不得与于祭。数与于祭,而有赏;数不与于祭,而有罚。此之谓贤否之辨。
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之谓德行之备。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耦进拾发,雍容不迫,此之谓威仪之节。
三揖而至阶,三让而后升,射毕揖降,众耦皆降。胜者揖,而不胜者亦不骄,不胜者取觯立饮而不怨,此之谓揖让之容。
矢之发也,剡剡焉而去,曰剡注;前后相续,三矢叠中,曰叅;连射之贯革,镞见于外,曰白矢;四矢俱发,状如井字,曰井仪;臣与君射,退立一尺,曰襄尺。此之谓巧力之尽。
画布曰征,栖皮曰鹄。凡侯之制,广与崇方,三分其广,而鹄居一焉。凡弓矢之制,强弱必均,设乏设中,靡不具备。司射司马,各有其人。此之谓法制之详。
自天子至于庶人,莫不习射,警戒之志,常存于中;宴安之情,不留于念。此之谓武备之修。
嗟夫!射居六艺之一。其为礼也备矣,其取义也宏矣。圣人制礼,岂故为是之繁文哉?其要在观人之德行而已。是故古之人始生,则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所以示男子之所有事也;八岁入小学,教之以六艺之文;十有五岁入大学,又教之以六艺之理,皆由此其选也。经曰:“侯以明之“,传曰:”射以观德“。其此之谓欤?
策
○问古昔帝王,继天出治,立经陈纪,为天下后世虑,至深且逺也。唐虞之府事,成周之典法,其来尚矣。自是以下,萧何定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立礼仪,而论者谓汉大纲正。唐魏征定新礼,祖孝孙奏雅乐,房玄龄修律令,李卫公明兵法,而论者谓唐万目举。其果有合于先王之道乎?
圣上奉天承运,混一天下。干戈载戢,纪纲既正,然犹日与二三大臣讲求政理,诏兴科第,博采羣言,诚二帝三皇之盛心也。今春闱较艺,请以立经、定纪之事,相与讲明之。夫礼乐治之本也,其创制可得而闻乎?政令治之具也,其立法可得而论乎?学校所以正俗也,家塾、党庠、术序、国学,何以臻其效乎?农桑所以养民也,限田均田,口分世业,何以定其制乎?设官所以莅政也,任法之与任人,孰为经国之逺谋乎?取士所以任官也,选举之于资格,孰为铨曹之要法乎?盐铁国之大利也,何以除奸而去弊乎?漕运国之大计也,何以足国而裕民乎?国家惟求实效,不尚虚文,幸稽诸往古,验之当今,使言之必可见于行,而行之可为天下后世法。其悉心以对,毋有所隠。
尝谓有致治之道,有为治之法。
道者,厯万世而无弊。法者,与道而两宜。道固不外乎法之中,而法亦未尝不囿于道之内。
洪惟皇朝创业之艰,盛心圗治,惟求实效,不尚虚文。执事发策春闱,下询承学。讲求立经、陈纪之事,甚盛举也。夫既以实效求,岂敢以虚文应。谨稽诸往古,揆之当今以对。
窃惟执事之问为纲者一,为目者八。何谓纲?曰道是也。何谓目?曰礼乐、政令、学校、农桑、设官、取士、盐铁、漕运是也。纲举目张,道全德备,而治天下之术,无踰此也。何者?道之大,原出于天,而圣人修之以为法于天下。若礼乐、刑政、纲纪、法度,无往而非道之所在也。所谓敛之不盈方寸,散之弥满六合;所谓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帝王之继天出治,所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何莫由斯道哉!
故尝考之六府三事,载之《虞书》六典,八法具于《周礼》,此唐虞成周之所以立经、陈纪也。然有“都”、“俞”、“吁”、“咈”之气象,而后有修和序歌之成功;有《闗雎》、《麟趾》之意,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是岂非尧舜文武之道乎?六君之道一也。知尧舜之道,则知汤武之道矣。
汉高祖之有天下也,时则有若萧何、韩信、张苍叔、孙通之徒,定其律令,定其军法,定其章程,制其礼仪,而汉之所以为治者,靡不具矣。
唐太宗之有天下也,则有魏征定新礼,祖孝孙奏雅乐,房元龄修律令,李卫公明兵法。而唐之所以为治者,靡有遗矣。
是虽未必合乎先王之道,亦未尝不本于先王之道也。先儒谓汉大纲正,唐万目举者,盖以汉之规模宏逺,而唐之法令详密尔。然汉承秦后,而杂采秦仪;唐承隋后,而多仍隋制。则其道岂能如先王之纯?其法岂能如先王之备哉?
钦惟圣上奉天承运,混一区宇,纲纪法度之施,礼乐刑政之具,固已井乎其有条,秩乎其有序矣。犹日与二三大臣励精圗治,讲求政理,而又诏兴科第,博采羣言。二帝三王之盛,无以加此。岂汉唐之可拟伦也哉?
夫天下之事,有古有今;立经陈纪,不在它求。在叅酌乎古今而已。古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三千、三百之仪,五声、八音之节,一皆本之人心,合乎人声,是故可以事神人,可以通上下,诚出治之本也。后世经礼残缺,乐书不存,而古之礼乐难以尽考矣。今欲制礼作乐,则必稽之三礼之文,考之三雅之音。叅酌而行之,依仿而用之,使合于古而宜于今,用于今而不悖于古。而又本之以敬,恊之以律,严尊卑上下之分,审黄锺声气之元。则礼虽非先王之有,可以义起。而今之乐岂不犹古之乐乎?
古者政简而不烦,令严而不猛,所以防民欲,而齐民心,诚出治之具也。比者,有元之季,法度废弛,纲纪不振,固宜济之以严矣。今欲立为经久之法,则欲思乎《洪范》八政之孰先?文武弛张之何在?因时制宜,合乎中道,则政令其有不修举者乎?
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人生八岁,则自天子之胄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小学。而教之洒扫应对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十有五岁入大学,则教之以格物致知之功,穷理正心之道,此学校之所以兴,而风俗之所以正也。今欲臻其效,必重教官之选,严守令之责,崇礼让之文,行激劝之法。使民知孝弟忠信礼义亷耻,则学校其有不兴乎?
古者制民之产,百亩之田,一夫耕之,足以无饥。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足以无寒。至汉唐犹有均田、限田,口分、世业之制。是以民无甚富、甚贫之患。此农桑之所以有成,而民之所以得其养也。今田不可复井矣,口分、世业亦不必行矣。莫若行限田之制,以止兼并;重末作之令,以禁游惰;优畎亩之民,以劝务本。则民皆得自食其力,而不至甚富、甚贫,不均田之均田矣。其制岂不可定乎?
古者设官分职,“不惟其官,惟其人”。官有一定之法,而任人之意为多,所以为经国之逺谋也。后世任法而不任人。所谓疑诸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书。简书愈明,而官方愈乱矣。今欲人法并任,莫若择贤明之正官,省闲慢之簿书,夫官得其人,则法无不举。非其人,则法废矣。此必然之理也。簿书烦,则吏得以售其奸;簿书省,则官得以展其用。是则人法兼任,岂不可以为经国之逺谋乎?
古者量能任官,度德定位。爵无不称其德,才无不称其位。故小才虽累月不害为小官,贤才虽未久不害为辅相,所以为铨曹之要法也。后世循资之格,不问贤愚,不辨才否,一以岁月为断,则贤者淹于下位,而不才者得以幸进矣。今朝廷清明,一扫前弊。往往不次铨擢,可谓得铨曹之要法矣。若夫选举之际,先德行而后文艺,明黜陟而让谬举,则何患取士之不得其人乎?
至若盐铁之制,虽起于汉,然国之大利不可废也。今铸山煑海,官自发卖,固无奸弊之可言。然欲久而无弊,必定其额,以为经久之常规。平其直,以通商贾之懋迁。则奸弊何由而生乎?
漕运之法,虽盛于唐,然国之大计不可不讲也。今夏秋两税,民自输纳,可谓利于国,而便于民矣。然竒零小户,逺运为难。莫若立为定制,俾粮多者运赴京城,而粮少者就各府输纳。则上下便矣。国岂有不足,而民其有不裕者乎?
钦惟圣天子以二帝三王之心为心,以二帝三王之道为道。立经陈纪,为天下后世虑,至悉至是。命大臣策是数者为问,愚敢不悉心以对。苐愚于往古之事不能周知,当今之务不能尽达。谨畧陈其梗概,以复明问之万一而已。执事于篇终又策之曰:“使言之必可见于行,而行之可为天下后世法”。是盖深体圣上之意而为是言也。然愚之所陈者,非特可见于行,而亦当今之所已行者也。其间行之未竟,守之未一,则在圣君贤相,举而行之尔。
虽然,为治必有其要,为治不知其要,不可以为治。所谓要者,执事之所谓实效是也。实者何?信而已矣。孔子曰:“主忠信”。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中庸》曰:“凢,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何?曰诚也”。皆甚言为治之不可不实也。然则欲行先王之道,立纲陈纪,以为天下后世法,其不在于实乎?
抑愚又有说焉。立纲陈纪,故不外是数者。而正人心,厚风俗,尤为平日所当先务者也。夫人心不正,风俗不厚,终不可以言治。人心诚正,风俗诚厚,则廉让之节兴;礼逊之俗行,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而天下自平矣。将见二帝三王之治,复在于今日。而汉唐有不足言矣。愚也何幸身亲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