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观易之大象有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然后知礼之为用大矣。夫自朝廷以至于天下,不可一日而无礼。天叙天秩,人之所共由也;三纲五常,万古之不易也。圣人知其然,是故因天地自然之理,立为当然之则,本之以恭敬,达之以威仪,莅之以端庄,而正之以名分。大而朝聘会同,小而冠婚乡饮,相见之有时,射飨之有节,宫室车舆之有其制,衣服饮食之殊其分,尊卑上下,秩然而不可踰等,威品秩粲然而不可紊。圣人岂故为是之繁文哉?诚以安上治民而已矣。
盖君上至尊,庶民至众也。尊者未易安,而今也优游九重之中,端拱无为之化,果何道而然哉?由礼以安之也;众者未易治,而今也各亲其亲,各长其长,林林总总各得其所,又果何以哉?由礼以治之也。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跻黎庶于雍熈之治,礼之为用,不其大矣乎。
嗟夫,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圣人作礼,岂私意作为于其间哉?亦顺乎天理自然而已。是故齐庄恭敬,礼之本也;制度品节,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而圣人其兼尽之矣。向使恭敬之不存,威仪之不备,临莅之不庄,名分之不正,无尊卑隆杀,无朝聘往来,无乡饮射飨、宫室舆马无其制,衣服饮食无其分,君臣上下而无等威,则天下荡然而无纪极矣。上欲安得乎?下欲治得乎?是故礼达而分定,分定而后君臣上下各得其所,礼之功用其大如此。圣人之治天下,舍礼其何以哉?
嗟夫,始诸隠微,具诸日用,本诸身而征诸庶民,建诸天地而不悖,放诸四海而无所不凖,所守者至约,而所施者至博,其功用广太如此,治天下何可一日而无礼哉?记曰安上治民,此之谓也。
策
问:古之教者,莫先于六艺。而取人之法,亦莫切于六艺。故八岁入小学,则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而成周三岁大比,则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斯其所以造文武之才,而致治平之效者有由然矣。自今观之,既曰八岁入小学之事矣,而内则谓十岁学幼仪,十三学乐,成童学射御,二十而后学礼。则礼又为大学之事,何欤?又且不及于书,何欤?
抑五礼、六艺、五射、五御、六书、九数之详且明如是,疑非小学之所能尽,固当兼为大学之事欤?
孔子之教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志道、据德、依仁、而后游于艺。又将为成德之事欤?
汉唐以来,往往以训诂为教,以诸科取人,其于六艺之学逺矣。间或有书学、筭学之目,而于礼乐射御之学又置而不讲,何欤?
天佑斯文,圣朝肇兴。治教之典,于学校则以六艺为教,于科目又以六艺为试士之规。士生斯时,何幸涵濡三代之教也。然欲使士之游于学校者,皆能究乎五礼、六艺、五射、五御、六书、九数之详,而宜于今日之实学,其道安在?
三岁大比,必以六德、六行、为六艺之文,将欲考其实,其道何由?诸君子讲之有素矣,其悉著于篇。
尝谓三代而上,六艺之教行,而下多文武之才;三代而下,六艺之学废,而人才终愧于古。此论治教者之所当知也。然教人之法,在于酌古今之宜;取士之法,在于先德行之本。此又不可不知也。
嗟夫!六艺之学,其由来也尚矣,其废也亦久矣。寥寥千数百年,为上者,不知所以教;为下者,不知所以学。于是六艺之文,仅存于经耳。
洪惟圣朝创业之初,肇兴治教之典,立学校为育材之地,设科目为取士之方,一是皆以六艺为务。三代之隆,复见于今日,岂非天运之一新乎?执事发策秋闱,下询承学,讲求六艺之道,所以奉宣德意,而究乎古今之宜也。愚虽不敏,敢不悉以对。
夫古之教人亦多术矣,取人之途亦广矣。然其所以教之之具,取之之方,未有不由于六艺者。六艺者何?曰:礼也、乐也、射也、御也、书也、数也。六者皆日用之不可缺,而至理之所寓焉者也。唐虞以前遐哉邈矣。周监二代,郁郁乎文。
考之于经,若吉、凶、军、宾、嘉,谓之五礼。
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谓之六乐。
剡注、参连、白矢、井仪、襄尺,谓之五射。
鸣和鸾、逐水曲、舞交衢、过君表、逐禽左,谓之五御。
象形、会意、指事、假借、转注、谐声,谓之六书。
方田、粟布、衰分、少广、均输、商功、盈朒、方程、勾股,谓之九数。
六者,上之所以教,下之所以学者也。是故人生八岁,则自天子之胄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凢民俊秀,皆入小学,而教之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则既有以习其文矣。
及夫十岁学幼仪、十三学乐、成童学射御、二十而后学礼,则又有以履其事也。习其文于小学之初,履其事于大学之日,非教人之莫先于六艺乎?
其取人之法,三岁大比。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智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斯岂非取人之莫切于六艺者乎?
夫其教人之具如此,取人之法又如此。是以当是之时,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而人才之盛为何如也?
是故以言乎礼,则自洒扫应对,以至冠婚丧祭,莫不井乎其有条,秩乎其有序矣;
以言乎乐,则声音足以养其耳,采色足以养其目,歌咏足以养其性情,舞蹈足以养其血脉矣;
以言乎射,则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反已之道无愧也;
以言乎御,则不失其驰,“舍矢如破”,而诡遇之行无有也。
至于书、数,莫不各尽其道。则人才之盛信乎其不可及矣。人才盛于下,治效著于上,其致雍熈太和之盛,岂非有由然哉?
厥后,孔子之教门弟子,有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者,则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浅深,而非小学之传授兼备也。由小学而至于大学,由大学而至于成德,何莫不由其六艺哉?
三代而降,汉唐迭兴,非不表章六经也,非不尊师重傅也,非不大召明儒而増广生员也。然而遭秦变古之后,所习者训诂而已矣。六艺之学,置而不讲,无有能作而兴之者。
故尝观之汉之取人,有贤良方正、直言极諌、孝弟力田等科,可谓善教。而六艺之学,固未讲也。
唐之取人有明经、有进士、有制举、有吏学、有律学、有书学、有筭学,可谓详矣。而六艺之事犹未备也。上之取人既不出于六艺,则下之为学亦不出于六艺矣。是故下焉者狃于固,陋漫不知六艺为何物。上焉者务于高逺,又忽焉而不之讲,此汉唐之所以为汉唐,而人才治效之不古若者,良以此也。薄汉唐而不居,追三代而比隆,其在我朝今日乎!
钦惟圣天子以神武定天下,以文德绥太平,当海宇混一之初,肇兴治教之典。于学校以六艺为教;于科目以六艺为试士之规。举百代之旷典而聿兴之,可谓大有为之君矣。士之生斯时,涵濡三代之教,亦何其幸欤?
窃尝论之:天下之事,有古有今,有本有文。狃于今而戾于古,不可也;合于古而不宜于今,可乎?有其本而无其文,不可也;习于文而不先于本,可乎?方今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圣主论思于上,儒臣讲求于下,编礼乐之成书,立昌期之盛典,则今日之礼乐,固有叅酌古今矣。
御则观其驰骤便捷;射则观其中数多寡;书则观其笔画端楷;筭则观其乗除明白。
是皆稽乎古而不泥乎古,用于今而实宜于今者也。可谓酌古今之宜矣。
学校之教人也,先之以孝悌、忠信、礼义、亷耻,而又继之以讲明经史焉;科目之取人也,先之以懐才抱德,文质得中,而又试之以经义论策焉。是今日教人取士者,亦非徒恃乎六艺之文,而有以深探乎德行之本也。今日之法,可谓尽善而尽美矣。然则士之游于学校,而究乎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之详,而宜于今日之实,其道岂不在于此乎?
三岁大比,而以六德、六行,为六艺之本,而欲考其实,其道岂不由于此乎?
虽然今日之法诚美矣、善矣,不可以有更矣。惟当执此之法,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持久以要其成,积习以待其熟。无狃于近功,无务于速化。优而游之,厌而饫之。则将见我朝之人才,即唐虞三代之人才;而我朝之治效,即唐虞三代之治效矣。愚也何幸身亲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