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艺文(古今体诗)

(唐)常 建(开元中进士第,大历中为盱眙尉。着有诗一卷。)

昭君墓

汉宫岂不死,异域伤独(一作犹伤)没。

万里驮黄金,蛾眉为枯骨。

回车(一作军)夜出塞,立马皆不发。

共(一作愤)恨丹青人,坟上哭明月。(《全唐诗》)

(唐)白居易(见卷四)

青冢

上有饥雁号,下有枯蓬走。

茫茫边雪里,一掬沙培塿。

传是昭君墓,埋闭蛾眉久。

凝脂化为泥,铅黛复何有?

唯有阴怨气,时生坟左右。

郁郁如苦露,不随骨销朽。

妇人无他才,荣枯繁妍否。

何乃明妃命,独悬画工手!

丹青一诖误,白黑相纷纠。

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

同侪倾宠幸,异类为配偶。

祸福安可知,美颜不如丑。

何言一时事,可戒千年后。

特报后来姝,不须倚眉首。

无辞插荆钗,嫁作贫家妇。

不见青冢上,行人为浇酒。(本集)

(唐)张 祜(见卷九)

赋昭君冢

万里关山冢,明妃旧死心。

恨为秋色晚,愁结暮云阴。

夜切胡风起,天高汉月临。

已知无玉貌,何事送黄金。(《全唐诗》)

(唐)杜 牧(见卷四)

青冢

青冢前头陇水流,燕支山上暮云秋。

蛾眉一坠穷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全唐诗》)

(唐)郑 嵎(字宾先,大中五年进士第,着有诗一卷。)

句

戎王北走弃青冢,虏马西奔空月支。(《津阳门诗》,《唐音戊签》)

(唐)贾 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

岛为诗自伤,韩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诗思入僻。当其苦吟

,虽逢公卿贵人,不之觉也。累举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主簿。会昌初

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命卒。着有《长江集》十卷,《小集》三卷。)

句

青冢骑回鹘,萧关陷吐蕃。(《寄沧州李尚书》)

(唐)刘 沧(字蕴灵,鲁人。大中八年进士第,调华原尉,迁龙门令。着有诗一卷。)

句

蛾眉一没空留怨,青冢月明啼夜乌。(《边思》)

(唐)张 乔(池州人。咸通中进士。黄巢之乱罢举,隐九华山。着有诗一卷。)

句

春风对青冢,白日落梁州。(《书边事》,《唐音戊签》)

(唐)胡 曾(见卷十一)

青冢

玉貌元期汉帝招,谁知西嫁怨天骄。

至今青冢愁云起,疑是佳人恨未消。(同上)

(唐)秦韬玉(字仲明,京兆人。中和二年得准勅及第,僖宗幸蜀,以工部侍郎为田令孜神策判官。有《知小录》三卷。)

句

黑山霜重弓添硬,青冢沙平月更高。(《塞下》,同上)

(唐)韩 偓(字致先,一作致尧,京兆万年人。龙纪元年擢进士第,佐河中幕府,召拜左拾遗,累迁谏议大夫,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兵部侍郎。以不附朱全忠,贬濮州司马,再贬荣懿尉,徙郑州司马。天佑二年复原官,不赴。着有《翰林集》一卷,《香奋集》三卷。)

句

折钗伴妾埋青冢,半镜随郎葬杜邮。(《钱小玉家为番骑所虏》,同上)

(唐)张 蠙(字象文,清河人。初与许棠、张乔齐名,登干宁二年进士第,官校书郎,栎阳尉,犀浦令。入蜀拜膳部员外,终金堂令。着有诗一卷。)

青冢

倾国可能胜效国?无劳冥寞更思回。

太真虽是承恩死,只作飞尘向马嵬。(同上)

(唐)陈 陶(字嵩伯,岭南人,一云鄱阳,一云剑浦,未知孰是。太中时游学长安,南唐升元中隐洪州西山,后不知所终。着有诗十卷。)

句

青冢曾无尺寸归,锦书远寄穷荒骨。(《关山月》,《唐音戊签》)

(唐)蒋 吉(字里仕履未详)

昭君家

曾为汉帝眼中人,今作狂胡陌上尘。

身死不知多少载,冢花犹带洛阳春。(同上)

(宋)欧阳修(见卷六)

句

青冢埋魂知不返,翠崖遗迹为谁留?(《唐祟徽公主手痕》)

(金)王元节(字子元,弘州人。诩子南山翁之婿,传其赋学,第进士,雅尚气节,故仕不达,既罢密州观察判官,即闲居乡里,号遁斋老人。)

青冢

环佩魂归青冢月,琵琶声断黑山秋。

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合羞。(《全金诗》)

(元)耶律楚材(字晋卿,辽东丹王突欲八世孙,金尚书右丞履之子也。元太祖闻其名,召见,处之左右。太宗朝拜中书令,先后历事三十余年,至顺元年赠太师上柱国,追封广宁王,谥文正。着有《湛然居士集》。)

过青冢用先君文献公韵

汉室空成一土邱,至今仍未雪前羞。(一作可惜冰姿瘗古邱,佳人犹自梦中羞。)

不禁出塞涉沙碛,最恨临轩辞冕旒。

幽怨半和青冢月,闲云常锁黑河秋。

滔滔天堑东流水,不尽明妃万古愁。(本集)

句

烟锁居延苏子恨,雪埋青冢汉家羞。(《过云川和刘正叔韵》)

千里云烟青冢暗,一天风雪黑山昏。(《过天山周敬之席上和人韵》)

(元)揭傒斯(字曼硕,江西富州人。延佑初荐授国史院编修官,天历初授奎章阁授经郎,元统初改翰林直学士,同知经筵事,卒谥文安。着有《揭秋宜诗集》。)

句

茫茫青冢春风里,岁岁春风吹不起。

传得琵琶马上声,古今只有王与李。(《李宫人琶琶行》)

(元)杨允孚(字和吉,吉水人。着有《滦京杂咏》一百首。)

句

一曲琵琶可奈何,昭君青冢恨消磨。(《滦京杂咏》)

(元)王 逢(见卷四)

句

假如青冢向黄昏,不若金刀照白日。(《宋婉容王氏辞》)

(元)钱惟善(字思复,钱塘人。领至正辛巳乡荐,官至副提举。张氏据昊,退隐昊江之筒川,又移居华亭,明洪武初卒。号曲江居士,又自号心白道人。着有《江月松风集》。)

句

青冢相望去不归,归时空化黄鹄飞。(《灵壁手印篇》)

(元)朱梦炎(字仲雅,进贤人。元进士,入明朝为太常博士,迁翰林修撰,出为两浙按察司经历,洪武十一年进礼部尚书。)

过昭君墓

青冢苍茫古道前,黑河流水自潺湲。

千年恨满琵琶曲,万里寒生苜蓿烟。

奏凯已闻清朔漠,和亲不用叹婵娟。

汉家往事昭前监,有道应须慎守边。(《皇明风雅》)

(明)屠 隆(字长卿,鄞县人。万历丁丑进士,官至礼部主事。着有《由拳集》。)

青冢

天寒北风劲,琵琶泣泠泠。

骨为胡地白,草是汉宫青。(本集)

(国朝)瑞郡王(讳奕志,号西园主人,瑞怀亲王子,卒谥曰愍。着有《乐循理斋诗集》。)

句

迢迢玉关拥毡竁,凄凉青冢啼娉婷。(《琵琶引》)

(国朝)魏裔介(字石生,号贞庵,柏乡人。顺治丙戌进士,官至保和殿大学士。乾隆纪元,追谥文毅。着有《兼济堂文集》。)

青冢(有序)

〖世传王昭君出塞,马上琵琶及青冢遗迹,令人哀之。余读史,知其嫁呼韩邪单于后,生男伊屠智牙师,为匈奴右日逐王,则亦习而安其俗矣。故为绝句以嘲之,非敢唐突西子也。〗

汉宫一曲号阏氏,博得单于惊喜时。

生子为王名日逐,相传青冢亦堪疑。(本集)

(国朝)屈大均(见卷八)

青冢

一片阴山日易阴,汉宫春色梦中深。

不随边地风霜变,芳草青青是妾心。(《翁山诗外》)

(国朝)陆次云(见卷三)

青冢

千秋玉骨久销沉,芳草萋萋直至今。

万里不忘天子意,一抔犹见美人心。

风清环佩游边土,月冷琵琶奏汉音。

欲觅香魂当曲罢,蘼芜深处杳难寻。(《澄江集》)

(国朝)顾夔璋(见卷五)

青冢

朔漠葬娉婷,单于地亦馨。

李陵台畔草,何独不青青。(《东昆诗集》)

(国朝)谢启昆(字苏潭,号蕴山,南康人。乾隆庚辰进士,由翰林出守镇江,官至广西巡抚。着有《树经堂诗文集》。)

昭君墓(《一统志》:在古丰州六十里,今为右玉县。)

塞上冢,何累累,冢上草,何离离。

碧血未干心不死,汉宫废苑土花紫。

雁门关月照罗绮,佩环声寒玉泉水。

谁将王氏女,误作乌孙侣。

当日愿和亲,报国已身许。

妾颜甘学无盐丑,枉杀知己毛延寿。

君不见香囊钿盒葬马嵬,阁道淋铃秋雨哀。(本集)

(国朝)祝德麟(见卷五)

句

汉土不埋降将骨,好留青冢傍明妃。(《李陵墓》)

(国朝)百 龄(字菊溪,汉军三韩人。乾隆壬辰进士,由翰林官至大学士,两江总督,谥文敏。着有《守意龛诗集》。)

明妃冢

筚篥声摇大漠风,琵琶朝出汉王宫。

欲凭红粉销锋镝,那许金钱买画工。

抔土至今魂未返,倾城从古命多穷。

伤心尚有青青草,一片荒烟落照中。(本集)

(国朝)张开东(字宾阳,号白莼,蒲圻人。乾隆间岁贡生,官蕲水训导。着有《白莼诗集》。)

吊明妃墓十首(选四)

美人不可见,寥寥遂终古。

昭质自无亏,所伤在知遇。

昔见箧中图,又闻曲中谱。

惆怊神欲即,伫望江南浦。

游魂竟何之,不得返故土。

独立盼边城,飘零各歧路。

微风本无迹,孤月空有影。

念我汉宫人,忧心独耿耿。

岂不幸君恩,远离君所命。

君恩不可希,天命当自凛。

求媚素不工,抱恨将谁省。

譬彼瓶中水,安得还故井?

漠漠白云飞,不到我故乡。

悠悠黑水河,不流汉宫墙。

莽莽汉廷使,音书不我将。

翩翩南征雁,不与我同行。

生当长相思,死当终不忘。

青青墓上草,郁郁生游云。

草叶虽凋萎,根芽常清芬。

盥手爇炉烟,载拜宣祝文。

怆怆倚河侧,蔼蔼凝夕曛。

千秋万祀后,天地一孤坟。(本集)

句

吾楚两女子,肃肃入汉宫。

班姬云梦后,明妃巴峡东。

所遭皆不幸,零落亦俱同。

青冢寒沙漠,凭吊本希踪。(《访得班捷仔墓》,同上)

(国朝释)湛 泛(字蓬根,丹徒人。着有《双树堂诗钞》)

明妃冢

空恃朱颜惜饼金,独留遗恨到于今。

琵琶一曲和番泪,芳草千年望汉心。

自是美人多命薄,非关天子不恩深。

孤坟三尺丰碑在,环佩春风未易寻。(《京江耆旧集》)

(国朝)叶廷芳(字客尧,号松亭,溧水庠生。其先金陵人,上世客游汉口,遂家焉。以子继雯官封中宪大夫,后以曾孙名琛官大学士,赠光禄大夫。着有《花余亭诗存》。)

昭君墓和友人作

漠漠黄沙冢独青,何须篇简着芳型。

安刘直继苏卿节,自是穹庐胜掖庭。(本集)

(国朝)言启芳(字俣卿,阳湖人。道光辛巳举人,官邳州学正。着有《有竹居诗集》。)

句

洒泪难生青冢花,抽刀欲断黄河水。(《代从军行》)

(国朝)董文涣(字研樵,洪洞人。咸丰丙辰进士,由翰林院编修现官甘肃甘凉道。着有《砚樵山房诗集》。)

昭君墓

汉宫皆黄土,异城名不灭。

春草自年年,青冢吊塞月。(本集)

〖注:■⑴,广内吾。(无读音)■⑵,山+钦,(无读音),■⑵巇,危险貌。■⑶,上聿插入皕下皿。(无读音)■⑷,舟+仑,lún,船前桄也。■⑸,上竹下云。(无读音)〗

花国剧谈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自序

予辑《艳史丛钞》,凡得十种,皆着自名流,而声腾艺苑者。不足,因以旧所作《海陬冶游录》三卷附焉。嗣又以近今十余年来所传闻之绮情轶事,网罗荟萃,撰为附录三卷,余录一卷。而后备征海曲之烟花,足话沪滨之风月,顾有地非一处,人非一时,芳踪胜概,足以佐谈屑,述遗闻,为南部侈繁华,为北里表侠烈,其事则可惊可愕,其遇则可泣可歌,宜汇一编,以传于世。《花国剧谈》,即以此作。大抵采辑所及,剿撮居多,孟坚纪史,半袭子长,扬云作文,多同司马,斯固不足为病也。盖此不过为文章之外篇,游戏之极作,无关著述,何害钞胥。以渠笔底之波澜,供我行间之点缀,不亦快欤?况乎删其繁芜,乃能人彀,润以藻采,始可称工,本异巧偷,非同攘美。而是编命意所在,别有枨触,隐寓劝惩。慨自才媛薄福,易致飘零;名妓下捎,多嗟沦落。琼渚兰苕,徒艳同心之影;瑶台桃李,无非短命之花。或亦有将嫁而渝盟,已成而绝好者。妾徒有意,郎本无情。埋愁黄土,孤生前蝴蝶之魂;寄恨青磷,筑死后鸳鸯之冢。其可悲者一也。其有绿珠风貌,碧玉华年,彰花月之新闻,占湖山之胜地,弹彻鼙婆,暗传心事,照来镜子,自惜容颜。方期订三生附茑之缘,谢十载飘蓬之苦,乃情缘易尽,好事多磨。嗔莺叱燕,忽乖杜父之慈云;打鸭惊鸳,尤愧召公之阴雨。娟娟此豸,渺渺余怀,谁以十万之金铃,护百千之红紫?其可悲者二也。又有鸾栖枳棘,凤锁葳蕤。藏娇无地,宿非玳瑁梁间;觅梦谁家,踏遍茱萸湾口。狱称香粉,迹溷风尘,已柳怨以桃愁,复蜂狂而蝶浪。或至流离自悼,老大徒伤,虽洞可迷香,而台难避债,杨柳楼边,问名日少,枇杷巷里,买笑谁来。因是忍参红蘖以逃禅,愿着黄絁而入道。其可悲者三也。别有柳枝已嫁,为大妇所不容;桃叶空迎,恨良人之见弃。贫户名姝,遽降青衣之列;豪家侍史,误为红拂之投。文君新寡,别抱琵琶;小玉多愁,难谐琴瑟。因辞金屋,遂下瑶台。其或长自侯门,生来丽质,爰求鸳偶,致误鸩媒。叹独处之无郎,令借端之有自,奸谋既售,末路谁依。因之逐水随波,落藩堕溷。其可悲者四也。呜呼!世并愁城,地多苦海,此花国中,悲玉容之无主,恨绮约之难完者,当不知凡几。今所记,时须弥界中一粒芥子耳。然则作艳游者,不当思及此而废然返欤?顾世有绳趋矩步之士,莫不呵嫱施为祸水,斥妍藻为淫辞,以陶情于醇酒妇人为非夫,以娱志于歌楼舞席为伧父,不知西曲繁华,无非元气,东山妓女亦是苍生。彼之记教坊而志曲院者,畴非唐代之名臣欤?仆身无艳福,而心郁古凄,仅品评名花于三寸之管,要亦空中色相而已。具大智慧者,何容征实,请事观空,则以《花国剧谈》为苦海之航也可,为愁城之筏也亦无不可。

光绪四年九月十有五日,时淞北玉魫生有罗浮之行,风雨满山,为阻游屐,吮墨濡豪,志于香峤旅斋。

卷上

李玉桂,蜀产也,不知何氏女。乱离转徙,落籍汉皋。姬长身玉立,丰韵娉婷,知书识字,工于酬应,以此有声于北里间。汉固孔道,贵介弟子,游冶少年,至狭邪者,辄誉不容口,皆愿缔欢于姬,而不可得。长沙李孝廉,风流谨愿士也,计偕赴礼部试,与二三知己,招邀见过,小宴其阁中。席间角彩寻欢,互相笑谑,顾无足以当姬意,秋波所注,独屡及李。或戏曰:“爱李郎耶?何不明告?果尔,当为若媒;是固将买妾而难其选者。”姬笑而不言,既而耳语李曰:“若言信乎?”李诚告之。则曰:“沦落天涯,当托以终身,孰如君者;肯出一朵青莲花于火坑中乎?顾脱籍非多金不可,橐中装不足,当自为谋。”李猝无以应,固强之,乃订以春闱捷后为约。逮李行,而枇杷巷里,深掩长门,杨柳楼头,不逢人面。或客至迫之见,愁敛双眉,非复畴昔。有操楚南音者,辄问李起居;或北去,乞致声李所。明年有从京师归,道李落第状,则惘惘如有所失,泪落樽前,见者凄恻。或为致书促践约,李心动,题诗扇端寄之。未至,而富商某必欲得姬,遽以千金篡取之去。事急,姬不知出,衣不解带,绝粒七日仰药死。李闻而悲之,绘图为记,征诗文焉。湘江黄翰仙为《烈妓传》以志之。夫巾帼中人,义不再适,割鼻截耳,良家犹难之,况以小女子,处卑贱之间哉?使当日者李竟多财,一舸载归,岂不甚快;不然得第而归,以践夙诺,亦不至如杜牧之愆期;或贾感其义,而遣之归,如于頔之还婢,姬亦可以不死。乃皆不可得,世无昆仑奴,谁夺红绡者。呜呼!余观古来名妓,或遇人不淑,或入宫见嫉,得其所者,盖亦寡矣。而如绿珠坠楼,桃叶渡江,卒悼其不终,如姬者,抑又遇之可悲己。虽然彼作章台柳枝,任人攀折,朝为秦云,暮为楚雨,以为固然无足怪,则姬之所羞也。从容七日,冀有怜而相救,卒不一遇,慷慨仰药以死,得不谓之烈哉!吁,是可传已。

小莲,名静仙,姓苏氏,吴趋人。襁褓丧母,育于外家。外家固寒微,邻媪为鸨母,艳其姿,谓:“此固君家摇钱树也,何忧不富?”乃教以歌曲,珠喉百啭,能创新声。逼之迎送,然非其素愿也。年十七,肤莹于玉,指削似笋,光采丽都,照映左右,即大家闺秀,且自以为弗如。而姬亦不以青楼自居也。同邑延陵子,丰标俊逸,目无余子,侧帽相逢,遂订知己。花放之晨,月圆之夕,辄呼酒对酌,啜茗清谈。姬中心许之,矢以白首。当双星渡河之期,指牵牛之将会,顾皓兔之未盈,辄怅望神仙,系情儿女,时为悲从中来。延陵子虽曲为之解,益复欷歔不胜。识者以是知其非风尘中人。姬性凝重,寡言笑,警悟非常,即与之相昵者,亦无能犯以非礼,虽中心以身许延陵子,亦不能夺其素操,相见时,惟把卷问字,倚栏玩花而已。故年已逾笄,尚是女儿清净身也。有某刺吏,素喜狎邪,衣冠华焕,善自修饰,百计悦姬,几为所惑。寻悟,自持益坚。中山狂士赠之诗云:“凌风么凤无凡羽,入世骊龙有异才。”而姬之志可相见矣。嗣后未知所终,或谓其杜门谢客,习静自娱,蒲团默坐,绣佛长斋,盖遁于禅云。

澹娟,广陵勾栏中翘楚也。媚眼流波,纤腰束素,冰肌玉骨,清绝罕伦。性落落,耽翰墨。虽贵介王孙,停车见访,苟虚有其表,辄加白眼,甚且以闭门羹待之。以故门前冷落,车马渐稀,而姬自若也。所著有《绿窗吟稿》,皆清雅可诵。有《惆怅词》八绝,藉以自悼。中一绝云:

雁阵惊寒又暮秋,闲凭朱槛不胜愁。

参横月落霜华重,惆怅无声掩画楼。

其寄情见志,有可知已。澹韵庐主人,年少而钟于情者也,以事赴邗江,耳姬名,过访焉。姬一见如旧识,遂留小宴,酒阑灯炧,缅诉衷曲,自恨不得遇文人才士而事之,因言愿供捧研役,苟得委身有所,虽衣布茹素,亦甚乐也。生自惭寒素,不能以巨金脱籍,未敢猝许也。十日勾留,遂放归棹,姬芳情依恋,不忍言离。既别,犹通雁札。嗣闻卒归金陵名孝廉某为簉室云。

王月琴,四明人。其父固渔者也,以贩冰鲜折阅,遂使女倚门献笑,冀博缠头,为偿债计。时月琴年仅十五,尚未破瓜。茅屋三椽,卜居城中小弄内,先延曲师教以歌曲,月琴聪颖过人,不数月已尽其技。于是征歌侑酒者,殆无虚夕,裘马少年,坐无月琴不乐也。月琴玉貌珠喉,风流秀曼,为甬上首屈一指,且善伺人意,工于酬应,歌声婉转,音遏行云,香名遂因之大噪。甬上勾栏,自小桂香红芙结子,绿叶成阴后,嬉春车马,冷落门前;自有月琴为后起之秀,而章台为之生色。有叶生者,慈水富家子也,以妻患癫疾,束装至甬,欲在平康中选一丽姝,以充簉室。见月琴艳美罕伦,极加赏识,几于击碎唾壶,愿出千金,立为脱籍,而鸨母贪壑,殊未餍也。蛟门陈生,本素封家,坐拥巨赀,挥霍不吝,其来甬上,亦欲选色于歌舞场中。乍睹月琴,不禁倾倒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愿出一千五百金,遂赋定情者三夕,而另酬鸨母白金三百,为折奁资。不料有杨生者,花丛之蠹也,与陈叶二生皆相识,时追随其间,因进说曰:“痴公子以三百金梳拢,千五百金纳聘,无乃太奢!独未闻叶君只许千金耶?君如信我,请嗣后绝迹不往,我当为君斡旋,只索千金,范大夫自能以一舸载西施矣。”陈生信之,作书往绝,裹足不至,招之不去,鸨母不知所出,因复招叶,杨又唆于叶曰:“已被陈生先探骊珠矣,君何取焉?”叶访之果然,遂绝。杨谓鸨母曰:“陈君不来矣,能贿我一宵之乐,当代招致,然身价止千金耳。”鸨母转告月琴,月琴嘿不一语,夜半,卧榻辗转有声,呼之不应,排闼入视,则已仰阿芙蓉膏,势已垂危,灌救无及,不须臾而名花谢矣。急觅陈,陈已闻风遁归,杨亦不知所往。呜呼!若杨者,真人头而畜鸣者也!自此燕去巢空,无复有问津者矣。

文秀,字惠卿,维扬人。初本良家女,兵燹后,父母鬻之同里刘姓。刘本大倡,挟之渡江,侨寓常州,赁庑曲街,一时艳名大噪。姬善歌舞,登场演剧,尽致极妍,坐客无不倾倒。性更潇洒,和煦如春风,秋波斜睨,几令人魂销。苏台豪客,以重金聘往,遂转徙于吴,山塘泛棹,舫灯开筵,座无姬不乐也。庚申三月,兵溃云阳,仓皇北渡,止于雉川,宝马香车,门庭如市。姬冶其容,淡其饰,珠喉一啭,百媚俱生,人望之,几如神仙中人。某茂才,如皋名下士也,与姬尤为莫逆,酒阑烛灺,斗转月斜,每凭曲槛,缅诉生平,至落籍事,则凄然泪下,鸨母方以为钱树子,若将终身焉。时姬年已二十许。噫!歌台行院,老尽红颜,谁能出一朵青莲花于火坑中哉?

雅卿,三吴画舫中翘楚也。不知其初何氏女,幼鬻于彭媪,因姓彭。态度翩翩,丰神秀曼,而性尤婉淑,工词曲,通字义,虽年二十许,而风致妍然。贵公子慕其名,尝欲纳为簉室,然终不当雅卿意。尝自叹曰:“吾观来狎邪游者,绝少志诚种,吾耦不在个中求也。”渐江某太史,以平章花月主人,一见姬,赏其艳绝人寰,非风尘中人,并以告诸某茂才。茂才固吴中名下士,时以无子,将纳媵,偕太史过姬家。姬一见如旧识,银灯影里,共话缠绵,愿委身于生。顾生以无力脱籍,蹉跎岁余,姬乃出赀自赎其身,寄书招生。时生室既有娠,及产,男也,事遂寝。姬愁悒竟日,向隅而泣,曰:“某郎有才,固可无我;我将谁托耶?”自此神情惆怅,异于往时,翠袖常蔫,玉容日悴。丙子秋间,猝遭家变,竟从六十老人而去。夫画舫中人,不以利动,不以势屈,于征逐嬉游之中,择人而从,已不多觏,况生足迹未尝至平康,而姬一见倾心,决意从之,岂非才智情谊,高出寻常一等哉。乃好事多磨,夙缘未缔,竟不获成其志,为可悲已。

笑青,不知其姓,右浦人。时逢歉岁,父母鬻之于勾栏,年十五六,丰姿艳绝一时,香名大噪,远近文人才士,咸以一解缠头为快。雪肤花貌,玉管珠喉,乐籍中无不退避三舍,兼以举止温柔,语言娴雅,琵琶数弄,直可服曲圣而服善才,工刺绣,擅针神之誉。所交多贵显,庸夫俗子,不得一见其面,以是声价益增,居市廛中四五年,而车马盈门,履舄交错,未尝少减。镇有陈姓者,虎而冠者也,武断一乡,人莫敢忤,与姬有一面识,艳羡已久,至是以姬齿稍长,谓姬曰:“嫁则为浔阳卖茶妇耳。曷不从我为小星,犹胜门前冷落也。”姬方衔之,而陈某竟为沙咤利,篡取之去。市中某甲,与陈有隙,而与姬有旧盟,投状县中,提集质讯。堂_上公凝眸久之曰:“尔笑青耶?”曰“然。”因释之。归来将重理琴弦,而徐娘已老,风韵无多,不得已插标作烟馆,数年竟沦落而死。或惜笑青盛时不择人而事,以至为浪蝶游蜂所劫,讼结三年,香消一旦,亦殊可嗟已。

影娘,吴门名校书也。丰度娉婷,举止娴雅,香肌贴玉,润脸羞花,非常品也。喜读诗,每有会意,辄忘眠食。居傍虎邱,筑小楼数椽,结构精雅,碗茗炉香,萧然有出尘之致,入其中者,几忘其风流渊薮时世梳妆也。兰陵梦生侨寓于吴,工诗古文辞,于香奁体尤有夙慧。偶偕二三知己,放棹于七里山塘,适与影娘遇,见其柳眉掩月,棠颊羞霞,不觉倾倒。回舟过访,各道姓名,影娘喜曰:“倾慕已久,乃幸遇耶!”即命开筵,备极款洽。梦生即席赠以集唐三律,既脱稿,写以金笺,粘之粉壁,影娘得诗,讽咏不去口,且日:“得君此作,足为李端端解嘲矣。”生曰:“卿亦工诗耶?”曰:“虽嗜之,惜未解音律。”生曰:“暇当为卿指示。”嗣后生日往教之,并肩栏侧,携手花间,执卷吟哦,曼声相和,影娘心领神会,如有夙悟,不半载,居然能拥髻微吟矣。其赠生一绝云:

几树垂杨对绮疏,当年犹忆坠鞭初。

门前如市心如水,只索萧郎尺幅书。

读其诗,想其见丰韵幽闲,不似庸脂俗粉专博缠头锦者。无何,生有关陇之行,置酒与影娘别,相对汍澜,不能道一语。问别几时?以一年对。则曰:“欢场泡幻耳,炉箑已更,恐无主名花,易遭攀折,奈何?”生亦无可为计,珍重而已。嗣后未知其所终。呜呼!青楼中人,若影娘者,非莲出污泥而不染者乎!舞罢歌余,犹耽吟咏,苏小薛涛,又何多让。梦生既赋痴情,乃不善为之所,征人塞外,思妇闺中,坐使才人自伤薄命,岂情缘未结,好事多磨耶?是足感已。

福蟢,江右人。吴城镇章台中巨擘也。年近破瓜,貌逾娇杏,双翘纤削,锐如结锥,真觉一握凌波,愈饶丰韵也。工弦索,善歌曲,虽樊素小红不能过。古沪蕊珊氏,因事至吴镇,觏姬于客邸。同人以旅馆无聊,为设六博戏,时招福蟢入座。夜深平视,如烛映海棠,益增妍媚。每至街鼓紞如,或不能归,假宿生榻,然不及于乱,但觉爱之甚而不忍扰之也。金溪王氏子,固翩翩

年少也,其父为县令,王生挟赀入都赴试,以事迂道至镇,作狎邪游,遇姬昵之,啮臂为盟,欲为脱籍。假母欲壑甚奢,莫副其半。王生谋与姬遁,烟波一舸,偕至汉阳。舟中对月言情,望云寄兴,闺闱乐事,甚于画眉,即姬亦自以为得所。不意王令闻之,怒,使人檄逐之出境。东鹣西鲽,自此分离,单鹉孤鸳,易胜愁悒!姬遂附客舟抵皖,复以他事被逮,大遭谴辱,某贾以数十金赎归执箕帚。嗟夫!如姬者,宫临磨蝎,歌唱惊鸾,卒至委身贩竖,亦可谓命薄而遇穷者矣。

莲喜,江右抚州人。虽出自小家,而碧玉多情,绿珠有貌,见者皆以为绰约好女子。而明眸善睐,自具一种韵致。既入平康,身价颇高,游冶子辄以不得一见为恨事,十丈软红尘里,车马盈阗,无不愿争先快觌。蕊珊以辛未之冬,道过抚郡,入城流览,时暮城闭,有友识姬者,导生设宴其家。银烛高烧,云鬟益艳,把酒劝酬,秋波频睇。宵阑拂榻留宾,叩其姓,曰:“婿家邬氏”生肃然起曰:“然则卿固罗敷有夫!何遂作迎人桃柳哉?”喜腼颜告曰:“妾年十六归邬,婿肢体不仁,翁姥以妾少艾多姿,多博缠头以糊口,迫令为之,非素愿也。”生代为悲惋,濒行口占一绝句赠之,云:

起剔兰釭曙色稀,奇香浓染阮郎衣。

生憎江上归帆急,惊散鸳鸯两背飞。

张少卿,毗陵人。流寓吴门,居于干将坊巷。风情月貌,蕙质兰心,洵足以倾倒一时。弦歌之外,又工吟咏,近日吴下名姝,殆无其匹。门前车马,巷里笙歌,过者必谓此中有人。有某鉅公,赠以楹联云:“少之时不亦乐乎,卿以下何足算也。”其名重教坊如此。玉峰樵客,为近今名士中巨擘,偶过苏台,薄游北里,一见姬,以为神仙中人不啻也。欢生却扇,韵度绕梁,既深艳其丰姿,复倍嘉其谈吐,名士倾城,互相慕悦,遂缔同心之结,爰成啮臂之盟,姬亦自以为身有所属矣。乃有金陵某观察,筮仕滇池,羁身沪读,以奉催军糈,解橐吴间,问柳章台,品花吴市,既遇,以为尤物,而姬亦依依如旧识郎。既阅一面而缘深,女亦订三生而心许,微波达意,比冀有心,因倩蹇修,委禽奠雁,为行副室之礼,合卺于曹家巷寓庐,红毹交拜,金盏同倾。梦芜庵主为赋花烛词八绝句,当时以为红玉之归韩元帅,关盼之适张尚书,不是过矣。无何姬重游虎阜,题诗寺壁,意甚凄惋,一时传诵人口。或以为姬身虽跨凤,而犹未能忘情于野鸳鸯,钟情者固应如是耶?玉峰樵客旋复见而和之,音节悲凉,多情者为之拂拭新题,同深惆怅。然闻观察与姬仍未能白首相偕。彼怜薄幸,此叹负心,一寸眉峰,更不知添愁几许。秋草长门,怨深宫女,春风杜曲,梦醒樊川,识姬者,无不爱其才而悲其遇已。姬诗及和诗附后。姬诗云:

风逼篷窗秋杪天,连宵支枕不成眠。

阿侬已作征人妇,谢却歌衫舞扇缘。

稽首慈云大士前,桃花命薄愿垂怜。

难忘旧日情如海,濡墨留题泉石边。

诗写荒祠墨未浓,船头津鼓促行踪。

孙郎若问真消息,己隔云山一万重。

迢迢驿路意凄惶,旧事回思暗断肠。

缘结玉箫期百世,好将鸿雪证山塘。

和诗云:

瑟瑟西风欲暮天,夕阳衰柳恼人眠。

何堪更读秋娘句,许结来生未了缘。

何事留题古寺前,万千情绪亦堪怜。

行云踪迹原无定,欲寄相思何处边?

粉香虽淡墨香浓,遥想伊人去后踪。

我已忏除情旖旎,为卿翻惹恨千重。

兰思蕙怨两凄惶,念及当时欲断肠。

诗和涛笺留艳笔,从今深怕过山塘。

月珍,右浦人。体骨妍媚,眉目如画,声价与笑青相埒。往来者多贵游子弟,浪蝶游蜂,莫能入也。工于度曲,每一按拍,发声婉媚动人,白首歌郎,亦自叹弗如,而一种娇憨之态,几令人魂销心醉。曾令画师绘拈花微笑图,情景逼真,见者以为天女摩登散花维摩丈室也。有某公子与之情好最密,缠头之外,多所赠遗,姬几欲倚之以终身。不意公子旋赴玉楼,姬哭之恸,将殡,亲为执绋。自此愁悒无聊,乃日藉阿芙蓉膏为消闲排闷计。然风韵渐减,踵门者日稀,姬绣佛长斋,每晨静诵金经,余则悼逝悲离,伤秋感景而已。有某客者,好名士也,纳为偕老,伴行有日矣,以姬母未葬,为之出金营办,双拜母墓去。吁!天涯沦落,无非不遇之人,使姬当日预自为计,何少一翩翩佳公子哉?而卒至于此,可哀也已。

翠翠,阿四之养女也。阿四少本为倚门生活,色衰退为房老,每日无事,则以阿芙蓉为消遣。粤寇乱后,得一苏籍女,年五六岁,眉目秀慧,出橐中金鬻之。既长,俊逸多姿,肤若凝脂,面如莹玉,且复媚态深情,善解人意,因名之曰翠翠,令抱琵琶以延客,送旧迎新,非素愿也。时年十五,尚未破瓜,某富商素拥巨赀,挥霍颇豪,啖母以重金,为之梳拢。姬亦久与商狎,意中目中,惟知有商而已。顾其一种缠绵之致,非余人所能领略也。自此艳名颇噪于廛市间,远近争以一见为幸。洛阳半樵生,曾与姬有数夕之缘,称其短长适中,纤浓合度,洵《洛神赋》中所谓“凌波微步,翾风欲仙”者也,别三年,犹未能忘。则姬之所以倾动人者,可知已。

娥娥,亦阿四之养女,翠翠姊妹行也。面润如玉,肤莹于脂,妩媚多姿,巧笑善睐,足下双翘,仅三寸许,凌波微步,婀娜动人。翠不在侧,堪称双美,及并立偕行,则觉不如翠远甚矣。翠性情清淑,专交文雅士,而娥所往来者,半皆市井富人。善歌曲,珠喉乍啭,脆如裂帛,而婉咐若柳外莺声,云间凤唳,有时翠鼓琵琶,则娥以箫和之,聆者黯然魂销,娥亦声价自高,庸夫俗子,不得入焉。惟数年来,名为翠翠所掩,专房之宠,未免为翠所潜夺,而娥处之无怨色云。

桂金,苏州下里人。貌妍而肤白,不事傅粉,娇若海棠之含晨露,艳如桃杏之映朝霞,俊骨轻躯,能于掌上立,双弯纤小,其行如杨柳之迎风,殆有舞裙留仙之态。落籍平康,时思择人而事,母欲居为奇货,冀索重聘。有某富人,以无子纳姬为小星。既入门,一家怜其美,大妇亦待之善。荏苒三年,梦兰信杳,有卖婆,专售胎药,姬以二十金市之,期月许,仍无影响。某嗣续心殷,时于床头絮絮指姬为石田,由是宠爱渐替,而姬亦自此冷落矣。少年某甲,时出入富人家,艳姬之色,隐挑之,作文君求凤计,啮臂为盟,不意绮约甫成,而春光已泄,禁锢之于别院,非有事,毋许出阃外。一日夫偕大妇外出,仅留守门媪,姬因私窥于门,适少年从门外过,姬立三指示之,目成眉语,各自会心。及夜三更,逾窗而遁,少年适伏墙下,遂偕去,守门媪尚不知也。及某夫妇归,侦骑四出,踪迹杳然。逾数年,闻犹在甬上,有人曾见之,倚门流盼,不减旧日丰姿。噫!如桂金者,其自溺苦海中而不悟哉。

马小素,金陵人,王兰君,扬州人,皆名月英,一江相隔,本不相知,乃不期而遇。先家苏台,后因避乱,同徙雉皋居焉。小素工丹青,尝写兰以贻所知,露叶风条,生香活色,着纸欲飞,人皆以为湘兰复生。兰君幼习歌舞,扮穆素徽演《西楼记》,歌《楚江情》一曲,长言永叹,曲尽缠绵,闻者靡不击节。时才士名流,多避居江北,耳两姬名,辄往造访,花晨月夕,张宴其阁中,置酒征歌,殆无虚日。两姬亦喜与士大夫周旋。张君翰飞,为作《双照图》,题二绝句于其上云:

桃根桃叶总情牵,绝代佳人有比肩。

悟到前身原一样,料应顾影便生怜。

记得花阴并坐时,三生缘法两心知。

秦淮烟水扬州月,都付丹青笔一枝。

嗣后题者如云。无何兰君以病化去,墨沈未干,而花容已杳,亦可悲已。兰君性情俊爽,无脂粉气,初不意黄土埋愁,青山瘗骨,如是之速也。小素声价甚高,而性爱风雅,有武夫慕其名,思以重金啖之,誓死不从,而自谋脱籍益亟,徙居于乡,卒为媒灼所愚,失身非偶,居恒忽忽不乐,谓左右曰:“遇人不淑命也,从一而终义也,安于命而全于义,知我者其谅我乎?”闻者咸嘉其志,怜其遇。逾年卒以病殒。佳人薄命,造物无情,思之辄为三叹。

韵莲,姓梁氏,西泠人,徙居安东,而鬻于沪渎。容华绝代,芳艳动人,工歌曲,其技绝伦,声韵清扬,音节嘹亮,虽老妓师自叹弗如。往来于云间昊会诸胜地,同时严子卿、徐锡卿,皆名噪一时,然不逮姬也。姬至云间,吴兴陆生,年少貌美,见姬艳之,得间辄过从,然为家人所约束,其情恒不得畅。一日韵莲他游,生亦尾之而去。虽生之深于情,亦由姬之足以倾倒人也。疁水徐生,世家子也,工词翰,登拔萃科,访友娄门东,得遇韵莲。生下榻别墅,去韵莲筝楼相隔里许,辄朝夕往。姬初不知为谁,因见生去来独殷,而情致温浃,非寻常中人,心异之,因询于他客,得其详。时正早春,其地有号小虎邱者,梅花盛放,默林为昔贤遣迹,有琴台、诗屋诸胜,一时雅流,每觞咏其处。生偕诸文士往游,留连诗酒,极唱酬之乐。越日生将归别墅,主人邀同人置酒梅花林畔,藉觞生行,乃招韵莲度曲相侑。生词序有云:“酒波乍浮,一月独朗,弦索未绝,万花齐开。”写是时景象,如在目前也。爰谱曲《游春》一阕,付韵莲、倚云和歌之,其词曰:

艳雪当筵散,正彩旛初剪。春到香国,嫩约前宵,记花阴罗袜,钿车芳陌,鬓影阑干侧。料翠羽飞来曾识,指树头数点羊灯,窥见那人颜色。顷刻离愁暗织,奈韵歇珠喉,光堕瑶魄。第一相思,是偷拈钗股,蛎墙频画,蜡泪铜荷湿。叹水样年华等掷,恁时酒社寻盟,坠欢更拾。

檀槽甫拨,音遏行云,山禽为之起舞。忽有二道人至,一苍颜白发,一细眼长髯,入坐并听。歌终余音哀婉,座客竟有泪湿青衫者。于是重复洗盏更酌,一道人引满数觥,移红烛而照海棠,一道人仰观明月,俯视名花,抗声而歌曰:

梅花万树兮春风香,登高揽古月流光。美人歌曲兮幽韵扬,寒香飞舞兮鸾鹤回翔。翩翩轻举兮遨游帝乡,俯仰大块兮月白烟苍,清绝一气兮千载茫茫。

歌竟别去。徐生令友绘图而纪之以词。后韵莲嫁人去,不知所终。

陈薇卿,泰兴人。工词翰,解音律,年甫及笄,秀骨丰肌,丰神靡曼,迷香洞中之翘楚也。乌衣子弟拜倒石榴裙下者,日不暇给,然送旧迎新,非所愿也。武林某君,杭州诂经书院之高材生,以事至泰,偶以旅闲作寻春杜牧,名士美人,一见如旧识。姬出聚头扇请题,某君为画折枝,作倚声书其背,姬什袭珍藏,视同拱璧,从此卷中人益属心于裴敬中矣。一日,某君以事毕,刻期治装言旋,姬稔其乏赀,解囊佽助,且请结百岁之盟,订三生之好。某君以严命辞。骊歌既唱,姬自为托身得所,倩人向父缓商,出赀自赎,致书某君,将筮吉至杭。某君得书后,骤计无所出,因峻拒之,且复以诗,有“我尚风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之句。姬览之,默然不作一语,知所愿之难谐,拚此生以相殉。出前扇谓父曰:“儿生如此,不如无生。”宛转悲啼,血泪交下。盖得诗后,已服阿芙蓉膏矣。其父知有变,急行解救,得以回生。然憔悴名花,玉容黯淡。其父驰书某君,谓将送女来,请定行止。第不知姻缘薄,能为如意珠否?此姬亦可谓情之所钟矣。

桂香,四明人。碧玉小家女也,不解铅华,自饶风韵,修容姱态,窈窕生妍。室惟一母,无隔宿粮,因是不得已为倚门生活,其实非所甘也。既入青楼,名噪一时,枇杷巷口,尽客留连,豆蔻梢头,任人攀折。惟是佐觞侑酒,花媚灯明,而姬亦殊觉黯然不欢,与客酬应数语后,即凝神默坐,拨琵琶于帘底,但写哀情,斟琥珀于杯中,屡浇愁绪。蛾眉长锁,鸳梦难谐,每听好鸟鸣春,新蝉唱夏,凉蛩咽露,断雁惊风,莫不清泪偷弹,幽怀莫遣。有某公子者,豪士也,偶游姬院,知姬非风尘中人,思为黄衫虬髯故事,急欲脱之火坑中。因与鸨母约,有佳客而无赀者,不许索重价。于是榻禁留宾,窗凭选婿,苟有贮之金屋者,为大妇而不作小星。闻后竟归一士子云。

紫玉,蓟门人。北方佳丽,西曲栖迟,当碧玉之年华,长绿珠之声价,含娇敛媚,旖旎风流,非章台中人态度也。顾作狭邪游者,非大腹贾,即庸俗子,姬辄以冷眼视之,数语后绝少酬应,或托故辞去,翩然却入。以是人多忌嫉,姊妹行中,宾客独稀,而姬绝不以为意。浒关吕生,年甫弱冠,游幕蓟门,具张绪之丰神,擅韩翃之才调,固翩翩书记也。公廨无聊,时与二三知己,闲步平康,欲求一当意者,以破岑寂。一见紫玉,遂尔钟情,酒阑灯灺,遂宿其舍,自此风晨雨夕,时与往来,爰结百岁之盟,订三生之好。方拟措赀为之脱籍,适家中催归符至,其母促生急行返棹,生不得已遽发,临行置酒为别,姬举觞属生,丁宁约期,生曰:“速则半年,迟则一载。”生归后,母不令远行。姬自骊歌既唱,即复闭门谢客,佳日良辰,惟吟诗词以自遣。既而逾期不至,望眼欲穿。妆阁之旁,植一桂树,花时香满一室。生之归也,桂花大开,姬折一枝,为生簪于帽檐曰:“此郎君蟾宫折桂兆也。明岁回时,当共饮于花下。”逾冬桂忽萎,姬凄然曰:“吕郎不来矣!”倚树长号,泪尽而继之以血,不一月,仰郁以死。生家居忽忽,如有所失,凡有友自北来者,必询姬状,友告以故,生嘿然不语,是夕饮药自尽,案头遗有绝命挽联云:“无端成孽障,看山样途长,海样流长,天样时长,百丈红丝空系恨;从此了凡因,怅才人福薄,佳人命薄,情人缘薄,一抔黄土各埋愁。”呜呼!月缺花残,天荒地老,如姬与生者,其恨曷有终穷哉!

汉镇教坊,向称蜀部为巨擘。近来江西之习此艺者,为福喜堂。堂中姊妹花七人,皆能歌,唱彻西江之月,响停北里之云,而尤以小金宝为翘楚。盖其姊亦名金宝,故以小字别之。自幼鬻身假母,隶于乐籍,问年仅十有五龄,而轻盈体态,艳绝一时,既非燕瘦,又不环肥,风致翩翩,见者疑为神仙中人。工酬应,尤精音律,玉弦指拨,白纻牙调,每度一曲,座客莫不神移。自是声名鹊起,访春色于桃源者,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几无余地。时有某公子者,固春风得意人也,倚棹汉皋,偶作狎邪游,问柳寻花,迄无当意。艳小金宝之名,特费千金作缠头锦,招之侑酒,姬琵琶斜抱,时作憨态勾人,一阕未终,而公子魂销心醉,几不克自持。遂与鸨母商欲为姬脱籍,鸨母曰:“一株钱树子,老身以为生活;贵人欲移植后庭,贮以金屋,非三千金,侬不与易也。”公子曰:“自高声价,殆以奇货居也。无已,先定一夕情。”鸨母曰:“恐小妮子不禁攀折。”公子强嫐之,鸨母曰:“碧玉年华,破瓜尚早,贵人肯舍买笑钱三百金,则桃花洞口,可任渔父问津耳。”公子笑颔之,遂为梳拢。讵知黄金徒费,白璧非完,公子拂袖竟去。无何为邑令所访闻,逮诸案下,诸妓则下令遣嫁,小金宝竟为江东小吏所得。呜呼!于此时竟无为十万金铃护落花者,佳人命薄,竟至误归厮养,亦可慨已。

绣蓉,姓李氏,金陵人。姿容端丽,丰韵苗条,正如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其妹紫蓉,态尤艳绝,双翘瘦不盈指,凌波欲渡,翾风疑仙,且复发不加泽,肌不留手,非尘寰中寻常女子也。鸨母尤怜爱之,居以为奇货。陈生,吴门名下士也,一时多以伟器目之,而生亦毅然不作第二人想。顾负才不羁,喜作狭邪游,白纻征歌,红牙按拍,时复跌宕绮筵,有所属意。春间以就试,故僦居白下,见绣蓉悦之,因与定情。旋见紫蓉,疑以为神仙中人,会当破瓜之年,正殷择婿,生许贮以金屋。紫蓉私幸得人,遂杜门谢客,筵席无生不复侑酒,非生至,亦不出户。三月间遂作眠香会,昵枕低帷,情好益笃。无何紫以孕告,促登簉室。生家非素封,而又夙秉慈训,未敢遽告,进退维谷,渐至积愁成疾。母知之而无如何,惟诫以揣摩精进,得意秋风,虽为之脱籍,不汝靳也。顾生流连已久,学业稍荒,紫时规之,仍复狂游如昔。紫知其不可以虚言勖也,使居己院,下帷攻苦,青灯佐读,红袖添香,朝夕罔倦,复为之考勤惰,课工拙,操业少怠,即白眼相加,竟以青楼作绛帐焉。鸨母欲夺其志,矢不渝。比生入闱,绣佛长斋,焚香顶祝,属望之切,逾于生母。揭晓之夕,侦者四出,仿徨中夜,杳无好音,则手合鸩药一刀圭,持谓生日:“若不得志,则足为妾地道者,赖有此耳。”生为泫然。漏四下,喧声达户外,盖报捷者,知生匿院,而踪迹之也。生闻捷之下,惊喜欲狂,旋议践前约。鸨母复故索千金以靳之,姬以好事多磨,濒死者再,鸨母知其不可夺也,乃归生。未逾月,举一子,戚里之赴汤饼会者,咸以阿侯绝类其母,群请见之,惊为天人,于是无不艳生之遭际焉。呜呼!如紫蓉者,抱一死相从之念,具百折不回之志,而其事竟成,谓非造物者怜其情而丰其遇欤!

孔芝,姓叶氏,乳名庚庚,吴中弹词女郎也。年十七八,绝代容华,孤芳自赏,性复狷洁,不屑为侧媚态。招者必多方罗致,始珊珊而来,意有所许,辄终日无一语。盖艳如桃李,凛若冰霜,诸年少无敢狎之者。茂苑颜生,饶于赀,弃书而贾,年逾弱冠,恂恂如处子,虽居邻柳巷,曾未一作狎邪游。人或以妓箑索书,辄正色却之,谓“此龌龊物,何足污我管城子耶?”途遇姣好,即避道引去。咸谓柳下风规,于今复遘矣。一日值戚家初度,生往祝,识孔芝于席间,举止端庄,丰神淡远,生阴念院中人大都流荡,不意有温存若此者,心深怜惜。迨酒阑人静,孔芝回眸一笑,妖艳无匹,非复平时庄重,生亦神迷志乱,几不自持。由是时相过从,渐通款曲,姬亦屡过其家。狎昵既久,订以婚嫁,虽不及乱,却有甚于画眉者。无何,生别有所属意,曰戌卿,榜人女也。遂与姬踪迹稍疏。旋生以重金啖戌卿父,事成,涓吉有期,日夕仿徨,营谋金屋,亦无暇视姬。姬侦得其详,伪为游虎阜,雇坐戌舟,入舱平视,见戌卿亭亭玉立,眉目如画,自顾以为不如,偶与倾谈,两情自洽,且言:“苗条若此,我见犹怜,无怪郎君之眠思梦想也。”戌不解,急询颠末,曰:“妾孔芝,郎君非他,乃颜生耳。”彼此解颐,化妒为爱,戌且欲孔共事颜生。姬曰:“此事大难。”因与戍商为接木移花计。至期,彩舆至门,及出,则孔芝也。方错愕间,门外七香车又至,升堂揭帘,则戌卿也。各盈盈而拜,生因两纳之。生妇素贤,两女曲意承顺,暇则孔芝拨琶琶丁丁然,戌卿唱棹歌一阕,闺闹乐事,无以加也。颜生尝语人曰:“不图温柔乡佳趣,一至于此!”颜生得贤妇,拥二美,享人间艳福,果何修而得此哉?

红兰,吴门女子也。以家贫,隶乐籍,非其志也。媚态羞花,娇姿夺月,既入勾栏,名誉噪一时。顾姬于富贵家子视之漠然,而独与某生称莫逆,啮臂为盟,订以婚嫁。生虽世家,而非素封,力不能为之脱籍。姬郁伊寡欢,久之成疾。时有佣媪费姓者,姬所信任者也,知姬意之所属,因谓曰:“某郎虽好丰姿,然一穷措大耳。以娘子今日香名,何忧无巨公贵宦,以金屋为藏娇地耶?”姬曰:“始以媪为解人,何犹未知我心也?走马章台者,率皆纨袴儿,巨腹贾,谁似某郎之甘苦相怜者?彼也力绵,我也命薄,孽海茫茫,此生不知伊于何底矣?”媪曰:“果尔,我当为娘子玉成之,亦易事耳。”一夕,乘假母他出,负红兰至某生所,生惧不敢受,媪乃出红兰身契付生,曰:“我已为盗得此纸,彼虽知,无如何矣。”媪归,乃迹假母所在,而告以红兰逸去,寻觅数日,始同至生处见之。假母促兰归,兰誓死不从,媪曰:“此心变矣,速归取身契,讼于官,必得直。”假母归觅契,则无矣,不得讼。媪乃为调停,使生酬假母百金,而红兰竟归生矣。此媪其古之许俊、昆仑奴欤?

珍珠,钱江舟妓也,小字毛头,从假父姓陈氏。舟自桐江西来时,年仅十八,艳名噪于一时。面微丰,修短合度,清秀之气,溢于眉目。性淡泊,不似爱珠爱翠之媚人。故富商大贾辄远之,所与游者,类多文士,间解吟咏。邓尉山人方就宦浙西、应官听鼓之余,辄作狭邪游,而与姬为最昵,曾作品花诗百绝,珠和之,朗然有音节。亦善音律,月满江心,风敲篷背,唱《盘夫》、《廊会》诸出,执笛而倚之,清声发水上,随晚潮往来,闻之伤心。然珠亦不轻弄喉,意似不屑也。壬申之夏,邓尉山人与花痴方征逐于江上,日至其舟,是时莲蓬人、耐翁、之江一客辈,亦日策马而来,而珠傲睨之,故诸人亦遂舍之他去。惟生与花痴则始终无间。同时有郑君者,黔产也,曾令山阴,与珠善,珠方属意花痴,郑颇不怿,花痴乃谓珠曰:“郑君可从也。家毁于三苗,孑身就官,偶之,当不以妾媵齿。”越明年,花痴返暨阳,继又来江上视珠,复力劝之,珠意乃决。自此不常为冶游,俾珠得专意于郑,而生亦敛趾绝迹矣。甲戌年夏间,郑君握黄岩篆,为之脱籍携去,年盖二十有二,江上之人咸啧啧称之,以为如愿,谈者多喜珠之为人,而羡郑君之能识珠也。至花痴能成两人之好,而俾遂百岁之缘,为尤难耳。珠左颊近鼻处,有痣黑如蚕子,白璧之瑕,为相者所不取,然以石灰秫粉点之,则应手而落。其方固非甚秘也,则亦无损于珠之媚也。

素琴,姓张,广陵人。其入章台时,年才及笄,姿容娟丽,态度娉婷,为红桥诸院之首,一时车马骈阗盈户外。姬视之殊落寞,客至略作寒暄数语外,即复翩然却入。惟闻文士谈诗词,则久坐不去,若有心会。与郡中某名士相昵,有啮臂盟,常言“愿为才子妇,勿作俗人妻。”将有成说,而贵介某欲夺之去,姬心颇不愿,招生至,闭户饮泣,目尽肿。苦迫于势,遂饮莺粟酪死焉。时癸酉孟秋之月也,于是好事者为葬于平山堂侧,埋香之日,素车络绎道中,诚青楼之佳话也。方姬服毒后,犹陪客饮,客强之作席纠,斟以酒,立尽数觥,死时犹带酒气,客色微酡,作桃花色,某生闻耗,方浴,徒跣而至,哭之恸,欲于墓旁盖屋树碑,后以当事者勿许,遂寝焉。闽中梦仙主人,追摹小像,神韵酷肖,枫溪逸史作诗四律题其图,并以吊之:

溷迹红桥瞬数年,优昙一现总堪怜。

生来体态原倾国,何处豪华欲比肩。

紫玉肯藏金屋内,绿珠忍死画楼前。

烟花从此无颜色,赢得萧郎泪似泉。

百辆油车绕北邙,辚辚争送杜韦娘。

玉棺七尺埋秋径,金榼千巡奠荔浆。

短碣未镌长恨字,故衣犹剩辟寒香。

最怜钱树因风折,谁把明珠十斛偿。

断肠草露泛琼罍,饮罢犹斟北海杯。

秋雨梧桐方落叶,春风豆蔻未含胎。

登筵谁识花将谢,闭户旋闻玉已摧。

千载红颜多薄命,冰魂何日梦中回。

花下何人似蝶痴,经年替写旧丰姿。

已令海上添精卫,漫向城头听子规。

香箧但遗鲛室帕,银钩空挂象床帷。

青楼不少知心侣,从此临妆懒画眉。

浙西丽水生,亦有四律云:

画眉窗下见婵娟,正是浓桃艳李年。

素性自知冰作骨,琴心难遇月初圆。

一痕帘影遮香玉,半帧湘汶涌妙莲。

此是嫦娥离殿阙,应将补就有情天。

强欲开成并蒂香,冶游底事太猖狂。

东风未嫁花先落,流水无声恨正长。

生未有缘看碧落,死原如梦痛黄粱。

酒阑烛灺芳魂去,谢却人间错爱郎。

记得樽前笑语溶,如何此会竟难重。

粉锁钗坠辞同命,鬓影衣香怅乍逢。

未许含情猜豆蔻,应知历劫掌芙蓉。

可怜旧日探花客,酒醒香残泪渍浓。

飘零身世比苕华,一现优昙最可嗟。

白草无因飞蛱蝶,青骢何处听琵琶。

魂销廿四红桥月,梦逐三千弱水涯。

从此桃花三尺墓,行人指点笑村沙。

某姬,讳其姓氏,行六,竹西人,寓于秦淮水榭。雏发未髻,艳名已噪,工度曲,当道招以侑酒,无虚日,座中无姬,举座为之不欢,其见重于人如此。姬寓利涉桥东,棐几湘帘,位置楚楚,客来煮茗清谈,凝妆相对,不作姊妹行妖冶态。入其室者,亦一尘不染,万念都消,以故士大夫益赏之。有世家子,一见悦焉,昵之尤甚,恒从姬游,弃缠头锦如粪土,惟恐不当姬意。姬亦感其情,欲委身事之。不谓香盟虽密,而好事多磨,卒以事相左不果,姬亦赴广陵,为沙咤利夺去。世家子有诗纪其事,哀感顽艳,妙绝一时,见之者无不嗟叹,斯亦情天之恨事已。

翠云,忘其姓,广陵青楼中尤物也。客多昵好之,缠头所掷,动至不赀,以是箧中积金颇饶,思火坑中不可久居,意将择人而事。吴中朱某,浮浪子也,美丰姿,年仅弱冠,作贾扬州,偕同侪偶作寻芳计,一见姬,即相倾倒。姬亦悦朱貌,极意款留,昵枕低帏,尽吐衷曲。姬年视朱稍长,而风度娉婷,性情温婉,在章台中为独步焉,朱亦溺之,遂订白头约。姬尽以所蓄畀朱,使其返告北堂。顾朱母已为聘张氏女,既归,即出朱赀行婚礼。逾年至扬,姬知之,怨而不怒,谓朱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但得咏小星之什,永侍衾裯,无使秋扇见捐,平生之愿足矣。未知君意若何?”朱许诺,且矢之曰:“苟不与卿偕老者,有如皎日!”姬惑之不疑也。无何假母死,姬又多病,门前冷落,车马稀疏,药饵之需,渐以不给,日望朱至。朱以别有意中人,竟尔绝迹。姬幽怨盈怀,病亦日剧,临危犹呼负心郎不置。姬死之夕,朱方独坐,忽见翠云自外入,批其颊,遂成癫疾,口喃喃如有所语,百计治之,终不效,乃束装归里。呜呼!喜耦成仇,欢情变怨,李郎背约,弃旧怜新,霍女含冤,香消玉碎,为足伤已。

张云卿,西泠女校书也。出自宦家,举止不凡。父某,金陵人,曾官皖中,阴险贪婪,民间隐受其害,没后为匪人所诳,宦橐星散,妻已早逝,妾媵相率随人去,遗女云卿,无以为生,遂隶平康籍。扫眉窗下,宾从如云。继选事者入以蜚语,遂为大令所逐,因偕流媪王氏,由皖至虎林,依鸨母为生。云卿虽系中人姿,而婀娜娉婷,自有一种柔媚态,临风卖笑,醉月侑觞,一时声名大着,所得缠头赀颇丰。袖海生与之莫逆,每于酒阑烛灺,历述前后情事,潸潸泪下。庚申储寇难作,不知所终。嗟夫!一行作吏,误国殃民,卒至女入烟花,身受辱报,可悲而亦可鉴也已。

胡兰芳眉史,姑苏人。工于弹词,曾寓四明城内,一时听鹂走马之流,咸集其门,争以一见颜色为幸。姬歌喉清越,谈吐风流,年虽二十余,而绰约丰姿,正如芙菜映日,杨柳临风,以是昵之者众。姬长于歌曲,颇识字,性爱文士,不屑为丁娘之十索,而于俗贾富商,虽多得其缠头赀,亦不甚为礼。惟所居湫隘,无邃房密室,客来可以久坐留香,得亲芳泽,畅领清声,苟意所不属者,辄托故辞之不见,且车马盈门,不免有骄人之色,因此受其简慢者,多怀不平,遂纠市井无赖子,日夕滋闹,摧裂琵琶,有如陈子昂之掷碎胡琴焉。而四明胜地,竟无一人为护花铃者。姬因叹此中不可久居,急思择人而事。后嫁吴人詹姓者,同返胥台,倡随相得。方庆获所归矣,乃不一年,詹竟以消渴疾卒,家无所蓄,不得已仍操故业,素衣淡妆,益增其媚。天涯沦落如姬者,亦其尤者也。可悲夫!

卷下

玉如,姓金氏,毗陵小家女也。庚申之乱,发才覆额,假母以三十金得之歇浦,携归教以歌曲。姬性慧绝,一按拍辄能工其节奏。假母欲以奇货居之,不轻见客。时郡中姊妹花多明艳绰约,莺娇燕媚者,殆十余人,玉如固尚未知名也。吴趋王生偶踏青郊外,一见姬,不觉神飞色夺。询侍牌,知其居,暇日叩关造访,母延之上座,先见其妹,生固谢,始导入妆阁。值姬更衣而出,黛影流波,红潮晕颊,秀媚中露羞涩态,含词蓄意,殆欲销魂,生不能尽其语而退。生虽归,而心如系也。懒云生与生交最契,知其有佳遇,请同往探之。生约以弗泄。既至其家,陈设精雅,历数重复室,乃至姬卧房,绣榻锦茵,虽豪贵家弗逮。姬晚妆初罢,珊珊来迟,默坐生侧,不作一语,以生之抑而见也,翠敛双眉,若萦愁绪。懒云求度小歌,良久始应,檀槽乍拨,清韵继兴,轻圆流利,为击节弗置。壁间粘诸诗词,镜奁旁杂陈文具。诘以素习否?他顾而笑,意似怪生引至,因别生先归。自是生与姬往来愈密,情益深,数日不见,则寝食锐减。母窥知其隐,语生曰:“郎君宜频过,勿令玉儿瘦削成疾,闷损老身也。”生笑诺。由此月夕花晨,风潇雨晦,生必在姬处。秘嘱婢媪勿扬,故人竟不知有姬也。生后谋以金屋贮姬,事竟中格。姬工韵语,而不长于填词,所作皆楚婉可诵,其《长相思》曰:

惜年芳,懒自妆,镇日如酲坐绣房,思君春昼长。 背灯光,炷炉香,衾枕闲留惯半床,更阑梦醒忙。

其《如梦令》用坡仙韵曰:

前度郎何归骤,近日妾如病酒。怕听夜笙歌,小妹娇憨依旧。知否?知否?镜里容儿较瘦。            呜呼!天下所难者,情缘耳,生与姬深于情,而悭于缘,能不令千万世才士美人同为一哭哉!

韵秋,白门人。其母梦吞桂蕊而生,小字桂珠。幼常依外家穆氏,故从其姓。年十三,遭粤寇之乱,移家雉皋,遂居曲中。及笄,明眸皓齿,艳绝一时,玉骨冰肌,光彩四射。性柔顺,而尤聪颖异常,针黹丝竹之属,偶一效之,无不精妙。丙寅之秋,始至吴门。其时苏台缙绅,方竞以靡华相尚,问柳寻花,征歌选舞,裙屐之宴,排日为欢。闻韵秋名,咸思一见为快,因是门外车马阗咽,而姬处之漠然也。每遇贵人宴集,招之辄不往。即往,或三两语,却坐移时即去。惟值文字饮,则流连忘返,促之亦不行。是殆其生平夙好,或有结习未忘欤?善歌曲,每一发声,合座倾听,无敢哗者。平居不御铅华,而天然妩媚,衣履间,洁无纤尘。所善某生,倜傥不群,善属文,甚得姬欢,愿委身事之,信誓甚坚。会某方面谬作威福,打鸭惊鸳,知韵秋负重名,意在摧折之。遂仓皇出走,寄居乡落戚家。招某生申前约,议垂成矣,其家有嫉之者,中以蜚语,生遂托故辞去,姬涕泣欲死。某乙,佣保子也,积赀设肆,如逆旅然,多导富人游狭邪,逢迎冠盖间。久涎韵秋美,以出身微,不敢言。至是以诡词乘间篡取去,其家悔之,已无及。后遂不知所终。呜呼!韵秋一娟好女子,容态修丽,言词敏淑,犹有六朝金粉之遗,使之沦落风尘,已深慨惜;乃又使之失身于佣奴之子,可胜叹哉!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此古今所同J慨也。

汪蟾辉,珠江才妓也。本南海良家女,秉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其夫病疾不能人,深以为恨,然已无可如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家贫,遂理姑倚门旧业,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所居小楼三椽,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于香奁镜槛之旁,笙笛之类,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煮茗,相对清谈,不杂淫亵语。逢二三知己,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洽,几于无日不至。常持葵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蝉噪画来工,己得常持素手中。

好问小亭花影里,扑来萤火一星红。

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不得其便。汪犹未之知也,以书招之,不至,因缄诗以寄云:

情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

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入帘迟。

纵然未定三生约,合向春风忆旧知。

半缕情丝表热肠,更裁诗句问平康。

倘无别院娇姿恋,妾拟邀君共一觞。

君如许妾卜佳期,宜惜流光若马驰。

春去苦留留不住,及今犹有好花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亦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卿忆不?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半下钩。

醉月评花兴一般,每逢佳月共追欢。

怜余小病秋风里,药检奇方手自丸。

舟从邻郡乍归时,即寄鱼笺报我知。

无限离情浑未诉,先持葵扇乞新诗。

裁将佳句诉情浓,更翦香云密寄侬。

良会渐稀无别故,只缘生性近疏墉。

及秋,生赴试羊城,竟寓其家,缠绵甚挚。生出重金赠其姑,迎置别墅,以为阿娇金屋之藏。逾年生一子,遂告于父迎归,正小星位,伉俪间倡和极相得云。

王盼云,都中名妓。丰姿朗润,韶秀无双,贵介子弟多结纳之,名重一时。有某观察筮仕北方,以事至都门,偶作狎邪游,闻盼云名,往访之。初见于樱桃花下,晚妆甫罢,脂粉不施,而媚态闲情,殊令人心醉。某观察昵之甚,以为温柔乡在是矣,盼云亦愿托以终身,两情胶膝,眷恋殊深,即出重金为之脱籍,携赴保阳,旋又差次析津,宠以专房。观察夫人系望族名媛,淑慧知书,观察广置姬媵,绝无妒嫉。此次盼云居簉室之列,夫人亦莫之阻。盼云既从观察,恃宠而骄,观察并将出入会计,悉付盼云管领。无何,观察病殁,诸姬星散,知盼云不能守,遣之不肯去。继屡与夫人勃溪,言欲分家赀之半,夫人性贤而量广,梢梢畀之。盼云本有积蓄,又得分金,携赀至都,依然作倚门生活。惟盼云马齿日增,蛾眉渐老,未免门前冷落车马稀矣。嗟呼!盼云负宠孤恩,为人齿冷,是青楼之下材,黑海之孽障,殊无足取已。

桂仙,金陵人。从假母姓王,秦淮画舫中之翘楚也。色艺冠一时,居丁字帘前,精音律,好文墨,尤善箫管,以诗画受学于侯广文青甫、汤贞愍雨生,两公剧赏之,列女弟子行,名益噪。喜应接才人韵士,遇龌龊富贵者,辄加以白眼,虽婴假母怒,恒不顾,终以此堕假母计,卒归伧父,姬抑郁不自得,不一年瘵死,年仅二十。兰簃主人,于丙午秋就试白门,以文字订交桂仙,愿委身焉,兰簃亦亟谋纳诸金屋,格于父命,不果,濒行画桃花一枚以赠,缀短句云:

点笔蒸为十里云,留春不住意徒殷。

微闻刘阮当年事,流水桃花又送君。

遂别不复见。其明年,侯汤两公大会名流于河上,较艺桂仙水榭中,扬州浮屠莲溪于座间写照二帧,一付桂仙,一自庋。越廿五年,乃以归兰簃,兰簃系情昔梦,枨触无聊,亲付装潢,以征题咏,亦可谓深于用心者矣。嗟呼!姬以绝世姿,工词翰,娴绘事,见赏于名公鉅卿,赫然名重一时,而卒不能得所归,抑何造物之忌才也!

张若涛,字薛仙,丰姿娴雅,吐属温柔,弹琴赋诗,敲棋度曲,无一不臻精妙,书法尤工簪花小格,秀骨天成,为闺阁中所仅见,以是名噪一时,王孙贵戚,慕名造访者踵相接,而若涛意殊落落,少所许可。榕城瞿生,世家子也,美丰姿,善弹琴,工绘事。以事至吴。吴下故繁华区,花柳之盛甲天下,珠帘十里,箫鼓三更,入其中者,莫不目迷心醉。生性素谨愿,不作狎邪游,同辈辄非笑之。一日某巨绅招生饮,乘生醉,挟之往勾栏。生醉中举眸四顾,于两行红粉中,独目注若涛,几有乞取紫云之意。某绅见生情景,笑曰:“阿呆甫入温柔乡,便真个销魂耶?”因命置酒,为生与若涛合欢。漏三下,客尽归,而生独留。若涛初见生,颇不满意,乃伪醉假寐。生仿徨室中,见陈设精雅,洁无纤尘,四壁皆图书,近几悬古琴一张,不觉触所素好,思一奏技,又恐惊其清梦,屏息枯坐,夜已将阑,而若涛始醒。生笑曰:“美哉睡乎?”若涛不答,从容对镜理妆,启炉炷香,向壁间抱琴下,敛容抚之,极目送手挥之妙。弹未半,忽为变征之音,凄凄切切,如泣如诉,生听之,不觉泪下。所弹盖胡笳十八拍也。若涛因罢弹问生曰:“亦能此乎?何所感之深耶?”生曰:“卿以此自寓沦落之感,仆亦同此情者,入耳警心,能不悲从中来!”若涛闻言,默然久之,谓生曰:“试更为君弹一曲可乎?”于是重理旧弦,别翻新调,生倾听之余,愈加感叹曰:“伯牙钟期,千载难遇,卿弹此高山流水之操,而以知音许我,初何敢当!然如卿者,未始非青楼中之伯牙也。”若涛至是始有喜色,与生剪烛窗前,娓娓谈家事,东方既白,亦无暇作巫山之梦矣。生归旅邸,梦魂颠倒,颇不自持。次日若涛贻生瑶琴、玉笛、玉佩、诗扇数事,扇为若涛亲笔所书,诗亦近作也。生得之狂喜,报以古画、玉环、湘管、梅花帐,帐为生所自绘,亲携之往。谓若涛曰:“明珰翠羽,卿固有之,仆不敢以俗物溷卿清赏。此区区者,虽不足贵,然非寻常绣闼中所能解识者。风雅如卿,当留作红闺雅伴也。”若涛欣然曰:“妾以弱质,堕落泥涂,君独不视为章台柳,而宠异之如此,当悬佩终身,不啻太真之金钗钿盒矣,特未知君子之心何如耳?”自是往来益密。一日若涛告生曰:“明晨花朝,妾等姊妹为盒子会,画船箫鼓,当于虎邱山塘间作竟日清游,各奏一技,琴棋书画,但须惟其所能。君盍同往一游,绘图以志胜会何如?”翌日,生与若涛偕往,众美毕集,须臾酒炙杂陈,云璈竞奏。生蹀躞其间,左顾右盼,目眩神移,恍置身蕊宫瑶阙间,亲按宾云小队矣。酒酣,伸纸作图,点染工致,并以八分书颜其图,曰:“闹红一舸。”诸美人喜,竞以巨觥为寿。若涛曰:“如此雅集,有图不可无诗。”因援笔赋二绝句云:

春波潋滟绿湔裙,夹岸花枝点发云。

难得花朝天气好,酒船归去趁斜曛。

点拍飞觥事事宜,群花貌出影迷离。

一奁合受熏香供,知否凝眸吮笔时。

题毕,生大加叹赏。及归,红日衔山矣。生家本非丰,若涛知之颇稔,一日出一裹赠生,归视之,皆金叶也,疑为助妆需,因询之。若涛曰:“为君买酒赀。”生固辞,若涛曰:“妾日来无需此,君为妾暂存之可乎?”生始诺之。若涛虽堕烟花,然性志高傲,每思脱籍从良,顾见来往青楼者,非龌龊之金夫,即浮逸之浪子,但解黄金买笑,未能白首相依,以是郁郁不自得,遂成心疾,时发时止。自识生后,见生举止大方,于温柔乡中颇能体贴入微,拟为终身之托。一日疾作,生往视,询症之所由来,若涛具以告,词气之间,隐露生死相依意。生感其情曰:“卿之心事,仆固知之;但仆堂有老母,尚须禀命,室有糟糠,恐难见容,是以踌躇耳。”若涛曰:“小星之列,妾固甘之,宜急作书禀命慈闱,妾实不能久居此火坑中也。”言已,泪簌簌下,生亦相向泫然。后卒梗于慈命,并促生归,生持书示若涛泣曰:“白头之约,期以来生。”若涛不觉失声哭曰:“命也如斯!夫复何言?自此以往,妾亦无意人世矣。”遂绝粒。生慰藉再三,始强进粥糜,然病根自此深矣。会生母催归符又至,不得已束装南旋,若涛送生至垂虹桥畔,问生再来期,生答以“来年春初。”若涛泣曰:“妾病人膏育,旦暮将作泉下人。君明年来,倘念旧情,可于邓尉元墓间,酬妾一杯酒,九原有知,当笑倚梅花,来拜君贶也。”生掩泣移时,遂挂帆去。明岁生来,则若涛化去久矣。闻属纩时尚连呼生字者三。情之所钟,竟至于此!生为营斋营奠,亲至墓下,浇以佳酿,痛哭而返,终身不复作青楼梦云。嗟呼!命薄缘悭,如若涛者,其尤哉,其尤哉!

云娘,广州人。意态娴雅,容貌娟秀,工歌曲,颇识字,能作小诗,翩翩有致,珠江船舫中之杰出者也。西泠太瘦生,偶游岭表,以粤东为众香国,名花如林,必有所遇,时偕二三同事,访美河干,连襼掎裳,闲寻风月,则窄袖蛮衣,妆束殊异,涂脂太赤,两颊常晕红潮,因笑谓:“温柔乡何异罗刹国?”继而司空见惯,专选真材,惟是丰姿绰约者容或见之,而吐词隽雅者曾不一觏,至于藏钩射覆,读曲填词,则不必问此中人矣。及理归棹,同人为之醵饯于珠江,循环痛饮,殆无虚夕,月明映水,灯彩摇波,发影衣香,不酒而醉。一夕于群芳杂侍中见云娘,亭亭小立,皎然如玉树临风,琼林照月,与之接谈,语尤绝俗,见扇头诗,喃喃微诵,问“卿能此否?”掩口微笑。由是目成心许,意拳拳也。临行索送别诗,生即席成三绝云:

岭海饥驱秋复春,青衫憔悴老风尘。

生平毕竟畴知己,第一珠帘半卷人。

好花过眼尽云烟,惆怅今宵又别筵。

蜡炬未残更向尽,笔花和泪记良缘。

话到分离声暗吞,一腔愁绪一灯昏。

生憎鹦鹉偷传语,漏泄春光不敢言。

姬有婢,每于鸨母前播弄唇舌,故末句云尔。云娘朗吟数四,意亦良会。时更筹三报,姬劝生勿归署,凭肩小语曰:“蒙君知爱,虽一面缘,尚尔前定,岂往还数日,而三生石上独无前缘在耶?请君留此,妾将以和诗为媒。”裁笺拭砚,信笔吟成,亦和三绝云::

狼藉烟花十七春,不堪回首堕红尘。

郎真爱我还知我,青眼从今有几人。

剧怜故土尽烽烟,且屏清愁醉绮筵。

妾是解人劝慰藉,三生石上一宵缘。

隔溪桃李总无因,脉脉相思泪欲吞。

侬不逢辰郎不遇,一般萧瑟坐黄昏。

诗意颇为凄惋,生与姬殊恨相见晚而相离遽耳。姬后从番禺某太史为小星云。

莲真,粤人也。玉肌瑶骨,爱作艳妆,双翘纤瘦,不盈一握,弱不胖衣,使作掌上舞,不减汉宫飞燕也。其母恃姬为钱树子,所索甚奢,姬每得缠头锦,辄以奉母,不敢秘锦箧中。所稔多贵介子弟,声名鹊起。鉴湖瘦腰生,旧家子也,随父宦粤,一日珠江见莲真,艳之,遂订香盟,眷恋甚至。莲凡有所求,无不曲意畀之,火齐木难之属,悉为莲取给。半年而资用渐竭,惧见责于亲庭,遂游沪上,繁华如梦,回首都非,虽不能屏绝路柳墙花,而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月下花前,常有抚今追昔之感。莲亦念生无虚日。适珠海有花丛之禁,莲言于母曰:“郁郁居此,何以为生,盍迁地为良耶?”实则意不忘生也。航海抵沪,僦居遇祥楼,日侯楼头,而生杳无音耗。一日夜漏二下,生有友邀饮其家,赌酒征歌,声传户外,莲审听之曰:“意中人果在斯耶?何其声之相似也!”搴帘一睇,遽倒生怀,掩泣不能成语,良久始曰:“前情具在,君竟水流花谢,置身月地花天耶!曾一念及莲真尚在风尘沦落否?”慰籍良久,破涕为欢,洗盏更酌,留宿姬家。如是半月余,生不言归,莲亦未以缠头相索。会生有族叔赴都陛见,欲挈生偕行,生语莲,莲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妾稔君今非昔比,恐君以妾贫富易心,故半月以来,伴君岑寂,以表妾心。勾栏中岂妙手空空儿久居之所,妾不汝索,其如姊妹行白眼何?君行矣,毋以妾为念。如富贵逼人,未必无相见期也。”别生数年,门前车马,渐形冷落,时姬年华亦已徐娘半老矣。扁舟返粤,改名岐凤,杜门谢客,以待生归。比生得志旋里,而姬已于两月前逝矣。白头未遂,红粉先埋,生祭诸其墓曰:“王伯舆为情而死,我宁从卿于地下耳。所难堪者,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楼头,空归燕子。”为之哭失声。生固深于情者,惜姬之不能待也,红颜薄命,振古如兹!每泚笔纪此,司马青衫,辄为湿透也。

顾四,竹西名妓也。姿容妍丽,举止娴雅,瘦影亭亭,不数汉宫飞燕。工弹琵琶,客至,抚弦操缦,音韵悠扬,盖其性之所耽在是也。有章生者,素善音律,以曲圣自居,慕其高雅,停车过访。时当秋末,姬着褪红衫,以手支颐,倚碧栏杆,呼婢剪海棠。见生至,逆入,出琵琶弹《夕阳》小令一阕,生为击节称赏,并于凑拍处略为点拨,姬遂师事生。生至则必弹琵琶,炉香鬓影,日夕流连,闺闹乐事,固有甚于画眉者。由是情意日密,如茧自缠,不可解脱。无何客囊赀罄,生欲东归,姬谓生:“觌君一面,欢若三生,合有前缘,要非浮寄,苦海沉沦,能无援手?”生漫应之。姬置酒作别,复弹琶琶,声调哀楚,迥异常时。生曰:“卿勿为此!令人不欢。”姬乃惨然曰:“情之所发,寄之于声,别鹄离鸾,尚有悦豫之奏哉?”烛尽见跋,怅然归舟,犹依稀见姬引领遥望焉。生妇素悍,稔知生在外别有所眷,禁锢之,不令出游。隔岁,生戚串薛姓,自江南归,生询顾四颠末,薛曰:“君尚未知耶?顾四有所托,誓不嫁矣。西贾恋其美,出巨金啖鸨母,竟娶作小星。顾四知之,三日不食,碎琵琶以去。”生闻之,气郁不得伸,遂得肝疾,终身不瘳云。

桂香,张姓,北里中尤物也。宅卜新桥,家邻泮水,迷香有窟,卖笑多金,当碧玉之妙年,具红绡之特识,枇杷门巷,艳色争夸,杨柳楼台,芳名久噪。姬轻躯玉立,韶媚轶群,性灵敏,度曲作新声,压倒流辈。听香轩主人,风月平章也,辑《四明访花录》,品为群芳冠。或有道其不足者,质诸连环生,生沉吟良久曰:“还是他!”其意谓非桂香,孰可堪领袖者!然后品评乃定。听香赠以四律,极为倾倒。有琅琊生者,具卫玠之丰姿,擅杜陵之豪放,籍寻芳以排闷,时作艳游,桃叶渡边,频番打桨,枣花帘底,几度倾樽。与姬相见魂销,倾谈情洽,芍药凭牵,几结同心之侣,茑萝愿托,行为啮臂之盟。盖姬已决订三生,早坚一念已。于是柔情缱绻,幽思缠绵,偶离则青鸟旋邀,密语则绿蛾频蹙,将作定巢之翡翠,无殊在沼之鸳鸯。孰知事好多磨,情浓遭忌。有某公子者,巨富家也,与琅琊生本相识,偶来甬上,遍觅佳丽于平康,见姬艳之,不禁强折花枝,酸流梅子,鹊巢鸠占,鱼网鸿离,而琅琊生遂自此绝迹焉。或谓姬终当设万全之策,避一己之嫌,以期莲出淤泥,毋使花飞陌路。闻姬后托东海生致书琅琊,约以烟波一舸,偷载西施。因是名花夜出,明月宵征,列于小星,贮之金屋,秋蟀春庚,前情如昨,东鹣西鲽,好梦终圆,无不为姬庆,而叹生之深于情焉。

春林,广陵人。忘其姓,仅中人姿,而善自涂饰,雅赡风情。能弹琵琶,而尤工短调,繁音促节,靡婉动人,一时殆无出其右。余君谱香,湘乡名士也,年少翩翩,饶有逸致。以家贫,橐笔出游,某太守方以厘务于役崇川,聘余为幕中宾,与之同往。公余之暇,偕二三友人,联袂香街,闲寻风月,一见春林,即如旧识,搴帏觌面,欢若三生。于是无日不至,自春徂秋,情意益密,客筵酒局之外,缠头所需,辄不妄费余一文,而款接之殷勤,实有逾于琴瑟者。余因赠以联云:“秋月春风,毕竟在杨柳楼台,枇杷门巷;山中林下,好记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余生此时之乐,正觉神仙不啻也。会某太守以他事交卸,余亦辞去,客况萧条,几无以为归计。春林窥知其情,谓生曰:“是处岂可久居耶?当速整行装,别图安砚所,庶免关山失路,贻笑友朋。”乃潜搜所积,仅得十金,计不敷,复私卸臂上条脱,质二十余金,授生曰:“以此赠别,藉表寸心。”生感愧交萦,不禁拜倒石榴裙下,即日束装就道,致声珍重,为订后日永好,洒泪而别。噫!姬不独深于情,亦勇于义矣。寒士值天涯沦落之时,虽戚友亦鲜有过问者,况其为青楼卖笑之人哉?若春林者,诚可谓女中之侠矣。

阿云,谷埠名妓也。年十四五,尚未梳拢,明眸善睐,窈窕多姿,肤若凝脂,腰如约素,殆江淹赋所云“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风诗,每一掉文,几如匡鼎解颐,不数郑家婢泥中之对也。某主政,素负才子之名,自号金粟峰头词人,自都门来粤,登临之暇,偕二三裙屐,买醉珠江,到眼莺花,绝无当意,主政因言:“珠江风月,谈者艳称,独仓山一老来此作狎邪游,大不满意。其门下士亦以为一例春色,白足拖鞋,青唇吹火一诗,丑诋不遗余力。初尝疑之,今而后知非无因也。”旋于别舫见阿云,特加赏识。云固绮龄玉貌,绰约可怜,而依依出肘下,若飞燕之傍人。酒罢宵阑,赠以四绝句,为写之团扇。此亦珠江一段佳话也。诗云:

饮罢葡萄尽醉归,画船红烛扬残辉。

巫云入夜浓如许,漫向劳人梦里飞。

良宵风月快清谈,十里波光色蔚蓝。

座倚雏鬓嘲暂解,反教人笑宝儿憨。

玉笛风声谱落梅,珠江锦绣枉成堆。

垂髫人唱黄河远,艳绝旗亭第二回。

仿佛湖州看水嬉,三生杜牧本情痴。

他年领郡来宜早,莫待成阴子满枝。

后为有力者以千金脱籍去,犹清净女儿身也,携之至任,宠爱专房云。

素云,姓郑氏,西京人。年十六,从母徙吴门,家贫,遂隶乐籍,顾不轻见人,人亦知之者少。素云丰神娟秀,举止端妍,而一种旖旎风流之态,能令人意消。工音律,善琵琶,时于花前月底,聊以自娱,而不屑为人奏也。莲乡鱼生,少负才名,仪容修美,仲春偶游城市,瞥睹姬,目眩神摇,几不自持,尾之至一处,叩关入,回眸瞩生,意有所属。生徘徊门外,不敢遽入。顷之媪出延生,生喜从之。精舍数椽,颇饶逸致,庭前花木繁绮,媪顾小鬟曰:“有客在,可唤阿素来。”须臾姬至,始知为素云。问答既已,婢进琵琶,姬挽袖拨弦,为《湘妃怨》一阕,随鼓随歌,音节委婉,生志乱情迷,痴坐不语。姬瞷媪出,谓生曰:“蓬门陋质,溷迹风尘,得遇郎君,实出万幸,倘不以花柳见轻,可侍巾栉。”生沉吟良久,答以家贫。姬曰:“义合情深,虽贫何害!妾揣郎意,殆为河东狮耳。请勿复言,但频来,应无不可者。”生颔之,自是日必一至,情好甚笃,虽未谐鸳梦,而灵犀一点,固已脉脉相通。生因事归半月,梦魂萦绕,乘间往访,坐久不出,急问媪,媪笑曰:“尚问阿素耶?三日前为西泠阮公子窜取去矣。郎君早几日来,尚得一见。”生闻之于邑,侦知阮寓,作书遗姬,姬得书洒泪终夕。乘阮出,复生书曰:“自入侯门,身同禁锢,正深怀念,忽奉朵云,诵绮语之缠绵,益私悰之怅惘。红楼十二,目断飞鸿,既难效红拂之私奔,又未若绿珠之授命。愁城固结,恨海谁填,一日六时,回肠百折矣。惟愿萧郎,别缔良偶,薄命烟花,勿以为念。”生览之,怅然若有所失,从此杜门谢迹,不作寻芳梦云。

珍姑,字可瓜,玉貌韶年,丰姿娟好,虽居平康,而不屑效倚门龌龊态,闭关却扫,惟二三文士雅流,得见其面,至亦惟按曲征歌,捧觞侑酒而已。以是纨袴鹾茵,游狎邪者,多不喜往,故名不甚着于章台间。李生非熊,蕴藉人也,一日独游城北,中途遇姬,与姬偕行,爱而遥尾之,姬亦掠鬓整衣,时频回首。至一曲巷,媪先推扉,姬秋波斜溜而入。生蹀躞户外,无由得进,因默识其地而归。翌日复往,双环半掩,斜角有酒楼,迳登小饮,适有友至,添樽更酌。言次媪携榼出,友笑指曰:“伊家殆有佳客矣。”生乃乘机详询之,惊勾栏中生得有此丽人。友约暇日往访。生颔之。夕阳渐堕,半醉而别。越日晨起,修容易服而出,迳往叩扉。媪见生,即曰:“珍姑昨遇郎君来矣!”女搴箔相迎,欢然笑语,情如旧识。款洽间,媪曰:“郎君来大好,惜无佳品饷客,枣糕瓜子,只佐清谈,得毋饥否?”姬令备早炊,留生小宴。自后过从不时,缱绻殊甚,每思作合,未得良媒,因填《蝶恋花》一阕以志感,用醉翁韵云:

不识相思根几许,剪断还黏,缕缕心头数。襟袖偎香酣梦处,分明霜印迢迢路。 流水年华容易暮。月影移花,那得留莺住?软语商伊伊不语,欲抛为惩难抛去?

其情缠绵婉转,一往而深如此。后姬卒于归生为正室,伉俪I可极相得云。

屈大姑,汉皋人。年十七八,貌不过中人,而媚态流逸,丰致娉婷,见之者,未有不色授魂与也。父业屠,以年迈家贫,而又无子,乃使大姑堕入烟花,倚门卖笑,籍夜合赀以为食。未必非老屠之孽报也。汉皋多私娼,名为住家,妓止一二人,客来无载酒听曲之事,惟月上柳梢,作巫山佳梦而已。大姑失身此中,无殊火坑,思欲自拔,而未得其人。孝感县某令史,与之昵,每解税至省,必息装于大姑所。往来既稠,情好愈密。然大姑迫于其父,欲嫁不能。令史本无多金,又惧妻妒,亦踌躇而不敢。二人辗转筹思,计无所出,因易同心之结,而为同穴之期,未成鹣鲽之盟,先筑鸳鸯之家。七夕向晚,双星渡河,相与涕泪私语,忽又熏沐易新衣,鸨母心疑之。夜阑置酒对酌,盈盈相视,大有悲惨色。时户已闭,鸨母穴隙窥之,则见二人始则饮泣,继则无声,以阿芙蓉膏倾入酒樽。鸨母睹此情景,疾呼破扉而入,急泼鸩酒于地。细诘缘由,乃知为种情之深也。夫大姑为妓中下乘,而令史不过县内一胥吏耳,情缘既缔,固结而不可解,至以身殉,安得谓非世之情种哉!灵芬馆主曰:“惟儿女之痴情,为人天所动色。”我亦云然。

阿韩,鸳湖荡桨女也。风鬓雾鬟,绰约多姿,禾中裙屐少年,殷商大贾,爱坐其船。每当春夏之交,放棹于烟雨楼前,杨柳风和,藕花香送,人面与波光相掩映,益增妍媚,别具风流。性尤柔顺,而聪慧异常,每发一语,妙解人颐,秋波一转,娇态动人。所得卖笑钱,簪钗环珥而外,积有余赀。有某生者,貌如卫玠,情比荀郎,才华则张茂先之流亚也,顾有长卿之贫,家徒壁

立,无隔宿粮。与韩缱绻最深,而韩殊不以寒素薄之,解香奁以助膏火资,无虚夕也。未几生应秋试,名登桂籍,韩欣喜之色现眉宇,自诩以巾帼而识英豪,遂愿抱衾与裯焉。生念其情,倩媒纳聘,行簉室礼,女貌郎才,人称双绝焉。呜呼!寒士值寥落之秋,即戚族亦鲜有顾问者,而韩能于风尘中独具慧眼,可云侠矣。要亦天缘也,不然,当其名噪一时,意中人岂少哉?何必眷恋此青衫憔悴之人欤?情生于缘,缘生于情,而后月老始能作撮合山也。

张素琴,广陵人。本良家女,结缡半载,琴瑟颇谐,奈家徒壁立,终窭兴嗟,对泣牛衣,计无所出。邻媪固平康中人,以言惑其夫,遂至鸾凤分行,枭鸱入室,误堕章台,非其志也。宾客往来,与钱生为尤善,心焉许之,愿委终身,顾未以告钱生也。忽遘狂且,逼以势利,至是宿愿难偿,竟誓以死。一日钱偕友蜡屐过院,张筵小饮,琴艳妆劝酒,坐钱膝上曰:“妾生不辰,流光荏苒,轻尘栖弱草,于今十七年矣。又不幸中道暌违,事难如愿,今已矣,月缺花残矣,君若惠顾前好,葬妾蜀冈之上,并有六龄弱弟,惠而教之,死亦瞑目。”钱深异其言,正相慰藉,而琴力不支,气绝遽殒,盖早已吞阿芙蓉膏而拚以身殉也。钱生悲之,出数百金为琴埋玉,并恤其弟。嗟呼!千古红颜,同嗟薄命,一抔黄土,难葬牢愁。香销玉碎,问有恨之谁偿;月老天荒,叹此情其何极!斯亦风尘之佳话,花月之遗闻,今昔有情人,所同为伤心者也。按此与上所记者,本是一人,特情事稍异,故并存之。

钱丽君,吴门人。媚眼流波,长眉压黛,丰神骀宕,妖冶不群,姊妹行中,艳名独着。然性颇傲,虽处章台,非其所乐。与陈生善,有啮臂盟。陈固贫士,有怀倚玉,无屋营金,不敢以妙手空空儿,蹈红绡故智,事竟不集。万不得已,无可奈何,任其光阴苒荏,送旧迎新而已。某商,蜀中大贾也,作客苏台,慕姬名,备蜀锦十端,踵门请见。姬珊珊来迟,商恨相见晚,遂缔新欢,密于胶漆。由此雨夜雪宵,花晨月旦,非姬在旁,不能怡情适志,而姬亦缠绵缱绻,体贴入微,向时陈生,固不必身入侯门,而已视同陌路矣。一日姬谓商曰:“昔人以勾栏为香粉地狱,君能使火坑中现出一朵青莲花否!若视作路柳墙花,任情攀折,则负妾深情矣。出桎梏而登袵席,君有意乎?”商曰:“是固余心,当惟卿命。出千金以赎蛾眉,曹瞒风义,何敢多让。所不可知者,恐卿心匪石耳。”姬曰:“君肯一为援手,妾且生死惟命,山移谷变,矢死靡他,石烂海枯,钟情不易!”商因与鸠母商,以八百金脱其籍。将有成议,姬曰:“青楼龟鸠,千古无情,一出此门,则寸缕尺丝,均非我有。妾将以布裳椎髻入君家乎?”商曰:“微子言,我已筹之烂熟。”于是吴绫越纺,为作嫁衣,缕金箱子,折叠其中,舁以畀女。择期香舆彩仗迎之以归,僦居吴下,琼华仙子,下嫁蓬莱,见者艳而羡之。不阅月而衫痕云散,黛影峰沉,盖玉人已远矣。然衣裳在笥,犹不疑其有他也。急启葳蕤,则已空诸所有。盖行云神女,已同奔月姮娥。侦骑四出,渺无影响。或曰,此桓伊假途之故智也,姬心中人,只一陈生,而陈实格于赀。某商贸贸然来,适逢其偶,于是与陈欲即反离,求亲姑疏,特假手于商,为从陈地步耳。其计亦谲矣。噫嘻!情波变幻,欲海迷离,月地花天,过于蜃楼海市,彼误用其情者,适为彼姝之所播弄耳。

陈丽君,吴人,家住金阊,卜居吉由巷中。姿容妍丽,才艺罕俦,莲脸凝涡,柳眉掩月,堪作章台领袖。惟位置自高,于时寡合,门前车马,无过而问津者。鸨怒以二百金贱售于他处,落寞如故,迎新送旧,一年许,而缠头锦曾不满百金。色非不佳,但俯视一切,稍不当意者,纨袴子弟,裙屐少年,辄加白眼,即假母临以捶楚,弗顾也。无何姬病,月萎花蔫,瘦骨盈把。鸨屏去簪珥,使与群婢共操作。姬奄奄待毙,气若悬丝,鸨席卷姬置之冷房,而姬已不 啻魂游墟墓。适有贵客宴其家,远闻嘤嘤啜泣声,侦知其事,急唤陪花,索姬孔亟。陪花者,以佛银一饼,征妓侑酒。盖吴俗与沪异,非客唤,妓不得与也。鸨张皇间,将姬灌救,略加妆束,出见客,弱态支离,然妩媚天然,不以病魔减色,客怜之,遽还原值,为之脱籍。姬感激涕零,伏地不起。客诘其说,姬曰:“妾风尘中阅人多矣,生死人而肉白骨,未有慷慨如君者。如怜妾,请备妾媵列,以酬万一;倘委之而去,火坑虽脱,袵席难登,妾不合时宜,终难免填于沟壑耳。”客以冰人自任,而姬伏地如故,客曰:“我之所以拯卿者,始愿固不及此也。卿如有意,能耐单寒,仆亦何忍固拒,但虑有初鲜终耳。”于是与姬约,月给青蚨三千头,俾挂名籍末,异屋而居,客盖无意于姬也。姬自归后,屏去铅华,亲操井臼,暇则以十指刺绣纹,一岁除租课饭颗外,尚余二十余千。客睹而怜之,谓“如此,乃可作闺中人也。”适断鸾胶,迎为正室,象服是宜,居然命妇云。呜呼!当姬壹志从容,已拚绣佛茹斋,了此一生,盖繁华梦醒,淡泊心甘,故能于火坑中结清净果也。

香云,武昌人,流落汉皋,遂隶乐籍。媚眼流波,长眉入鬓,秀外慧中,冠绝一时,富商贵介,招妓侑觞者,辄乐就姬。以是征歌佐酒,殆无虚日。姬亦身价自高,龌龊浮浪子,视之蔑如也,所与往来者,多名下士,酒阑灯灺,惟事谈诗问字,语不及私昵。湘阴徐海宗茂才,尤与之善,相约以终身为订。尝曰:“若得负郭田数十亩,环植桑柘,结庐其中,竹篱茅屋,淡泊自甘,妾为蓄蚕织缣,以纳太平之租,暇则茗碗炉香,读书作画,花开月上,陪君小饮,此乐虽神仙不易也。”生然之,日夕筹赀,谋为之脱籍。与同学友假得三百金,爰与鸨商,鸨必欲取盈焉,姬乃出素蓄私畀生,已有成说。一夕,生寓庐不戒于火,一切荡然。姬知之,恚甚而病。生父得耗,寄书促其速归。生走辞姬,时已病不能起,相见执手,呜咽不作一语。别后十日而姬死,比生来,已葬于北郊。生悲不自胜,特购沉香木,觅巧匠雕姬小像,置于小龛,供诸斋中,撰长联以挽之,藉以纪恨焉。上联云:

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网频加。曾语予云:君固怜薄命者,忍不一援手耶?呜呼亦足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歈,腰轻楚舞。每值酡颜之醉,常劳玉腕之扶,广寒无此游,会真无此遇,天台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怜渠憔悴,尚恁地谈心永夜,数尽鸡筹,怎能忘袅袅娉娉齐齐整整。

下联云:

不图三两月欢娱竟抛侬去,问鱼常杳,问雁常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然为卿计:尔岂昧夙根者,而肯再辱身也。若是殆其死乎!至今豆蔻香消,蘼芜路断,门犹崔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堕青衫之泪,少君弗能祷,精卫弗能填,女娲弗能补。但愿降神入梦,与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牒,或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

此联多至二百五十字,可称杰作,岂以意重情深,非长言之不能尽耶?

金凤,姓何,白下人,秦淮香国中翘楚也。容华绝代,靡曼寡俦,柳黛描螺,莲钩蹴凤,个中人皆推以为巨擘。居恒高自位置,所与往来者,皆名下士,一切大腹贾,莫能望其肩背。黛湖逸史,皖中名下士也,入都赴京兆试,不谓刘蕡下第,毷氉而归,买棹秦淮,欲藉香国衣裳,章台粉黛,以一洗牢骚屈抑。偶遇金凤,以为是尤物也。时方盛夏,凤兰汤浴罢,服葛衫,衬轻红裹肚,裙下斜露绣鞋半折,肌理玉洁,蛾眉一弯,虽远山杨柳,近水芙蕖,不足拟议,一见心倾,遂定情焉。赠以楹联云:“怀里不知金钿落,夜来曾有凤凰栖。”张之座右,传诵一时。生以此为温柔乡,意将终老。然客囊有限,欲壑难填,未几床头金尽,凤促之行曰:“青楼自古无情地,所恋恋者阿堵物耳。人情翻覆,鸨态炎凉,迟行恐遭白眼。苟情缘未尽,未必无相见期。”出私蓄二十金以助行。李生父时为蜀中太守,因遂束装就道,感凤刺骨,虽关山程渺,鱼雁风疏,而无时不耿耿于胸中。至蜀半载,生父畀以千金,俾归营窀穸。生红颜念重,白骨情轻,又之秦淮,作前度之刘郎。凤相待之情,益增缱绻。生挥霍素惯,囊中装悉作缠头,不三月赀罄,惘然出门。凤执手临歧,泪珠潜堕,生转慰藉之,因叹曰:“此生不到分离,平日安知恩重?”凤对以“少小虽非情种,何人不解相思?”生曰:“卿一往情深,见乎词矣。卿固多情,侬非薄幸,此行若利,当以金屋贮卿。”盖生年谊世谊宦苏者多于蓬麻,金阊一行,拟呼将伯。不意春水情深,秋云谊薄,尽知生销金有窟,谁肯以有用赀,填无底壑者,即少有馈遗,仅给舟车之费而已。生怅然而返,囊橐羞涩,面目寒俭,非若曩时之翩翩矣。因念凤尘中矫矫,当不以盛衰易心,命驾再往秦淮。凤睹生丰姿,回殊畴昔,已珊珊来迟,数语寒温,悉其近况,推故起去,生千呼万唤,始一出来,而平日之旖旎缠绵,至此冷若冰霜。生曰:“青楼情状,如是如是!卿固雅人,何亦下侪流俗?某虽客途落魄,当有日得意春风,图卿偕老。”凤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侬不能向阎罗天子乞续命丹,看富贵逼人也。”生惘然而出,因见花丛为恶道,举以告人,为狭邪游者戒。金凤之名,以此稍损。

月君,李姓,雉皋小家女也。丰神秀逸,举止娉婷,闾里中无不啧啧赞美。破瓜之年,隶籍平康,一时芳誉翕然,名士雅流争相招致。吴门某孝廉,以应邑侯聘,渡江而北,簿书丛里,偶得余闲,辄作狭邪游。见姬尤眷之,月夕花晨,时相过从,赠以楹联云:“近水楼台先得月,落花时节又逢君。”生去后,与金陵某甲善。甲设机房于雉皋,时就院中宿,相得甚欢,啮臂盟心,坚订婚嫁。嗣甲将出外贸易,姬许以谢客相守。越二年,甲获数千金归,将往访姬,以践前约,恐姬有他志,故作落魄状,敝衣以往。及相见,姬凝视良久,邀甲入房,情甚款密。甲诉近况艰苦,姬所以慰藉之者良厚,曰:“观君气概,必非久下人者,特时未至耳。”即就床头检钱票五十竿赠之曰:“可以此先具行李,置衣履,来此小宴,徐为君图。”甲归夸于友人,谓姬矢志弗渝,不负平时相赏,众亦侈口交赞,谓不意勾栏中乃有是人。甲旋易华服至院,特张盛筵,折简招诸友,淹留信宿,出百金为缠头费。院中诸姊妹问姬慧眼观人,何以不爽?且曰:“此不难知,特卿等自不留心耳。彼衣服虽敝,而丰颐广颡,神彩发舒,且其外虽露忧容,而举动颇觉自得,是以知其伪也。”群皆悦服。甲不知堕姬术中,出重金赎之,纳以为妇。姬自此布裳椎髻,为持家政,琴瑟间极为静好,人多羡其遇而嘉其慧云。

梅卿,秦淮名校书也。声价自高,性尤亢傲,裘马翩翩,而中无所有者,辄不愿酬接,甚或以闭门羹待之。自叹堕落风尘,屡欲择人而事,无奈心目中少所许可。伴松逸侣,皖中名士也,少负重望,潇洒不群,常着白袷临风,亭亭如玉树,见者疑为神仙中人。家綦贫,闭户读书,不与世接。有贵介仰其名,欲以金帛交欢,却之不顾。年十八就试金陵,偶偕友人放浪秦淮,见姬丰韵娉婷,衣裳雅淡,疑非北里中人。姬亦凝眸睇生,略诉生平,即与订好。继开小宴,即坐生肩下,如飞燕之依人,银烛双摇,珠光四照,愈觉妩媚异常。酒阑灯灺,送客留髠,泣谓生曰:“妾不幸早堕苦海,亟思自拔,阅人多矣,无如君者,愿以终身为托,幸勿弃捐!”生曰:“仆寒士,何能从勾栏中买佳丽?且家无金屋,何处贮娇?恐终负卿,奈何!”姬闻言,泪涔涔下,枕函尽湿。生曰:“若今秋能一战而捷,桂花香里,或可一订良缘。”姬乃收涕为笑,使人移生袱被就院中读。姬限课程若师保,暇则烧烛煮茗,以佐清话。每入场,姬买舟亲送之贡院,归后焚香吁天,竟夕不寐。将出场,复舣舟河干以待。试毕,留生待榜,租鸭嘴船,安排笔床茶灶,偕生遨游三山二水间。榜发之夕,生痛饮高卧,姬先遣人市题名录,徘徊室中,足无停趾,婢妪窃以为异。天将明,而报犹未至,姬和莺粟酪端坐以待。忽闻叩门声急,则报录人踪迹而至,生巍然列经魁,姬大喜,犒以重金。生拟返里,谋入京资斧,姬不听,曰:“君且读。届时妾当为君筹之。”生感其意,下帷攻苦。冬杪,姬招院中人饮以酒曰:“数年共处,时相劳苦,今当永别,可各尽欢!”复赐以金,厚薄有差,众知姬欲从生,捧觞为贺。姬买舟泊楼下,尽室以行。生怪之曰:“卿欲何往?”姬曰:“伴君入都。”生笑不言。天明促生登舟,布帆遂发,达袁浦,易车而行。未两驿,姬病,生劝留寓静养,以为后图。姬执不可,强为笑语以慰生。达京,病益剧。会将临场,又为生料量考具,日夕不少休,劝之不听,赁车送生入场。归而呕血晕绝,救之始苏。复于静坐中,焚香潜祷。末场姬病甚,生欲不赴,姬曰:“妾千里相从之谓何?今不行,负妾跋涉矣!”生不得已,惘惘出门,临行姬泣曰:“好自为之,不复能相送矣。”生草草完卷出,至巷闻室有哭声,入视则姬已死,女仆号于旁。生哭之恸,殡殓尽礼。榜发成进士,遂扶柩旋里,誓不忘姬,即于室后筑园,葬姬其中,旁构精庐数椽,肖姬貌为花神,俾子孙岁岁祭之。作《哭花诗》三十首,哀感顽艳,传诵一时,嗟乎!姬一女子耳,乃能识英雄于微时,抑何鉴之神也!相从千里,卒以身殉,情之所钟独深矣!生报之不可谓不厚,而姬亦从此传矣。

湘娥,邢姓,吴江之铜里人。以遇寇乱,鬻于平康。雏发垂有髫,眉目如画,回眸一笑,能令人真个消魂,走马章台者见之,无不颠倒失志。顾姬志在从人,苛于择偶,于富商巨贾中少所心许。吴门某公子,风流蕴藉,翩翩裙屐少年也。父宦于楚,公子随任读书,性放诞,喜作狭邪游。父束之严,居恒郁郁不乐。后返里小试,遍游曲巷,见姬惑之,曰:“此殆汉成温柔乡也,将于此终老矣。”朝暮在姬所不出,几不知世外别有沧桑。凡县府院试,皆由姬家入场,同学多姗笑之。案发,举茂才第一,一军皆惊,诵其文,无不敛手推服。一夕酒阑灯灺,姬泣谓公子曰:“妾以蒲柳陋质,得侍巾栉,欣慰何极。若竟渭城一曲,各自东西,则‘宁可万死碎羽翼,不忍云间两分张’之谓何!愿公子三复此言,毋使昔贤腾笑。若令妾脱离火坑,愿侍茗添香,终身为康成之婢。”公子曰:“仆已授室,且家教素严,奈何?”姬泣,公子亦泣,仆人日促登程,公子托病不行。未几父书敦逼,不得已惘然就道,姬亲送之河干,痛哭而别。及至中流,打桨烟霭,迷离犹见姬痴立长亭,学闲鸥之引领。后数年,公子补官浙省,偕友人放舟湖中,有画舫掠舟而过,中一丽人,宛似湘娥,急出问讯,而风灯零乱,相去已遥。一日有请公子赴晏者,绝无名刺,问主人伊谁?亦不答,曰:“到自知之。”公子从之行至一处,修篁夹道,曲径通幽,及入重门,则画栋雕梁,陈设富丽。仆速公子入,坐未定,有搴帘而出者,则湘娥也,素衣缟袂,宛如玉树临风,较初见时尤为艳绝。曰:“自别后,即随假母来杭,不幸假母就木,剩妾一身,无所依倚,然幸得自主,愿如琴操侍坡公,勿以风尘见弃。”公子曰:“诺。”即日携之赴任。姬侍公子不敢当夕,又婉娈能得大妇怜,闻者益贤之,群嘉姬之有识,又羡公子之得人也,争赋诗以纪其事,一时传为嘉话云。

王才宝,字媚生,维扬人,生长红桥之畔。丰姿绰约,艳绝一时,及笄,遂隶平康,继而转徙至金陵,居秦淮河房。小阁三椽,临流轩敞,晶窗绣幕,备极闲雅。姬每当夕阳将下,画舫初经,凭阑小立,眉黛凝波,见者疑以为神仙中人。姬色艺双绝,大小词曲无不工,吐属雅令,院中人皆自叹弗如,固北里有数人物也。愿花常好馆主应试白下,得遇姬,遂与订好,备极缠绵。尝设盛宴,招上下江诸名士毕集。于时众艳争来,群花列侍,繁弦急管,酒绿灯红,诸名士擘笺题句,击钵联吟,生诗先就,得探骊珠,诸妓中,亦独推姬为领袖。试毕返棹,生赠以四绝句:

宝儿情性最温柔,花品应推第一流。

原是扬州新柳种,却教妆点白门秋。

旧时题遍断肠诗,情到新欢未易痴。

无奈鸳鸯勾绮梦,藕根为有易缠丝。

当筵按曲许知音,窄袖纤腰弱不禁。

一段风情谁得似,秦淮河水未为深。

伯劳飞燕复西东,愁锁眉痕语未终。

莫道韶光等闲度,琵琶容易感秋风。

姬执诗再三循诵,泪毗荧然,有依依不忍别之色,临行剪香云一缕为赠,殷勤订后约。嗣未知所终。

大姑,姓周氏,荆州之沙浦人,鸨母周媪l所生女也。年十八,风致嫣然。肌如玉雪,眉目若画,人咸谓明珠固生于老蚌。姬喜酬应,而性豪于饮,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媪恃此钱树子一株,遂以芙蓉膏为业,锦茵绣褥,香气袭人,欹枕挑灯,令人心醉。时有谭生者,仙源人,作客沙浦,丰姿俊美,饶有玉人之目,寻花问柳,恒作狭邪游。见姬艳之,悦慕之私,形于眉睫,以为此真温柔乡也,女亦爱谭之貌,潜与谭有染。谭因作求凰之曲,而媪方居为奇货,不肯以金穴委人。姬知母意未谐,遂效文君夜奔故事,私嘱谭生贾舟江上,舣棹以待,街鼓紞如,反关卧闼,拂露而行,谭迎女入舟,挂帆东下。天明,媪起呼女不应,手揭女帏,衾裯冰冷,知随谭生宵遁。急尾之,而风帆沙鸟,缥缈天际,遥哭而返。继而寂寞庭裯,殊无生趣,乃仰莺粟酪毕命焉。谭生挈女溷迹汉皋,赁屋而居,积有半载,伉俪甚笃。女每夜辄梦媪呼与俱返,醒而述之,谭以噩梦无凭,一笑置之。女素有饮癖,一夕倩邻妪购得佳酿,藏于几畔,漏三下,谭入市未返,女忽跣足披发,自帐中跃出,颜色惨沮,腹如辘轳声,女伴诘之,始自言饮阿芙蓉膏。谭归视,则纤纤十指甲尽作紫黑色,急投以药,而瓠犀变箝,涓滴不能下咽,憔悴花容,香销艳萎,闻者伤之。噫!鸳鸯野合,鸾凤齐飞,遂令孤愤老鸨,游魂相逐,化作一缕怨丝,萦绕不脱,卒至俱殉。悲夫!

雪鸿小记 清 珠泉居士 着

题辞

绿窗妆罢,水妒胭脂;红袖携来,花惭金粉。秦淮名小,小惯藏春;越舫言轻(舟名),轻刚载酒。乃有苕南词客,选色忘忧,研北银镫,抽毫作记。红牙紫玉,既曲曲以传神;翠羽金衣,复纷纷而斗景。此日歌台舞榭,销君三月之魂;他时楚馆秦楼,觉我十年之梦。庚戌夏五海陵霜桥苞拜手。

小引

雪鸿云者,即色即空之谓也。粉白黛绿,本属幻尘,暮雨朝云,终归乌有。天下事大都如斯。珠泉署名之旨不其微哉!为集唐人七古系之,其诗曰:

倡家美女郁金香,片言出口生辉光。

与君相向转相亲,维酒高歌杨柳春。

可怜杨柳伤心树,斜月沉沉藏海雾。

寄言全盛红颜子,古来万事东流水。

洪都黎松门拜题

雪鸿小记

余自辰秋,金陵返棹,游兴渐阑,两载高平,足不履尘市,每吟微之“曾经沧海”、“除却巫山”之句,真觉取次花丛懒回顾矣。丁未暮冬,颖川明府摄篆维扬,相偕至止。扬固旧游,城北校书,又金陵旧识,暇时过访,颇慰离怀。然当棋罢酒阑,闲谈往事,误人红粉,老我青衫,不禁相对歔欷,共悼天涯沦落也。校书居亢家花园,自园北至水关,两岸河房鳞次,同人征色选声,尝拔其尤者五人,以佐文字之饮。迨次年夏五,花天变态,情海生波,出其闉阇,风流云散,此五人者,亦偕城北校书飘然遐举焉。客窗枯坐,聊为记叙,譬彼飞鸿踏雪,隐约爪痕而已。若谓三生杜牧,赢得名存,则我岂敢。

方璇,江阴人。本姓水,乳名阿全,方玉奴之义女。幼为金陵女伶,余于辰秋曾相识于王氏河亭,色艺俱佳,已倾流辈。以其命名未雅,易之以璇,字曰姗来。于今三年,河干邂逅,烟轻月瘦,雪韵花嫣,正盈盈二八时也。性耽清雅,沉静寡言。初小居秦淮之南,因避尘嚣,移家古旗亭曲巷中,闺阁幽深,非素心人未许排闼。王亦将顺其意,珍如掌珠。绿萍前尹,余同乡中表戚也,以裁花之仙吏,为掌玉之文星,投簪后侨寓竹西,绝怜爱之。适有伧父使酒骂座,意将逮辱姗来,绿萍嘱余护持,得寝其事。余每余暇过从,清谈移晷,尝见其理双鬓,束双弯,笑笑生芳,步步移妍,真可相对疗饥,不待酣红腻绿也。为赋玉梅二绝赠之,有“管领春风第一枝。”及“朗于新月澹于云”之句,姗来颇解赏音,浼余书于香箑,时时吟诵,出入怀袖中。会夏杪 玉奴以事速讼,仓猝间偕返里门,明月芦花,不胜惆怅。

玉奴亦江阴人,年逾二纪,姿致犹人,惟腻理靡颜,不愧温如之目。善饮酒,工觞政,度曲亦清越擅场。

王珑,太仓州人。年十八,与兄嫂共居,艳名噪一时。客岁上巳,余偕友人访之,值珑将赴某鉅公招,华妆炫服,匆匆就道。阅日载造其庐,适因清恙,午睡初起,帕罗覆额,芳泽无加,而逸韵风生,媚丽欲绝,始叹清水芙蕖,妙在绝去雕饰耳。于时试茗之余,继以欢宴,余于薄醉,浼其轻歌,珑力疾为度《十二红》一曲,双蛾微敛,横波流光,一串珠喉流转,如鹂音入耳,闻声对影,令人真个销魂也。夏五初旬,闻其许字吴人王某。余初疑传言之妄,往探其实,则已斑骓夙驾,蕡实宜家矣。询伊长嫂爱奴,乃知珑虽年少,早已矢脱风尘,而志在随人,又不愿作势家姬妾,因与王某夙契,识其气宇非长贫贱者,决计于归,弃纷华如敝屣焉。噫!黑风孽海,飘泊多矣,珑以稚齿韶颜,独能早登彼岸,度亦有善根哉。

爱奴,苏州人,向居金陵,近以年长,退为房老,色犹未衰,举止温和,长于应对,都人士每乐道之。

黄翠儿,字绿筠,常熟女伶,王天福妾也。初大妇三胖子遇之虐,嗣以色艺冠时,举家仰食于翠,始善视之。余于去春相识,时翠已十九年矣。融酥作骨,抟粉为肌,素质艳光,虽玉蕊琼英,未足方喻。鉴湖童子杏浦见而倾倒,留顿浃旬,欲以多金赎之。翠亦幽怨盈怀,愿奉公子盥匜。因格于势,未果。无何而有小玉奴之事。小玉奴者,天福之媳,早岁曾适童姓,继归于王,亦以脂粉为生。其父母知之有年,一旦讼之有司,意欲别售富室子。事本与翠不相涉,有以谗言进者,将居翠为奇货,遂被逮。时翠方娠,杏浦为之上下营救,余亦多方调护,始以疾放归。惊心甫定,怀珠遽陨,风雨梨花,几经摧折矣。先是有河南某丞慕翠名,思购为妾,丞素渔于色,且自顶及趾,无雅骨,翠百计辞之,慬而获免。会以讼余,养疴金陵,丞又极于所往,觇翠孤弱,将劫之以行。翠阖户悲号,截发以誓,奸谋乃寝。比其反也,岁聿云暮,天福夫妇方以讼事破家,不能自存。翠虽心乎杏浦,而身处窘乡,义难恝然以去,且天福夫妇,亦不肯遽舍此钱树子也。维时杏浦馆于安宜,问遗不绝。尝寓书于余暨潘子研香,就近保护之。研香赋诗十绝纪其事。余谓杏浦洵有情痴,需以岁时,自应作延津之合也。讵意天不假缘,杏浦于闰夏遽赋玉楼,鸳盟未谐,鹏飞何亟。吾为杏浦伤,并为绿筠痛矣。附录研香十诗,以志人琴之悼,且诒好事者资为美谈云。

青娥原是谪仙人,幻色空花惹宿因。

误落黑风三万劫,明珠一粒委泥津。

娟娟翠竹似容光,门巷春深驻泰娘。

何处槐枝横夹道,江干憔悴女儿箱。

琅玕一片总凌空,只在山隈水曲中。

红杏交枝春意闹,此君无节不玲珑。

妒花风色太披猖,从此温柔未有乡。

庑下孤桐厨下爨,赏音那得蔡中郎。

沦落空怜绝世姿,阿谁颠倒独情痴。

名花借得东风力,暮暮朝朝好护持。

春归红袖魂同去,月上青楼影共还。

望断天涯人不见,梦中情泪滴成斑。

如瓜小艇逐鸱夷,烟水苍茫杳不知。

莲子心肠红豆影,可怜苦里暗相思。

西风白下柳欹斜,呜咽秦淮水一涯。

半纸云蓝情万缕,总教人不薄烟花。

春光依旧入扬州,宵市桥边古渡头。

一树马缨迷客路,愿郎曲折到红楼。

骑省多愁鬓已丝,为君更唱断肠词。

安能天意从人愿,大妇同行小妇随。

陈银儿,苏州人,居水关之东。弱岁学歌,声如雏凤,尝一夕工数剧,老伎师叹弗如。豪客赠遗无虚日,然性慷爽,阿堵物不以关怀。及长益厌铅华,素服淡妆,亭亭玉立。与绿筠夹河而居,年并十九,固一时双璧也。余友陈子心忏,雅爱寻芳,而轻薄万千,惬心者少。客春上巳,偕余闲步平康,独于银儿一见心醉,迷香洞中,拟作苏姑子好梦。暇即往访,挑以辞不答,屡叩之,或以疾辞。余私询其义妹福儿,始知银与新安蔡生订有婚誓,迨吉于归,不同章台柳矣。余笑谓心忏曰:“‘花枝已属东风管,珍重流莺别处啼’二语,可代银作答。”心忏为之惘惘者累日。然犹幸佳期迢递,无妨造室晤言,挹彼清芬,不必定作拗花人也。未几闻绿筠为讼累,银益叹此中不可居,而生亦适以油壁来迎,遂于四月杪辞家竟去。吁!银亦可谓出淤泥而不染者矣。第闻生以丞职待选,侨寓维扬,年当授室,使君固自有妇也。银于定情时,位非小星,然他日相逢,莫能两大,争春梅雪,恐费平章,则银尚于此少商量矣。偶与心忏论及之,心忏又为之闷闷者累日。

福儿年十五,丰姿韶令,银尝教之歌曲,亦能继其声。

陆庆儿,嘉兴人。本良家女,为王三童养媳,虐于其姑,驱事章台,非本志也,葳蕤自守,楚梦犹虚。余友潘子研香亟称之,因往访焉。年方及笄,淡薄妆梳,体无华饰,而笑弯秋月,羞晕朝霞,柔媚中别饶幽致。挑菜节研香邀游平山,复相遇于长春岭之西榭。时值峭寒未解,残梅在枝,庆伫立花阴,风吹鬓影,愁思弱态,如不胜情。研香语余曰:“是儿终非风尘中人也。”即于席间赋《满庭芳》一阕云:

慵髻低鬟,颦蛾敛黛,湘裙微蹴莲钩。盈盈二八,相见半娇羞。众里胜常道罢,生姿处一晌凝眸。金尊奉,莺啼呖呖,宛转引歌喉。  人间多恨事,花时雨横,月上云稠。况黑罡风里,挫折飘流。那得藏诸金屋,深爱护、玉软香柔。嗟予是伤春杜牧,端的为花忧。

余亦口占一阕和之云:

红晕潮鲜,绿堆云腻,香泥浅印双钩。低徊索笑,相识尚含羞。携手落梅风外,盈盈酒并入明眸。娇无那,霞杯怕赌,小酌润歌喉。  旧游曾记忆,桥头柳暗,渡口花稠。怎淑姿蓬巷,越样风流。恰遇潘郎清润,闲吟罢、心醉温柔。还试问相思此后,何处可忘忧?

对酒高歌,慷当以慨,庆为呜咽久之。迫夏中,闻有武林某公子以重金购为侧室,甚有宠,余喜妍香之言验矣,更重为庆儿幸也。

补遗

余昔往来邗上,停桡每无多日,未与花月之筵,一时名姝如林巧儿、金瑞芳、周二明官等,皆未谋面。今狎游既数,寓目遂多,虽空冀北之群,尚落蓝田之屑,或齿加长而风韵犹存,或名稍轻而幽情独抱,芳心艳影,宁教一例沉埋?因复附书数人,亦雪泥之纤爪云尔。

杨大,苏州人。藉甚声名,甲于北里。向为鹾尹董某所昵,潜居别馆者数载,后因厄于大妇,仍返邗沟。虽给侍宴游,不复握云携雨,盖以报董之知遇也。余于今春相识,已逾季魄请待之年,而秀外慧中,弥觉翛然绝俗,大家举止,前辈典型,当为此姬首屈一指。

赵三,字绣芳,亦苏州人。金瑞芳之义妹也。姿容俏洁,不以脂粉污颜,即粗服乱头,丰韵殊绝。至于足翘细笋,腰折回风,尤觉颠掉纤柔,具有万方仪态。余友倩芗主人夙与之善。

张三,字素娥,亦苏州人。姿仅中人,而赋情特甚,与知己交,绸缪缱绻,一往而深,不以贫富易其念,且遇急难,不惜倾箧赠遗,是亦风尘中独具真性者。

杨小宝,本郡人。年十七,姿制明净,眉宇间棱棱露爽。善南北曲,兼工小调,一矢口应弦合节,歌场推为独步。性和易,妙于语言。其母素有疯疾,或以不顺之辞怜佳客,小宝周旋其间,每一言解颐,能令公喜。余以解语花目之。

闵德儿,苏州之木读镇人。年二十余,艳名甚着,几欲方驾王、陈诸姬。余每于城阴放棹时,邂逅水亭,修蛾曼渌,貌亦秀韵非常。第喉舌间重浊,不类吴音,且以其颀之状,病于双趺,彳亍庭前,未免苗条太甚也。

闻德,本名姬周二侍女。姬向与闵某善,有锲臂盟,后闵以游荡不羁,卓锥无地,姬延之至家,寝食与共,虽伉俪不过也。居久之,闵潜与德私,与姬情殊不属。姬觉而恚恨,逐闵及德。德遂偕闵徙居城阴,作脂粉生计焉。

苏高三者,姓高,行三,崇明人,寄籍姑苏,转徙维扬。时邻人亦名高三,人以其称从同也,加苏字以别之。其实姬亦从夫之名,并未以姓氏着也。颀身玉立,慧眼波流,见者罔不色授魂与。且善伺人,言必中肯。问其年,已数到星张轸翼矣。向与城北校书艳名相埒。校书本姓张,名银儿,江阴人,详见《续板桥杂记》,今并以齿长不与诸姬伍。而城北以风情着美,姬以歌曲擅长,皆尚有声于时,不致门前冷落也。自方、黄两家各以无赖速讼,河房中咸怀雀鼠之警,城北既浮家吴会,姬亦戢影邗沟,每过城隅,不胜人面春风之感。

跋

珠泉《续板桥杂记》将付梓,余既为之序矣,年来长斋绣佛,颇自忏悔,戒绮语。乃珠泉复持《雪鸿小记》示余,又三月烟花谱也。因戏之曰:“古云人生只合扬州死,盖以地多佳丽,辄欲销魂,故作此无赖语。但沉腰易瘦,潘鬓蚤斑,未必非森罗殿上为慧业文人寄个泥犁消息。倘金枷玉锁,何处访窈娘堤耶?”珠泉起而谢曰:“然。此即余之忏悔语也,烟花谱未始非棒喝意也。”遂书以代跋。越州青阁居士。

珠江梅柳记 清 周友良

辛酉秋,予赴穗垣乡试,同寓者程子香轮也。程雅好狭邪游,省城中故多烟月作坊,莫不流览殆遍,而于珠江春色,尤属意焉。然有所遇,辄勾留移日,不辨妍媸,同辈笑之,终己弗顾。知予选色必求备,每难当意,是以未尝与偕。一日闻西关外有地名沙面者,新来两美,一曰雪梅,一日柳莺,皆色艺超群,为珠江翘楚。以其初入妓馆,身价未昂,程子举以示予,予姑妄听之耳。未几同往西关访友,中途遇雨,呼小艇暂避。而程子意在梅柳,命榜人移棹向西,予无可如何,亦且任之。时晚潮初涨,沿流而下,已报伊人室迩矣。遂舣舟登阁,鸨母延入客座。俄而珠围翠绕,以次出见,有二美者,珊珊来迟,半遮半掩,颜有羞涩状,予意必梅柳也,询之果然。程子顾予曰:“若可谓名下无虚,今君不负此行矣。”予乃首肯。因议各挟其一,而二美意皆属予,微露拒程之意,程子亦心印,笑向予曰:“君少年未婚,花林所历,所谓两美必合,何妨左拥右抱乎?”予口虽谦让,心焉许之。于是呼酒张筵,乐而忘返也。酒半携手,入雪梅卧房,碧槛红窗,绣帘罗幙,几案床褥,色色可人。壁间一联云:“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写作俱佳,饶有雅人深致。室中管弦罗列,予度《佳期》一曲,梅唱《絮阁》,柳唱《思凡》继之,音韵绕梁,令人心醉。斯时群美毕集,中有春桃者,色稍逊于梅柳,而姿态横生,且喜其同以花名,促程子留焉。程子赋七律二章,予和之云:

名场试后赴歌场,乡到温柔醉亦乡。

才子本来多好色,好花如此况闻香。

金樽泥饮情初洽,银烛高烧乐未央。

一曲娇喉珠一串,赏音何独是周郎。

众香国里品名葩,斗艳争妍第一家。

柳底藏莺歌乍啭,梅梢点雪玉无瑕。

碧桃未放含春意,丹桂虽浓剩落花。

我欲梦为蝴蝶去,芳魂同绕绿窗纱。

次首隐寓雪梅、柳莺、春桃名,第六句盖以程子名悼桂,别号丹柬,而今夕皆有兴寻花,无缘折桂耳。诗成复入席畅饮,尽兴而罢,相与来春桃房中,开灯吹烟,而谯楼已漏下四鼓矣。予别程子,同雪梅共归柳莺房,促膝谈心。二人问予年,予以弱冠对,固问知梅小予一年,柳大予一岁,三人年相上下,亦缘之巧合也。两人知予未娶,曲尽绸缪。予见其举止大方,无烟花中习气,诘其失身之故,皆泪下。柳曰:“青楼薄命,感荷垂怜,既已倾心,愿陈衷曲。我两人系某氏爱妾,同居颇相合,不幸夫婿身故,惨遭大妇凌辱,屡欲投环。又以严密提防,无由得间,今卖妾等至此。自惟陋质,粗通翰墨,各晓笙歌,故入院以来,不乏名公推重。然性成疏懒,见登徒子未肯逢迎,是以怨多而恩少。命诚如此,夫复何言。倘蒙不弃卑微,一邀青盼足矣。但妾两人郁郁不得志,恒与笔墨为缘,月夕花晨,此唱彼和,聊以排闷,非敢言诗也。今遇知音,愿求订正。”随各出一帙示予。书学簪花,诗成咏絮,不禁啧啧叹赏。有两人互成《花月吟》云:

花围碧槛月当天,月影离离花影妍。

何处月明花正好,满庭花放月初圆。

花间步月三更静,月下飞花一色鲜,

遥想春江花月夜,有人拥月伴花眠。

月满楼台花满林,花魂月魄两阴阴。

移花就月云初散,戴月攀花露已深。

月下花羞开并蒂,花间月喜照同心。

愿教月与花常好,花不飘零月不沉。

复加一酒字联句成一律云:

摘花酿酒月初来,借月分花入酒杯。

酒熟对花邀月饮,月明携酒赏花开。

拈花弄月酒为主,沽酒探花月作媒。

我欠月前花酒债,坐花醉月酒边陪。

稿中佳卷甚多,不能尽述。予不觉技痒,书一律于卷后云:

乍听歌喉百转娇,酒香花艳夜迢迢。

何期月暗来双凤,疑是春深锁二乔。

半醉半醒人已倦,双栖双宿福难消。

有缘幸遇多才侣,不羡天边度鹊桥。

吟毕风雨联床,三人同梦,不知东方之既白矣。晨起流连,依依难舍,予谓梅柳曰:“二卿有此才貌,误落风尘,翠馆红楼,终非结局,竹篱茅舍,及早抽身。纵此时柳摇金缕梅如玉,宁不念梅子心酸柳皱眉乎?”二人敛袵而谢曰:“妾等生不逢辰,早年沦落,倚门卖笑,入室含悲,每思跳出火坑,争奈无人援手。君言及此,岂无一滴杨枝水,化作人间并蒂莲耶?”余曰:“卿果有情,俟予明春毕婚后,定当竭力图之耳。”二人喜甚。适程挈春桃来,促予归,予重订后期,牵衣惜别。两人各以诗相送,柳云:

暂别何如且暂留,欲留仍别泪盈眸。

难忘一夕钟情话,差喜平生夙愿酬。

南浦绿波人去去,西窗红烛夜悠悠。

奋飞怜我无双翼,心已随郎到画舟。

梅云:

花发娇枝占早芳,横斜踈影淡梳妆。

自甘冷艳浮溪月,谁把梅魂聘海棠。

粉面暂消新点雪,梅心犹锁旧时香。

评章幸藉诗人笔,自扫门前待玉郎。

后予往来月徐,情好弥笃。忽为仲叔拉予归里,匆匆未叙别离之意,心殊怅然。明年予成室后,至省再寻旧约,而雪梅已病瘵亡,柳莺移家江门,又为大力者所得,杳不可见,呜呼!噫嘻!予与二女之情,仅止此耶!畴昔之事,为欢几何,顾已浮生如梦耶!爰约略记之,以志不忘云。

泛湖偶记 清 武林缪艮莲仙

丁未夏,予泛棹西泠桥畔,别舟坐丽人,斜露背影于蓬窗外,风鬟雾鬓,恍如神女凌波。予口占《阮郎归》词一闽,微吟云:

衫罗肤玉映分明,舟窗背影真。风儿偏肯做人情,吹来桥畔横。  云髻堕,可怜生,拟从湖口迎。风儿不肯做人情,阻侬舡一程。

韵随风度,丽人若有所闻,含笑回眸,而予舟已远矣。薄暮由南山归,舍舟而行,过堤上寓楼,纱窗半启,则丽人在焉。予徘徊久之,复吟《最高楼》词云:

垂杨里、隐起最高楼,雕栏曲,绮窗幽。碧宵乍看开金镜,珠帘却好上银钩。倚楼瞧、瞧着我、一回眸。  他初见人来,微靠后。他又见侬来,凝望久。思展步,已勾留。应知心事遥难达,如传眉语转含羞,倒教人平白地一天愁。

吟已夕景苍茫,众山如睡,予惧城闉之隔,踉跄归家,感而成梦,尝谱《高阳台》词以纪之云:

皓月初升,良宵大好,愁人总在愁中。静掩双扉,倦眠孤枕,朦胧。谁家二十轻盈女,喜孜孜,慰我途穷。最堪怜、一握擎来,三寸弓鞋,依稀认得芳容。  似前曾相识,今夕重逢。喘息嘘嘘,娇声怯怯,惺松。蘸楼更鼓敲来急,把佳期一霎成空。尽无聊、剔起残灯,听叫幽蛩。

次日复至其处,朱门昼掩,阒其无人。问邻人,知为姑苏巨家,寓此月余,今晨已还吴门矣。怅然而返,作《唐多令》词以寄意:

多少离别衷,相思谁与同?水程三百信难通。曾记向人闲语处,明月下、隔帘拢。  西子返昊中,空廊响屧空,夜深独立怨东风。便令身轻如燕子,飞不到馆娃宫。

事隔三载,未能去怀。

庚戌春,偶步湖堤,日将夕矣,忽一小鬟招予曰:“家主人候久。”随指前巷小门,相与款户而入。主人出,即前所见之丽人也。予颇错愕,丽人笑谓予曰:“君忘三年前一面缘耶?向在湖滣,辱君奖以新词,虽未能畅聆,然微闻音韵,知为此间才士。本欲一图良晤,奈巳定归期,遂尔相失。”因叩予姓氏,丽人喜曰:“名下无虚士!君往岁非馆吴门某氏者耶?君时作《永遇乐》词有云,‘叫破碧云,问天何苦令人若此?泪洒西江,和涛滚滚,直下三千里。’又云,‘二十四年,大半消磨马足车尘里。’此词流传闺闱,妾爱诵不去口,谓苏辛秦柳,不是过也。独恨才子穷途,佳人薄命,往往同一浩叹耳。”予唯唯谢,亦叩以姓氏,坚不吐。少顷,黛脸微红,不胜怨惨,低告曰:“妾爱才若渴,不幸辱于袴纨。前见君文采,眷恋已非一日,适从窗隙窥见之,感触旧怀,特命婢子奉攀清话,已憎越礼,安可再以姓氏告耶!君如异日垂念,但志小字香卿可耳。”既而治酒,予背诵《高阳台》等词,丽人曰:“君词亵矣!然妾非无情者,罗敷有夫,使君亦应有妇,妾与君为文字交则可,其它当结再生缘也。”予闻之肃然生敬。酒半,丽人以今夕之遇,不可无词,以纪其事,予调倚《沁园春》云:

小巷幽湾,转过溪桥,轻叩朱门。听有人启齿,低声问讯,有人启户,笑口欢迎。尊酒相陪,寒暄略叙,看似无情却有情。真堪谢,谢宵来好雨,帮着留人。  今朝邀幸三生,把往日相思一夕陈。记你初见我,莲塘销夏,我重逢你,桃港嬉春。一日三秋,离多会少,情话依依天已明。还堪恨,恨此番别后,依旧迷津。

丽人赋《一斛珠》词云:

今宵欢聚,绿窗下,并肩儿语。绫笺公谱相思句,说不留情总被情牵住。  一刻千金空掷去,他时重会知何处?风吹断鹣鹣羽,怅恨风前还向东风诉。

复饮予三爵,并以金跳脱相赠,挥泪而别。

丽人不知何日反苏,而莲仙从此割断柔丝,等诸秦宫一梦。观丽人铮铮数语,亦可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矣。而说者曰,此莲仙幻笔。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即以丽人为湖光之变灭也可,即以丽人为墨沼之烟云也可。(澹溪李绍城)

莲仙多情,当有此种佳遇。(东渠昊森)

缪君晤予时,道此事津津不去口,予尝诮之曰,毋乃太痴!(丽芳女士尤则嫄)

此不过如陶靖节赋闲情耳,无伤莲仙盛德。(崔陶士)

珠江奇遇记 清 刘瀛

阿叔,南海人,姓钟氏,字秀霞。美风姿,好修饰。尝同余馆别墅,叔之大阮与焉,阮叔之,余亦叔之,同学皆叔之,故阿叔之名,无不知者。

岁戊寅端阳,适叔反,邀余赴珠江观竞渡。画船箫鼓,士女如云,其风景不亚离阳也。日既暮,饮于西河水榭。叔与阮皆在,妓出见客,内一妓鬟低敛雾,腰细惊风,年约十六七。甫睨叔,既逡巡,掩面奔入。叔尾之,少顷出,面微赧,意颇索然。诘其故不语,但呼“奇遇!”为间,耳余语曰:“此女子君识否!”曰:“未见一斑,安知全豹?”叔曰:“郎君诗所称‘东风飘白絮,春雨湿红襟’者也。”余初以为妄,既而疑之,急询之鸨,曰:“此妮子鬻自梧江,名绣琴。初来未谙见客,官人勿罪也!”阮在旁不解其故,诘叔不答,诘余亦不答,固诘再三,余微露之,阮大笑谓叔曰:“今使汝二人一叙旧情可乎?”叔仓皇急目瞪之,阮置不顾,强鸨招之。鸨曰:“是妮子大不可人,惯忤老身命。承官人见召,当捉来。”顷鸨出曰:“妮子害羞,怕见贵人,老身强之不来,想无福消受官人抬举也。”阮有愠色,偕余往,觉遇之,避,搴帘入,见其俯首拈带倚床,不语而已。屡命出,弗从,阮怒,形于词,鸨俱,挞之始出,俄而就席。时诸妓互相行酒,绣琴遍酌同席,不酌叔。酒数巡,阮谓琴曰:“当日与大相公情深如许,今日相见,不当一浮大白耶!”琴擎盏进,强叔饮,毕,绣琴倾余沥于地,细语曰:“如此薄情人,当奠九泉下!”阮曰:“琴大不情。”琴含泪曰:“人若有情,妾身胡为流落至此?”言下泪簌簌不止,余与阮为之怅然。

初,绣琴少为叔家婢,名柳燕。稍长,秀慧绝伦。年十五,叔爱欲犯之,拒。伪订为侧室。亦不可。及笄,颇涉怀春,不能自持,竟与叔通。绸缪数月,父母不之觉。及父母为叔娶妇,妇防叔密,遂疏燕。然遇妇且归至家,犹不忘夙好也。后适邑人某为妾,得值三百余金。以其不贞,归之父母。母闻婢归,大骇,诘其由,燕伏地自投,以实告。询叔,叔讳。燕坚不移,叔羞愤成怒,杖之。燕痛泣,矢自尽。父母虽廉得其情,以素溺爱叔,故置不深究。父母欲留副叔,妇妒甚,不果。适媒温来,以贱价售去,年来音耗遂绝。今猝遇之,岂叔之夙缘未尽耶?余闻叔与燕事甚详,叔所云,‘东风’‘春雨’二语,余曩怜柳燕之无依而作也。

久之,鸨闻其事,心耿耿,恐琴恋叔情,随叔逃,又惧叔以势胁。叔等每往招琴,鸨必善为说辞,不敢面叔。且余闻其姊妹云:“琴偶与叔交一语,鸨必挞琴。”故叔至琴必深匿。余尝怜之,恒至不问,不数月,鸨终不自安,竟携琴去,由是不知所之。

沈秀英传 清 武林缪艮莲仙

秀英,沈姓,维扬人。年二十许。自幼随其母流离转徙,旋入粤中。庚辰秋,友人王笠舫招饮,予始晤于羊城小东别墅。秀曼都雅,玉立亭亭,弱不胜衣,时有飞鸟依人之态,低鬟一笑,行酒数行,坐客皆为心醉。未几遘疾,僦屋而居,予访之,知其误投药饵,因凂友人蒋稻村诊视。旬余,疾少瘥,将移寓水南,依依话别,情若有独深者。予书“秀色如卿餐亦可,英雄失路病同怜”楹帖赠焉。后屡托友人赵小补传声邀予,久未践约。冬初,予匆匆作绥江之别,遂不复相见。一日友人王应干寓书于予,中有“青楼惜玉,才子多情,黄土埋香,佳人薄命”数语,反复披阅,犹未知秀英溘然朝露也。正疑虑间,适稻芗书又至,乃云“所不堪为君告者,秀英香消玉损,已返方诸,脱化时尚惓惓于君,以不能面别为恨。今墓于大姑山下,君锤情人也,曷不为之传,刊附集中,使千百年后,知有其人,钱塘苏小,不得专美于前也。”予览竟,泣数行下。嗟乎!心虽通于一点,缘未了于三生,徒以沦落天涯,惺惺相惜,而弥留之际,犹念鄙人,泉路茫茫,恨何如也!他日返棹穗垣,当与稻芗诸君,鼓兰棹泛珠江,挈榼提壶,访秀英之墓,招芳魂而酬之。将见白杨萧萧,愁云一缕,结于山巅水涯而不散者,其必秀英也耶?爰徇稻芗之请,而为之传。

外史氏曰,曩者李顺娘死,病危时,恋恋故人,至有魂觅情缘之语。予抚棺一恸,以知己哭之。乃秀英死而亦不能忘情于予,非知己乌能若是?虽然,人方远别,玉已长埋,予又向何处哭耶?呜呼!半生知己,尚当于青楼黄土中求之耶?

南宋宫闺杂咏一百首 清 上海赵棻仪姑

徽音曾说孟家贤,无罪缘何竟弃捐?劫火余生天意在,中兴艰鉅一身肩。

〖《宋史?后妃传》:哲宗昭慈圣献孟皇后,金人围汴,城陷时,六宫有位号者皆北迁,后以废独存。张邦昌僭位,迎入禁中,垂帘听政。后闻康王在济,迎王即皇帝位,后以是日撤帘,尊后为隆佑太后。〗

难浣金风绝塞尘,劝诛柔福岂无因。如何当日苏丞相,一见先知是贵人?

〖《宋史?后妃传》:韦贤妃,开封人。高宗母也。从上皇北迁。绍兴七年,遥尊为皇太后。十二年至临安。二十九年崩,溢曰显仁。《窃愤录》:帝遥见韦夫人同一长官潜行,从旁有一人,抱三四岁小儿,呼韦夫人为阿母,于是知韦夫人已为盖天大王之妻也。《四朝闻见录》:柔福帝姬自金奔归,自言于上,上遂以高士■⑴尚主,一时宠渥,莫之前比,盖徽宗仅有一女存,上待之故不忍薄也。及韦太后归自北方,持高宗袂,泣未已,遽曰:“哥被番人笑,说错买了颜子帝姬。”柔福死已久,上以太母之命,置姬于理狱,具诛之东市。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北方,恐其讦己之故,文之以伪。京师颜家巷,髹器物不坚实,故至今谓之颜子生活。《南宋相眼》:显仁本会稽人,苏丞相颂致仕居丹阳,有老婢韦出家为尼,尝给事苏丞相,其妹即显仁也。初携登颂榻,通夕遗溺不已,颂曰:“此甚贵,非此能住,宜携以入京。”会哲宗择室女二十人,分赐诸王,显仁在选,入端王宫,暨即位,才一幸,而生太上。〗

钱别穹庐泪满衣,生怜同去不同归。一杯相劝肠应断,羡尔笼鹦化凤飞。

〖《宋史?后妃传》:乔贵妃初与高宗母韦妃,俱侍郑皇后,结为姊妹,约先贵者毋相忘。既而贵妃得幸徽宗,遂引韦氏,二人愈相得。二帝北迁,贵妃与韦氏俱。至是韦妃将还,贵妃举酒酌韦氏,曰:“姊善重保护,归即为皇太后,妹无还期,终死于朔漠矣。”遂大恸以别。〗

车前苦语泪潸潸,予季谁知意不关。鸳侣雁行同弃掷,枉他绝域寄金环。

〖《宋史纪事本末》:韦后将南旋,渊圣卧车前,泣曰:“归语九哥与丞相,我得太乙宫使足矣,他不敢望也。”后许之,且与誓而别。及归,始知朝议,遂不敢述渊圣车前之语。《宋史?后妃传》:高宗宪节邢皇后,高宗居康邸,以妇聘之,封嘉国夫人,从三宫北迁,上皇遣曹勋归,夫人脱所御金环,使内侍持付勋,曰:“幸为吾白大王,愿如此环,得早相见也。”〗

亭署迎康梦亦灵,读书万卷佐彤廷。胭脂皂荚浑闲事,日费隃糜写石经。

〖《谈荟》:高宗皇后吴氏父昊近,尝梦至一亭,曰迎康,旁植芍药一枝,独放一花,花下白羊一只。后以乙未生,高宗为康王时选入宫。按迎康,《宋史?后妃传》作侍康。《朝野杂记》:后读书万卷,翰墨绝人。《老学庵笔记》: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椅子。钱太主人觐见之,曰:“此檀香椅子耶?”张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胭脂皂英多,相公巳有语,更敢用植香作椅子耶?”《书史会要》:帝尝书六经,赐国子监刊石,稍倦即命后续书,人莫能辨。〗

虚位中宫十六年,情深故剑史尝传。若无好问纾忠谠,才鼓南风早改弦。

〖《宋史?后妃传》:高宗宪节邢皇后,绍兴九年崩于五国城,金人秘之,高宗虚中宫以待者十六年。显仁太后回銮,始得崩闻。又潘贤妃,邢后北迁,妃未有位号,帝即位,将立为后,吕好问谏止之,立为贤妃。〗

论诗读画侍宸游,绝艳清才说大刘。想见芝泥红沁纸,奉华小印擅风流。

〖《辇下纪事》:德寿宫刘妃,临安人,入宫为红霞帔,后拜贵妃,又有小刘妃者,以紫霞帔,转宜春郡夫人,进婕妤,复封婉仪,皆有宠,宫中号妃为大刘娘子,婉仪为小刘娘子。《志雅堂杂钞》:李伯时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庙刘娘子位者,有“奉华”大小二印。〗

内家善谱玉靴笙,敌国传闻想艳名。立马昊山缘底事?新词休怨柳耆卿。

〖《德寿宫起居注》:太上召小刘贵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第一。《金小史》:金主亮曰::“向者梁说尝为朕言,宋有刘贵妃者,天下之绝色也。今一举而两得之,所谓因行掉臂也。”又初亮遣施宜生往宋为贺正使,隐画工于中,密写临安之山湖以归,亮令图为软壁,而图己像策马于吴山绝顶。是时已有南窥之意,及闻人唱柳耆卿《望海潮》曲,皆钱塘景物,亮闻之大喜,遂决意南征。〗

贤志名堂意自忺,暮年底事反生嫌?敕追告命非常制,此举当时似过严。

〖《宋史?后妃传》:宪圣慈烈昊皇后,取《诗序》之义,扁其堂曰贤志。又才人李氏、王氏俱明艳,淳熙末,上皇爱之,及崩,宪圣后见二才人,每感愤。孝宗即追告命,许自便,盖非常制云。〗

预择元良降德音,婴年调护孰堪任。婕妤招手天颜喜,默喻君王付托心。

〖《宋史?后妃传》:张贤妃,建炎初为才人,有宠,进婕妤。帝欲择宗室子养禁中,辅臣问帝以“宫中可付托者谁也?”帝曰:“已得之矣。”意在婕妤。已而伯琮入宫,年尚幼,婕妤与潘贤妃、吴才人方环坐,以观其所向,婕妤手招之,遂向婕妤。帝因命婕妤母之,是为孝宗。〗

郭琼琼与许柔柔,艳舞娇歌乐燕游。德寿起居留记注,南朝天子本无愁。

〖《德寿宫起居注》:小刘婉容进自制(十色菊》、《千秋岁曲破》,令内人郭琼琼、许柔柔对舞,太上并以琼琼、柔柔两内人赐官家,上再拜谢恩。〗

受册长秋翟茀膺,异光穿室记休征。最难介弟敦清节,劝易糟糠竟不能。

〖《宋史?后妃传》:孝宗成恭夏皇后之生也,有异光穿室。又其弟执中,与其微时妻至京,宫人讽使出之,择配贵族,执中弗为动。他日后亲为言,执中诵宋宏语以对,后不能夺。〗

慈俭先教减膳羊,故衣何异曳绨裳。崇谦远侈垂明训,令德端宜匹寿皇。

〖《宋史?后妃传》:孝宗成肃谢皇后,性俭慈,减膳羊,每食必先以进御,服浣濯衣,有数年不易者。弟渊,后尝戒之曰:“主上化行恭俭,吾亦躬服浣濯,尔宜崇谦抑,远骄侈。”〗

君臣鱼水乐相羊,良酝珍肴出尚方。纤手玉杯频酌赐,新歌重按聚明良。

〖胡铨《经筵玉音问答》:隆兴元年五月三日晚,侍上于后殿之内阁,命予坐于侧,旨唤内侍厨司满头花办酒,初盏上自取酒,令潘妃唱《贺新郎》。旨令兰香执上所饮玉荷杯,上注酒顾予曰:“此酒当满饮。”食两味八宝羹。次盏潘妃执玉荷杯,唱《万年欢》,食两味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次盏蒙旨潘妃取玉龙盏至,又令兰香取明州虾脯至,特旨令妃劝予酒,歌《聚明良》一曲,上大笑曰:“此词甚佳,正惬朕意。”又谓予曰:“此妃甚贤,虽待之以恩,然不至如他妇人,即唱劝酒事可见矣。”上谓予曰:“卿可酌一杯,以回妃酒。”予日:“内外事殊,臣恐明日朝臣议臣之非。”上乃拱手答曰:“此朕之误言也。”又自取酒亲酌赐予,食两味胡椒醋羊头,真珠粉及炕羊炮饭,食毕上乃移步至明远亭,又索酒再酌满饮,顷闻天竺钟声,池畔柳中鸦噪矣。〗

过宫章疏泪如麻,踬马从来必破车。尝药寝门何等事,犹将饮酒劝官家。

〖《宋史?后妃传》:光宗慈懿李皇后,帝久不朝太上,宰执侍从台谏请帝过宫,帝感悟,趣命驾朝重华宫。帝出,至御屏后,挽留帝人曰:“天寒,官家且饮酒。”遂传旨,罢还宫。〗

漫夸宜笑复宜颦,恩宠谁言可庇身?不见黄坛灯烛灭,何曾一意事明禋?

〖《宋史?后妃传》:光宗黄贵妃,有宠,因帝亲郊,宿斋宫,李后杀之,以暴卒闻。是夕风雨大作,黄坛烛尽灭,不能成礼。〗

聪明机警解诗书,芝草无根语岂虚。不是持笺能力阻,玉津园外已回车。

〖《宋史?后妃传》:宁宗恭圣仁烈杨皇后,少以姿容选入宫,忘其姓氏,有杨次山者,后自谓其兄也,遂姓杨氏。颇涉书史,知古今,性复机替。《四朝闻见录》:慈明阴赞宁皇诛侂胄,宁皇时闻韩出玉津园,亟用笺批殿司前往追回韩太师,慈明持笺泣,且对上云:“若欲追回他,我请先死!宁皇抆泪而止。〗

歌舞楼台恋浙西,故宫禾黍任凄迷。可堪一角残山水,只倩杨家妹子题。

〖《珊瑚纲》:世评马远画多残山剩水,不过南渡偏安风景耳。又称为马一角。《书史会要》:杨妹子,杨后之妹,书似宁宗,马远画多其所题。〗

黑祲年来浸不佳,北风凄紧过长淮。伤心降表佥名后,剩有医官奉御牌。

〖《吴莱渊颖集》:理宗在宫中,尝被酒上芙蓉阁,见淮上有黑祲,十余年不散,凄然泪下,汪元量《水云集?醉歌》:“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宋史?后妃传》:理宗谢皇后讳道清。《志雅堂杂钞》:医老张防御,向为谢太后医官,其家影堂之上作小阁,奉理宗、谢太后神御牌,奉之终身。〗

阎马丁当道路闻,舍钱造寺尚纷纷。官家漫笑明皇暗,未必杨妃有祭文。

〖《宋季三朝政要》:阎妃怙宠,马天骥、丁大全用事,无名子书八字于朝门云:“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古杭杂记》:淳佑庚戌,为贵妃阎氏建功德寺于九里松,名曰集庆,土木之功过于诸寺。《随隐漫录》:姚勉述《敕祭阎妃文》曰:“士五云缥缈,谁叩玉扃。”上曰:“朕虽不德,未如明皇之甚也。”〗

怪得朝廷故事谙,姑名久巳播兰篸,宫词谱出皆亲见,公子翩翩数斗南。

〖《浩然斋雅谈》:张枢斗南,践扬朱华,为宣词令,合门薄书,详知朝仪典故。其姑缙云夫人,承恩穆陵,因得出入九禁,备见一时宫中燕幸之事,尝赋宫词七十首,尽载当时盛际,非其它想象而为者。〗

围城脱后入宫门,恻怛言辞动至尊。从此艰难濒九死,披缁幸不辱昭孙。

〖《宋史?后妃传》:度宗全皇后,幼从父昭孙知岳州,开庆初秩满,归道潭州,时元兵围潭州,人有见神人卫城者,已而潭独不下。逾年事平,至临安,会忠王,议纳妃。理宗乃诏后入宫,问曰:“尔父昭孙,昔在宝佑闲没于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后对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帝深异之。宋亡,入朝于燕京,后为尼正智寺而终。〗

中原寸土已全无,块肉悲深赵氏孤,一样垂帘循故事,怜他宣旨尚称奴。

〖《宋元通鉴》:端宗景炎二年,时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

秋风天际饯琴师,梦断孤山五字诗。太液芙蓉零落尽,伤心不独旧昭仪。

〖《水云集》附录:乃贤读汪水云诗集诗序,水云汪元量,字大有,钱塘人,以善琴受知宋主。国亡,奉三宫留燕甚久。世祖皇帝尝命奏琴,因赐为黄冠师。南归时,幼主灜国公与宫人王昭仪清惠以下廿有九人,分韵赋诗,以饯其行。又恭宗皇帝送汪大有南还诗:“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又《宋旧宫人诗词》:王清惠等送汪水云诗序:水云留金台一纪,琴书相与无虚日,秋风天际,束书告行,此怀怆然,定知夜梦先过黄河也。一时同人,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分韵赋诗为赠。又昭仪王清惠,字冲华,[满江红]词:“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对月悲歌酒半醒,美人掩涕倚楼听。朝来为诉飘流苦,更念昭仪墓草青。

〖杨仪《金姬别传》:李嘉谟以乡役部发岁运至元都,尝夜对月独歌曰:“万里倦行役,秋来瘦几分。因看河北月,忽忆海东云。”夜静,闻邻妇有倚楼泣者。明日访其家,则宋旧宫人金德淑也。因过叩之,曰:“客非昨暮悲歌人乎?此亡宋昭仪黄惠清寄汪水云诗。我亦宋宫人也,昭仪旧同供奉,极相亲爱,今各流落异乡,彼且为泉下人矣。”〗

肠断毡车北去时,江花江草不胜悲。一贞自守甘同死,传诵衣中绝命词。

〖《东园友闻》:至元十三年,宋谢、全雨后以下皆赴北。五月二日抵上都,十二日夜,故宋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与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缢死。朱夫人遗古诗一篇于衣中,云:“既不辱国,幸免一身,不辱父母,且不辱亲。艺祖受命,立国以仁,中兴南渡,计二百春。世食宋禄,羞为北臣,大难既至,切数回轮。妾辈之死,守于一贞,焚香设誓,代书诸绅,忠臣孝子,期以自新。”时皆服其贞烈。〗

故国河山举目非,甘州寺里许双飞。六更再衍南朝谶,五采龙文已露机。

〖《庚申帝史外闻见录》:灜国公初为僧,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怜其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与之。延佑七年四月十六夜生一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寺上有龙文五采气,即物色得之,因求为子,并载其母以归。全祖望《鲭埼亭集外编》:宋太祖以庚申即位,闻陈希夷“只怕五更头”之言,命宫中于四更末即转六更,故终宋之世,宫中无五更,而不知“更”之为“庚”也。至理宗景定元年,为五更,而元世祖即位。越十七年遂以亡国。仁宗延佑七年又得庚申,则六庚也。而庚申君适以是生。明宁王奉太祖诏纂序博论,直云“灜国外妇之子,绵延宋末六更之谶。”〗

轻脱原非哲后材,储妃何事苦疑猜?双莲花碎寻常事,舆地图先酿祸胎。

〖《癸辛杂识》:济王夫人吴氏,性极妒忌,王有宠姬数人,殊不能容,每入禁中,必谮之杨后,具言王之短,无所不至。一日内宴,后以水晶双莲花二枝,命王亲为夫人簪之,且戒其夫妇和穆。未几,王复与吴有小竞,王乘怒误碎其花。及吴再入禁中,遂谮言碎花之事。于是后意甚怒,有废储之意。《宋史?后妃传》:嘉定十四年,帝养宗室子贵和,立为皇子,赐名竑。竑好琴,史弥远买美人善琴者纳之,而私厚美人家,令伺皇子动静。竑嬖之。一日指舆地图示美人曰:“此琼崖州也,他日必置弥远于此地。”美人以告弥远,弥远大惧。十七年,帝大渐,弥远遂矫诏废竑为济王。〗

参差楼观剧豪华,又筑新居路不赊。一自奇鸧飞九首,无人重问沁园花。

〖张雨《句曲外史集?题周汉国公主甲第图诗》:“主家楼观蔚参差,想是当年全盛时。”柳贯《待制集》:右开元宫图一卷,本宋理宗女周汉国长公主第,在杭州清湖桥西,第成于景定辛酉,公主实以是年下嫁驸马都尉杨镇。初理宗无子,独有公主,两宫最所钟爱,有司希旨,为治第,帷帐供御,下乘舆一居等。半岁,犹以远掖庭,更卜和宁门内,东穿埂垣为直道,内官宫婢朝夕通馈问。而是赐第在清湖者,唯居杨氏母。《宋史?公主传》:周汉国公主病,有鸟九首,大如箕,集主家捣衣石上,是夕薨。〗

愁闻伏剑与弯弓,欲免慈亲计已穷,忠孝果然能两尽,五郎毕竟是英雄。

〖《学圃蕙苏》:初岳飞从戎,留妻养母姚氏,既而河北陷,访求数年不获。俄有自母所来者,寄声曰:“为语五郎,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妪为念也。”飞窃遣人迎之,往返十有八,然后归奉之。〗

流传谰语竞称扬,坠瓶鸣冤事渺茫。怪底金陀家乘在,银瓶不纪纪安娘。

〖《湖堧杂记》:银瓶小姊者,岳武穆季女也。武穆被难,女欲叩阙上书,逻卒拦止之,遂抱银瓶坠井而死。《樵书》: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女夫高祚补承信郎。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并载《金陀粹编》。则银瓶殉孝,宁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耶?〗

武勇虚夸廖小姑,大言何必笑裙襦。飞来一谶真成谶,后此杨幺亦被诛。

〖《独醒杂志》:岳公飞之破固石洞也,其酋长乃一女子,号廖小姑,持刃叫呼曰:“今日官军要破我砦,除是飞来!”公顾左右曰:“飞即我也。”击鼓进师,遂破贼砦,生擒其酋以归。《宋史》:岳飞招捕杨幺斩之。初贼恃其险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谶。〗

督战江中鼓乱鸣,乌珠晓勇亦心惊。世间多少胭脂虎,但解花丛骇燕莺。

〖《宋元通鉴》:建炎四年,韩世忠俟兀术师还,移师镇江以待之。既而接战江中,凡数十合,世忠妻梁氏,亲执桴鼓,敌终不得济,俘获甚众。〗

中兴将佐有余思,附骥偏容一侍儿,几字留题乌石寺,绿苔点点涴胭脂。

〖《鹤林玉露》:严州乌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岳忠武飞、张循、王俊、刘太尉光世题名。刘不能书,令侍儿意真代书。姜尧章题诗云:“诸老凋零极可哀,尚留名姓压崔嵬,刘郎可是疏文墨,几点胭脂涴绿苔”〗

伊蒲斋供享缁黄,想见慈悲训有方。他日符离诩心学,忍将民命委沙场。

〖《夷坚志》:张魏公母冀夫人,日斋道人一员,有一客曰:“夫人当生贵子。”《何氏备史》:张魏公符离军溃,国家数十年所积资械荡弃无余。方其甘寝晏然,称是心学。然当万众崩解时,一人心法,遽能收拾否?〗

枉号先生未读书,彭城柑美定何如,机心毕竟输奸桧,转向椒闱诩大鱼。

〖《两浙名贤录》:秦桧妻王氏,自称冲真先生。王佐为秘书省校书郎,驳之曰:“妾妇安得有此称!”《四朝闻见录》:宪圣召桧夫人入禁中,赐宴,进淮青鱼。宪圣顾问夫人:“曾食此否?”夫人对以“食此已久,又鱼视此更大且多,容臣妾翌日供进。”夫人归,亟以语桧,桧恚之曰:“夫人不晓事!”翌日遂易糟鯶鱼大者数十枚上进,宪圣笑曰:“我便道是无许多青鱼,夫人误耳。”〗

烜赫清河异姓王,武人也解选红妆。玉纤银管工笺奏,谁信张秾出教坊。

〖《三朝北盟会编》:张俊妾张秾,钱唐名妓也,知书,尝代俊文字,封荣国夫人。〗

莫唱南朝玉树词,青衫泪湿感天涯。仙姿宫鬓都憔悴,凄绝张家小侍儿。

〖《容斋随笔》: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侍御家集,出侍儿佐觞,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赋长短句纪之,闻者挥涕。词日:“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入谁家?恍然相遇,仙姿胜雪,宫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澄冰同洁玉同温,丁晏何惭宰相孙。可惜陈姬年最幼,不逢招使奏君门。

〖《梁溪漫志》:丁文简公五世孙女,世为郑州新郑县人,年十六,嫁进士张晋卿。靖康中,与其夫避地大隗山。虏至,丁被擒,挟之上马,丁投地以丑语诋之,且曰:“我宁死耳,誓不辱于汝辈也!”遂绝于梃下。晏元宪公四世孙女,小字师姑,年十五,从叔孝纯官于广陵。建炎三年陷于虏,系以北去,每欲浸陵之,辄掷身于地,僵仆气绝,或自经,或投于井,皆救而获免。其主母爱之,抚育如己出,虏中争传夸焉。又有陈氏女,其父寿隆,绍兴初为湖北提刑,卒于官。其子造之,挈妹至昊,欲适吕丞相之子。舟至焦山遇贼,其家被害。贼欲逼,女力拒之,大声呼其嫂曰:“不如俱投江,无为贼辱!”因跃入水死,其尸浮数里不没。贼怒,因撞以矛,乃没。女时年十四。丁、晏二事,则朱少章弁奉使归奏之,陈氏事则故老为予言。〗

化行侍婢见闺仪,连袂沉渊死尚随。何事史官遗节烈?表彰端赖竹坡诗。

〖《梁溪漫志》:洪鸿父羽之女适繁昌焦消,一日遇巨盗于江中,欲逼之,女义不受污,投江而死。两侍儿大曰宜恩,小曰匀奴,姓吴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艺,亦相随赴水死。焦之甥徐伯远传其事,竹坡周少隐为之赋二诗。〗

白璧无瑕竟得双,纵教玉碎志难降,千秋精爽依香冢,定有灵风满汉江。

〖《宋史?列女传》:王氏二妇,汝州人,建炎初,金人至汝州,二妇为所掠,拥置舟中,遂投汉江以死,尸皆浮出不坏,人为收葬之,城外江上为双冢,以表之。〗

笄年犹未脱香缨,解使权辞活父兄,一掷市桥沉玉骨,芳名青弋水同清。

〖《宋史?列女传》:詹氏女,芜湖人,绍兴初,年十七,淮寇号一窠蜂,倏破县,欲杀其父兄,女趋而前,拜曰:“妾愿执巾帚以事将军,赎父兄命!”贼释父兄缚,女麾手使亟去,无顾我!遂随贼行数里,过市东桥,跃身入水死。〗

归来元是去时身,苦耐饥寒廿五春,夫义妇贞儿更孝,一门鼎列尽完人。

〖《宋史?列女传》:刘氏,海州朐山人,适同里陈公绪。绍兴末,金人犯山东,郡县震响,公绪倡义来归,偶刘归宁,仓卒不得与偕,惟挈其子庚以行。刘留北方,音问不通,或语之曰:“今陈已贵,必他娶矣,盍改适?”曰:“吾知守吾志而已,遑恤乎他!”公绪亦不他娶,子庚浸长辄思念涕泣,奔走淮甸,险阻备尝。如是者十余年,遂得迎母以归。刘在北二十五年,尝纬萧以自给。〗

草拔芝芙梦里看,风鬟霜鬓转辛酸。后来方鲍闺房秀,文笔犹宗李易安。

〖《琅嬛记》: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配,明诚昼寝,梦诵一书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后李翁以女妻之,即易安也。《贵耳录》:李易安南渡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词,有“于今憔悴,风鬟霜鬓”之句。又清庵鲍氏、秀斋方氏,淳熙间二妇人,文笔可继易安之后。〗

倚竹天寒态自娇,霜根雪节满生绡,西江内翰饶风雅,戏笔闲题有翠翘。

〖《焦氏说楛》:翠翘,洪内翰侍人,题画竹云:“翠翘戏笔。”字画婉媚。〗

无辜孀母痛遭燔,酷吏何知有堕猿。庶女呼天诚不妄,坊题孝感慰沉冤。

〖《宋史?列女传》:张氏,罗江士人女,其母杨氏寡居,一日亲党有婚会,母女偕往,其典库雍乙者从行。既就坐,乙先归,会罢,杨氏归,则乙死于库,莫知杀者主名。提点成都府路刑狱张文饶,疑杨有私,惧为人知,杀乙以灭口。遂命石泉军劾治。杨言与女同榻,实无他。遂逮其女,考掠无实,吏乃掘地为坑,缚母于其内,旁列炽火,间以水沃之,绝而复苏者屡,辞终不伏。女谓母曰:“母以清沽闻,奈何受此污辱!宁死捶楚,不可自诬!女今死,死将讼冤于天!”言终而绝。于是石泉连三日地大震,有声如雷,天雨雪,屋瓦皆落,邦人震恐甚。官李志宁疑其狱,夕具衣冠,祷于天,俄假寝,坐厅事,恍有猿坠前,惊寤,呼吏卒索之,不见。志宁自念,梦兆非杀人者袁姓乎?有门卒忽言:“张氏馈食之夫曰袁大。”明日袁至,使吏执之,曰:“杀人者汝也!”袁色动,遽曰:“吾怜之久矣,愿就死。”问之,云:“适盗库金,会雍归,遂杀之。”杨乃得免。时女死才数日也。狱上,郡榜其所居日孝感坊。〗

谁将学业授青娥?幼女居然中甲科。此是经生非辩士,勿因早达比甘罗。

〖《留青日札》: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试经书,四十三件并通,时年一十二岁,赐为孺人。或云林妙玉,赐为进士。〗

皈依大士礼珠幢,瑞相端严到夜窗。净土但能回一念,菩提解使病魔降。

〖《夷坚志》:明州王氏女百娘,连岁苦疾疢,忽患喑聋,投诚观音大士,晨夕礼拜不怠,每假寐如入定状,必见端严瑞相,训诲拳拳,且劝以作礼西方阿弥陀佛,仍亲授四句偈曰:“净土周沙界,云何独礼西,但能回一念,触处是菩提。”又云:“可普劝持诵”曾未逾月,二患顿愈。〗

结绾同心讵肯违,短桥月色照同归。香魂若傍青陵冢,化作鸳鸯亦并飞。

〖《癸辛杂识》:淳熙间,王氏子与陶女名师儿,共溺西湖,有人作“长桥月,短桥月,”正其事也。《中兴绝妙词选》:吴子和礼之《霜天晓角》词:王生、陶氏月夜共沉西湖,赋此吊之:“连环易缺,难解同心结。痴騃佳人,才子情缘,重怕离别意切。人路绝,共沉烟水阔,荡漾香魂何处,长桥月,断桥月。”按断桥亦名短桥。〗

骂座逾墙事若何,漕司耽乐任讥词。试吟南浦钗分曲,青兕犹然怨吕婆。

〖《贵耳录》:吕婆即吕正已之妻,淳熙间名达天听。京畿有二漕,一吕搢,一吕正已。搢家诸姬甚盛,必约正已通宵饮。吕婆一日大怒,逾墙詈之,搢子一弹碎其冠。事彻孝皇,两漕即日罢。吕婆有女,事辛幼安,以微事触怒,逐之,今稼轩《桃叶渡》词因此而作。辛弃疾《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宋史》:辛弃疾在耿京军中,僧端义曰:“我识君相乃青兕也。”〗

者般火色捐沉疴,不惜酬医赠翠娥。垂白风情浑未减,灯昏罗帐奈愁何。

〖《清波别志》:辛稼轩在上饶属,其室病,呼医对脉,吹笛婢名整整者侍侧,乃指以谓医曰:“老妻病安,以此人为赠。”不数日,果勿药,乃践前约,整整去,因口占《好事近》云:“医者索酬劳,那得许多钱帛。只有一个整整,也合盘盛得。下官歌舞转凄凉,剩得几枝笛。觑著者般火色,告妈妈将息。”《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罗帐灯昏,硬咽梦中语。”〗

庭前取水隔屏窥,小事何曾相业亏?犹许芸香侍巾栉,不烦门下讲蠡斯。

〖《韦居听舆》:周益公夫人妒,有媵公盼之,夫人縻之庭,公过之,当暑,媵以渴告,公以熟水酌之。夫人窥于屏曰:“好个相公!为婢取水。”公笑曰:“独不见建义井者乎?”《南宋相眼》:周子充之侍妾日芸香,姓孙氏,事公于行在所,时年十七。〗

姝丽曾标三杰名,霓裳重舞倍关情,几年一遇添惆怅,独把新词赠小琼。

〖《齐东野语》:周平园尝出使过池阳,太守赵富文彦博招饮,出家姬小琼,舞以侑欢。公赋一阕云:“见了还非,重理霓裳舞,都无误。几年一遇,莫讶周郎顾。”范石湖尝云:“朝士中姝丽有三杰。”谓韩无咎、晁伯知家姬,及小琼也。〗

艳说银潢粉黛丛,钟情为赋脸霞红。花枝入手无人妒,傲杀君家老放翁。

〖《耆旧续闻》: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士,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士,陆子逸尝与焉。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艺殊绝,公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传。后盻盻亦归陆氏。《宋诗纪事》:陆淞字子逸,放翁雁行也。〗

忍听姑恶叫芳丛,邂逅名园恍梦中。桥下清波依旧绿,春来无复照惊鸿。

〖《齐东野语》:陆务观初娶唐氏,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之别馆,时时往焉。其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翁怅然久之。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花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纵一怅然。”“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

应悔当时赋感秋,渭南物色枉绸缪。黄昏阵阵芭蕉雨,小令重吟辗转愁。

〖《随隐漫录》:陆放翁宿驿中,见题壁诗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询之,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算子]云:“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坡翁两赋足千秋,雪壁淋漓妙墨留,想见挥毫揎衫袖,惠斋小字写银钩。

〖《皇宋书录》:状元黄由妻平江胡氏,号惠斋,有文章,兼通书画。黄帅蜀中,胡氏偕行,过黄州雪堂,胡氏行书《赤壁赋》于壁间,刘改之题《沁园春》一阕于后云:“挥毫处,看淋漓雪壁,真草行书。”〗

拾翠寻芳事事慵,拈毫恰爱斗词锋,早梅晚杏名原称,戚畹栽来分外秾。

〖《林下词选》:梅娇、杏倩,俱宋吴七郡王姬,工词翰,常赋词相谑,梅嘲杏《满庭芳》云:“杏花何太晚,迟疑不发,等待春深。”杏嘲梅《满庭芳》云:“梅花何太早,萧疏骨肉,叶密花稀。”〗

奢僭由来自佞臣,珠冠才献四夫人。十姬莫便添娇妒,别有庸流媚要津。

〖《宋史纪事本末》:韩侂胄有爱妾张、谭、王、陈四人,皆封郡夫人,其次有名位者又十人,或献北珠冠四枚于侂胄,侂胄以遗四夫人。其十人亦欲之,未有以应也。赵师■⑵闻之,亟市北珠制十冠以献。〗

名士倾城配恰宜,胜他草草遣杨枝,玉箫吹彻松陵路,檀口香喉绝妙词。

〖《研北杂志》:小红,顺阳公青衣也。有色艺。顺阳公之请老,姜尧章诣之,一日授简征新声,尧章制《暗香疏影》二曲,公使二伎肄习之,音节清婉。尧章归昊兴,公寻以小红赠之。其夕大雪过垂虹,赋诗云:“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尧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箫,小红辄歌而和之。顺阳公即范石湖。〗

美人香草托歌谣,疑是青楼果见招,恨杀尧章工虐谑,无端戏赠百宜娇。

〖《耆旧续闻》:姜尧章尝寓吴兴张仲远家,仲远屡出外,其室人知书,宾客通问,必先窥来札,性颇妒,尧章戏作《百宜娇》以遗仲远云:“信马青楼去,重帘下娉婷,人妙飞燕。”仲远归,竟莫能辩,则受其指爪损面,至不能出外云。〗

才人竟忍忘亲恩,书付银花岂耄昏。始信多财能损志,二疏曩昔至言存。

〖《癸辛杂识》:高疏寮一代名人,或有议其家庭未能尽善者。近得炳如亲书与其妾银花一纸,为之骇然,云:“庆元庚申,余尚在翰苑,得何氏女,为奉侍汤药,人名之日银花。余丧耦二十七年,更不再娶,亦不蓄妾婢,至此始有银花,至今只一人耳。余既老,不喜声色,家务尽付之子,一切不管。银花专心供应汤药,检视果茗点心,二膳亦多自烹饪,妙于调腼,缝补、浆洗、烘焙替换衣服,时其寒暖之节,夜亦如之。亦颇识字,助余着书检阅,能对书札。余七十时,银花年限已满,其母在前告某云:我女一意奉待内翰,亦不愿加身钱,旧约逐月与米一斛,亦不愿。余甚嘉其廉谨,且方盛年。肯在七十多病老翁身傍,其淑靖之美,虽士大夫家贤女有所不及也。丙寅春,余告以你又三年矣,备极勤劳,我以面前洗漱等银器约百来两,欲悉与你。对以不愿得也时。其母来,余遂约以每年与钱百千,以代加年之直。亦不肯逐年清也,积至今年凡八百千。余身傍无分文,用取于宅库,常有推托牵掣不应。余自丙寅年,欲令庵庄粜见管谷五六十石,庵僧庄头执云:知府与恭人商量,欲以此谷变钱,添置解库一所。继而知府来面说,且要谷子钱作库本,若要钱用,但来支用,不知要得几钱?余云:用得千缗。答云:无不可者。而宅库常言缺钱,支用拒而不从。又二年,遂令庄中集谷五百石,得官会一千八十贯,除还八年逐年身钱之外,余二百八十贯,还房卧钱。依知府,曾存有批子,支三百千,系丙寅春所许,令填上项钱。余谓服事七十七岁老人,凡十一年,余亦忝从官,又是知府之父,又家计尽是笔耕有之,知府未曾置及此也,姑以千缗为奁具之资,亦未为过。但目即未办,候日后议亲支给。银花素有盼盼燕子楼之志,而势不容留,余勉其亲,亦迟迟至今。今因其归,先书此为照。银花自到宅,即不曾与宅库有分文交涉,及妄有支用。过寒暑本房买些少衣着及染物,并余判单子,付宅库正行支破,银花即无分毫干预。他日或有忌嫉之辈,妄有兴词,仰将此示之。若遇明正官司,必鉴其事情,察余衷素,且悯余叨叨于埀尽之时,岂得已哉。嘉定庚午八月丙辰。押。”〗

居然法喜伴维摩,山色湖光映黛蛾,悟彻浮生如梦幻,较量儒释意云何?

〖《癸辛杂识》:葛天民,字无怀,初为僧,名义铦,字朴翁。其后返初服,居西湖上,有二侍姬,一日如梦,一日如幻。〗

记曾金屋贮娇慵,翦绿裁红伴个侬。瞬息温柔乡冷后,惊心孤枕听寒蛬。

〖《绝妙好词》:宏庵丁宥基仲《水龙吟》词:“雁风吹裂云痕,小楼一线斜阳影。残蝉抱柳,寒蛩入户,凄音忍听?愁不禁秋,梦还惊客,青灯孤枕。未更深,早是梧桐泫露,那更度、兰宵永。空叹银屏金井,醉乡醒,温柔乡冷。征尘倦扑,闲花谩舞,何心管领?葱指冰弦,慈怀春锦,楚梅风韵,怅芙蓉城杳,蓝云依黯,锁巫峰暝。”查为仁笺吴文英《梦窗甲稿?高山流水》:丁基仲侧室,善丝桐、赋咏,晓达音律,备歌舞之妙。云:“素弦一一起秋风,写柔情,都在春葱。徽外断肠声,霜霄暗落惊鸿,低颦处翦绿裁红。仙郎伴新制,还赓旧曲,映月帘拢。似名花并蒂、日日醉春浓。”昊中空传有“西子应不解换征移宫,兰蕙满襟怀,唾碧总(窗?)喷花茸。后堂深想费春工。客愁重时,听蕉寒雨碎,泪湿琼钟。惩风流,也称金屋贮娇慵。”按基仲《水龙吟》“葱指冰弦,蕙怀春锦”,又云“怅芙蓉城杳”,当是悼其侧室而作。观梦窗词可证也。〗

吹花弄粉惯伤春,冰雪聪明迥绝尘。不用断肠嗟薄命,赏音曾有魏夫人。

〖朱淑真《断肠集?伤春诗》:“吹花弄粉新来懒,惹恨供愁近日添。”《西湖游览志余》:与淑真同时,有魏夫人,亦能诗,尝置酒邀淑真,命小鬟队舞,因索诗,以“飞雪满群山”为韵。〗

何事庸臣裂纪纲,忍教节使媚恩堂。梨花枪好真无敌,莫向长淮问四娘。

〖《宋史纪事本末》:金益都人杨安儿僭号死,其妹四娘子,姣悍善骑射,李全以其众附之,杨氏遂以为夫。全率众来归,史弥远以徐晞被为制置使,令屈意抚全,晞稷以恩府称全,恩堂称杨氏。〗

无能何苦踞三台,区处翻输爱宠才,曾劝相公须少耐,果然淮上捷书来。

〖《三朝野史》:李全扰淮,时史相弥远在朝堂,束手无策,讹传全军渡江,史夜半披衣起,爱宠林夫人随后,见史欲投池中,林急扶住,泣曰:“相公且少耐!”区处数日,即得赵葵捷书。〗

调丝理竹课余时,偶摘青梅责赋诗。解借讴吟寓规讽,愧他婢续水亭词。

〖《古今女史》:赵葵同知枢密院,朝罢归私第,而诸姬不见,葵往访之,乃群聚摘青梅。有一姬善诗赋,葵责令赋诗,云:“柝声默报早春回,满院春风绣户开,怪得无人理丝竹,绿阴深处摘青梅。”《昨非庵日纂》:赵葵尝避暑水亭,作诗云:“水亭四面朱阑绕,簇簇游鱼戏萍藻。六龙畏热不敢行,海水煎彻蓬莱岛。身眠七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六句巳成,葵遂睡去,有侍婢续云:“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多在红尘道。”〗

坚贞纯孝两能兼,不爱金珠性更廉,教子食贫心似铁,高风何止式闺幨。

〖《宋史?列女传》:谢泌妻侯氏,南丰人。始笄,家贫,事姑孝谨。盗起,焚里舍,杀人,远近逃避。姑疾笃不能去,侯号泣姑侧,盗逼之,侯曰:“宁死不从!”盗刃之,仆沟中。贼退渐苏,见一箧在侧,发之皆金珠,族妇以为已物,侯悉归之。妇分其一以谢,侯辞曰:“非我有,不愿也。”后夫与姑俱亡,子幼,父母欲更嫁之,侯曰:“儿忍去而使谢氏无后乎?宁贫以养其子,虽饿死亦命也!”〗

欲报恩勤岂是愚,焚香刲股病全苏。景星如月天章焕,懿孝旌门赖大儒。

〖《宋史?列女传》:吕仲洙女,名良子,泉州晋江人。父得疾濒殆,女焚香祝天,请以身代,刲股为粥以进。时夜中,群鹊绕屋飞噪,仰视空中,大星烨煜如月者三越。冀日父瘳。守真德秀嘉之,表其居曰懿孝。〗

虎口重慈竟脱回,愿祈身代语尤哀。不教奇迹终湮没,贤守先曾目睹来。

〖《宋史?列女传》:童八娜,鄞之通远乡建奥人。虎衔其大母,女手拽虎尾,祈以身代,虎为释其大母,衔女以去。始林栗侍亲官其地,尝目睹之,已而为守,以闻于朝,祠祀之。〗

函首当年万口论,争如志节励闺门。九原好慰韩忠献,不坠家风有女孙。

〖《宋史?列女传》:韩氏女,字希孟,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开庆元年,元兵至岳阳,女年十有八,为卒所掠,赴水死。越三日,得其尸,于练裙带有诗曰:“我质本瑚琏,宗庙供苹蘩。一朝婴祸难,失身戎马间。宁当血刃死,不作衽席完!汉上有王猛,江南无谢安。长号赴洪流,激烈摧心肝。”〗

智脱夫君已足贤,旧盟死守志尤坚,至诚博得天心佑,再世重教续断弦。

〖《宋史?列女传》:王氏妇梁,临川人。元兵至,与夫约曰:“吾遇兵必死,义不受污辱!若后娶,当告我。”顷之,夫妇被掠。有军千户强使从己,妇绐曰:“夫在,伉俪之情有所不忍,乞归之而后可。”千户以所得金帛与其夫而归之,约行十余里,千户即之,妇拒且骂,因奋搏之,乃被杀。越数年,夫以无嗣谋更娶,议辄不谐,因告其故妻。夜梦妻曰:“我死后生某氏家,今十岁矣,后七年当复为君妇。”明日遗人聘之,一言而合,询其生,与妇死年月同云。〗

人嗤顽钝齿应寒,往事羞夸破镜完。不学裙钗甘媚贼,黑龙犹是有心肝。

〖《癸辛杂识》:陈宜中之先为吏,尝贳官钱在圄,属其孙往贷于葛宣义。葛宿梦黑龙绕其厅柱,觉而异之。夙兴,果有小儿来,年可十许岁,问为谁,曰陈某孙,又问来故,如数付之。陈既出,诣葛谢,葛勉使就学,许以捐助,未几以长女许之。葛巨富,寇夜至,席卷以去,长女亦被获以往,乃以幼女归之。陈后出守七闽,遇巧节,诸吏各有所献,陈妻忽识一拌,似其家物,乃召吏问所从来,则云海巡所遗也。亟发兵围其寨,尽俘诸校,置于理,正葛寇也,以次伏诛。葛女已有二子,初犹隐不肯言,其妹为言委曲,执手相哭,乃毙其二雏焉。〗

大国齐秦品秩崇,博徒无赖竟三公。恋春可奈春难驻,青冢伤心往事空。

〖《槎庵小乘》:贾似道母胡氏,赠齐秦两国贤寿休淑庄穆夫人,溢曰柔正。《齐东野语》:似道年少,荒于饮博,其生母胡夫人苦之。《诗话隽永》:贾秋壑于德佑元年寒食上母坟,回至集贤堂,作诗云:“寒食家家插柳枝,恋春春亦不多时。儿孙只解花前醉,青冢能消几个悲?”〗

折得宫花置画堂,章台柳又擅专房。木绵乐府传新曲,飞絮飘零怨沈王。

〖夏基《西湖志》:张淑芳,钱唐西山樵女,有才色,理宗时选入宫,贾似道匿之为妾。《宋季三朝政要》:似道蛊声色,宠妾叶氏,本淑妃,宫人也,潘氏、倪氏,妓也。方回《桐江集?木绵怨序》云:贾似道南窜,犹携所谓王生、沈生者自随,二生天下绝色也。木绵庵既殂,二生再转入北,后南还,善事贵人,巧伎艺。拙女功,愿再鬻人为妾。因写之乐府,以为世戒。〗

玉榴胜雪并芳妍,鹦鹉笼开意惘然。从古红颜多命薄,词人休寄绿珠篇。

〖《癸辛杂识》:方回寓杭之三桥旅楼,有二婢日周胜雪,刘玉榴。方游金陵,寄二婢于其母周妪之家。胜雪者为豪客挟去,方归,怅惋作诗,有“鹦鹉笼开彩索宽,一宵飞去为谁欢”之句。〗

频烦手诏赐金珠,醉梦凭谁问有无?天幸他年归赵璧,不然何处辩冤诬。

〖《癸辛杂识》:乙亥岁,国事将危,忽传当涂孟之缙妻赵氏孟桂,见为伯颜丞相次妻者。朝廷遂以太后命,遣人赍金帛与之,俾赞和议。继得孟桂回奏云:“和议将成。”遂复赐手诏,遗以金帛慰之。继而寂然无报。及事定,孟桂南归霅川,未尝为伯颜次妻,亦未尝得诏及赐物也。盖奸人乘危,造为此说,以骗脱朝廷金帛耳。〗

百折难回义若山,北兵何必苦防闲。后人凭吊清风岭,指血分明渍旧斑。

〖《宋史?列女传》:王贞妇,夫家临海人也。德佑二年冬,元兵入浙东,被执,主将欲内之,妇号恸欲自杀,为夺挽不得死。夜令俘囚妇人杂守之。明年春,师还挈行,至嵊青枫岭,下临绝壑,妇待守者少懈,啮指出血,书字山石上,南望恸哭,自投崖下而死。后其血皆渍入石间,尽化为石,天且阴雨,即坟起如始书时。至治中,朝廷旌之曰贞妇,郡守立石祠岭上,易名日清风岭。〗

安仁兵败侍郎逃,孝养贤姑不惮劳。完节尽忠能媲美,千秋博得史臣褒。

〖《宋史?列女传》:谢枋得妻李氏,事舅姑、奉祭、待宾皆有礼。枋得起兵守安仁,兵败逃入闽中,武万户购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携二子,匿贵溪山荆棘中,采草木而食。至元十四年冬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当没入矣。”李曰:“吾岂可嫁二夫耶!”顾谓二子曰:“若幸生还,善事吾姑,吾不得终养矣。”是夕解裙带自经狱中死。枋得母桂氏,尤贤达,自枋得逋播,妇与孙幽远方,处之泰然,无一怨语。人问之。曰:“义所当然也!”人称为贤母云。〗

从容死义尚携雏,甘向泉台侍舅姑,礼殿两楹留毅魄,沙磨火煅肯模糊!

〖《宋史?列女传》:谭氏妇赵,吉州永新人。至元二十四年,江南既内附,永新复婴城自守,天兵破城,赵氏抱婴儿随其舅姑同匿邑校中,为悍卒所获,杀其舅姑,执赵,欲污之,不可,临之以刃,赵骂曰:“吾与其不义而生,宁从吾舅姑以死耳!”遂与婴儿同遇害,血渍于礼殿两楹之间,入砖为妇人与婴儿状,久而宛然如新,或讶之,磨以沙石,不灭,又煅以炽炭,其状益显。〗

朔风猎猎不收帆,书画空标女史衔,解识鸥波偕隐乐,肯容夫婿着朝衫?

〖《昊兴备志》:赵文敏夫人管氏,讳道升,字仲姬,翰墨词章,不学而能,画与文敏争重。《焦氏说楛》:管夫人画竹,卷前书《竹赋》,字清劲,竹潇洒,后书“四月二日,余奉松雪于欧波亭观雨,颇有清兴,松雪谓余曰,不可无记,遂作此卷。”〗

评花赏月尽嬉娱,不惜光阴过隙驹,唱赚才宣阵伴伴,侍棋又唤沈姑姑。

〖《武林旧事》:丁未年拨入勾阑弟子,嘌唱赚色,施二娘、时春春、时住住、徐胜胜、朱安安、陈伴伴等。《太平清话》:御前应制,多女流也,棋为沈姑姑;演史为张氏、宋氏、陈氏;说经为陆妙慧、妙静;小说为史惠英;队戏为李端娘;影戏为王润卿。〗

中涓感怆为佳人,奇事流传溯癸辛。燕语莺啼总惆怅,不堪重唱鞠花新。

〖《癸辛杂识》:思陵朝掖庭有鞠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为仙韶院之冠,宫中号为鞠部头,称疾告归,宦者陈源以厚礼聘归,蓄于西湖之适安园。一日德寿按《梁州曲》舞,屡不称旨,提举官关礼知上意不乐,因从容奏曰:“此非鞠部头不可。”上遂令宣唤,于是再入九禁,陈遂感怆成疾。有某士者,颇知其事,演而为曲,名曰《鞠花新》以献之,陈大喜,酬以田宅金帛甚厚。陈每闻歌咏,泪下不胜情,未几物故。园后归重华宫,改云小隐园。《淮南杂录》:孙花翁小隐园诗:“柳外细听莺燕语,声声似度鞠花新。”谓陈源伤鞠夫人之事,托绪莺燕,微婉可思。〗

虚无道号锡当朝,羽帔星冠气势骄。此日国忠虽是假,阿姨一样逞娇娆。

〖《朝野遗纪》:婕妤曹氏姊妹,通籍禁中,皆为女冠,赐号虚无自然先生者,左右街都道录者,皆厚于韩侂胄,或谓亦与之昵。《白獭髓》:宁宗恭淑后上仙,而曹氏为婕妤,平原特以为亲属。偶值真里富国进驯象至,平原语伶人王公瑾曰:“不闻有真里富国。”公瑾曰:“如今有假杨国忠。”平原虽憾之,而无罪加焉。〗

道君覆辙忍重寻,翠袖黄冠惑溺深,莫讶参军诃坏事,可知觱栗是胡音。

〖《齐东野语》:女冠吴知古用事,内宴演参军,教坊辈请签文书,参军怒曰:“我方听觱栗。”请至三四胥前击其首曰:“甚事不被觱栗坏了!”又俗呼黄冠为觱栗。〗

行乞村墟不计年,遭逢原未异登仙,麻油竹沥非奇秘,争说书符王妙坚。

〖《宋稗类钞》:王妙坚者,兴国军九宫山道妪也。尝以符水咒枣等术行乞村落,既而至杭,多游西湖两山间。一日至西泠桥茶肆,有陈生者,隶职御酒库,其妻适见之,因叩以妇人头■⑶不可梳者,还可攘解否?曰:“此特细事。”命市真麻油半斤,烧竹沥投之,妄为持咒,俾之沐发,应梳而解。是时杨后方诛韩,而心有所疑,发■⑶不解,疑有物祟,遍求攘治。会陈妻以油进,用之良验,后颇神之,遂召妙坚入宫,赐予甚厚,日被亲幸,且为创道宇、赐名明真,累封为真人。〗

玉簪院本竞传钞,暂借鹦林作燕巢,难得于湖能不妒,缔缘委曲为心交。

〖《古今女史》:宋女贞观陈妙常尼,年二十余,姿色出群,诗文俊雅。工音律。张于湖授临江令,宿女贞观,见妙常,以诗调之,妙常亦以词拒。后与于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情洽,潘密告于湖,以计断为夫妇。即俗传《玉簪记》是也。〗

一技成名岂偶然,鱼羹宋嫂禁中传,太官珍错知何限,市食偏能佐御筵。

〖《枫窗小牍》:旧京工技,固多奇妙,即烹煮盘案,亦复擅名,若南迁湖上鱼羹宋五嫂之类。宋五嫂,余家苍头嫂也。《武林旧事》:宋五嫂鱼羹,尝经御赏,人所共趋,遂成富媪。〗

残英坠月感流离,细柳腰肢异昔时,辇毂繁华休更忆,江南垂老李师师。

〖《葵窗小史余录》:张子野赠李师师词云:“正值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后人因名此调为《师师令》。秦观《淮海词》:赠汴城李师师《生查子》:“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墨庄漫录》:政和间,汴都平康之盛,而李师师、崔念月二伎,名著一时,李生门第尤峻。靖康中,李生与同辈赵元奴,及筑球吹笛袁绹、武震辈,例籍其家。李生流落来浙中,士大夫犹邀之,以听其歌,然憔悴无复向来之态矣。刘子翚《屏山集》:《汴京纪事诗》:“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年动帝王。”〗

意态谁言画不成,几人射利写倾城。秦娥老去双蓬鬓,苦向行都话旧京。

〖《玉照新志》:秦妙观,宣和名倡也,色冠都邑,画工多图其貌售于外方。陆升之客临安,雨中,一老妇人蓬首垢面丐于市,泣诉于升之曰:“曾闻秦妙观否?妾是也”虽掩抑困顿,而声音举止固自若也。〗

看花上苑尽名流,绮席寻欢凭小楼,桂魄兰煤传喜事,美人先许广寒游。

〖洪迈《夷坚志》:绍兴十五年,予在临安试词科,三场毕,与五友同至抱剑街娼孙小九家,置酒于小楼,两烛结花,灿然若连珠。孙白坐中曰:“今夕桂魄皎洁,烛花呈祥,五君皆较艺兰省,其为登名高第,可证不疑。愿各赋一词,为他日佳话。”何伯明作《浣溪沙》一阕,余续成《临江仙》曰:“绮席流欢欢正洽,高楼佳气重重。钗头小篆烛花红。直须将喜事,来报主人公。桂月十分春正半,广寒宫殿葱葱。姮娥相并曲阑东。云梯知不远,平步跟东风。”孙满酌一觥相劝曰:“学士必高中,此瑞殆为君设也。”巳而予果奏名赐第。〗

蛮荒逐客十年过,万里归来鬓己皤。不是先生留醉笔,后人争得识黎涡?

〖《豫章诗话》:胡邦衡《登南恩望海台》诗云:“君恩宽逐客,万里听归来。”《鹤林玉露》:胡澹庵十年贬海外,此归,饮于湘潭胡氏园,题诗云:“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黎颊生微涡。”谓侍妓黎倩也。后朱文公见之,题绝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黎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风流苏小继南齐,弱羽摧残噤不啼。廿八骊珠能脱网,鸳鸯从此稳双栖。

〖《武林纪事》:太学生赵不敏,与妓苏盼奴狎,赴官三载,后有禄棒余资,属其弟赵院判遗盼奴,且言:“盼奴妹小娟俊雅,可谋致之,佳耦也。”院判至钱塘,则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为盼奴所欢以于潜官绢诬扳系狱。院判言于府倅,倅召出之,付以所遗物,小娟自谓:“不识院判何人。”及拆书,惟一诗云:“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小娟默然,倅命和之,援笔书云:“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倅喜,免其偿绢,脱籍归院判,偕老焉。〗

乞巧娇吟顷刻成,当筵心醉谢元卿。东君肯与春为主,许插山花自在行。

〖《齐东野语》:严蕊,字幼芳,天台营妓,色艺冠时。唐与正守台,日七夕,郡斋开宴,坐有谢元卿者,命以己之姓为韵赋一词,酒行词成《鹊桥仙》云:“碧桐初坠,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闲刚道来年期,在天上、方才隔夜。”元卿为之心醉。后岳商卿为宪,命自陈,蕊略不构思,口占《卜算子》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是问奴归处。”即日判令从良。〗

可堪感昔更伤今,记面闲园盍玳簪。欲谱新声倍惆怅,清华池馆杳难寻。

〖吴文英《梦窗乙稿》《绛都春感序》:“余往来清华池馆六年,赋咏屡以感昔伤今,益不堪怀,乃复作此解。”又郭清华《新轩花心动》词:“夜雨试灯,晴雪吹梅,趁取玳簪重盍。”〗

南国佳人旧有名,清真一曲笛中声。不知何事轻离别?惯遣匆匆唱渭城。

〖李莱《老余石溪二隐丛说》:予友临安何应龙子翔,诗多风怀之作,予最爱其湖亭席上赠别郭双莲绝句,云:“楼上佳人唱渭城,楼前杨柳绾离情。一声未是难听处,最是难听第四声。”自注:“双莲能歌周美成《兰陵王》曲,并能擫笛倚之。衙前和顾前钧容直一辈人,皆从渠授技。周词瓦子中以方渭城三叠,旗亭送别,并歌是词。”〗

纷纷鼠辈辱王家,总为全躯一念差。试看高邮毛惜惜,忍教忠义属烟花。

〖《宋史?列女传》:毛惜惜者,高邮妓女也。端平二年,别将荣全率众据城以畔,制置使遣人以武翼郎招之,全伪降,欲杀使者,方与同党王安等宴饮,惜惜耻于供给,安斥责之,惜惜曰:“初谓太尉降,为太尉更生贺;今乃闭门不纳使者,纵酒不法,乃叛逆耳。妾虽贱妓,不能事畔臣。”全怒,遂杀之。越三日,李虎破关,擒全斩之。〗

罗帕题诗认笔踪,梅根瘗玉梦惺松。何须更说乔妃侄,知否韦娘受郡封?

〖《异闻总录》:潭州有清净觉地,咸淳间,游士胡天俊寓焉,月夜抚琴梅树下,遥见美女迤逦近前,胡执其手,女敛衽而去,曰:“后夜月明,当赴子约。”翌日友人拉入城,游饮忘归者两宿,大悔失期,亟归,于树下得一白罗帕,上有记。胡明日以帕示人,赵冰壶骇曰:“吾亡妾杭人乔氏望仙,贵妃侄女也。去年暴亡,殡梅树后,正其笔迹也。”《二老堂杂志》:绍兴十二年,太母还宫,上曰:“朕自东朝之归,方知南面之乐。”中书舍人程敦厚,行太后侄女韦氏十娘封郡夫人,全制用上语。〗

荒园相遇两无猜,一阕清词羡美才。莫怅彩云容易散,免随红紫向龙堆。

〖《西湖游览志余》:延佑初,永嘉媵穆桥居临安,月夜游聚景园,遇一美人,自言卫芳华,故宋理宗朝宫人。即设茵席酒果,歌《木兰花慢》一阕,自是白昼亦见,生遂携归,随生凡三载,忽泪下云:“缘尽,当奉辞。”赠玉指环一枚而别。〗

〖注:■⑴,亻+褭,niǎo,同褭。■⑵,上睪下廾,yì,音亦,引给也,又与择同。■⑶,月+直,zhí,音职,黏也。〗

笠翁偶集(摘录声容部) 清 湖上李渔着

选姿第一

“食色性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古之大贤,择言而发,其所以不拂人情,而数为是论者,以性所原有,不能强之使无耳。人之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谓拂人之性,好之不惟损德,且以杀身;我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还吾性中所有,圣人复起,亦得我心之同然,非失德也。孔子云:“素富贵行乎富贵。”人处得为之地,不买一二姬妾自娱,是素富贵而行乎贫贱矣。王道本乎人情,焉用此矫清矫俭者为哉?但有狮吼在堂,则应借此藏拙;不则好之,实所以恶之,怜之适足以杀之,不得以红颜薄命借口,而为代天行罚之忍人也。予一介寒生,终身落魄,非止国色难亲,天香未遇,即强颜陋质之妇,能见几人?而敢谬次音容,侈谈歌舞,贻笑于眠花藉柳之人哉。然而缘虽不偶,兴则颇佳,事虽未经,理实易谙,想当然之妙境,较身醉温柔乡者倍觉有情。如其不信,但以往事验之。楚襄王,人主也,六宫窈窕,充塞内庭,握雨携云,何事不有,而千古以下,不闻传其实事,止有阳台一梦,脍炙人口。阳台今落何处?神女家在何方?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毕竟是何情状?岂有踪迹可考,实事可缕陈乎?皆幻境也。幻境之妙,十倍于真,故千古传之。能以十倍于真之事,谱而为法,未有不入闲情三昧者。凡读是书之人,欲考所学之从来,则请以楚国阳台之事对。

肌肤

妇人妩媚多端,毕竟以色为主。诗不云乎:“素以为绚兮。”素者白也。妇人本质,惟白最难。常有眉目口齿般般入画,而缺陷独在肌肤者,岂造物生人之巧,反不同于染匠,未施漂练之力,而遽加文采之工乎?曰非然。白难而色易也。曷言乎难?是物之生,皆视根本,根本何色,枝叶亦作何色。人之根本维何?精也,血也。精色带白,血则红而紫矣。多受父精而成胎者,其人之生也必白。父精母血交聚成胎,或血多而精少者,其人之生,必在黑白之间。若其血色浅红,结而为胎,虽在黑白之间,及其生也,豢以美食,处以曲房,犹可日趋于淡,以脚地未尽缁也,有幼时不白,长而始白者,此类是也。至其血色深紫,结而成胎,则其根本巳缁,全无脚地可漂,及其生也,即服以水晶云母,居以玉殿琼楼,亦难望其变深为浅,但能守旧不迁,不致愈老愈黑,亦云幸矣。有富贵之家,生而不白,至长至老亦若是者,此类是也。知此则知选材之法,当如染匠之受衣,有以白衣使漂者,受之易为力也;有以白衣稍垢而使漂者,亦受之虽难为力,其力犹可施也;若以既染深色之衣,使之剥去他色,漂而为白,则虽什伯其工价,必辞之不受,以人力虽巧,难拗天工,不能强既有者而使无也。妇人之白者易相,而黑者亦易相,惟在黑白之间者,相之不易。有三法焉:而面黑于身者易白,身黑于面者难白;肌肤之黑而嫩者易白,黑而粗老难白;皮肉之黑而宽者易白,黑而紧且实者难白。面黑于身者,以面在外,而身在内,在外则有风吹日晒,其渐白也为难,身在衣中,较面稍白,则其由深而浅,业有明征,使面亦同身,蔽之有物,其验亦若是矣,故易白;身黑于面者反此,故不易白。肌肤之细而嫩者,如绫罗纱绢,其体光滑,故受色易,退色亦易,稍受风吹,略经日照,则深者浅而浓者淡矣;粗则如布如毯,其受色之难,十倍于绫罗纱绢,至欲退之,其工又不止十倍,肌肤之理亦若是也,故知嫩者易白,而粗者难白。皮肉之黑而宽者,犹绸缎之未经熨,靴与履之未经楦者,因其皱而未直,故浅者似深,淡者似浓,一经熨楦之后,则文理陡变,非复曩时色相矣;肌肤之宽者,以其血肉未足,犹待长养,亦犹待楦之靴履,未经烫熨之绫罗纱绢,此际若此,则其血肉充满之后,必不若此,故知宽者易白,紧而实者难白。相肌之法,备乎此矣。若是则白者,嫩者,宽者,为人争取,其黑而粗,紧而实者,遂成弃物乎?曰不然。薄命尽出红颜,厚福偏归陋质,此等非他,皆素封伉俪之材,诰命夫人之料也。

眉眼

面为一身之主,目又为一面之主,相人必先相面,人尽知之,相面必先相目,人亦尽知,而未必尽穷其秘。吾谓相人之法必先相心,心得而后观其形体。形体维何?眉发口齿,耳鼻手足之类是也。心在腹中,何由得见?曰有目在,无忧也。察心之邪正,莫妙于睹眸子。子舆氏笔之于书,业开风鉴之祖,予无事赘陈其说,但言情性之刚柔,心思之愚慧。四者非他,即异日司花执爨之分途,而狮吼堂与温柔乡接壤之地也。

目细而长者,秉性必柔,目粗而大者,居心必悍。目善动而黑白分明者,必多聪慧,目常定而白多黑少或白少黑多者,必近愚蒙。然初相之时。善转者亦未能遽转,不定者亦有时而定,何以试之?曰有法在,无忧也。其法维何?一曰以静待动,一曰以卑瞩高。目随身转,未有动荡其身,而能胶柱其目者,使之乍往乍来,多行数武,而我回环其目以视之,则秋波不转而自转,此一法也。妇人避羞,目必下视,我若居高临卑,则彼下而又下,永无见目之时矣,必当处之高位,或立台坡之上,或居楼阁之前,而我故降其躯以瞩之,则彼下无可下,势必环转其睛以避我,虽云善动者动,不善动者亦动,而勉强、自然之中,即有贵贱妍媸之别,此又一法也。至于耳之大小,鼻之高卑,眉法之淡浓,唇齿之红白,无目者犹能按之以手,岂有识者不能鉴之以形?无俟晓晓,徒滋繁渎。

眉之秀与不秀,亦复关系情性,当与眼目同视。然眉眼二物,其势往往相因,眼细者眉必长,眉粗者眼必巨,此大较也。然亦有不尽相合者,如长短粗细之间,未能一一尽善,则当取长恕短,要当视其可施人力与否。张京兆工于画眉,则其夫人之双黛,必非浓淡得宜,无可润泽者。短者可长,则妙在用增,粗者可细,则妙在用减。但有必不可少之一字,而人多忽视之者,其名曰曲。必有天然之曲,而后人力可施其巧。眉若远山,眉如新月,皆言曲之至也,即不能酷肖远山,尽如新月,亦须稍带月形,略存山意,或湾其上,而不湾其下,或细其外,而不细其中,皆可自施人力。最忌平空一抹,有如太白经天,又忌两笔邪冲,俨然倒书八字,变远山为近瀑,反新月为长虹,虽有善画之张郎,亦将知难而却走。非选姿者居心太刻,以其为温柔乡择人,非为娘子军择将也。

手足

相女子者,有简便诀云:上看头,下看脚。似二语可概通身矣。予怪其最要一着,全未提起:两手十指,为一生巧拙之关,百岁荣枯所系,相女者首重在此,何以略而去之?且无论手嫩者必聪,指尖者多慧、臂丰而腕厚者,必享珠围翠绕之荣;即以现在所需而论之,手以挥弦,使其指节累累几类弯弓之决拾,手以品箫,如其臂形攘攘,几同伐竹之斧斤,抱枕携衾,观之兴索,捧卮进酒,受者眉攒,亦大失开门见山之初着矣。故相手一节,为观人要着,寻花问柳者,不可不知。然此道亦难言之矣。选人选足,每多窄窄金莲,观手观人,绝少纤纤玉指,是最易者足,而最难者手,十百之中不能一二觏也。须知立法不可不严,至于行法,则不容不恕。但于或嫩或柔,或尖或细之中,取其一得,即可宽恕其它矣。

至于选足一事,如但求窄小,则可一目了然,倘欲由粗以及精,尽美而思善,使脚小而不受脚小之累,兼收脚小之用,则又比手更难,皆不可求而可遇者也。其累维何?因脚小而难行,动必扶墙靠壁,此累之在己者也:因脚小而致秽,令人掩鼻攒眉,此累之在人者也。其用维何?瘦欲无形,越看越生怜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无骨,愈亲愈耐抚摩,此用之在夜者也。昔有人谓予曰:宜兴周相国,以千金购一丽人,名为抱小姐,因其脚小之至,寸步难移,每行必须人抱,是以得名。予曰,果若是,则一泥塑美人而已矣,数钱可买,奚事千金?造物生人以足,欲其行也,昔形容女子娉婷者,非曰步步生金莲,即曰行行如玉立,皆谓其脚小能行,又复行而入画,是以可珍可宝。如其小而不行,则与刖足者何异?此小脚之累之不可有也。予遍游四方,见足之最小而无累,与最小而得用者,莫过于秦之兰州,晋之大同。兰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犹不及焉,又能履步如飞,男子有时追之不及。然去其凌波小袜而抚摩之,犹觉刚柔相半,即有柔若无骨者,然偶见则易,频遇为难。至大同名妓,则强半者若是也,与之同榻者,抚乃金莲,令人不忍释手,觉倚翠偎红之乐,未有过于此者。向在都门,以此语人,人多不信。一日席间拥二妓,一晋一燕,皆无丽色,而足则甚小,予请不信者即而验之,果觉晋胜于燕,大有刚柔之别,座客无不翻然,而罚不信者以金谷酒数。此言小脚之用之不可无也。噫!岂其娶妻必齐之姜?就地取材,但不失立言之大意而已矣。

验足之法无他,只任多行几步,观其难行、易动,察其勉强、自然,则思过半矣。直则易动,曲即难行,正则自然,歪即勉强。直而正者,非止美观、便走,亦少秽气。大约秽气之生,皆强勉造作之所致也。

态度

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维何?媚态是已。世人不知,以为美色,乌知颜色虽美,是一物也,乌足移人?加之以态,则物而尤矣。如云美色即是尤物,即可移人,则今时绢做之美女,画上之娇娥,其颜色较之生人,岂止十倍,何以不见移人而使之害相思,成郁病耶?是知媚态二字,必不可少。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惟其是物而非物,无形似有形,是以名为尤物。尤物者,怪物也,不可解说之事也。凡女子一见即令人思,思而不能自已,遂至舍命以图,与生为难者,皆怪物也,皆不可解说之事也。吾于态之一字,服天地生人之巧,鬼神体物之工。使以我作天地鬼神,形体吾能赋之,知识我能予之,至于是物而非物,无形似有形之态度,我实不能变之化之,使其自无而有,复自有而无也。态之为物,不特能使美者愈美,艳者愈艳,且能使老者少而媸者妍,无情之事变为有情,使人暗受笼络而不觉者。女子一有媚态,三四分姿色,便可抵过六七分,试以六七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与三四分姿色而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则人止爱三四分而不爱六七分,是态度之于颜色,犹不止于一倍,当两倍也。试以二三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与全无姿色而止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或与人各交数言,则人止为媚态所惑,而不为美色所惑,是态度之于颜色,犹不止于以少敌多,且能以无而敌有也。今之女子,每有状貌姿容一无可取,而能令人思之不倦,甚至舍命相从者,皆态之一字之为祟也。是知选貌选姿,总不如选态一着之为要。态天自生,非可强造,强造之态,不能饰美,止能愈增其陋。同一颦也,出于西施则可爱,出于东施则可憎者,天生、强造之别也。相面、相肌、相眉、相眼之法,皆可言传,独相态一事,则予心能知之,口实不能言之。口之所能言者,物也,非尤物也。噫,能使人知,而能使人欲言不得,其为物也何如?其为事也何如?岂非天地之间一大怪物,而从古及今一件解说不来之事乎?

诘予者曰:既为态度立言,又不指人以法,终觉首鼠,盍亦舍精言粗,略示相女者以意乎?予曰:不得已而为言,止有直书所见,聊为榜样而已。向在维扬,代一贵人相妾,靓妆而至者,不一其人。始皆俯首而立,及命之抬头,一人不作羞容而竟抬;一人娇羞腼腆,强之数四而后抬;一人初不即抬,及强而后可,先以眼光一瞬,似乎看人而实非看人,瞬毕复定,而后抬,俟人看毕,复以眼光一瞬而后俯,此即态也。记曩时春游遇雨,避一亭中,见无数女子,妍媸不一,皆踉跄而至。中一缟衣贫妇,年三十许,人皆趋入亭中,彼独徘徊檐下,以中无隙地故也。人皆抖擞衣衫,虑其太湿,彼独听其自然,以檐下雨侵,抖之无益,徒现丑态故也。及雨将止而告行,彼独迟疑稍后,去不数武,而雨复作,仍趋入亭,彼则先立亭中,以逆料必转,先踞胜地故也。然伊虽偶中,绝无骄人之色,见后入者反立檐下,衣衫之湿,数倍于前,而此妇代为振衣,姿态百出,竟若天集众丑以形一人之媚者。自观者视之,其初之不动,似以郑重而养态;其后之故动,似以徜徉而生态。然彼岂能必天复雨,先储其才以俟用乎?其养也出之无心,其生也亦非有意,皆天机之自起自伏耳。当其养态之时,先有一种娇羞无那之致,现于身外,令人生爱生怜,不俟娉婷大露而后觉也。斯二者,皆妇人媚态之一班,举之以见大较。意以年三十许之贫妇,止为姿态稍异,遂使二八佳人与曳珠顶翠者皆出其下,然则态之为用,岂浅鲜哉!

人问,圣贤神化之事,皆可造诣而成,岂妇人媚态独不可学而至乎?予曰:学则可学,教则不能。人又问,既不能教,胡云可学?予曰:使无态之人与有态者同居,朝夕熏陶或能为其所化,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鹰变成鸠,形为气感,是则可矣。若欲耳提而面命之,则一部廿一史,当从何处说起,还怕愈说愈增其木强,奈何!

修容第二

妇人惟仙姿国色,无俟修容,稍去天工者,即不能免于人力矣。然予谓修饰二字,无论妍媸美恶,均不可少。俗云三分人材,七分妆饰,此为中人以下者言之也。然则有七分人材者,可少三分妆饰乎?即有十分人材者,岂一分妆饰皆可不用乎?曰不能也。若是则修容之道,不可不急讲矣。今世之讲修容者,非止穷工极巧,几能变鬼为神,我即欲勉竭心神,创为新说,其如人心至巧,我法难工,非但小巫见大巫,且如小巫之徒往教大巫之师,其不遭喷饭而唾面者鲜矣。然一时风气所趋,往往失之过当,非始初立法之不佳,一人求胜于一人,一日务新于一日,趋而过之,致失其真之弊也。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楚王好高髻,宫中皆一尺,楚王好大袖,宫中皆全帛。细腰非不可爱,高髻大袖非不美观,然至饿死,则人而鬼矣,髻至一尺,袖至全帛,非但不美观,直与魑魅魍魉无别矣。此非好细腰、好高髻大袖者之过,乃自为饿死、自为一尺、自为全帛者之过也。亦非自为饿死、自为一尺、自为全帛者之过,无一人痛惩其失,着为章程,谓止当如此,不可太过,不可不及,使有遵守者之过也。吾观今日之修容,大类楚宫之末俗,着为章程,非草野得为之事,但不经人提破,使知不可爱而可憎,听其日趋日甚,则在生而为魑魅魍魉者,已去死人不远,矧腰成一缕,有饿而必死之势哉?予为修容立说,实具此段婆心,凡为西子者,自当曲体人情,万毋遽发娇嗔,罪其唐突。

盥栉

盥面之法,无他奇巧,止是濯垢务尽。面上亦无他垢,所谓垢者,油而已矣。油有二种,有自生之油,有沾上之油。自生之油,从毛孔沁出,肥人多,而瘦人少,似汗非汗者是也。沾上之油,从下而上者少,从上而下者多,以发与膏沐势不相离,发面交接之地,势难保其不侵,况以手按发,按毕之后,自上而下,亦难保其不相挨擦,挨擦所至之处,即生油发亮之处也。生油发亮于面,似无大损,殊不知一日之美恶系焉,面之不白不均,即从此始。从来上粉着色之地,最怕有油,有即不能上色。倘于浴面初毕,未经搽粉之时,但有指大一痕,为油手所污,追加粉搽面之后,则满面皆白,而此处独黑,又且黑而有光,此受病之在先者也。既经搽粉之后,而为油手所污,其黑而光也亦然,以粉上加油,但见油而不见粉也,此受病之在后者也。此二者之为患,虽似大而实小,以受病之处,止在一隅,不及满面,闺人尽有知之者。尚有全体受伤之患,从古佳人,暗受其害而不知者,予请攻而出之。从来拭面之巾帕,多不止于拭面,擦臂抹胸,随其所至,有腻即有油,则巾帕之不洁也久矣。即有好洁之人,止以拭面,不及其它,然能保其上不及发,将至额角而遂止乎?一沾膏沐,即非无油少腻之物矣,以此拭面,非拭面也,犹打磨细物之人,故以油布擦光,使其不沾他物也。他物不沾,粉独沾乎?凡有面不受妆,越匀越黑,同一粉也,一人搽之而白,一人搽之而不白者,职是故也。以拭面之巾有异同,非搽面之粉有善恶也。故善匀面者,必须先洁其巾。拭面之巾,止供拭面之用,又须用过即浣,勿使稍带油痕,此务本穷源之法也。

善栉不如善篦。篦者栉之兄也。发内无尘,始得丝丝现相,不则一片如毡,求其略限而不得,是帽也,非髻也,是退光黑漆之器,非乌云蟠绕之头也。故善蓄姬妾者,当以百钱买梳,千钱购篦。篦精则发精,稍俭其值,则发损头痛,篦不数下而止矣。篦之极净,使便用梳。而梳之为物,则越旧越精,人惟求旧,物为求新,古语虽然,非为论梳而设。求其旧而不得,则富者用牙,贫者用角,新木之梳,即搜根剔齿者,非油浸十日,不可用也。

古人呼髻为蟠龙,蟠龙者,髻之本体,非由妆饰而成,随手绾成,皆作蟠龙之势。可见古人之妆,全用自然,毫无造作。然龙乃善变之物,发无一定之形,使其相传至今,物而不化,则龙非蟠龙,乃死龙矣,发非佳人之发,乃死人之发矣。无怪今人善变,变之诚是也。但其变之之形,只顾趋新,不求合理,只求变相,不顾失真。凡以彼物肖此物,必取其当然者肖之,必取其应有者肖之,又必取其形色相类者肖之,未有凭空捏造任意为之而不顾者。古人呼发为乌云,呼髻为蟠龙者,以二物生于天上,宜乎在顶,发之缭绕似云,发之蟠曲似龙,而云之色有乌云,龙之色有乌龙,是色也,相也,情也,理也,事事相合,是以得名,非凭捏造,任意为之而不顾者也。窃怪今之所谓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种种新式,非不穷新极异,令人改观,然于当然应有、形色相类之义,则一无取焉。人之一身,手可生花,江淹之彩笔是也,舌可生花,如来之广长是也,头则未见其生花。生之自今日始。此言不当然而然也。发上虽有簪花之义,未有以头为花而身为蒂者;钵盂乃盛饭之器,未有倒贮活人之首,而作覆盆之像者。此皆事所未闻,闻之自今日始。此言不应有而有也。群花之色,万紫千红,独不见其有黑,设立一妇人于此,有人呼之为黑牡丹,黑莲花,黑钵盂者,此妇必艴然而怒,怒而继之以骂矣。以不喜呼名之怪物,居然自肖其形,岂非绝不可解之事乎?吾谓美人所梳之髻,不妨日异月新,但须实为理之所有。理之所有者,其像多端,然总莫妙于云龙二物,仍用其名而变更其实,则古制新裁,并行而不悖矣。勿谓止此二物,变来有限,须知普天下之物,取其千态万状,越变而越不穷者,无有过此二物者矣。龙虽善变,犹不过飞龙、游龙、伏龙、潜龙、戏珠龙、出海龙之数种;至于云之为物,顷刻数迁其位,须臾屡易其形,千变万化四字,犹为有定之称,其实云之变相,千万二字犹不足以限量之也。若得聪明女子,日日仰观天象,既肖云而为髻,复肖髻而为云,即一日一更其式,犹不能尽其巧幻,毕其离奇,矧未必朝朝变相乎?若谓天高云远,视不分明,难于取法,则令画工绘出巧云数朵,以纸剪式,衬于发下,俟栉沐既成而后去之,此简便易行之法也。云上尽可着色,或簪以时花,或饰以珠翠,幻作云端五彩,视之光怪陆离。但须位置得宜,使与云体相合,若其中应有此物者,勿露时花珠翠之本形,则尽善矣。肖龙之法,如欲作飞龙、游龙,则先以已发梳一光头于下,后以假髭制作龙形,盘旋缭绕,覆于其上,务使离发少许,勿使相粘相贴,始不失飞龙、游龙之义,相粘相贴,则是潜龙、伏龙矣。悬空之法,不过用铁线一二条,衬于不见之处,其龙爪之向下者,以发作线,缝于光发之上,则不动矣。戏珠龙法,以髭作小龙二条,缀于两旁,尾向后而首向前,前缀大珠一颗,近于龙嘴,名为二龙戏珠。出海龙亦照前式,但以假髭作波浪纹,缀于龙身空隙之处,皆易为之。是数法者,皆以云、龙二物,分体为之,是云自云,而龙自龙也。予又谓云、龙二物,势不宜分,云从龙,风从虎,《周易》业有成言,是当合而用之。同一用髭,同一作假,何不幻作云龙二物,使龙勿露全身,云亦勿作全朵,忽而见龙,忽而见云,令人无可测识。是美人之头,尽有盘旋飞舞之势,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不几两擅其绝,而为阳台神女之现身哉?噫,笠翁于此,搜尽枯肠,为此髻者,不可不加尸祝天年。以后倘得为神,则将往来绣阁之中,验其所制果有裨于花容月貌否也?

熏陶

名花美女,气味相同,有国色者必有天香。天香结自胞胎,非由熏染,佳人身上,实实有此一种,非饰美之词也。此种香气,亦有姿貌不甚姣艳,而能偶擅其奇者。总之一有此种,即是夭折摧残之兆,红颜薄命,未有捷于此者。有国色而有天香,与无国色而有天香,皆是千中遇一,其余则熏染之力,不可少也。其力维何?富贵之家,则需花露。花露者,摘取花瓣入甑,酝酿而成者也。蔷薇最上,群花次之。然用不须多,每于盥浴之后,挹取数匙入掌,拭体拍面而匀之。此香此味,妙在似花非花,是露非露,有其芬芳,而无其气息,是以为佳,不似他种香气,或速或沉,是兰是桂,一嗅即知者也。其次则用香皂浴身,香茶沁口,皆是闺中应有之事。皂之为物,亦有一种神奇,人身偶染秽物,或偶沾秽气,用此一擦,则去尽无遗。由此推之,即以百和奇香拌入此中,未有不与垢秽并除,混入水中而不见者矣。乃独去秽而存香,似有攻邪不攻正之别。皂之佳者,一浴之后,香气经日不散,岂非天造地设,以供修容饰体之用者乎?香皂以江南六合县出者为第一,但价值稍昂,又恐远不能致,多则浴体,少则止以浴面,亦权宜丰俭之策也。至于香茶沁口,费亦不多,世人但知其贵,不知每日所需,不过指大一片,重止毫厘,裂成数块,每于饭后及临睡时,以少许润舌,则满吻皆香,多则味苦,而反成药气矣。凡此所言,皆人所共知,予特申明其说,以见美人之香不可使之或无耳。别有一种,为值更廉,世人食而但甘其味、嗅而不辨其香者,请揭出言之:果中荔子,虽出人间,实与交梨、火枣无别,其色国色,其香天香,乃果中尤物也。予游闽粤,幸得饱啖而归,庶不虚生此日,但恨造物有私,不令四方皆出。陈不如鲜,夫人而知之矣,殊不知荔之陈者,香气未尝尽没,乃与橄榄同功,其好处却在回味时耳。佳人就寝,止啖一枚,则口脂之香,可以竟夕,多则甜而腻矣。须择地道者用之,枫亭是其选也。人问,沁口之香,为美人设乎?为伴美人者设乎?予曰,伴者居多;若论美人,则五官四体,皆为人设,奚止口内之香?

点染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此唐人妙句也。今世讳言脂粉,动称污人之物,有满面是粉,而云粉不上面,遍唇皆脂,而曰脂不沾唇者,皆信唐诗太过,而欲以虢国夫人自居者也。噫!脂粉焉能污人?人自污耳。人谓脂粉二物,原为中材而设,美色可以不需。予曰不然。惟美色可施脂粉,其余似可不设。何也?二物颇带世情,大有趋炎附热之态,美者用之愈增其美,陋者加之更益其陋。使以绝代佳人,而微施粉泽,略染腥红,有不增娇益媚者乎?使以媸颜陋妇,而丹铅其面,粉藻其姿,有不惊人骇众者乎?询其所以然之故,则以白者可使再白,黑者难使遽白,黑上加之以白,是欲故显其黑,而以白物相形之也。试以一黑一粉先分二处,后合一处而观之,其分处之时,黑自黑而白自白,虽云各别,其性未甚相仇也;迨其合处,遂觉黑不自安,而白欲求去,相形相碍,难以一朝居者。以天下之物,相类者可使同居,即不相类而相似者,亦可使之同居,至于非但不相类、不相似而且相反之物,则断断勿使同居,同居必为难矣。此言粉之不可混施也,脂则不然。面白者可用,面黑者亦可用。但脂粉二物,其势相依,面上有粉,

而唇上涂脂,则其色灿然可爱,倘面无粉泽,而止丹其唇,非但红色不显,且能使面上之黑色变而为紫,以紫之为色,非系天生,乃红黑二色合而成之者也。黑一见红,若逢故物,不求合而自合,精光相射,不觉紫气东来,使乘老子青牛,竟有五色灿然之瑞矣。若是则脂粉二物,竟与若辈无缘,终身不可用矣,何以世间女子,人人不舍,刻刻相需,而人亦未尝以脂粉多施,摈而不纳者?曰不然。予所论者,乃面色最黑之人,所谓不相类、不相似,而且相反者也。若介在黑白之间,则相类而相似矣。既相类而相似,有何不可同居?但须施之有法,使浓淡得宜,则二物争效其灵矣。从来傅粉之面,止耐远观,难于近视,以其不能匀也。画士着色,用胶始匀,无胶则研杀不合。人面非同纸绢,万无用胶之理,此其所以不匀也。有法焉,请以一次分为二次,自淡而浓,由薄而厚,则可保无是患矣。请以他事喻之。砖匠以石灰粉壁。必先上粗灰一次,后上细灰一次,先上不到之处,后上者补之,后上偶遗之处,又有先上者衬之,是以厚薄相均,泯然无迹。使以二次所上之灰,并为一次则非特拙匠难匀,巧者亦不能遍及矣。粉壁且然,况粉面乎?今以一次所傅之粉,分为二次傅之,先傅一次,俟其稍干,然后再傅第二次,则浓者淡而淡者浓,虽出无心,自能巧合,远观近视,无不宜矣。此法不但能匀,且能变换肌肤,使黑者渐白。何也?染匠之于布帛,无不由浅而深,其在深浅之间者,则非浅非深,另有一色,即如文字之有过文也。如欲染紫,必先使白变为红,再使红变为紫,红即白紫之过文,未有由白竟紫者也。如欲染青,必使白变为蓝,再使蓝变为青,蓝即白青之过文,未有由白竟青者也。如妇人面容稍黑,欲使竟变为白,其势实难,今以薄粉先匀一次,是其面上之色已在黑白之间,非若曩时之纯黑矣,再上一次,是使淡白变为深白,非使纯黑变为全白也。难易之势,不大相径庭哉?由此推之,则二次可广为三,深黑可同于浅,人间世上无不可用粉匀面之妇人矣,此理不待验而始明。凡读是编者,批阅至此,即知湖上笠翁,原非蠢物,不止为风雅功臣,亦可谓红裙知己。初论面容黑白,未免立说过严。非过严也,使知受病实深,而后知德医人果有起死回生之力也。舍此更有二说,皆浅乎此者,然亦不可不知:匀面必须匀项,否则前白后黑,有如戏场之鬼脸;匀面必记掠眉,否则霜花覆眼,几类古庙之社婆。至于点唇之法,又与匀面相反,一点即成,始类樱桃之体,若陆续增添,二三其手,即有长短宽窄之痕,是为成串樱桃,非一粒也。

治服第三

古云,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俗云,三代为宦,着衣吃饭。古语今词,不谋而合,可见衣食二事之难也。饮食载于他卷,兹不具论,请言被服一事。寒贱之家,自羞槛褛,动以无钱置服为词,谓一朝发迹,男可翩翩裘马,妇则楚楚衣裳。孰知衣衫之附于人身,亦犹人身之附于其地,人与地习久时相安。以极奢极美之服,而骤加俭朴之躯,则衣衫亦类生人常有不服水土之患。宽者以窄,短者疑长,手欲出而袖使之藏,项宜伸而领为之曲,物不随人指使,遂如桎梏其身。沐猴而冠,为人指笑者,非沐猴不可着冠,以其着之不惯,头与冠不相称也。此犹粗浅之论,未及精微。衣以章身,请晰其解:章者着也,非文采彰明之谓也;身非形体之身,乃智愚贤不肖之实备于躬,犹富润屋、德润身之身也。同一衣也,富者服之章其富,贫者服之益章其贫,贵者服之章其贵,贱者服之益章其贱。有德有行之贤者,与无品无才之不肖者,其为章身也亦然。设有一大富长者于此,衣百结之衣,履踵决之履,一种丰腴气象自能跃出衣履之外,不问而知为长者,是敝服垢衣亦能章人之富,况罗绮而文绣者乎?丐夫菜佣,窃得美服而被焉,往往因之得祸,以服能章贫,不必定为短褐,有时亦在长裾耳。富润屋、德润身之解,亦复如是。富人所处之屋,不必尽为画栋雕梁,即居茅舍数椽,而过其门、入其室者,常见筚门闺窦之间,自有一种旺气,所谓润也。公卿将相之后,子孙式微所居,门第未尝稍改,而经其地者,觉有冷气侵人,此家门枯槁之过,润之无其人也。从来读《大学》者,未得其解,释以雕镂粉藻之义。果如其言,则富人舍其旧居,另觅新居,而加以雕镂粉藻,则有德之人亦将弃其旧身,另易新身,而后谓之心广体胖乎?甚矣读书之难!而章句训诂之学非易事也。予尝以此论见之说部,今复叙入闲情。噫!此等诊解,岂好闲情作小说者所能道哉?偶寄云尔。

首饰

珠翠宝玉,妇人饰发之具也。然增娇益媚者以此,损娇掩媚者亦以此。所谓增娇益媚者,或是面色过白,或是发色带黄,有此等奇珍异宝,覆于其上,则光铯四射,能令肌发改观,与玉蕴于山而山灵,珠藏于泽而泽媚,同一理也。若使肌白发黑之佳人,满头翡翠,环鬓金珠,但见金而不见人,犹之花藏叶底,人在云中,是尽可出头露面之人,而故作藏头盖面之事。巨眼者见之,犹能略迹求真,谓其美丽当不止此,使去粉饰而全露天真,还不知如何妩媚;使遇皮相之流,止谈妆饰之离奇,不及姿容之窈窕,是以人饰珠翠宝玉,非以珠翠宝玉饰人也。故女子一生,戴珠顶翠之事,止可一月,万勿多时。所谓一月者,自作新妇于归之日始,至满月卸妆之日止。只此一月,亦是无可奈何,父毋置办一场,翁姑婚娶一次,非此艳妆盛饰,不足以慰其心。过此以往,则当去桎梏而谢羁囚,终身不修苦行矣。一簪一珥,便可相伴一生。此二物者,则不可不求精善。富贵之家,无妨多设,金玉犀贝之属,各存其制,屡变其形,或数日一更,或一日一更,皆未尝不可。贫贱之家,力不能办金玉者,宁用骨角,勿用铜锡,骨角耐观,制之佳者,与犀贝无异,铜锡非止不雅,且能损发。簪珥之外,所当饰鬓者,则莫妙于时花数朵,较之珠翠宝玉,非止雅俗判然,亦且生死迥别。《清平调》之首句云:“名花倾国两相欢。”欢者喜也,相欢者,彼既喜我,我亦喜彼之谓也。国色乃人中之花,名花乃花中之人,二物可称同调,正当晨夕与共者也。汉武云:“若得阿娇,贮之金屋”。吾谓金屋可以不设,药栏花榭则断断应有,不可或无。富贵之家,如得丽人,则当遍访名花,植于阃内,使之旦夕相亲,珠围翠绕之荣,不足道也,晨起簪花,听其自择,喜红则红,爱紫则紫,随心插戴,自然合宜,所谓“两相欢”也。寒素之家,如得美妇,屋旁稍有隙地,亦当种树栽花,以备点缀云鬟之用,他事可俭,此事独不可俭。妇人青春有几,男子遇色为难,尽有公侯将相富室大家,或苦缘分之悭,或病中宫之妒,欲亲美色,而毕世不能。我何人斯,而擅有此乐,不得一二事娱悦其心,不得一二物妆点其貌,是为暴殄天物,犹倾精米洁饭于粪壤之中也。即使赤贫之家,卓锥无地,欲艺时花而不能者,亦当乞诸名园,购之担上,即使日费几文钱,不过少饮一杯酒,既悦妇人之心,复娱男子之目,便宜不亦多乎?更有俭于此者,近日吴门所制像生花,穷精极巧,与树头摘下者无异,纯用通草,每朵不过数文,可备月余之用,绒绢所制者,价常倍之,反不若此物之精雅,又能肖真。而时人所好,偏在彼而不在此,岂物不论美恶,止论贵贱乎!噫!相士用人者亦复如此,奚止于物?

吴门所制之花,花像生而叶不像生,户户皆然,殊不可解。若去其假叶,而以真者缀之,则因叶真而花益真矣,亦是一法。

时花之色,白为上,黄次之,淡红次之,最忌大红,尤忌木红。玫瑰,花之最香者也,而色太艳,止宜压在髻下,暗受其香,勿使花形全露,全露则类村妆,以村妇非红不爱也。

花中之茉莉,舍插髻之外,一无所用,可见天之生此,原为助妆而设,妆可少乎?珠兰亦然,珠兰之妙十倍茉莉,但不能处处皆有,是一恨事。

予前论髻,欲人革去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等怪形,而以假发作云龙等式。客有过之者,谓吾侪立法,当使天下去赝存真,奈何教人为伪?余曰,生今之世,行古之道,立言则善,谁其从之?不若因势导利,使之渐近自然。妇人之首,不能无饰,自昔为然矣。与其饰以珠翠宝玉,不若饰之以髭,髭虽云假,原是妇人头上之物,以此为饰,可谓还其固有,又无穷奢极靡之滥费,与崇尚时花,鄙黜珠玉,同一理也。予岂不能为高世之论哉?虑其无裨人情耳。

簪之为色,宜浅不宜深。欲形其发之黑也,玉为上。犀之近黄者,蜜蜡之近白者,次之。金银又次之。玛瑙琥珀,皆所不取。簪头取象牙物,如龙头、凤头、如意头、兰花头之类是也。但宜结实自然,不宜玲珑雕斲,宜与发相依附,不得昂首而作跳跃之形。盖簪头所以压发,服贴为佳,悬空则谬矣。

饰耳之环,愈小愈佳,或珠一粒,或金银一点,此家常佩戴之物,俗名丁香,肖其形也。若配盛妆艳服,不得不略大其形,但勿过丁香之一倍二倍,既当约小其形,复宜精雅其制,切忌为古时络索之样,时非元夕,何须耳上悬灯?若饰以珠翠,则为福建之珠灯,并丹阳之料丝灯矣,其为灯也犹可厌,况为耳上之环乎?

衣衫

妇人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绮罗文绣之服,被垢蒙尘,反不若布服之鲜美,所谓贵洁而不贵精也。红紫深艳色,违时失尚,反不若浅淡之合宜,所谓贵雅不贵丽也。贵人之妇,宜披文采,寒俭之家,当衣缟素,所谓与人相称也;然人有生成之面,面有相配之衣,衣有相配之色,皆一定而不可移者。今试取鲜衣一袭,命少妇数人,先后服之,定有一二中看,一二不中看者,以其面色与衣色有相称不相称之别,非衣有公私向背于其间也。使贵人之妇之面色不宜文采而宜缟素,必欲去缟素而就文采,不几与面为仇乎?故曰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面相宜。大约面色之最白最嫩,与体态之最轻盈者,斯无往而不宜,色之浅者显其淡,色之深者愈显其淡,衣之精者形其娇,衣之粗者愈形其娇。此等即非国色,亦去夷光、王嫱不远矣,然当世有几人哉?稍近中材者,即当相体裁衣,不得混施色相矣。相体裁衣之法,变化多端,不应胶柱而论。然不得已而强言其略,则在务从其近而已。面之近白者,衣色可深可浅。其近黑者,则不宜浅而独宜深,浅则愈彰其黑矣。肌肤近腻者,衣服可精可粗。其近糙者,则不宜精而独宜粗,精则愈形其糙矣。然而贫贱之家,求为精与深而不能,富贵之家,欲为粗与浅而不可,则奈何?曰,不难。布苎有精粗深浅之别,绮罗文采亦有精粗深浅之别,非谓布苎必粗而罗绮必精,锦绣必深而缟素必浅也。绸与缎之体质不光,花纹突起者,即是精中之粗,深中之浅;布与苎之纱线紧密,漂染精工者,即是粗中之精,浅中之深。凡予所言,皆贵贱咸宜之事,既不详绣户而略衡门,亦不私贫家而遗富室。盖美女未尝择地而生,佳人不能选夫而嫁,务使得是编者,人人有裨,则怜香惜玉之念,有同雨露之均施矣。

迩来衣服之好尚,有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又有太背情理,可为人心世道之忧者,请并言之:其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大家富室,衣色皆尚青是已(青非青也,元也。因避讳故易之)。记予儿时,所见女子之少者,尚银红桃红,稍长者尚月白。未几而银红桃红皆变大红,月白变蓝,再变则大红变紫,蓝变石青。迨鼎革以后,则石青与紫皆罕见,无论少长男妇,皆衣青矣。可谓齐变至鲁,鲁变至道,变之至善而无可复加者矣。其递变至此也,并非有意而然,不过人情好胜,一家浓似一家,一日深于一日,不知不觉遂趋到尽头处耳。然青之为色,其妙多端,不能悉数,但就妇人所宜者而论,面白者衣之其面愈白,面黑者衣之其面亦不觉其黑,此其宜于貌者也。年少者衣之其年愈少,年老者衣之其年亦不觉甚老,此其宜于岁者也。贫贱者衣之是为贫贱之本等,富贵者衣之又觉脱去繁华之习,但存雅素之风,亦未尝失其富贵之本来,此其宜于分者也。他色之衣,极不耐污,略沾茶酒之色,稍侵油腻之痕,非染不能复着,染之即成旧衣。此色不然,惟其极浓也,凡淡乎此者,皆受其侵而不觉,惟其极深也,凡浅乎此者皆纳其污而不辞,此又其宜于体而适于用者也。贫家止此一衣,无他美服相衬,亦未尝尽现底里,以覆其外者,色原不艳,即使中衣,敝垢未甚相形也,如用他色于外,则一缕欠精,即彰其丑矣。富贵之家,凡有锦衣绣裳,皆可服之于内,风飘袂起,五色灿然,使一衣胜似一衣,非止不掩中藏,且莫能穷其底蕴。诗云“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此独不然,止因外色最深,使里衣之文越着,有复古之美名,无泥古之实害。二八佳人,如欲华美其制,则青上洒线,青上堆花,较之他色更显。反复求之,衣色之妙,未有过于此者。后来即有所变,亦皆举一废百,不能事事咸宜。此予所谓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也。

至于大背情理,可为人心世道之忧者,则零軿碎补之服,俗名呼为水田衣者是已。衣之有缝,古人非好为之,不得已也。人有肥瘠长短之不同,不能像体而织,是必制为全帛,剪碎而后成之,即此一条两条之缝,亦是人身赘瘤,万万不能去之,故强存其迹。赞神仙之美者,必曰“天衣无缝”,明言人间世上,多此一物故也。而今且以一条二条,广为数十百条,非止不似天衣,且不使类人间世上,然则愈趋愈下,将肖何物而后己乎?推原其始,亦非有意为之,盖由缝衣之奸匠,明为裁剪,暗作穿窬,逐段窃取而藏之,无由出脱,创为此制,以售其奸。不料人情厌常喜怪,不惟不攻其弊,且群然而自效之,毁成片者为零星小块。全帛何罪?使受寸磔之刑,缝碎裂者为百纳僧衣;女子何辜?忽现出家之相。风俗好尚之迁移,常有关于气数,此制不防于今而昉于崇祯末年,予见而诧之,尝谓人曰:“衣衫无故易形,殆有若或使之者,六合以内,得无有土崩瓦解之事乎?”未几而闯氛四起,割裂中原,人谓予言不幸偶中。方令圣人御世,万国来归,车书一统之朝,此等制度,自应潜革。倘遇同心,谓刍荛之言,不甚讹谬,交相劝谕,勿效前颦,则予为是言也,亦犹鸡鸣犬吠之声,不为无补于盛治耳。

云肩以护衣领不使沾油,制之最善者也。但须与衣同色,近观则有,远视若无,斯为得体。即使难于一色,亦须不甚相悬。若衣色极深,而云肩极浅,或衣色极浅,而云肩极深,则是身首判然,虽曰相连,实同异处,此最不相宜之事也。予又谓云肩之色,不惟与衣相同,更须里外合一,如外色是青,则夹里之色亦当用青,外色是蓝,则夹里之色亦当用蓝。何也?此物在肩,不能时时服贴,稍遇风飘,则夹里向外,有如飙吹残叶,风卷败荷,美人之身不能不现历乱萧条之象矣。若使里外一色,则任其整齐颠倒,总无是患。然家常则已,出外见人,必须暗定以线,勿使与服相离,盖动而色纯,总不如不动之为愈也。

妇人之妆,随家丰俭,独有价廉功倍之二物,必不可无,一曰半臂,俗呼背搭者是也;一曰束腰之带,俗呼鸾绦者是也。妇人之体,宜窄不宜宽,一着背搭,则宽者窄,而窄者愈显其窄矣。妇人之腰,宜细不宜粗,一束以带,则粗者细,而细者倍觉其细矣。背搭宜着于外,人皆知之,鸾绦宜束于内,人多未谙。带藏衣内,则虽有若无,似腰肢本细,非有物缩之使细也。

裙制之精粗,惟视折纹之多寡,折多则行走自如,无缠身碍足之患,折少则往来局促,有拘挛桎梏之形。折多则湘纹易动,无风亦似飘飖,折少则胶柱难移,有态亦同木强。故衣服之料,他或可省,裙幅必不可省。古云“拖裙八幅湘江水”,幅既有八,则折纹之不少可知。予谓八幅之裙,宜于家常,人前美观,尚须十幅。盖裙幅之增,所费无几,况增其幅必减其丝。惟细縠轻绡可以八幅十幅,厚重则为滞物,与幅减而折少者同矣。即使稍增其值,亦与他费不同,妇人之异于男子,全在下体,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其所以为室者,只在几希之间耳,掩藏秘器,爱护家珍,全在罗裙几幅,可不丰其料而美其制,以贻采葑采菲者诮乎?近日吴门所尚百裥裙,可谓尽美。予谓此裙,宜配盛服,又不宜于家常,惜物力也。较旧制稍增,较新制略减,人前十幅,家居八幅,则得丰俭之宜矣。吴门新式,又有所谓月华裙者,一裥之中,五色俱备,犹皎月之现光华也,予独怪而不取。人工物料十倍常裙,暴殄天物,不待言矣,而又不甚美观。盖下体之服,宜淡不宜浓,宜纯不宜杂。予尝读旧诗,见“飘飏血色裙拖地”,“红裙妒杀石榴花”等句,颇笑前人之笨。若果如是,则亦艳妆村妇而已矣,乌足动雅人韵士之心哉?惟近制弹墨裙,颇饶别致,然有未获我心,嗣当别出新裁,以正同调,思而未制,不敢轻以误人也。

鞋袜

男子所着之履,俗名为鞋,女子亦名为鞋。男子饰足之衣,俗名为袜,女子独易其名,而曰褶。其实褶即袜也,古云凌波小袜,其名最雅,不识后人何故易之?袜色尚白,尚浅红,鞋色亦尚深红,今复尚青,可谓制之尽美矣。鞋用高底,使小者愈小,瘦者越瘦,可谓制之尽美而又尽善者矣。然足之大者,往往以此藏拙,埋没作者一段初心,是止供丑妇效颦,非为仁人助力。近有矫其弊者,窄小金莲,皆用平底,使与伪造者有别。殊不知此制一设,则人人向高底乞灵,高底之为物也,遂成百世不祧之祀,有之则大者亦小,无之则小者亦大。尝有三寸无底之足,与四五寸有底之鞋同立一处,反觉四五寸之小,而三寸之大者,以有底则指尖向下,而秃者疑尖,无底则玉笋朝天,而尖者似秃故也。吾谓高底不宜尽去,只在减损其料而已,足之大者,利于厚而不利于薄,薄则本体现矣,利于大而不利于小,小则痛而不能行矣。我以极薄极小者形之,则似鹤立鸡群,不求异而自异,世岂有高底如钱,不扭捏而能行之大脚乎?

古人取义命名,纤毫不爽,如前所云,以蟠龙名髻,乌云名发之类是也。独于妇人之足,取义命名,皆与实事皆反,何也?足者形之最小者也,莲者花之最大者也,而名妇人之足者,必曰金莲,名最小之足者,则曰三寸金莲。使妇人之足果如莲瓣之为形,则其阔而大也,尚可言乎?极小极窄之莲瓣,岂止三寸而已乎?此金莲之义之不可解也。从来名妇人之鞋者,必曰凤头,世人顾名思义,遂以金银制凤,缀于鞋尖以实之,试思凤之为物,止能小于大鹏,方之众鸟,不几洋洋乎大观也哉,以之名鞋,虽曰赞美之词,实类讥讽之迹。如曰凤头二字,但肖其形,凤之头锐而身大,是以得名,然则众鸟之头,尽有锐于凤者,何故不以命名,而独有取于凤?且凤较他鸟,其首独昂,妇人趾尖妙在低而能伏,使如凤凰之昂首,其形尚可观乎?此凤头之义之不可解者也。若是则古人之命名取义,果何所见而云然?岂终不可解乎?曰有说焉。妇人裹足之制,非由前古,盖后来添设之事也。其命名之初,妇人之足亦如男子之足,使其果如莲瓣之稍尖,凤头之稍锐,亦可谓古之小脚,无其制而能约其小形,较之今人殆有过焉者矣。吾谓凤头、金莲等字,相传已久,其名未可遽易,然止可呼其名,万勿肖其实,如肖其实,则极不美观,而为前人所误矣。不宁惟是,凤为羽虫之长,与龙比肩,乃帝王饰衣饰器之物也,以之饰足,无乃大亵名器乎!尝见妇人绣袜,每作龙凤之形,皆昧理僭分之大者,不可不为拈破。近日女子鞋头,不缀凤而缀珠,可称善变。珠出水底,宜在凌波袜下,且似粟之珠,价不甚昂,缀一粒于鞋尖,满足俱呈宝色,使登歌舞之氍毹,则为走盘之珠,使作阳台之云雨,则为掌上之珠。然作始者见不及此,亦犹衣色之变青,不知其然而然,所谓暗合道妙者也。予友余子澹心,向着《鞋袜辨》一篇,考缠足之从来,核妇履之原制,精而且确,足与此说相发明,附载于后:

妇人鞋袜辨 余怀

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周礼》有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赤繶、黄繶、青勾、素屦、葛屦,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功履、命屦、散履,可见男女之屦,同一形制,非如后世女子之弓弯细纤,以小为贵也。考之缠足,起于南唐李后主,后主有宫殡窅娘,纤丽善舞,乃命作金莲高六尺,饰以珍宝,綗带缨络,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缠足,屈上作新月状,着素袜行舞莲中,回旋有凌云之态,由是人多效之,此缠足所自始也。唐以前未开此风,故词客诗人,歌咏美人好女,容态之殊丽,颜色之夭姣,以至面妆首饰衣褶裙裾之华靡,髯发眉目唇齿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洁,无不津津乎其言之,而无一语及足之纤小者。即如《古乐府》之“双行缠云新罗绣,白胫足跌如春妍”;曹子建云“践远游之文屦”;李太白诗云。“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韩致光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之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汉杂事秘辛》云“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夫六寸八寸,素白丰妍,可见唐以前妇人之足,无屈上作新月状者也。即东晋潘妃,作金莲花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莲也。崔豹《古今注》,“东晋有凤头重台之履,不专言妇人也。”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泰甚矣。古妇人皆着袜,杨太真死之日,马嵬媪得锦袎袜一双,过客一玩百钱。李太白诗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一名膝裤,宋高宗闻秦桧死,喜曰:“今后免膝裤中插匕首矣”。则袜也,膝裤也,乃男女之通称,原无分别,但古有底,今无底耳。古有底之袜,不必有底,乃可行地,今无底之袜,非着鞋则寸步不能行矣。张平子云“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云,“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今鞋袜之制,其不同如此。至于高底之制,前古未闻,于今独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则服妖,宋元以来诗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赋香奁咏玉台者。

袜色与鞋色相反,袜宜极浅,鞋宜极深,欲其相形而始露也。今人女子,袜皆尚白,鞋用深红深青,可谓尽制。然家家若是,亦忌雷同。予欲更翻置色,深其袜,而浅其鞋,则脚之小者更露。盖鞋之为色,不当与地色相同。地色者,泥土砖石之色是也。泥土砖石,其为色也多深,浅者立于其上,则界限分明,不为地色所掩。如地青而鞋亦青,地绿而鞋亦绿,则无所见其短长矣。脚之大者,则应反此,宜视地色以为色,则藏拙之法,不独使高底居功矣。鄙见若此,请以质之金屋主人,转询阿娇,定其是否。

习技第四

女子无才便是德,言虽近理,却非无故而云然。因聪明子女,失节者多,不若无才之为贵。盖前人愤激之词,与男子因官而得祸,遂以读书作宦为畏途,遗言戒子孙,使之勿读书,勿作宦者等也。此皆见噎废食之说,究竟书可竟弃,仕可尽废乎?吾谓才德二字,原不相妨,有才之女,未必人人败行,贪淫之妇,何尝历历知书?但须为之夫者,既有怜才之心,兼有驭才之术耳。至于姬妾婢媵,又与正室不同,娶妻如买田庄,非五谷不殖,非桑麻不树,稍涉游观之物,即拔而去之,以其为衣食所出,地力有限,不能旁及其它也。买姬妾,如治园圃,结子之花亦种,不结子之花亦种,成阴之树亦栽,不成阴之树亦栽,以其原为一情而设,所重在耳目,则口腹有时而轻,不能顾名兼顾实也。使姬妾满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静而彼喧,所答非所问,所应非所求,是何异于入狐狸之穴,舍宣淫而外,一无事事者乎?故习技之道,不可不与修容、治服并讲也。技艺以翰墨为一,丝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女工则其分内事,不必道也。然尽有专攻男技,不屑女红,鄙织纴为贱役,视针丝如仇雠,甚至三寸弓鞋不屑自制,亦倩老妪贫女为捉刀人者,亦何借巧藏拙,而失造物生人之初意哉!予谓妇人职业,毕竟以缝纫为主,缝纫既熟,徐及其它。予谈习技而不及女工者,以描龙刺凤之事,闺阁中人人皆晓,无俟予为越俎之谈。其不及女工,而仍郑重其事,不敢竟遗者,虑开后世逐末之门,置纺绩蚕缲于不讲也。虽说闲情,无伤大道,是为立言之初意尔。

文艺

学技必先学文,非曰先难后易,正欲先易而后难也。天下万事万物,尽有开门之锁钥,锁钥维何?文理二字是也。寻常锁钥,一钥止开一锁,一锁止管一门,而文理二字之为锁钥,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盖合天上地下,万国九州岛,其大至于无外,其小至于无内,一切当行当学之事,无不握其枢纽,而司其出入者也。此论之发,不独为妇人女子,通天下之士农工贾、三教九流、百工技艺,皆当作如是观。以许大世界,摄入文理二字之中,可谓约矣。不知二字之中,又分宾主。凡学文者非为学文,但欲明此理也。此理既明,则文字又属敲门之砖,可以废而不用矣。天下技艺无穷,其源头止出一理,明理之人学技,与不明理之人学技,其难易判若天渊。然不读书、不识字,何由明理?故学技必先学文。然女子所学之文,无事求全责备,识得一字,有一字之用,多多益善,少亦未尝不善,事事能精,一字自可愈精。予尝谓,土木匠工,但有能识字记账者,其所造之房屋器皿,定与拙匠不同,且有事半工倍之益。人初不信,后择数人验之,果如予言。粗技若此,精者可知。甚矣,字之不可不识,理之不可不明也!

妇人读书习字,所难止在入门,入门之后,其聪明必过于男子。以男子念纷,而妇人心一故也。导之入门,贵在情窦未开之际,开则志念稍分,不似从前之专一。然买姬置妾,多在三五二八之年,娶而不御,使作蒙童求我者,宁有几人?如必俟情窦未开,是终身无可授之人矣。惟在循循善诱,勿阻其机,“扑作教刑”一语,非为女徒而设也。先令识字,字识而后教之以书,识字不贵多,每日仅可数字,取其笔画最少,眼前易见者训之,由易而难,由少而多,日积月累,则一年半载以后,不令读书而自解寻章觅句矣。乘其爱看之时,急觅传奇之有情节、小说之无破绽者,听其翻阅,则书非师也,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师也。其故维何?以传奇小说所载之言,尽是常谈俗语,妇人阅之,若逢故物,譬如一句之中,共有十字,此女已识者七,未识者三,顺口念去,自然不差,是因已识之七字,可悟未识之三字,则此三字也者,非我教之,传奇小说教之也。由此而机锋相触,自能曲喻旁通,再得男子善为开导,使之由浅而深,则共枕论文,较之登坛讲艺,其为时雨之化,难易奚止十倍哉。十人之中,拔其一二最聪慧者,日与谈诗,使之渐通声律,但有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之字者,即作诗能文之料也。苏夫人说,“春夜月,胜于秋夜月,秋夜月令人惨凄,春夜月令人和悦”。此非作诗,随口所说之话也,东坡因其出口合律,许以能诗,传为佳话。此即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可以作诗之明验也。其余女子,未必人人若是,但能书义稍通,则任学诸般技艺,皆是锁钥到手,不忧阻隔之人矣。

妇人读书习字,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即其初学之时,先有裨于观者。只须案掷书本,手捏柔毫,坐于绿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画图。班姬续史之容,谢庭咏雪之态,不过如是。何必睹其题咏,较其工拙,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噫!此等画图,人间不少,无奈身处其地者,皆作寻常事物观,殊可惜耳。

欲令女子学诗,必先使之多读。多读而能口不离诗,以之作诗,则其诗意诗情自能随机触露,而为天籁自鸣矣。至其聪明之所发,思路之由开,则全在所读之诗之工拙。选诗与读者,务在善迎其机。然则选者维何?曰在平易尖颖四字。平易者,使之易明,且易学;尖颖者,妇人之聪明,大约在纤巧一路,读尖颖之诗,如逢故我,则喜而愿学,所谓迎其机也。所选之诗,莫妙于晚唐及宋人,初中盛三唐,皆所不取,至汉魏晋之诗,皆秘勿与见,见即阻塞机锋,终身不敢学矣。此予褊见,高明者阅之,势必哑然一笑。然予才浅识隘,仅足为女子之师,至高峻词坛,则生平未到,无怪乎立论之卑也。

女子之善歌者,若通文义,皆可教作诗余。盖长短句法,日日见于词曲之中,入者既多,出者自易,较作诗之功,为尤捷也。曲体最长,每一套必须数曲,非力赡者不能,诗余短而易竟,如《长相思》、《浣溪纱》、《如梦令》、《蝶恋花》之类,每首不过一二十字,作之可逗灵机。但观诗馀选本,多闺秀女郎之作,为其词理易明,口吻易肖故也。然诗馀既熟,即可由短而长,扩为词曲,其势亦易,果能如是,听其自制自歌,则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千古来韵事韵人,未有出于此者,吾恐上界神仙,自鄙其乐,咸欲谪向人寰而就之矣。此论前人未道,实实创自笠翁,有由此而得妙境者,切勿忘其所本。

以闺秀自命者,书画琴棋四艺,均不可少。然学之须分缓急,必不可已者先之,其余资性能兼,不妨次第并举。不则一技擅长,才女之名著矣。琴列丝竹,别有分门,书则前说已备,善教由人,善习由己,其工拙浅深不可强也。画乃闺中末技,学不学听之。至手谈一节,则断不容已,教之使学,其利于人已者,非止一端。妇人无事,必生他想,得此遣日,则妄念不生,一也。女子群居,争端易酿,以手代舌,是喧者寂之,二也。男女对坐,静必思淫,鼓瑟鼓琴之暇,焚香啜茗之余,不设一番功课,则静极思动,其两不相下之势,不在几案之前,即居床第之上矣。一涉手谈,则诸想皆落度外,缓兵降火之法,莫善于此。但与妇人对垒,无事角胜争雄,宁饶数子,而输彼一筹,则有喜无嗔,笑容可掬,若有心使败,非止当下难堪,且阻后来奕兴矣。

纤指拈棋,踌躇不下,静观此态,尽勾消魂,必欲胜之,恐天地间无此忍人也。

双陆投壶诸技,皆在可缓,骨牌赌胜,亦可消闲,且易知易学,似不可已。

丝竹

丝竹之音,推琴为首,古乐相传至今,其已变而未尽变者,独此一种,余皆末世之音也。妇人学此,可以变化性情,欲置温柔乡,不可无此陶镕之具。然此种声音,学之最难,听之亦最不易。凡令姬妾学此者,当先自问其能弹与否。主人知音,始可令琴瑟在御,不则弹者铿然,听者茫然,强束官骸,以俟其阕,是非悦耳之音,乃古人之具也,习之何为?凡人买姬置妾,总为自娱,己所悦者,导之使习,己所不悦,戒令勿为,是真能自娱者也。尝见富贵之人,听惯弋阳四平等腔,极嫌昆调之冷,然因世人雅重昆调,强令歌童习之,每听一曲,攒眉许久,坐客亦代为苦难,此皆不善自娱者也。予谓人之性情,各有所嗜,亦各有所厌,即使嗜之不当,厌之不宜,亦不妨自攻其谬,自攻其谬,则不谬矣。予生平有三癖,皆世人共好而我独不好者,一为菓中之橄榄,一为馔中之海参,一为衣中之茧绸,此三物者,人以食我,我亦食之,人以衣我,我亦衣之,然未尝自沽而食,自购而衣,因不知其精美之所在也。谚云“村人吃橄榄,不知回味”。予真海内之村人也。因论习琴,而谬谈至此,诚为饶舌。

人问主人善琴,始可令姬妾学琴,然则教歌舞者,亦必主人善歌善舞而后教乎?须眉丈夫之工此者有几人乎?曰不然。歌舞难精而易晓,闻其声音之婉转,睹其体态之轻盈,不必知音始能领略,座中席上,主客皆然,所谓雅俗共赏者是也。琴音易学而难明,非身习者不知,惟善弹者能听,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吾观今世之为琴,善弹者多,能听者少,延明师教美妾者尽多,果能以此行乐,不愧文君相如之名者绝少。务实不务名,此予立言之意也。若使主人善操,则当舍诸技而专务丝桐,“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非他,胶漆男女,而使之合一,联络情意,而使之不分者也。花前月下,美景良辰,值水阁之生凉,遇绣窗之无事,或夫唱而妻和,或女操而男听,或两声齐发,韵不参差,无论身当其境者俨若神仙,即画成一幅合操图,亦足令观者消魂,而知音男妇之生妒也。

丝音自焦桐而外,女子宜学者,又有琵琶、弦索、提琴之三种。琵琶极妙,惜今时不尚,善弹者少,然弦索之音,实足以代之。弦索之形,较琵琶为瘦小,与女郎之纤体最宜。近日教习家,其于声音之道,能不大谬于宫商者,首推弦索,时曲次之,戏曲又次之。予向有“场内无文,场上无问”之论,非过论也,止为初学之时,便以取舍得失为心,虑其调高和寡,止求为《下里巴人》,不愿作《阳春白雪》,故造到五七分即止耳。提琴较之弦索,形愈小而声愈清,度清曲者,必不可少。提琴之音,即绝少美人之音也,春容柔媚,婉转断续,无一不肖,即使清曲不度,止令善歌二人,一吹洞箫,一拽提琴,暗谱悠飏之曲,使隔花问柳者听之,俨然一绝代佳人,不觉动怜香惜玉之思也。

丝音之最易学者,莫过于提琴,事半功倍,悦耳娱神,吾不能不德创始之人,令若辈尸而祝之也。

竹音之宜于闺阁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至笙管二物,则与诸乐并陈,不得已而偶然一弄,非绣窗所应有也。盖妇人奏技,与男子不同,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笙搦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以其气塞而腮胀也,花容月貌为之改观,是以不应使习。玉人吹箫,非止容颜不改,且能愈增娇媚,何也?按风作调,玉笋为之愈尖,簇口为声,朱唇因而越小,画美人者常作吹箫图,以其易于见好也。或箫或笛,如使二女并吹,其为声也倍清,其为态也更显,焚香啜茗而领略之,皆能使身不在人间世也。

吹箫品笛之人,臂上不可无钏 , 钏又勿使太宽,宽则藏于袖中,不得见矣。

歌舞

演习部中巳载者,一语不赘,彼系泛论优伶,此则单言女乐,然教习声乐者,不论男女,二册皆当细阅。

昔人教女子以歌舞,非教歌舞,习声容也。欲其声音婉转,则必使之学歌,学歌既成,则随口发声,皆有燕语莺啼之致,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欲其体态轻盈,则必使之学舞,学舞既熟,则回身举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古人立法,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者,如良弓之子,先学为箕,良冶之子,先学为裘,妇人之学歌舞,即弓冶之学箕裘也。后人不知,尽以声容二字属之歌舞,是歌外不复有声,而征容必须试舞。凡为女子者,即有飞燕之轻盈,夷光之妩媚,舍作乐无所见长,然则一日之中,其为清歌妙舞者有几时哉?若使声容二字单为歌舞而设,则其教习声容,犹在可疏可密之间;若知歌舞二事,原为声容而设,则其讲究歌舞,有不可苟且塞责者矣。但观歌舞不精,则其贴近主人之身,而为殢雨尤云之事者,其无娇音媚态可知也。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此声乐中三昧语,谓其渐进自然也。予又谓男音之为肉,造到极精处,止可与丝竹比肩,犹是肉中之丝,肉中之竹也。何以知之?但观人赞男音之美者,非曰其细如丝,则曰其清如竹,是可概见。至若妇人之音,则纯乎其为肉矣。语云“词出佳人口”,予曰不必佳人,凡女子之善歌者,无论妍媸美恶,其声音皆迥别男人,貌不扬而声扬者有之,未有面目可观而声音不足听者也。但须教之有方,导之有术,因材而施,无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歌舞二字,不止谓登场演剧,然登场演剧一事,为今世所极尚,请先言其同好者。

一曰取材。取材维何?优人所谓配脚色是已。喉音清越而气长者,正生、小生之料也。喉音娇婉而气足者,正旦、贴旦之料也。稍次则充老旦,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者,外末之料也。喉音悲壮而略近噍杀者,大净之料也。至于丑与副净,则不论喉音,止取性情之活泼,口齿之便捷而已。然此等脚色,似易实难。男优之不易得者二旦,女优之不易得者净丑,不善配脚色者,每以下选充之,殊不知妇人体态,不难于庄重妖娆,而难于魁奇洒脱,苟得其人,即使面貌娉婷,喉音清婉,可居生旦之位者,亦当屈抑而为之。盖女优之净丑,不比男优,仅有花面之名,而无抹粉涂烟之实,虽涉诙谐谑浪,犹之名士风流,若使梅香之面貌胜于小姐,奴仆之词曲过于官人,则观者听者倍加怜惜,必不以其所处之位卑,而遂卑其才与貌也。

二曰正音。正音维何?察其所生之地,禁为乡土之言,使归中原音韵之正者是已。乡音一转,而即合昆调者,惟姑苏一郡,一郡之中,又止取长吴二邑,余皆稍逊,以其与他郡接壤,即带他郡之音故也。即如梁溪境内之民,去吴门不过数十里,使之学歌,有终身不能改变之字,如呼“酒钟”为“酒宗”之类是也。近地且然,况愈远而愈别者乎?然不知远者易改,近者难改,词语判然,声音迥别者易改,词语声音大同小异者难改。譬如楚人往粤,越人来吴,两地乡音,判如霄壤,或此呼而彼不应,或彼说而此不言,势必大费精神,改唇易舌,求为同声相应而后已。止因自认为难,故转觉其易也。至入附近之地,彼所言者,我亦能言,不过出口收音之稍别,改与不改,无甚关系,往往因仍苟且,以度一生。止因自视为易,故转觉其难也。正音之道,无论异同远近,总当视易为难,选女乐者,必自吴门是已。然尤物之生,未尝择地,燕姬赵女,越妇秦娥,见于载籍者,不一而足。惟楚有材,惟晋用之,此言晋人善用,非曰惟楚为能生材也。予游遍域中,觉四五声音,凡在二八上下之年者,无不可改,惟入闽江右二省,新安武林二郡,较他处为稍难耳。正音有法,当择其一韵之中,字字皆别,而所别之韵,又字字相同者,取其吃紧一二字,出全副精神以正之。正得一二字转,则破竹之势已成,凡属此一韵中相同之字,皆不正而自转矣。请言一二以概之:九州岛以内,择其乡音最劲,舌本最强者而言,则莫过于秦晋二地,不知秦晋之音,皆有一定不移之成格,秦音无东、钟,晋音无真、文,秦音呼东钟为真文,晋音呼真文为东钟,此予身入其地,习处其人,细细体认而得之者。秦人呼中庸之中为肫,通达之通为吞,南东西北之东为敦,青红紫绿之红为魂,凡属东钟一韵者,字字皆然,无一合于本韵,无一不涉真文,岂非秦音无东钟,秦晋呼东钟为真文之实据乎?我能取此韵中一二字,朝训夕诂,导之改易,一字能变,则字字皆变矣。晋音较秦音稍杂,不能处处相同,然凡属真文一韵之字,其音皆仿佛东钟,如呼子孙之孙为松,昆腔之昆为空之类是也。即有不尽然者,亦在依稀仿佛之间。正之亦如前法,则用力少而成功多。是使无东钟而有东钟,无真文而有真文,两韵之音,各归其本位矣。秦晋且然,况其它乎?大约北音多出而少入,多阴而少阳,吴音之便于学歌者,止以阴阳平仄不甚谬耳。然学歌之家,尽有度曲一生,不知阴阳平仄为何物者,是与蠹鱼日在书中,未尝识字者等也。予谓教人学歌,当从此始。平仄阴阳既谙,使之学歌,可省大半功夫。正音改字之论,不止为学歌而设,凡有生于一方而不屑为一方之士者,皆当用此法以掉其舌,至于身在青云,有率吏临民之责者,更宜洗涤方音,讲求韵学,务使开口出言,人人可晓,常有官说话而吏不知,民辩冤而官不解,以致误施鞭扑,倒用劝惩者,声音之能误人,岂浅鲜哉!

正音改字,切忌务多,聪明者,每日不过十余字,资质钝者渐减。每正一字,必令于寻常说话之中尽皆变易,不定在读曲念白时,若止在曲中正字,他处听其自然,则但于眼下依从,非久复成故物。盖借词曲以变声音,非假声音以善词曲也。

三曰习态。态自天生,非关学力,前论声容,己备悉其事矣,而此复言习态,抑何自相矛盾乎?曰不然。彼说闺中,此言场上。闺中之态,全出自然,场上之态,不得不由勉强。虽由勉强,却又类乎自然,此演习之功之不可少也。生有生态,旦有旦态,外末有外末之态,净丑有净丑之态,此理人人皆晓,又与男优相同,可置弗论,但论女优之态而已。男优妆旦,势必加以扭捏,不扭捏不足以肖妇人;女优妆旦,妙在自然,切忌造作,一经造作,又类男优矣。人谓妇人扮妇人,焉有造作之理?此语属赘。不知妇人登场,定有一种矜持之态,自视为矜持,人视则为造作矣。须令于演剧之际,只作家内想,勿作场上观,始能免于矜持造作之病。此言旦脚之态也,然女态之难,不难于旦,而难于生,不难于生,而难于外末净丑,又不难于外末净丑之坐卧叹娱,而难于外末净丑之行走哭泣,总因脚小而不能跨大步,面娇而不肯妆瘁容故也。然妆龙像龙,妆虎像虎,妆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荣得辱,反不若设身处地,酷肖神情,使人赞美之为愈矣。至于美妇扮生,较女妆更为绰约,潘安卫玠,不能复见其生时,借此辈权为小像,无论场上生姿,曲中夺目,即于花前月下,偶作此形,与之坐谈对奕,啜茗焚香,虽歌舞场之余文,实温柔乡之异趣也。

寄园寄所寄(摘录) 清 浙岸赵吉士恒夫 辑

闺中异人

女主乎内,以声不越阃为贤,岂尚异哉?独自娲天补石来,异者多矣。吾摘其近,以愧须眉。

汉曹大家班昭续成《汉书》,崔篆母师氏,封义成夫人,秦窦滔妻苏若兰,齐刘孝绰三妹,陈女学士袁大舍等,秦韦逞母宣文君,唐女学士宋若萃、若昭、若伦、若华、若宪,关图南妹为不栉进士。妇人能文者,类不胜举,要当以苏若兰为冠。(《啸虹笔记》)

唐三原孟媪,号张大夫,夫死,续夫,事郭汾阳,七十二岁仍生二子,百余岁卒。李抱玉青衣石氏,冒封国子祭酒。齐女子娄逞,仕至扬州义曹从事。(同上)

隋室既受周禅,苏威遁归田里,可谓节矣,而终失身于僭伪之朝。宋议立异姓,秦桧抗言见执,可谓义矣,而终误国于渡江之后。王莽篡汉,其女为孝平后,称疾不起,守志终身。曹丕篡汉,其妹为孝献后,以玺抵轩,涕泣横流。杨坚篡周,其女为天元后,愤惋不平,形于辞色。徐诰篡吴,其女为太子琏妃,闻呼公主,则涕泣而辞。司马炎篡魏,其诸祖安平王孚,自称有魏贞士,不豫废立之谋略。武曌篡唐,其侄安平王攸绪,弃官不受其赐,归隐嵩山。朱温篡唐,其兄广王全昱,责其灭唐社稷,知有覆宗之祸。此三男子四妇人者,不韪其亲,可见天理人心之不泯矣。(《蜩笑偶言》)

女学士,孔贵嫔也,女校书,唐薛涛也,女进士,宋女郎林妙玉也,女状元,蜀黄崇嘏也。崇嘏临邛人,作诗上蜀相周庠,庠首荐之,屡摄府县,吏事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作诗辞之曰:

一从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

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娥眉。

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

暮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庠大惊,具迹本末,乃嫁之。传奇《女状元》、《春桃记》,盖黄事也。(《升庵外集》)

独孤信三女俱为后,各生周、隋、唐一朝天子,长生周武帝,次生隋炀帝,次生唐高祖。(《独异志》)

晋王李克用妻刘氏夫人,常随军行,至于军机,多所取益。(《北梦琐言》)

女子为女官者,女侍中,后魏元又妻胡氏,齐高岳母山氏,赵彦深母傅氏,南汉卢琼仙女尚书,魏明帝选知书女子为女学士,宋孝武朝韩兰英为女博士。女子为男官者,女将军,晋王廞起兵,顾湥母孔氏年百余,以为军司马,廞复以己女为贞烈将军。唐行营节度许叔异,以卫州女子侯氏,滑州女子唐氏,青州女子王氏,歃血赴义,奏授为果毅。陈女白颈鸦为契舟怀化将军,侍夫数十人。女子执国政者,齐陆太姬。司纶綍者,唐上官婕妤。女子诈为男子而有官位者,石祭酒妻录事、黄崇嘏、薛涛、林妙玉之外,又有朔方兵马使御史大夫孟氏。(《宛委余编》)

女子善将兵者,赵陀同时有保宁洗氏、陈氏,又有冯宝妻洗氏,封石龙夫人,明石砫司土官秦良玉。作贼者,汉交趾女征贰、征侧反,扰岭外六十余城。唐睦州女子陈硕真反,破睦歙二州,明永乐时唐赛儿反。(《鸡窗剩言》)

晋王廞女为正烈将军,朱序母守襄阳,筑夫人城,唐邹保英妻为诚节夫人,王氏女杀贼为奇义夫人,荀瓘女拔围请兵,古立应妻高守城,封狥忠县君,平阳公主起兵,号娘子军。(《啸虹笔记》)

韩氏保宁,民家女也,明玉珍乱蜀,女恐为所掠,乃易男子饰,从征云南,往返七年,人无知者。后遇其叔,一见惊异,乃携归四川,人皆呼曰贞女。(《焦氏笔乘》)

黄善聪,金陵惟清桥人,年十二失母,有姊已适人。父贩线香为活,怜善聪孤幼无依,诡为男子装,携之游庐凤间数年,父亦死。善聪变姓名曰张胜,仍习其业。李英者,亦贩香自金陵来,不知其女也,约为火伴,同寝食者逾年。恒称有疾,不解衣,夜乃溲溺。弘治辛亥正月,与英偕返金陵,年已二十矣。往见其姊,姊言“我初无弟,安得来此?”善聪笑曰:“弟即善聪也,”泣语其故。姊怒且詈之曰:“男女乱群,辱我甚矣!汝虽自明,谁则信之?”拒不纳。善聪不胜愤懑,泣且誓曰:“妹此身苟污,有死而已,须令明白,以表此心。”其邻有隐婆,姊呼验之,果处子,乃相持恸哭,手为易男子装。明日英来,再约同往,则善聪俄为女子矣。英大骇,问知其故,怏怏如有失。归告其母,其母贤之,时英犹未室,即为求婚。善聪不从曰:“妾竟归英,保人无疑乎?”交亲邻里相劝,则涕泣横流,所执益坚,倾都喧传,以为奇事。厂卫闻之,乃助其聘礼,判为夫妇。(同上)

节孝妇宋氏,洪武初坐戍金齿,奉姑偕行,过盘江守渡,题诗邮亭璧上,诉其流离困踣之情。今云南永昌城西,有碑树祠旁,御史黄忠题其碑阴焉,祠则御史阴汝登建。其诗云:

邮亭咫尺堪投宿,手握亲姑憩茆屋。

抱薪就地旋铺摊,支颐相向吞声哭。

傍人问我来何方?俛首哀哀诉衷曲。

妾家祖居金华府,海道曾为上千户。

举艘连粟大都回,金牌敕赐双飞虎。

兄弟晦迹在山林,立志从文不从武。

今朝玉堂宋学士,亦与妾家同一谱,

笄年嫁向衢州城,夫婿好学明诗经。

《离骚》子史遍搜览,志欲出仕苏苍生。

前春郡邑忽交辟,辞亲千里决神京。

丹墀对策中殿举,驰书飞报泥金名。

承恩拜除阆州守,飘然画舸西南行。

到官未几访遗老,要把奸顽尽除扫。

日则升堂治公务,夜则挑灯理文稿。

守廉不使纤尘污,执法致遭僚佐怒。

府推获罪苦相攀,察院来提有谁诉?

临行囊橐无锱铢,惟有旧日将去书。

城中父老泣相送,道傍闻者咸嗟吁!

彼时征赃动盈万,妾夫自料无从办。

经旬苦打不成招,暗嘱家人莫送饭。

嗟吁饿死囹圄中,旗头原籍来抄封。

当时指望耀门户,岂期一旦翻成空。

亲邻怜妾贫和洗,敛抄殷勤馈行李。

伶仃三口到京师,奉旨边军戍金齿。

阿弟远送龙江边,临岐抱头哭向天。

姊南弟北两割痛,别后再会知何年?

开船未远子病倒,求医问卜皆难保。

武昌城外野坡前,白骨谁怜葬青草?

初然有子相依傍,身安且不忧荡家。

如今子死姑年高,纵到云南有谁望?

八月葬船渡常德,促装登途惨行色。

空林日暮鹧鸪啼,声声叫道行不得。

上山险如登云梯,百户发放来取齐。

雨晴泥滑把姑手,一步一仆身沾泥。

晚来走向营中宿,神思昏昏倦无力。

五更睡熟起身迟,饭锅未熟旗头逼。

翻思昔日深闺内,远行不出中门外。

融融日影上栏杆,花落庭前鸟声碎。

玉髻斜簪金凤翘,翠云缠鬓蛾眉娇。

绣房新刺双蝴蝶,坐久尚怯春风饶。

岂知一旦夫亡后,万里遐荒要亲走。

半途日暮姑云饥,欲丐奉姑羞举口。

同来一妇天台人,情儇薄似秋空云。

丧夫未经二十日,画眉重嫁盐商君。

血色红裙绣罗袄,终日骑驴涉长道。

稳坐不知行路难,扬鞭笑指青山小。

取欢但感新人心,那忆旧夫恩爱深。

嗟吁风俗日颓败,废尽大义贪黄金。

妾心汪汪淡如水,宁受饥寒不受耻。

几回欲葬江鱼腹,姑存未敢求先死。

前途姑身少康健,辛苦奉姑终不怨。

姑亡妾亦随姑亡,地下何惭见夫面?

说罢伤心泪如雨,咽咽垂头不成语。

道傍见者为酸心,隔岭猿啼叫何许?(《铁桥志》)

洪武间,敕封滇中武定府土官地法叔妻商胜,为武定府知府。(《通记》)

靖难后,诛僇臣僚妻子,发教坊或配象奴,有一烈妇题诗于衣带间,赴武定桥河而死。或云:“松江谢氏妇,籍没给配象奴,诗曰:‘不忍将身配象奴,手提麦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要使清风满帝都。’”(《列朝诗集》)

正统间,项襄毅公忠,以随驾陷于边陲,因善一胡妇,妇曰:“君欲归乎?”公曰:“固所愿也。”妇曰:“吾颇习途径,与君俱往。”随戒糇粮,同公潜行,行且强半,妇曰:“此去边关,尚须四日程,度所赍粮,不足供两人;且俱入关,必多盘诘,往则偕毙耳。前途游骑渐少,达彼甚易,请从此别。”遂以粮授公,竟自刎死。公急救不及,忍痛独行,甫抵关,枵腹已一日矣,乃祀妇于家庙。(《遗愁集》)

夜梅者,僰人妇也。正统初,本邦犯境,至顺宁郡,男女与敌,皆北。夜梅手持尺剑,杀其百十余骑而归。(《名胜志》)

归安女倪氏,许聘陈敏八,敏八从军不返,误以死闻,倪矢志不嫁。越五十载而敏八归,始成婚姻之礼,女年六十一,夫年六十八;两人霜雪盈颠,人号白头花烛,此仅事,亦韵事也。(《湖州府志》)

景东府治东,有邦泰山,土官陶姓,世居其麓。正统间,上知府陶瓒袭职。值麓川叛寇入境,瓒祖母阿曩率所部御贼,斩馘甚多,境土以安,朝廷命进曩为太淑人。(《景东府志胜》)

文绍祖,福州福清县人,有子与柴公行议,亲既问名,柴女忽中风。绍祖欲更之,其妻大怒曰:“我有儿,当使其顺天理,自然久长,悖理伤义,是为速祸。”因劝绍祖仍娶柴女归。次年绍祖子登第,柴女风疾亦痊,生三子皆登第。(《臣鉴录》)

丰城杨女,为李姓妇,谭兵围南昌,小校王某掠归山东,妇曲意事其妻,甚见昵,生一子矣。校家渐落。从军去。妇诡语妻曰:“妾故夫大家,先世遗厚赀,曾以金珠数斛,潜瘗密室。今夫死妾掳,栋宇皆尽,使得发埋赀至此,何患不富乎?但非妾亲行不可!此呱呱,何堪久掷?”妻大笑曰:“若子吾自抚之。”乃释笄薙辫,靴袴腰刀,从两健儿跃马而南,渡章江,去家数十里,止逆旅,以醇酒醉两健儿,夜起馘之。驰至里,以策挝家门,坐索故夫,夫出匍匐不敢仰视。趋曰:“妾非他,被掠杨氏妇也。”具述易妆巧脱状,县官为给牒奖许,绅士歌诗美之。(《汇书》)

女学士沈氏,名琼莲,字营中,乌程人,世传富民沈万三之后。有廷礼父子皆仕于朝,沈以父兄之素,得通籍掖廷。尝试《守宫论》,其发端云:“甚矣秦之无道也!宫岂必守哉?”孝庙悦,擢居第一,给事禁中,为女学士。弟溥官通判,即就试寄诗者也。今吴兴人呼为女阁老,传其宫体诸诗,时人以为婕妤,花蕊不足多让。(《列朝诗集》)

白母者,山阴葛氏女也,年十六,归白公瑾。公素弱,母为善调节,使读书成所学。成化中,以进士为分宜知县,母与俱往。其明年,公病逾时,而库所贮银,尚数千两;县境有因饥作乱者,聚徒百余人,将劫取之。县无城郭,寇仓卒及门,诸簿丞与其妻孥,俱弃署走匿他所。母独分命家人,力拒其两门,乃始迁公别室,埋其银污池中,着公之服,升堂以候贼。贼至,则阳为好语相劳,出其所私藏钗珥衣服诸物,以与贼,贼谢而去;而不知阴以表识之,用是捕获。(《徐文长集》)

广东按察使唐彬,有女七岁,于衙前手执荔枝。弘治间,嫁山阴进士张景琦,生子元冲,升广东副使,同往,再升按察使,又往,凡三到,后人立三到堂志之。既而孙一坤复任广东按察使,接武是职。(《珊瑚网》)

卢翰妻李氏,名妙惠,有贞操。弘治初,卢会试不第,留京讲学。有同姓名者死,误传至家。会岁饥,父母怜寡,强以聘江西新淦巨商谢能之子启。李自经者再,不得死,迫归谢。谢继母亦扬州人,李恳乞为婢,以全节操。启不得夺,李侍母不离。启先载盐赴江西,母与李继归,舟泊金山,母与李登寺酬愿。李题诗于壁云:

一自当年析凤凰,至今消息两茫茫。

盖棺不作怀金妇,入地还寻折桂郎。

彭泽晓烟归宿梦,潇湘夜雨断愁肠。

新诗写向金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

署其后曰:“扬卢翰妻李氏题。”既而卢举进士,以修实录,差往江西,过扬州,知李已嫁,登金山寺,见所题诗而泣。及至江西,访盐船多舣河下,教隶诵诗,往来盐船间二日。李闻知,唤问诗从何处得?隶告以故。李惊喜曰:“吾夫尚存耶?”密约暮夜,以舟来迓,盖恐明言之,则声扬不雅也。是夜果附舟舁至卢寓馆,为夫妇如初。盖李归谢二年,贞操益励,谢母亦为护持,以遂其志。及是归,卢母亦叹异。(《尧山堂外纪》)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自号红桥。聪敏善属文,豪右争欲委禽,红桥不可,语父母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于是操觚之士,咸以五七字为媒。邑子王恭,自负擅场,一盼而已,都不留意。长乐王偁,赁居东邻,窃见其睡起,寄之以诗,怒其轻薄,深居不出,偁悒悒而去。偁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适见张焚香庭前,托邻媪投诗。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媪将诗贺鸿曰:“张娘子案头诗卷堆积,曾未挥毫,今属和君诗,诚所希有。”鸿大喜过望,使媪道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其家,以外室处之,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偁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偁密贿侍儿,潜窥鸿与张狎,作《酥乳》、《云鬓》二诗调之,张愈怒。偁知其意,乃挽鸿游二山,越数日,鸿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赋一绝句,张倚和焉。越一年,鸿有金陵之游,唱和《大江东》一阕,留连惜别。又明年,鸿自金陵寄《摸鱼儿》一阕,绝句四首。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顾影欲绝;及见鸿诗祠,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鸿归,遽往访之,张已卒,失声长号。彷徨之际,忽见床头玉佩玦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词,及七言绝句。鸿哀怨不胜,赋哀词酬之,过红桥一恸而绝。(《列朝诗集》)

正德中,古杭清平山巷赵家妻黎氏,生二女。庚辰春,黎携二女观灯,丛杂中,少女为恶少掠去,卖临清沈鹏,擅名青楼,号赛涛,以词翰能赛薛涛也。长女归周子文,子文为吏赴京,过临清,见赛涛貌肖其妻,注目久之,因留宿焉,问所从来,秘不敢言,偶检故书中,得诗一纸,子文诘之,乃告其故。讼之官,携归。父母即以赛涛归子文。有《曲江莺啭集》,皆赛涛诗词也。(同上)

薄少君,娄东人,秀才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隽才而夭,薄为诗百首以吊之。逾年,值君烈忌辰,酹酒一恸而绝。哭夫诗,录十首:

海内风流一瞬倾,彼苍难白古今争。

哭君莫作秋闺怨,薤露须歌铁板声。

上帝征贤相紫宸,赋楼何足屈君身?

仙才天上原来少,故举凡间学道人。

铁骨支贫意独深,有情不屑顾黄金。

时人漫赏雕虫技,没却英雄一片心。

碧落黄泉两未知,他生宁有晤言期。

情生欲化山头石,劫尽还愁石烂时。

独上荒楼落日曛,依然城市接寒云。

恍疑廊下闲吟句,遥忆须眉莫是君。

水次鳞居接苇萧,鱼喧米哄晚来潮。

河梁日暮行人少,犹望君归过板桥。

儿幼应知未识予,予从汝父莫踌蹰。

今生汝父无繇见,好向他年读父书。

男儿结局贱浮名,曲首空嗟一未成。

遗得八旬垂白父,泪挥老眼欲无声。

他人哭我我无知,我哭他人我则悲。

今日我悲君不哭,先离烦悯是便宜。

沉沉夜壑燃幽炬,冢入松根逼寝处。

风凄月苦知者谁?夜与山前石人语。(《名媛诗归》)

嘉靖间,常熟沙头市女子季贞一,少有夙慧,其父老儒也。抱置膝上,令咏烛诗,应声曰:“泪滴非因痛,花开岂为春?”其父推堕地曰:“非良女子也。”后果以放诞致死。(同上)

嘉靖宫人张氏早卒,殓于宫后,宫制:凡殓者,必索其身畔。得罗巾,有诗,以闻于上。上伤之,以宫监不早闻,杖杀数人。诗曰:

闷倚栏杆强笑歌,娇恣无力怯宫罗。

欲将旧恨题红叶,只恐新愁上翠蛾。

雨过玉阶天色净,风吹金锁夜凉多。

从来不识君王面,弃置无情奈若何!

南宁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洒埽旧内,见别院墙壁,多旧时宫人题咏,年久剥落,不能尽识。其一署云“媚兰仙子书”,末二句犹存云:“寒气逼人眠不得,钟声催月下斜廊。”字婉丽,辞意凄怨,可想其风神月思。(《尧山堂外纪》)

周才美为子娶妇,见其贤能,分理家政,付与斗斛秤尺各二器,谕以出轻纳重,大小长短之法。其妇不悦,即拜辞舅姑,不愿为妇。才美愕然曰:“吾家薄有田产,可供伏腊,何遽辞去?”妇曰:“翁之所为,有逆天道,妾他日生子,定不肖败家;人谓妾之所生,恐被沾累。”才美曰:“汝言诚是,当悉除之。”妇问:“所用斗秤年数若干?”才美曰:“约用二十余载。”妇曰:“必欲妾留此,许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买物,大秤长尺卖物,以酬前日期瞒之数。”才美感悟,欣然许诺,听其所为;其妇后生二子,皆少年登第。(《臣鉴录》)

木生泾,字符经,正德朝以乡荐入太学,尝登秦观峰,梦老媪携一女子,甚丽,以一扇遗生,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两底梨花浅淡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明年入都,道出土桥,渡溪水,得遗扇于草中,异之。题二诗于树上云:

隔墙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入那人家?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放桃花逐水流。

永乐中,用荐为工部郎。沐浴之日,偕僚友同出土桥,偶憩田家。老媪熟视其扇曰:“此扇吾女娟娟手迹也,偶过溪桥失之,何为入君手?女寻扇至溪桥,见二绝句,朝夕讽咏,得非君作乎?”命娟娟出见,宛如梦中,二诗果生旧题也,共相叹异,遂为夫妇。(《列朝诗集》)

闺许多有带英气者,王季重先生女,题《蔺相如传》,有“七寸小臣刃,五步大王头”之句,一时称其豪拔,管于嘉从洪承畴军,其妻吴叶仙送之一绝:

万里从军急,孤身一剑愁。

家园落日里,莫上最高楼!

亦有英雄气色。后管卒,设帐受女徒,终于尼。(《西皋外集》)

徐氏,居莆之北关,父庞乡,为新安郡丞,以女许配俞郎。俞纨袴儿也,合卺之夕,傅姆嘱先对句而就寝。徐指二砚出句曰:“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俞缩瑟不能成句。徐笑曰:“何不云‘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后徐氏卒,俞郎取其著作,焚弃之,仅存批点二十一史,又《悼志赋》一首,梁鸿王凝妻诸赞,及读《离骚》、六朝、隋唐史论数十篇,友人郑邦衡梓之以传。(《列朝诗集》)

瑶华,字灵光,金陵曲中名妓,归于新安江景纯,景纯负侠气,忧时慷慨,期毁家以纾国难,灵光多所佽助。景纯以畏友目之,卜居白门城南,筑楼六朝古松下,读书赋诗,屏却丹华。景纯好畜古书画鼎彝之属,经其鉴别,不失毫黍,王伯縠亟称之,以为今之李清照也。景纯在里门,有《寄衣诗》云:“闭妾深闺惟有梦,怜君故国岂无衣?”手字清勤婉约。景纯没后,遂不作诗,所著《远山楼稿》亦不存。吴非熊尤岸然自负,灵光诗一出,皆阁笔裣衽。(同上)

天启元年,宣抚使奢崇明叛,石砫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勤王。秦氏世为宣抚司,兄秦邦屏、邦翰,援辽力战死。弟秦民屏重伤,突围出,得归。时蔺贼厚遗秦氏,求其助。良玉斩使留银,率所部精兵万余,同弟民屏及侄翼明,卷甲疾趋,潜度重庆,营于南平关,扼贼归路。遣兵夜袭两河,烧其船以阻贼东下,自率大兵沿江而上,水陆并进。又留兵一千,护守忠州,以为犄角。移文夔州,设兵防瞿塘,为上下声援。后又大破流贼。女将掌兵,一时无两。(《贞胜编》)

崇祯末,秦良玉自将兵三万援夔城,过夔一步,即其石砫司,守夔亦守家也。知绵州陆逊之罢官归,巡抚遣之,按行营垒,过秦。秦冠带佩刀出见,左右男妾十余人,然能制其下,视他将加肃,为陆置酒,叹曰:“邵公不知兵,吾一妇人受国恩应死,所恨与邵同死耳。”未几贼大至,张令被射死,秦石砫兵亦覆没。秦单骑见抚曰:“事急矣!尽发吾溪洞之卒,可二万,我自廪其半,半饩之官,足破贼土。”宫家用一箸一帚调兵者,最急,箸以能破者毕至,帚则扫境内出也。邵见嗣昌与己不相中,而蜀无见粮,峒寨之人讵可信,遂谢玉良计不用。邵抚捷春也。(《绥史》)

王二本女子,顺天安东人,年十八父母携之入京,易男子衣冠,鬻于镶白旗德任。甲寅黔滇乱,德任南征,挈之往,尽瘁服劳,周旋戎马之间,凡七载,德任爱其勤。辛酉滇南平,大师凯旋,次江黄,而王二病,延医弗瘳,一夕气垂绝,主人办棺具,易其衣,乃知为处子也。众皆色然骇,相与嗟泣。比鸡鸣,复苏,调治之,病愈,王知迹已露,请为尼,主人许之。满兵在楚者数万,传为美谈,醵金共作佛事。祝发之日,送者如云。(《桑门王二传》)

四川石砫女帅秦良玉,帅师勤王,召具赐彩币羊酒,御制诗旌之曰: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崇祯遗录》)

崇祯四年七月,贼点澄子自秦入晋,犯沁水县,县东北有窦庄,故张忠烈公铨里居也。先是铨父尚书五典,谓天下将乱,筑墙为堡,甚坚。至是五典已没,铨子道浚、道泽官京师,贼至,众议弃去。铨妻霍氏,语其幼子道澄曰:“避贼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贼,身不保,等死,死于家,不愈死于野乎?”躬率僮仆守,贼缳攻之,堡中矢石并发,伤贼甚众。四日退冀北道,王肇生表之曰“夫人城”。(《流寇始末记》)

江苏韩巡抚遣干办赍金与札,赴北京,道山东,旅店楼上误倾污其衣,怒甚。店主向楼骂曰:“浪小妇,何污贵人衣?速下请罪。”干办知其为妓也,怒尽解。比至,颜色妖异,光焰动人,是夜遂接枕席。四鼓起行,妓亦去,至前林,则响马号箭至矣。干办泣曰:“予奉公往都,若劫我,祸将不旋踵。”盗近前,乃美少年,忽掷帽,睁星眸曰:“认得老娘否?”干办视之,夜来妓也,哀告之。妓曰:“念汝枕上情,文书与手札俱还汝。”尽攫其金去。干办反责店主,店主曰:“旅客如织,彼与汝前后同来投宿耳,知为谁乎?”(《柳郓丛谈》)

都城南,居贤坊民刘兰女刘氏,以哭母毁死,巡城御史曹选以闻。氏颇知文墨,并习女工。万历二十七年,曾经备选贵人不中,遂不肯择人,毁齿自矢,事两尊人甚孝。三十岁,足迹不出闺门,日惟闭户,诵经读书,兼作女工,即至亲比邻,未尝见其声色。本年八月,母张氏病笃,女悉心奉侍,母进食,女亦进食,母不食,女亦不食。至二十三日,张死,女跪灵前泣血,水浆绝不食。至九月初三日,女亦气绝,死时异香满室,人咸异之。(《崇祯长编》)

海陬冶游录 清 淞北玉魫生

序

己卯孟春,日暖溪桃,风熏陌草,珠帘烟翠,玉勒尘红。小醉花天,蹀躞马嘶之下;薄烹松雪,呢喃燕语之余。簇锦绣于良时,赏心乐事;悟文章于大块,摘艳熏香。方思藻绘繁华,楮雕绮丽,流连土俗,摅写风怀。适得新书,不殊异宝。丽南都之石黛,秀色霏馨;倾北里之胭脂,高文散绮。红情绿意,传心事以深谙;鬓影衣香,跃肌容而活现。著作家推真本领,星可罗胸;游戏内具大神通,露宜盥手。盖先生以吴中名士,极宇内壮游,五千卷文字撑肠,数十种琳琅满目。龙文百斛,争思快睹为先;豹见一斑,早已不胫而走。所著如《弢园尺犊》等书,莫不纸因顿贵,砚欲长焚。若《灜壖杂志》,考献征文,伤今思古,风雷踸踔,烟墨纵横,所为仰止鸿才,附期骥尾也。顾或者谓先生学通五际,才备九能,胡弗导经史之源,发诗书之义,洋洋论道,用祓饰乎前谟,落落陈情,表卢牟乎往籍。而乃中年哀乐,绮语娇娆,挥妙腕于金壶,记艳情于玉镜,志雪泥之迹,酒绿灯红,话风月之缘,金迷纸醉。得毋蹈冬郎香奁之诮,兴秋女纨扇之悲?杜樊川儿女情长,汤若士泥犁业重。不知人生行乐,我辈钟情。忠似马周,吟成折柳;豪如羊侃,曲制采莲。泪湿青衫,白太傅感深沦落;魂销碧玉,虞学士兴托缠绵。从掎裳联襼之场,藉消清况;于灯灺酒阑之候,隐寓微词。假以发聋,警烟云于过眼;原非好色,浇傀儡以舒胸。况复界尽山川,致仿华阳郡国;景详节物,体兼荆楚岁时。风流嗢噱,且轶《板桥杂记》之编;月旦劝惩,岂仅侍儿小名之录。已哉,嗟乎!名花堕溷,弱絮随风,树作拂钱,莲谁出火。人皆惜玉,能不以之兴怀?命薄如花,曷禁为之饮泣?今览录中所载,或幼沦乐籍,或长隶教坊,或赚自奸谋,或诱从恶少,或遇人不淑,逼入青楼,或大妇难容,遂辞金屋,或良人己逝,甘为逐水之萍,或豪主相陵,遣作出墙之杏。其始则觏闵受侮,事匪一端;其终之荣悴升沈,状尤百出。若者志惟耽乐,若者性早知归,若者专恃利交,若者愿因情死,若者失足于贩夫走卒,若者倾心于墨客诗豪,若者一误再误,仍困勾栏,若者怜卿爱卿,即离苦海。极欣戚悲愉之致,着激昂慷慨之词,动人生羞耻之心,寄世运盛衰之感。每慨地经烽火,野起戈鋋,丧乱无休,仳离失所。式微宦裔,间闻背礼私奔;贫贱姬姜,甚至贪财卖笑。试问春辰秋夕,回首何堪?奚为暮送朝迎,辱身若此!斯则飘泊者所鉴观,豪华者之棒喝矣。迩者欃枪星坠,弦管风香,上海实彝夏之冲,胜地荟宴游之盛。推襟送抱,士女昌丰,卧酒吞花,巾裾来往。笙歌院落,不减夫秦淮,灯火楼台,有逾乎珠海。所冀如花美眷,点缀承平,会看摛藻成书,铺张和乐。序南部烟花之记,敬赞一言,诵西秦行纪之篇,愿书万本。光绪己卯仲春百花生日,岭南护落花人谨序。

自序

夫《海陬冶游录》曷为而作也?将以永既去之芳情,追已陈之艳迹,寄幽忧于香草,抒旧念于风怀。沧桑变易,麻姑见而伤心;开宝繁华,宫女说而陨涕。抚今思昔,写怨言愁。则使经过曲里,尚识旧人,搜辑闲编,犹传轶事。伤红颜之已老,嗟黑海之多惊。谁肯买俊骨以倾襄,孰不谈劫灰而变色哉?则此编也,聊作寓言。附诸野史,非故为妖冶之同,甘蹈泥犁之罪也。顾或谓昔赵秋谷《海鸥小谱》,余曼翁《板桥杂记》,西溪山人之《吴门画舫录》,皆地当通都,时逢饶乐,其事可传,其人足重。今一城斗大,四海氛多。既无赵李名倡,又少崔张侠客。染黛研朱,药叉变相。堕鞭投辖,猾虏争膏。未闻金屋之丽人,能擅玉台之新咏。矧又不能抽白刃以杀贼,取谥贞姬。着黄絁而参禅,证名仙籍。绮罗因之减色,脂粉于焉为妖。是人肉盘,是野狐窟焉尔。而子犹逞其艳谈,为之暝写,不亦傎乎?然而善言儿女,未免痴情;自古英雄,每多好色。花天酒地,亦为阅历之场;红袖青衫,同是飘零之客。伽女散花,何妨遍着;维摩入道,先以钩牵。戒谣为法秀之妄诃,忏绮乃休文之恶习。恨寄绿阴,无损牧之之豪宕;篇名锦瑟,宁识义山之缠绵。铅华宝髻,不讳言情;浊酒残灯,乌能妨节?与其高谈从听,毋宁降格求真也。况乎奇节仅矣,冶容暂耳,必貌皆苏小,诗比薛涛,媲卞玉京之慧心,配段东美之雅操,则香国中竟无下乘,章台内悉属才人。青泥世界,尽放莲花。碧柳楼台,遍镌珉玉。是情之所必无,亦事之所罕有也。余观古来文人失职,荡子无家。偶托楮豪,遂传风雅。晓风残月,不尽低徊。淡粉轻烟,岂无点缀?本非实录,有似外篇。则余今日之所编,逞妍抽秘,尽许荒唐;水月镜花,无嫌空彻也已。且也,由盛观衰,大有乱离之感;因今念旧,弥兴身世之悲。溯自丙午之秋,余年未冠。勾留白下,寻访青溪,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任姬素琴,此中翘楚。既识一面,遂订同心。毷氉归来,音问中绝。己酉大水,橐笔来游。宿痾未瘳,烦忧正剧。有梦非春,拥孤衾而听雨;看花懒出,虽晴日而闭关。辛亥春闲稍作绮游,狂名顿着。选花开尊,征歌按拍。题裙索扇,间有篇章,抹月批风,任传薄幸。于是沾泥之絮,遂为逐水之萍矣。癸丑之冬,杜门养痾。追念前游,援笔以记。其时赭寇纵横,金陵陷没。珠帘碧瓦,荡作飞灰。舞袖歌裙,惨罹浩劫。而此间亦烟沉雨坠,月缺花残。人往时非,哀多乐少。迨乎贼去城空,春回燕至,旧巢已换,香梦难寻。叹生死之无闻,嗟飘泊于何所。凄迷烟月,谁解伤心?而妆点池台,复开艳窟。曾几何时,城中已复旧观。城外环马场左右,又成妓薮矣。惟是良辰难再,美人不来。时局苍凉,消息茫昧。今过其地,则故钉犹在,檀点依然。芳树鸟栖,画纱萤点,乱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颓垣败壁;昔时灯红酒绿之家,境易回肠。事如转烛,其为怆怀。又乌能己?岂非事无可纪,而情有足悲哉!特以此中人,镜槛才安,忽然远徙,香名甫着,辄复私更。萧郎再至,已怅踪迹于风前;徐娘重逢,错呼窈窕于月底。傥欲按图而索骥,窃恐觅路而迷花也。更有叹者,流俗胜则雅会稀,朱颜贱而黄金贵,乍羞觌面,己解淳于之襦;未及盟心,遽荐宓妃之枕。继以色荒而钱尽,遂至情断而恩离。此亦情天之变态,幻海之沸波也。余也虽堕绮因,自存真宰。偶抒感慨,专写牢愁。或观此篇者,遂以为此间佳丽,何异迷香;是处笙歌,正堪荡魄。则亦未识余心者耳。若其鄙为轻薄,讥以纤靡,为高厚之绳诗,作到溉之投地,以为意无寄托,旨乏劝惩,见斥于礼法之儒,遽指为文字之障,则亦姑听之而己。呜呼!沪虽偏隅,固泽国之要津,海疆之险堑。艳风相煽,极盛难继,有心人能勿深思哉!庚申春仲,淞北玉魫生识于春申浦上。

卷上

沪城,妓薮也。地频海,华夷错处,巨商大贾,往来如梭织。比日繁艳,愈胜昔时。舞榭歌台,连甍接栋,余自己酉杪秋,寄迹斯土。每值赋闲,辄与二三良友,遨游其间,所见不少。而工词曲、娴翰墨者,未之见也。旅窗无俚,因病得闲。枨触旧怀,抽豪暝写。姑循余曼翁《板桥杂记》之例,以雅游、丽品、轶事分隶之。听雨剪灯,留宾煮茗,藉供嗢噱。绘脂粉之生涯,续烟花之记录,亦足以销忧起疾矣。

洋氛己息,海市大开,劫火重圆,花光复炽。绮阶绣陌,萃四方之奇姿;蜑妇蛮娃,夸海徼之妖艳。每至二分月上,十里灯明,钿车交驰,香尘四溢。狎邪公子,游冶富商,络绎往来,迄无停趾。洵可谓花月之大观,风流之胜事矣。

虹桥左侧,鳞次以居,其中纷黛杂陈,妍媸毕具,无不各分门户。以苏常者为佳,土著次之,维扬江北又其次也。修容饰貌,争妍取怜。所著衣服。竞尚新裁。灯火连宵,笙歌彻夜,裙屐少年,鲜不丧魂惑志者,其即销金之窟与?

唐家弄有二,唐瑜之故宅也。在鱼行桥南为东弄,在阘水桥西为西弄。悉丽人所居,途虽逦迤,游踪竞集。纷壁明窗,备极闲雅。每至更阑人静,琴韵箫声,犹彻墙外。闽粤大腹贾,拥厚赀者,遨游其间。意有所属,辄张夜宴。斗酒藏钩,乐无逾此。缠头一掷,动费不赀。噫!焚香十斛,下箸万钱。谁弗穷奢相尚,求其泊然雅素。静好自娱,则未之见也。

梅家弄以梅宣使得名,地颇幽僻。每有丽姝,避喧趋寂。僦屋其中,靓妆雅服,位置自高,羞与坊曲中伍。惜以时有锄兰恶客,斫桂荒伧,摧折百端。至一月数迁,不遑安处,是亦胭脂山之孽障,风月海之魔澜已。

鸳鸯听侧,地亦幽深,十余家相连属。每有阛阓豪家,一月出数十金,以供美人挥霍。自此闭置闲房,他客不能见矣。然间多黠婢,俟其它出,则窃召所欢,以啖重金。甘为野鹜,耻作家鸡。烟花本质,往往然矣。其能谢客杜门,镇日不下楼者,吾闻亦罕。

虹桥西南为白栅,曲折以行为西仓桥。白栅南为张家弄,其地附近多藏匿名姬。此中间有双趺不缠,而姿首明秀,稍着名誉者,每乞灵于高底,以求齿于姊妹行,其娇揉亦良苦矣。此辈大概来自吴门,无所依着,遂作此生活。嗟乎!风絮飘零,落藩堕溷,孰有甚于此哉?

城外临河一带,自北至东,亦多倡家。编竹为篱,抟泥成壁,湫隘殊甚。稍自爱其羽毛者,每不屑处。然亦有佳丽杂处其中,非由操术不工,即由名誉未噪,托迹下流。为时白眼,虽名士失所,何以加兹!顾一陷此阱,即身难自主。情殊堪悲。爱花成癖者,幸物色而调护之,慎勿以其地而忽诸也。

黄浦中有船妓,略如蜑户。然绝无佳者,今率与番舶黑人交。舆隶见之,皆掩鼻过矣。其近虹口处,有西洋妓艘,岁一二至。华人之能效夷言者,可易妆而往。缠头费,亦不过二十余金。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当不惜金钱,以领略此奇芬耳。

勾栏院中,率皆礼神佞佛,以祈默佑。朔望必于户外焚纸箔,而撒以盐,谓之现银。月必享财神,俗呼为接路头。每值空王生日,多爇檀旃,香篆缭绕。清晨诣寺庙,乘纱与以过者,绎络不绝。覆袖底之文鸳,拜鞋尖之彩凤。含情微诉,无非为所欢私况,是亦谄而近渎矣。

二月二十八日,为城隍夫人诞日。街市悬灯,士女骈集。清明、中元、十月朔,邑人例奉城隆出巡。谓之三节会,妓女多着赭衣白裳,蓬发锒铛,乘舆后从,谓之偿愿。油头浮滑,追逐指视,品评妍媸,媚神即以招客,计亦良得。

沪城少水,无画船箫鼓诸胜。春秋佳日,士女出游,多萃于西园。园有茶寮十余所,莲子碧螺,芬芳欲醉。时来丽人,杂坐成群。每当夕阳将落,人影散乱,真觉衣香不远。轻薄少年,乡曲狷子,掉臂其间,多与目成而去。

城中游览之地,以城隍庙之东西两园为最盛。西园游人杂沓;东园则双扉常键,值令节始启之,幽草孤花,别开静境。中有高阁,可远眺,为城西胜处。桃花开时,士女丛集。也是园,池石苍古,景颇空敞。芙蕖盛放,亦可消夏。他所皆静僻,访古者偶一至焉,美人则绝迹矣。近城村里,如龙华观塔,静安浴佛,虽多胜事,往游者实罕。

四月有兰花会,六月有荷花会,九月有菊花会,皆折简招宾。征歌侑酒,荷花盛于南园,近皆呼也是园,亭台空朗,逭暑迎凉。游赏者殆无虚日。纨扇罗衫,翩跹而来。钿车珠幕,栉比以至。洵为脂粉之逸情,裙钗之胜概也。

八月十五,每家必烧斗香。至夕,倾城粉黛结伴闲游,踏月访亲,听趾所至,谓之走三桥。以西园及蕊珠宫为最盛,烛光夺月,篆烟散香。于时绮縠被体,茉莉堆鬓,粉汗蒸淫,履舄错沓。轻薄少年,掉臂其间。堕珥遗簪,为乐无极。宵阑月斜,游人稍寂。于是静女两三,素妆以出。凉蟾如水,薄云作花。邂逅相遇,适我顾兮。彼俗子者,或将以花妖月魅疑之也。

妓家食品,多以甘浓香脆为佳。甚或取诸外肆,求其纤手亲调羹臛,千百中无一人。近以惠林馆为巨擘,肴馔精洁,尚堪与吴门伯仲。若其一家之中,自有厨娘。客来咄嗟可办者,惟堂名能之。至于顾厨珍品,董灶新茶,则近代已罕见矣。岂能于此间求之哉?

青楼所著画屟,镂空其底,中作抽屉。杂以尘香,围以雕纹,和以兰麝。凌波微步,罗袜皆芳。此尤服之妖者。或有置以金铃,隔帘未至,清韵先闻。近又有曳男子履者,绣以蝴蝶,虽镂金错采,制作精工,而行步绝无婀娜之致,窃听不取。

洋泾桥北,多粤东女子,蜑户珠娘,自远而至。风日晴郎,连袂游行,殊足一新耳目。大率以帕裹首,锦裤绣屟,椎髻窄袖,装束殊异。类皆丰硕白皙,足长八寸。其佳者,肤白如雪,眼明于波,不让顾喜肉屏风也。远商多购为姬妾,筑屋别居。然有所属意,辄引与为欢。其有黠妪,假粤妆以媚远商者,亦猝莫能辨也。

小南门外,多野桃花,每值开时,乱红堕水,其地平远,烟草芊绵。人家比屋而居。多有情女子,春暮盛开,游士麇集,短墙曲巷,寻花而语,有所属意,径往叩扉,谴诃不及也。然镏院重来,辄有人面东风之感矣。

沿城数里,丝柳毵毵,草色成茵,湖光摇黛,迥非尘境。俗士之迹,所不能到。疏窗半启,镇日帘垂。堕钗徐闻,可人如玉。游狭斜者,即求观其音容而不得。惟一二素心人,时与往来,乐数晨夕,钱刀弗甚较也。

沉香阁东,最著者为朱家庄。过小石桥,为季家弄,画锦坊,西为薛弄。深街曲巷,别有洞天。循径而行,菜畦数弓,柴扉双板,自觉幽致冷然。每至薄暮,红裙翠袖,历乱帘前,令人目不给赏。流目送别,则荥阳坠鞭;选美征歌,则群花夺宠。可不谓尽态极妍与?

青楼居如栉比,其间最胜尤众狂骛者,土人谓之堂名,盖即妓院遗意,粉白黛绿,列屋而闲居,主者谓之本家。最佳者,谓之堂顶;下者谓之堂底。最盛者一堂中可四三十雌。丝竹肉手,若手艺较优焉,故声价甲于他媱舍。城中不盈十家。院子深沉,楼阁高迥。层槛回廓,宛如世族。青骢白板,阗咽其间。烛夜花开,瑶筵竞起。钿钗争飐,锦袖欲飞。翠绕珠围,虽石季伦金谷之游,不是过也。访艳者至此,殊有观止之叹。

外此则曰草台,规模亦略相埒。房栊深邃,被服丽都。客至则调片岕,供爪果,茗杯甫进,而粉黛杂陈于前。客意有属,即可定情。踖柳眠花,顿成鸳梦。虽春风一度,各自东西,亦未始不可慰牢愁,遣羁旅也。其夜合之资,及他事率递减于堂名一等。故冶游而惜费者,往往舍彼取此。

其次曰私局,虽不敢与二者比肩。然闲静则过之。不能家有厨娘,每逢燕宴,辄取诸外肆。帷帐衾裯,必务精洁。花朝月夕,佳客过从,煮茗衔杯,略有风趣。近日城中多至三百余家,诚称极盛。呜呼!俗之华靡,风之淫侈,于此可见。

或有名媛,购屋僻地,俗子未易谋面。自称住家,不与院中人等。往来宾客,不过数人。无门庭喧沓之咎,唱曲搊筝,捧觞调岕,皆不屑为,率以小鬟任其事。其恃娇尚奢,有邀人传粉,不自着衣光景。

沪城于旅邸,藏置丽姬。若惬客意,即荐枕席。故宾至如归,有室家之乐。谓之花寓。此岂管伸父女闾三百之遗意与?其僻巷中多阿芙蓉馆,调食者,率以女子,客入以百钱赠,若留宿亦须一饼金,较之吴市看西施,稍觉便宜耳。

沪城有卖花媪,善作雉媒。于小街隘巷,构屋数椽。凡客所属意之美人,虽良家妾媵,不难托其招致,但不能作夜度娘耳。富室子弟,多饵以重金,谋片晷欢,名曰借台。薄俗如此,求其独清独醒者罕矣。

其余略有数等,等愈降,品愈卑,率皆与夫仆隶所游。大雅所不屑道,等诸自郐,无讥可也。嗟乎!沪城大仅如斗,而女闾成市。偏多脂夜之妖,其谈艳者,犹谓尽人如玉,遍地皆花,不数扬州之盛。正恐盛极而衰,为有心人所深虑耳。

衣服之制,以青楼之趋尚为雅俗。沪城之妓,皆从吴门来,故大半取吴为式。其为客措办者,悉取诸采衣街上,丽制雅裁,任其自择。其时下妓多呼缝人,授以新样,备诸纽织,穷极巧靡。若其淡妆素抹。神韵独绝者,当别具只眼物色之。

花草滨,三牌楼一带。多设花肆,异蕊名葩,靡月不有。美人头上,颇不嫌寂寞。每至夏秋之交,建兰素蕙,入座清芬,佛手木瓜,堆盘鲜色。可以参茗柯之禅味,洗酒国之俗酲。其茉莉、桂花,可结为球。悬诸碧纱橱中,媚香四溢。薄醉初醒,梦魂俱适,温柔乡洵有佳趣。

闺中香品,别有妙制,粉奁脂盝,必非市肆所陈乃佳。若能得内宫秘方,手为配合,则久用之后,肌理色泽,自觉光悦异常。近日所行玫瑰洋皂,亦能滑肤。微嫌其气韵不能入时。至其琉璃瓶中各种花露,奇馥扑鼻,真有衣敝而香不灭之妙。较之焚芸屑麝,可免焦腥之味。然平章香国者,率以其异品而摈之。学宫西张汉师家,著名已久。凡口脂面药,澡豆香橐,亦颇精巧。每当浴后茶余,芳馨袭衣,留髡送客,薄解罗襦,令人心醉。

酒兵茗战之余,率厌肥浓,多求鲜果以悦口。沪之水蜜桃,尚是露香园遗种。大几如盘,皮薄香甘,入口即化。他如洞庭之芦橘、杨梅,亦南方所仅见。至闽之甘蕉、荔枝,北之葡萄、水梨。自远毕集,夜阑消渴之际,剥肤咽液,凉沁诗脾。

教坊演剧,俗呼为猫儿戏。相传扬州某女子擅场此艺。教女徒悉韵年稚齿,婴伊可怜。以小字猫儿,故得此名。沪上工此者数家,清桂,双绣,其尤著者,每当传粉登场,锣鼓乍响,莺喉变征,蝉鬓加冠,迷离扑朔,莫辨雌雄。酣畅淋漓,合座倾倒。每演少者以四出为率,缠头费,破费主人四饼金耳。

名妓下捎多不可问,其衰退为房老者,什无二三。安能于苦海中,别开青莲世界?西园茶寮中鬻青果者,多属女子。皆来自锡山与吴下,眉目亦间有娟秀者。无赖子每啜茗时,掷钱竞售。捉腕捺胸,备诸妖态。日斜果尽,随至其家。是本不必为妓,而自堕恶趣中,亦可伤己。

拣茶女子,多系小家贫户,布裳椎髻,楚楚可怜,然愈足见真色也。晨去晚归,率皆结伴联群。姿美者处之内室,工少而获倍,其中多不可致诘。以日得百钱,而甘玷无瑕之玉,为父母者,何愦愦乃尔。

妇女之以罪案逮系者,例发官媒逻防之。其地在五老峰后,粉墙书“官媒”二字者是也。俗呼为官卖婆处。其媪巧于渔利,略有姿致,即饰盛妆以迓客。或守志不从者,则抶以非刑。长官虽知弗问,大似有明籍没教坊之弊制。苟案中漏网之奸夫啖以重金,仍可作野合鸳鸯,其法可谓疏己。

卷中

沪自嘉道间,名流踵至,提唱风雅。领袖章台者,如王月仙,褚云孙。固一时之秀也。其时朱、陈以财雄,丁、王以侠着,闽粤大贾,皆拥巨赀,不惜千金。为此中生色。乃喧天鼙鼓,惊破仙音,环海螺桑,终沉鬼国,世易时移,不禁今昔之感。余作沪游己晚,不及见盛时事矣。听花月之遗闻,览繁华之新集。尚有承平故习,淫冶余风也。惟寻春杜牧,未见吴娘;骂坐灌夫,每多伧父。不特减雅兴,将何以佐谈资。则是编之作不亦赘乎?然而空谷幽兰,以无心而忽遇;天涯芳草,亦何处之不生?姑采尤者录于篇,以所见为后先,不以妍媸为甲乙也。

明珠,风情绰约,酷似洛真。体态轻盈,蹁跹善舞,不让乐天春草也。所居小楼三楹,枕于大道。琢玉成片,悬于檐牙。每触微风,锵然相击,过者谓此中有人。辛亥孟秋,咽于曹家小阁,卮撰有序,女昆弟数人,并皆殊妙。然无一当余意者。最后见一姝,云鬓蓬松,往来于银灯之下。欲语不语,若笑非笑,询之则明珠也。酒阑灯灺,斜倚熏笼,有留髡送客之意。是夕酒渴甚,不能成寐。起殊早,疏星在河,斜月挂树,明珠手瀹茗,与余絮语。谓余曰:“儿得千金,构屋城外。曲房小室,幽轩短槛。环植花卉,若得此与君偕老于中。何如?”余笑而允之,嗟夫!天涯杜牧,沦落甚矣。安有十斛明珠,买此娉婷,贮之金屋耶?

吴门朝馥,行二,风致婀娜,面有微麻,不损其媚。居白栅,于章台中,名誉不甚着。而诙谐臻妙,不以劲词忤宾客。亦流辈之翘举者,与绣珊沈子绝相昵。绣珊丰姿秀彻,酷似好女子。谙音律。尝妆束登场,演《断桥》一出,缠绵哀丽,举座皆惊。朝馥时留之宿,未尝索夜合资。每曰:“侬若遇张苾挈,虽为之捧溺器,亦心所甘焉。”后嫁茶商,以千金为之脱籍。闻其于将嫁之时,犹与绣珊啜泣竟夕,啮臂为后约云。

绿筠,姿容妍审。稍识之无,双趺不纤,而举止闲雅。自言本惠山女道士。年及笄后,从人而逸,所欢之父母不容,立驱之出,彷徨无归,乃堕烟花。先游邗上,转徙申江,僦屋于盐官塘。小舍三楹,纤尘不着。时已齿增色退。而群屐少年,入其室者,无不迷惑失志。岂殢人者真别有在乎?闻其于几席之间,皆能合欢,不减阿■⑴任意车也。

芸卿,姓陈,兰陵人,隶籍吴门,名誉大噪。已酉孟秋,避水至沪,因家焉。初其父为客于粤,娶粤姬绝美,生芸卿。四岁即解音律,及长入教坊,芳声清激,媲美宋腊。芸卿,姿仅中人。风格殊胜,扬蛾微眺,见者神为之夺。既至沪,闭门谢客,侨居僻巷,入踪罕集,与笠泽沈君交綦密。一日余偕沈往访,已薄幕矣。张燕于小阁中。值芸卿病齿,翠眉半锁,妩媚俞增。娇弗禁酒,弱不胜衣,真觉我见犹怜。酒酣为度《懊侬》一曲,响遏行云,清讴徐歇,余韵绕梁。有谬以余能文告之者,芸卿喜甚。倩余作传,余诺之而未果也。后闻某公子以五百金为之脱籍,擅专房宠焉。今沈君落魄江淮,余亦丐食沪上。欲归不能,而芸卿已得所天。其相去何如耶?更阑烛灺,濡笔记之,辄自伤也。

双鸳,家沪之东村。肌色虽黑,而光艳绝人。余戏谓之墨芙蓉,盖媚猪之俦也。家甚贫,以针黹度日。后为陆媪所见,笑谓其母曰:“尔家有钱树子,何忧为?”其母惑之,因卜居于城,稍稍作此生活。偶遇大贾,骤获不赀,甚矣。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也。吴叟樵珊尝钾之,其时双鸳已厌风尘,意将择人而事,嘱渠至其母家。越数月,樵珊偕余往访,天台路歧,竟迷前踪,徘徊良久,惆怅而返。

桂馥行三,靡曼风流,纤浓合度,丹唇皓齿,旷世无俦。居豸狮弄中,斗室粉墙,备极幽闲之致。自视甚高,不屑与院中人为伍。性喜静,独处一楼,稀见宾客。蓬荜既深,轮蹄罕至。余偕李君秋纫往访,得见其面。略序款曲,翩然却入。其妹素■⑵,年才十三,短发覆额,双鬟垂耳,已觉娉婷可喜。时已向夕,设宴于阁中,有双凤校书,与秋纫旧相识,而呼桂馥为假母。丰神韶蒨,调笑无双,亦可人也。素■⑵颇属意于余,黄昏微倦,斜倚于怀。更漏三滴,匆匆话别,缠绵之情,寄于言外。恐将来瓜字初分,必当突过阿姊。

绣云,一字琴仙,吴之吴趋坊人。少有殊色,九岁鬻于勾栏。房老爱之,不啻拱璧。十五梳拢,艳名噪一时。所交多贵公子,有刘二者,参戎介弟也,嬖之甚,出金缯为落乐籍。僦屋城南,笔耕针耨,如倡随焉。继而海氛不靖,流徙金阊,凡约指搔头之属,尽入质库中。复业沪上,仍抱琵琶,余从邢子游,得识其面。辛亥中秋,月色大好,余散步虹桥,偕杨君往访之,留宿其舍。绣云姿韵天然,风流秀曼,肌如截肪,肤若凝脂。坐于轻纱帐中,真如一堆艳雪。夜凉人定,始共就枕。桃笙簟滑,热香四流。床中结茉莉为球,宿酲初解,芬芳沁鼻。如游众香国里,后至云间,不复觌面。杨花已老,不知飘泊何所?良可悲已!

兰笙,吴门宦家女也。胫跗纤妍,腰支轻亚。生长豪华,为父母所钟爱。顾年及笄,犹未字人。深闺刺绣,幽怨盈怀。仆张福者,美姿容,见信于主人。出入闺闼,遂与兰笙有私,相约潜遁。初窜云间,为匪人所劫。既将至沪,鬻于章台,僦屋鸳鸯听畔。清迥岑寂,杳然殊境。疏窗明牖,玲珑相望。檐前什骏,因风摐击。游其室者,谓不减眉楼也。余识兰笙,四阅岁毕。未尝少有投赠,而待余之意,终不衰。兰笙深以昔事为讳,每询及之,则泪痕承睫,若不胜情。嗟乎!若兰笙者,虽曰前因,究竟自贻伊戚耳。

珠儿,姓常,素居北关。与母相依,朝餐不继,恒仰给于十指。其后所适非人,有彩凤随鸦之恨。常把镜叹曰:“如此姿首,苟屈节入章台,何忧不曳罗着绮耶?”有丁生者,游冶子也,与之为邻,悦其美而心动焉。时有投赠,值珠母生日,丁以巨金为寿,由此往来如亲串。丁又时与鹾贾饮酒其家,珠儿因是得小裕。以千缗购二女,一字桂贞,尤为慧倩,亦后起之秀也。枇杷巷里,宾从如云。珠儿齿虽长,而风致嫣然,工于酬应,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也。性恶烦嚣,徙居小天竺侧。帘栊峭静,室宇精洁。陈设之物,穷极幽艳。世俗女子,弗能及也。桂贞继为茶商所昵。所掷缠头,动盈箧笥。后又以重赀为聘,珠儿由是闭门谢迹,以养痾为辞。殊儿既与丁相处数载,情好弥隆。丁家虽落,而珠儿待之益厚。丁凡所需,无不取资于珠。虽伉俪亦蔑以加。嗟乎!狭斜之游,贫而被弃者多矣。即夫妇间亦不能无交谪之言,而珠儿顾衣布茹蔬,与丁偕老,岂非情有独深,为今所罕见者哉?是则可传也已。

巧福,沪城人,良家子也。四岁时,其母贫不能自立。弃诸路旁,酒垆妇取而养之。长益慧美,虽不妆束,而云鬟星靥,艳绝如神仙中人。有商人见而爱之,给值乞养为寄女,僦屋东关。商素有储蓄,故巧福钗钏步摇,炫倾一时。然巧福性动,不乐绳检,破瓜时已有所私,其父弗知也。后遂为轻薄所诱,不殊柳絮飞花,落藩堕溷矣。余与巧福相识时,年甫及笄。姿容妍媚,风致婀娜。双翘如细笋,体若环肥,不伤其雅。巧福虽入章台,而位置自高,不琐琐与人较钱帛。壬岁夏间,巧福居虹桥左侧。余薄暮往访,小燕其阁中。银灯初上,情话缠绵,备极旖旎之致,街鼓紞如,宾客尽散,于是启秋纱之帐,拂湘纹之簟。巧福谓予曰:“妾识郎君,匪伊朝夕,眷慕之情,既深且挚。今得勾留小住,了此夙因,妾愿毕矣。”巧福虽不识字,而性爱文人。谓愿供俸砚之役,不乐为纨袴妻。惟所交多鹾商大贾,终不惬其欢也。余家又贫,力不能致,岂非有限之者耶?

采芳,彩玲,徐妪之养女也。僦屋艾家弄中,姊妹花盈盈竞秀,倚为钱树。采芳齿稍长,风韵犹饶,善吹萧,声调遒逸。又喜诙谐,妙解人颐。第与人戏时,辄批其颊,绝似牙娘,伤人肌肤。彩玲产自江北田家,见人腼腆,音殊弗佳。然歌时声如裂帛,绝不类其吐属也。壬子花朝,小桃才放,余始自里门来毗陵。潘君折简招燕,特为洗尘。采芳意在嬲宿,连举巨觥相属,醉不能归。遂留焉,及醒则暇帘已透三丈日矣。后绝不往,聊志于此。以见醉乡中一段因缘,亦不可负之也。

招福,姓金,鸳湖女子也。年十七至吴门,名噪甚。继忤豪贵,遂徙于沪。侨居梅家弄。三椽精舍,布置颇幽,小阁垂帘,几榻上绝无纤尘。客至则茗碗精洁。招幅虽处平康,而娟静自好,不轻见人。纤腰细颈,皓齿明眸,一时俊物也。壬岁季夏,余偕汪子夜造其庐,雪藉冰脯,咄嗟而办,四壁多黏时人题咏。招福能操琴,非遇雅流,弗屑发声。是夕焚香危坐,为余一弹,觉筝琵之音,祗增俗耳。后闻与汪子往来最稔,余亦不复往访,仅于兰笙席上一见之而已。迄今思之,往日酒痕,犹留襟袂,琴弦余韵,恍若不绝于耳也。

云仙,少居茸城,颇着名誉。轻躯鹤立,颀然而长。初至瀛壖,即集褚伶于西园演剧,观者靡然倾动。余友月舫,与彼有一夕欢,壬岁季夏,偕之往访。见其一钩罗袜,步惯凌波;八幅纱裙,行常窣地。洵此中翘楚也。云仙既见月舫,弗甚款洽。背面不语,殊有怨态。余谓月舫曰:“负情侬从何来?既得新人,忘却故人。能不令云娘气结郁?”云仙乃启齿粲然,留余小燕,更阑始别。临行犹持烛送出,嘱余再至,意甚丁宁,且曰:“请致意萧郎,勿以陌路视妾也。”嗟乎!云仙其真缠绵于情者乎?出门视之,惟见疏星在天,明月满地而已。余为恍然,若有所触。未知月舫,亦有动于中否也?

金玲,家在熏园。颇多松月,精庐邃阁,诘曲深严。疏牖不启,珠栊常垂。猊鼎焚香,门无杂客。鬟梳嫽俏,酷似宫妆。虽处风尘,颇耽寥阒。长于吹笛,声调凄远。清秋月朗,倚楼闲弄,羁人听之增愁,佚女闻之起怨。余当夏仲曾造其舍,揄云袿,飘雾縠。纤秾合度,举措皆艳。常语予:“本笠泽女子,少小即学刺绣,不幸总角为匪人所诱,以至今日沾泥堕溷,非复昔时。”话竟,辄呜咽久之。金玲性恬淡,羞对宾客,每杂俳谐,辄无酬答。秋棠主人,花月平章也。偶过访之,曾以新诗,盖尤倾倒之至云。

璇姑,粤人姬也。龋齿愁眉,善为妖态。僦屋城南,认王媪为假母,稍作烟花生活。余识之己矣,时往其室。壬子仲夏,粤人选事,王媪处诸妓星散,独璇姑在舍。璇姑小病才愈,斜掠云鬟,凭阑不语。隔帘视之,如芍药笼烟也。日将夕,王媪设精粲于西窗,留余小饮。情话久之,夜己深矣。更阑雨恶,不能旋归。蜡炬烟微,熏炉香冷。遂与璇姑缱绻,待旦而别。雪鸿泥印,小事勾留,不可谓非滴沥声之作合也。

彩琴,兰陵人,辩慧女子也。风态妖丽,言词巧艳。淫冶善酒,狂逸不减润娘。所居三楹,缔构颇新。迥环四合,曲屋自通。春秋佳日,率多名士醵宴。往访者,结驷于门。彩琴高髻靓妆,独坐一阁,甘果美酝,胪列几案。榻上绘士女会合之图,酒酣则与客纵观,恣其谐谑。余尝秋夕小饮其室,佳馔初进,清歌继兴。俄而帘月如圭,晶莹斜射,遂撤桦烛,彩琴为席纠,故设僻令。余连沃数十觥,每飞一觥,则必立尽。彩亦所罄无算。余曰:“今日真为颠饮矣。”彩琴时薄醉,虽不及乱,然己玉山渐颓,星眸微倦矣。尹啸霞为写《海棠春睡行看子》,剧描醉态。彩琴见之,辄自笑焉。

小玉,明珠之养女。素面如玉,双鬟若鸦,亦此中之矫矫者。明珠前在吴门,工乐器,以衰退为房老。有女曰四官,小字韵玉,有秋水芙蕖之目。孙笠舫,旧相识也。壬岁秋九,余极意寻芳,笠舫特举小玉以应。初见之次,即设佳馔。时时眄睐,意有所授。是夕留宿,低帏昵枕,婉恋殊深。近闻明珠弃叶为栈主,小玉亦已适人。桃源非路,香梦难寻,曷禁惘然耶?

附廖宝儿小记

宝儿,粤人廖氏姬也。室本素封,广厦曲房,蓄臧获数十辈。后其夫以淫博顽家,乃僦屋鹌鹑桥畔。小楼临水,斗室精洁。宝儿亭亭玉立,顾影罕俦,肌肤明润,弓弯纤小,一时之秀也。余小驻于兹,年华四瞬。问柳寻花,间有所属。然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辛亥仲冬,张红红作蝶使,得与宝儿见。觉其举止闲雅,酷似良家子。所陈设之物,亦幽澹入古。枣花帘底,对坐不作一语。张子为系红丝,遂定情焉。帏深烛灺,呜咽谓余曰:“荡子不归,空床难守,欲得素心人与数晨夕。今幸觏君,愿久相处,无相弃焉。”由是酒楼酤饮,茗寮小啜之余,时至其室,脂香粉影,弥觉销魂。余亦不知情之一往而深也。

宝儿雅有花癖,性尤喜梅。槛边阑角,时栽数株。及迁桥侧,室仅如斗,无隙地可种,犹购佳卉,手植于盆,虬枝屈曲,供于矮几,花时满室皆馨。其剪枝薙叶,别具慧心,偃仰类可入画。宝儿自谓艺术之巧,不减宋仲儒。不喜于鬓间插戴,又不肯折以供瓶玩,皆恐伤其生意也。

余始见宝儿,赂以双缣,阍媪意犹未足。宝儿自食仅菜蔬,而酒馔,月辄数万钱。心甚疑之,红红谓余曰:“其夫实未外出,用甚奢。所得缠头,不足供一博。”宝儿饮食常至不给,娥脸不舒,枕函时有啼痕。噫!命薄情深,若宝儿者其尤哉!

一日既夕,往访宝儿。未及门而遇警,狂伧构祸,好事多磨,悒悒若失者累日。翌晨红红来,藉托微波,芳姿复觌,幽怨更深。宝儿曰:“曩夕之警,是妾莽叔所为。博无资,故至此,妾已诮诃去矣,后可勿虑矣。”言时若有不胜其悲者。

沪城殊乏清泉,宝儿当秋雨初过,辄涤磁瓮以贮,大罍小盎,灶室几满,有宿至一二年者。宝儿备论茶味,尤让水色。味取其轻醇,水辨其老嫩,有如苏廙之品汤。宝儿少尝习词曲,能识减画字,问余曰:“古人有嗜茶而著书者否?”余曰:“陆羽有《茶经》。”即乞写一本,置于香奁侧,常令指授,亦闺阁佳话也。

宝儿爱洁有癖,衵服必三日一易。帷帐不着纤尘。几榻盘盎,日令董媪以水洗拭。熏炉茶具,必自识别。虽与余亦不共。静坐封之,弥觉俗氛坌涌。

余冬时喜熏香,颇有荀令之癖。宝儿因具小炉,研芸和麝,日为焚炷。由是枕衾衣袂间,常带芬馥。宝儿曰:“是尚觉甜俗也,我家旧蓄海南香,非近今所有,不知犹在否?”因搜得零星数片,曰:“必待良辰爇之。”一夕雨止月明,瀹清茗,擘佳果。小坐帘底,拨炉细爇。一篆微袅,万念俱寂,此境殊不易领略也。

宝儿秉体素弱,性更畏寒,至冬熏炉不去手。余馈以白凤丸,笑掷之旁。曰:“妾昔盛时服之,几至百裹,复奚益哉?”偶染小恙,亦不肯饵药。惟日啜双弓米,曰肺腑能清,病魔自却。

宝儿门无杂宾,余适以他故,数日不往,辄有怨容。黯然谓予曰:“妾又被莽叔逼死矣。莽叔以妾与君欢,狺语哮声,日闻于耳,恐不得终事君,奈何?”余曰:“叔所短者,博资耳。请以二十朱提为赠。”自是久无烦言,宝儿亦甚乐,真如苏五奴吃■⑶子亦醉者。

宝儿嗜旨酒,余馈以橘酒一石,然不肯轻饮。值盆中建兰开,对之辄尽数爵。时予夜醉失帕,宝儿以绡帕为赠。上绣回文诗。珍之不啻拱璧。余笔囊已旧,宝儿特手制一囊以易之。女红精巧绝伦,针细缕密。髣髴露香园遗制,人见之争夺,因转乞宝儿再为之,弗屑也。

宝儿所居小桥半圯,艰于出入。意将为迁乔之莺,苦乏钱刀。余以二万缗为助,然宝儿幽悒愈深,黛影凝愁,眼波盈泪,若有不可告人之隐。余抚慰再三,移时而出。红红尾谓余曰:“闻其夫将谋不利,欲胁君出百金,以快一掷。”噫!余笔耕墨耨,安有盈余赀,以供博徒挥霍耶?

自是之后,不往者数月。仲夏与秋纫谈及宝儿之艳,秋纫亟请一见。遂冒险偕往,宝儿适挽慵来髻,不施脂粉,见余至,惊喜殊甚。私谓予曰:“自郎别后,靡日不思。屡遣董媪达意,而郎门深似海,无由得通,继我家老仆遇郎于途。其时郎与数友偕行,又难启齿。妾每晨临镜理妆,辄为泫然。自恨命薄,不得复与郎相见。一吐衷曲,妾金钗典尽,荩箧频搜,郎独不相怜乎?”余闻言恻然,时已薄暮,因辞而出。秋纫笑曰:“余从壁上观,犹代君销魂,况身历其境者耶?”

秋纫与余去后,未能忘情。复偕公寿潜往访之,茶果清谈而退,临出,呼谓曰:“不偕王郎来,君请勿复至矣。”时宝儿凭栏与语,楼近河侧,临流凝睇,黛影横波。公寿戏谓之青溪小姑。

一日秋纫复嬲余同去,宝儿曳黑纱裈,着白罗襦,拖绣屟,笼玉钏,双腕如雪。见余至,喜甚不能语。秋纫微笑视宝儿,目不转睫,宝儿微觉含羞,俯首捻余带曰:“此非新人所赠耶?”余曰:“青楼荡妇,匪我思存。所不敢忘者,惟卿而已。”宝儿自携银刀剖瓜,色赤若琥珀,味甘若醍醐,汁凉若冰雪,食之溽暑顿消。宝儿已于他处购数楹,频幽敞。设余不至,则消息末由而通,其或尚有缘分耶?

宝儿既迁新第,红红又回锡山,余未识其处,莫得其耗,自此遂绝。一日过其书宅,见门上燕巢如故。紫雏数头,引颈巢外,呢喃如旧识。窗纱仍闭,悄然无人,桥边绿苔,长已涩户。踯躅久之,不忍遽去。室迩人远,徒怆我心矣。

养痾归里,郁伊寡欢。追念绮游,真如梦幻。宵阑月黑,触绪纷来。玉溪锦瑟,樊川绿阴。悲感窃深,用写之诗。所谓断肠人远,伤心事多也。遂作七律四章,同顾涤盦师叉字韵,聊录于此。其一云:

药炉烟里鬓丝斜,御湿还宜制木瓜。

久已冥心思学佛,安能抱疾再寻花。

新诗索署裙边字,醉墨留题壁上纱。

昔日绮游今始悔,情天变幻念纷叉。

其二云:

此是销金旧狭邪,馈金愧乏一瓶瓜。

参来梵呗筵前笛,散着天魔袂上花。

水国娇娃屯画舰,蛮方中妇障轻纱。

粗才已分江湖老,天遣飘零温八叉。

其三云:

朱楼曲院道旁斜,碧玉髫年初破瓜。

愿作小星比桃叶,自怜薄命怨杨花。

二分月上三层阁,一寸心通六幅纱。

沙叱飞来人面改,重寻香路恨多叉。

其四云:

移居城曲板扉斜,别后音如断蔓瓜。

已分不圆今世月,可能重见此乡花。

荒凉残照昏颓壁,冷落流萤点画纱。

一度经过一惆怅,小桥欹侧老藤叉。(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宇)

卷下

海滨纷丽之乡,习尚侈肆,以财为雄。豪横公子,游侠贾人,惟知挥金,不解文字。每值春秋佳日,番舶估船,羽集鳞萃。探花觅柳,按曲听歌,殆无虚晷。妖姬名倡,狎客冶优,争奇献巧,工颦善谑,以冀一当,能于酒肉围中、笙箫队里,静妤自误,别出一片清凉界,可为雅流韵事者,未之有也。然而豪情胜概,偶载一二,亦堪为花国生色。四方名彦,来遨来游。诗词点缀,居然旖旎。安见《谱申浦》之新声,不及《续板桥》之旧艳也。

蛟川姚梅伯作《苦海航》,填《沁园春》乐府百八阕。出以俳谐,备诸猥亵,冀以唤醒痴人,真清夜钟声也。虽然,茫茫欲海,堕苦趣者无量,方且溺不肯出。梅伯欲施此一苇,令彼中人尽舍迷律,而渡觉岸,恐不能耳。宝山蒋剑人,曾为《苦海航》作序,今附录于此:

上海当南吴尽境,南闽粤,北辽蓟。东西洋番舶估舰,羽集鳞萃。元设市舶提举,自明以来,遂为壮县。四明复道人,以酰摩首罗王顶眼观之曰:“噫!此苦海也,海之中众生无量,苦趣亦无量。无已,姑举其一。女闾成市,时则有脂夜之妖。或天人,或沙修罗,或干闼婆,或药叉,鸠盘陀,无不有也。其间最胜尤众狂鹜者,厥名为堂。一堂中可四三十雌者,丝竹肉手,若口艺较优焉。故声价甲于他媱舍。贵游子弟,质柔脆,剧狎接,几何不夭折?商贾拥巨资,倾其橐,昏夜袒败絮,毒被体,遭街子诃骂,讯之昨翩翩裙屐流也。顾彼中人何尝不自阱?无虑粉骷髅,流浪生死,脱不死,老大鸡皮妪,何处作乞怜生活?幸少缓须臾,务为眩惑,惟恐毫发态不尽也。悲夫!”道人大不忍之,作乐府《沁园春》调,百有八解。备诸猥亵,或谓伤雅。余曰:“是未读大雄氏之书也。触为身尘,文殊不能出女子。定惟如来,能摄阿难。菩萨有情,不难化天人。沙修罗,干闼婆,药叉,鸠盘陀,而为说法。虽然海之中,众生堕苦趣者多矣。能入不能出,道人安施此一苇哉?”

王耕莘,邑之富户,家赀巨万。素着挥霍名,掷千金于虚牝,无吝色。同时有丁某者,富与之埒,而又交善。同以倾财挟妓相尚,每裹金环约指数十事。聚妓一堂,偏散于地,令其逐取为快。耕莘于数年间缠头费十三余万。丁亦耗无算。好事者,集其事谱诸管弦。号曰上海码头调。至今曲罢酒酣,每每唱之供笑乐,赢得豪名传遍青楼矣。耕莘今尚在,闻其后痛悔,竟断去一指。而此中由是绝迹,其挥金似侠,其截指似彻。具此手段,可证菩萨果。

浦中旧有小船载土妓,日蒋暮。驶附海舶,分宿各帮。其海舶全身白垩,俗谓之白肚皮船。俱泊浦心,舶中所携红毛酒,贮以玻璃瓶,色红味甘,辣如丁香,功胜媚药。杨征男《淞南乐府》云:“淞南好,海舶塞江皋。罗袖争春登白肚,琉瓶卜夜醉红毛。身世总酕醄。”今此风稍息矣。

西园隙地,男女杂坐围听者,谓之说因果。又有花鼓戏,皆淫媒色饵也。演者约四三人,男敲锣,妇打两头鼓,和以胡琴笛板。所唱皆秽词亵谭,宾白亦用土语,取其易晓。观剧啜茗之余,日斜人稀之侯,结伴往听,亦时有之,然名妓则不屑一至也。有小六宝者,能唱《黄金印》,其唱《方姑娘打布庄》,神情毕肖。又唱《隔河相思》,音节靡荡,意绪哀婉,殆亦《郑风》、《褰赏》、《涉洧》之余意也。

蔡韵卿所识多名士,秦次游,姚海伯皆眷之。韵卿长身玉立,工奕,善弹琴。茶经酒谱,无不精晓。所居楼阁枕溪,每当柳阴蝉静,檐月如水,琴声辄发。然不屑轻见人,为客一抚也。于云间胡公寿独以知音许之,值梅伯绘《忏绮图》成,乞诗公寿,思久未属。倩李君秋纫捉刀,秋纫曰:“非得韵卿捧砚不可。”胡即与同访韵卿,亲为和墨拂笺。秋纫题二绝云:

难了茫茫兰絮因,剧怜清净女儿身。

尽教红粉归香界,大向花丛展法轮。

忏绮何如不忏便,绮情深处即真禅。

阿难不入摩登席,■⑷得楞严第一篇。

诗成,为奏《塞鸿》之曲,音调遒逸。噫嘻!此中雅韵,今无继声矣。

蛟川二石生,名下士也。所眷有云、霞二仙,皆尤物也。云以纤丽胜,霞以秾粹胜。云仙始与二石生遇于四明郡,纤丽定情,缱绻沦髓。及来沪上,重寻旧盟,素欢更洽。所居曰彤管冰蚕阁,湘帘棐几,砚匣笔床,居然有闺阁女史风致。后以他事忤二石生,累月不往。寄声递简,杳不可致。适宝山蒋剑人至其室,云仙谓之曰:“妾闻阿娇失欢于汉武,长卿为之作《长门赋》,以回其心。今妾与姚君偶有微嫌,夙欢乖隔。君以才名江左,能以生花笔吐妾衷情乎?”剑人诺之,即作《彤管冰蚕阁赋》,一时传遍北里。某伯与云仙欢好如旧,剑人所作《彤管冰蚕阁赋》,不载《啸古堂集》中,今亦附录如下。其赋及序云:

红蕤帐底,鸳鸯垂四角之灯;朱鸟窗前,鹦鹅传变声之曲。石氏绿珠之屋,翡翠成幄;卢家郁金之堂,玳瑁为梁。其中有丽人焉。其人也,籍隶坊曲,秀出辈行。嫩水生香,家住芙蓉潮里;娭光曼睩,得姓苎萝村中。霞绮十采,仙衣五铢,赠以苕华,方斯艳逸。尔乃沾泥等絮,飘蓬若烟。与二石生遇四明郡,邂逅定情,缱绻沦髓。及来沪上,重寻旧盟。瑶杵捣霜,云英再睹。银湾驾鹊,星夕闰逢。此一时也,上元之夜,飞觞召客,妙伎征诃,别有邯郸才人,俾侍秦川公子。将谓珠树女床之地,鸟妒双栖;桃花玉洞之天,仙合两美。隐语嘲谑,欢闻轩渠。引喻山河,弗喻金石已。无何妖蟆入月,河魁在房,未授陈思之枕,先解醇于之襦。别院银釭,张星不照。一枝玉笛,梅花乱飞。于是郑君薄怒,坐诗婢以泥中;宋玉微词,斥神女于峡外。惹杜郎之春恨,黯然魂销;作子夜之变歌,闻者发指,不为己甚,尚何可言?独是虚室生白,灵镜以收照为明;古井不波,玉虎复牵丝而上。眷言彼姝,独居深念,耻冒新宠,邈失素欢。背烛拥髻,则蜡泪向夕。引臂就枕,则桃骨削晨。新花红阑,纤雨画帘。石黛罢点,海燕不来。感缠绵于宿昔,魂惝怳其如接。人之情也,其能己乎?乃有莺花迁客,蜨梦寓公,偶过荃居,实伤蕙抱。欲使一双玉斧,修月仍圆;十万金铃,替花作枕。小谪神仙,怜麻姑之狡狯;善言儿女,试曼倩之诙谐。爰命兰翰,用代蕿苏。比兴而外,古诗之流,以彼鸾飘凤泊,畴寄苏蕙璇玑之图。伊余瑶想琼思,聊仿徐陵《玉台》之制,其词曰:

夫何佳人之独处兮,愁伊郁而谁语?思奉欢之清辉兮,自因风而微诉。粤夷光之苗裔兮,固长颦而善妩。家伯鸾之所栖兮,视彼德曜有余慕。嗟实命之不犹兮,为青楼之佚女。屏针黹而弗事兮,习韩娥之歌舞。辞乡邦而转徙兮,行瑶姬之云雨。匪予情之所乐兮,莲青泥而薏苦。既宛转而随人兮,笑啼又难以自主。欢一见而倾心兮,乍送抱而推襟。渡鳷鹊于银河兮,鸣凤皇之玉琴。岁冉冉其易逝兮,春华去兮霜飙侵。别四明之山水兮,怀君子之德音。黄歇浦兮山松城,中有女闾兮弦管声。妾入门兮欢弭榜,欢枉绥兮妾将迎。箫紫凤兮筝白雁,裙翠蝶兮镜红缨。恃旧宠兮连爱,惑宿因兮重盟。流水落花兮妾薄命,天长地久兮欢多情。忽弃捐兮中路,羗不知其故也。蕙兰奚入以萧艾,无惑乎欢之怒也。欢之怒兮未可回,妾将去兮终徘徊。抛钿蝉兮委钗芜,弃绣闼兮下妆台。歌声沉兮隔小院,月色瘦兮閟幽苔。朝望欢兮暮望欢,欢心回兮欢身来。珊瑚床兮琥珀枕,待欢来兮荐欢寝。葡萄酒兮芙蓉浆,待欢来兮劝欢尝。欢不来兮妾伤神,欢之来兮回阳春。春人影兮春梦痕,惜春梦兮怜春人。重曰:“欢情多兮,妾命薄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巢有鹊兮,赠有芍兮。以遨以嬉,还于彤管冰蚕之阁兮。”

徐月娥,汪雪卿,善说平话,玉貌珠喉。么弦脆管,真个令人消魂。日午宵初,常于土地堂、罗神殿演唱。听者联坐接肱,每发一语,辄为解颐。富室子弟,争交欢之,皆虑不当意。月娥后归徐辛彝,受专房宠。同时之以平话擅名者,如曹春江,马如飞,皆须眉中之矫矫杰出者也。

蒯子琴,陈紫卿,沈绣珊,沈松云,皆工唱曲。引声按拍,音节不乖。所设有聚芳、集贤二局,每日令曲师教导。艺既精绝,遂妆束登场演试。每当熏香薙面,鹄立氍毹,极悱恻缠绵之致。尝演《思凡》、《断桥》二出,宛转尽态,含哀蓄怨,合座倾倒。蒯子诸人,皆喜艳游,是日招致此中人为群花会。新妆炫服,不期毕至,可谓盛集。

朱爱宝,以财雄勾栏中。所蓄雏妓,俊美绝伦。赁屋天官牌楼凌氏故宅。其宅本非园旧址,有四石古峭拔俗,继得明张电书五石山房额。遂筑室以颜其居。旧有亍彳 厂、窈窕窗诸胜,后为晴翠读书楼。爱宝即居其上,非佳客至,不令入也。其别宅寓优怜,以名流选胜之场,为歌舞生涯所托足。虽属园林之厄,而较之为马厩爨室者,犹幸也。

顾大,沪无赖子。嗜酒喜为诗,打油钉铰,不自知其恶劣,尝馆北关,每至余舍,约作狎邪游。闻其生平颇有奇遇。有云孙者,绝色也。韶齿玉颜,丰致淡远。与人辄少可,而独与顾厚。久之,情好弥笃。时顾贫甚,常以珍异金钱相馈。继遘疾将死,欲招顾一见为诀。婉问哀词,日焉三至,比顾往,则已气绝。茫茫人海,彼独情深,而身处其境者,竟漠焉视之。恨不能致黄衫侠客,一问其负心也。

下元灯节,例许放灯。然未有若辛亥春之盛者,其灯皆剪纸为伞形,式或圆或六角,镂刻人物花卉珍禽异兽,细于茧丝。缨络须带,精妙无俦。是时举国若狂,各竞奇极巧,不惜金赀,至有为之倾家者。街衢间列炬若昼。明幕疏帘中,青红炫目,星月皎皎,笑言宴宴。夜游之乐,何殊焰摩天上。李蔼堂又妆束小童为台阁,丽服靓妆,倾耀一时,经两月始散。

任宝琴,自金阊来,风雅自高。不屑与坊曲中伍,辄为他妓所訾。性喜文士,多乞歌诗。留赠短缄细字,常盈笥箧。余尝与笠舫往访,一见即乞作传。时当桃熟,而是年所结殊少,园圃多为官票所封,猝未能得。余曰:“能以绥山桃为寿,当为西王母点缀佳传耳。”宝琴笑诺,百计觅致。逾月再往,则空室去。问之邻右,则以讹讥浪传,仓皇远徙。桃香尚盈颊,而人面已不知何处去矣。孤此一片盛心,辄呼负负。

“侬”字诗词中都用之,皆以自谓。沪人则以呼人。想始亦渠侬,久而渐讹耳。苏妓至久,戏一效之。他若以美为趣,以看为睃。初至不能骤解,且其音重浊不耐听。土著及江北来者,皆喜作吴语,以媚客矣。

沪人呼妓为官人,初不解所谓。或曰:其始以小女童唱歌侑觞,故得此名。后遂相沿不改。然官人二字,义取幼稚,胜于粤东之呼老举也。欲轻妓之词曰小娘,《淞南乐府》云:“倡家煮出小娘蛏”是矣。

沪多游民,昼则提鹇挈鹭,逐友证朋;夜则醉酒听歌,访花问柳。绝不知生计。亦不解其何以度日也。至则鸨母必为之供瓜果,设片岕,否则呼群滋累无己。妓多厌之,谓之茶会客。佳者匿不出见,率以丑者应,陈金浩《衢歌》云:“不归葱肆不租田,十市三乡间少年。朝弄画眉呼鸽子,夜吹笛管拨筝弦。”道尽恶习。

闽粤浙宁之无赖子,多跳荡好斗。而土著则为庙帮,妓家皆呼为流氓。畏之如虎,待之少不如意,辄纠队篡人而去;谓之拔官人。且中隶役之有声势者,曰管班。妓家与之重贿,作为护身符,谓之撑头;讼师营卒按节分利,谓之黑规。

豢妓老媪,呼为父兄。妓之以钱鬻者,率曰讨人。多有寄他处射利,而仍自居良户者,其夫若子。率鲜衣怒马,驰逐平康中。以此中钱复挥霍于此中,亦循环之巧术也。

宝山丽农山人,体短而貌不扬。喜作绮游,所至多有与之缱绻者。余问其操何术,则笑曰:“能于石榴裙底作三千拜耳。”尝过北郭,见道旁有名妓金珠墓,恻然动心。作词吊之,红颜黄土,千古为悲。乃生厌绮罗,死则藳葬丛冢间。晓风残月,寒树凄烟,益不胜情耳。

赠妓楹联,率以其名嵌入作偶,以为工巧,其来久矣。如“门前柳色藏苏小,扇底桃花识李香”之颡,往往脍灸人口。余尝赠巧云云:“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赠明珠云:“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赠菊卿云:“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虚实不伦,颇难着手。其集成句,须极自然。李静宣赠凤珍云:“凤鸟自歌鸾自舞,珍珠无价玉无瑕。”梅伯赠雪香云:“阳春白雪,国色天香。”并皆佳妙。一妓始名太平,后易名文兰。梅伯赠之云:“玉盘汶水供辰汰,珠箔谰言听晚评。”则加雕琢矣。秦次游赠韵卿云:“瘦影自临春水照,好诗诵与落花听。”遗貌取神,不同俗派。

明珠貌美而微患愠羝,余戏赠二十储备字云:“酒半留髡夜未央,罗襦偷解玉肌凉。荻栏桥畔春风软,那识销魂别有香。”较“明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窃不让其诙谐之妙矣。

西园演剧无虚日,而弋阳腔为多。小旦曰长寿,颇白皙,能妆束作武后及穆桂英、胡天胡帝,妩媚异常。下台视之,眉目间殊乏娟秀之致。昆腔则有鸿福、保和,皆擅绝伎。旦如三多,行步婀娜,以态度胜。荣桂妍丽,如好女子。《佳期》、《偷书》两出,媚情冶态,观者倾动。富者携妓同来,谓之戏局,东西二楼几满,当事以为诲淫,屡禁之,不能绝也。

沈妹,笏溪人,粗服乱头,不解酬应。骤见若村姑,徐视,始觉其静媚也。顾眉目间殊愁凝结,似有不可告人之隐,不让文君远山黛也。余为易其名曰眉,字以颦仙。谓之曰:“人生如轻尘栖弱草,矧在欢乐场,何自苦为?”则泪痕承睫,哽不能声。徐答曰:“家有老母,以贫故,屈意为此。欲得钱以供甘旨耳。风尘中实非所乐。”嘻!此孝女子也,论者当谅其心矣。

有王月仙者,秀出辈行。拥赀巨万,性好挥霍,以侠名青楼。门前车马,连镳接轸。座上之乌帽紫裘相属也,烹饪之妙,甲此中。每一留燕,赠遗无算。所积翠钗金条脱旨数十事,锦袄绣■⑸,连箱盈笥。后以疮发,百药不瘳。为群医所诳,研珠捣珀,率以百金。又遭胠箧,蓄赀荡然。继遍体溃烂,为人弃置西园三穗堂侧。丐食为活,终至饿死。迄今沪人犹有能道其事者。繁华转毂,媚人卒自阱也。吁!

史某者,秋风钝秀才耳。偶以勾当西商事,骤获百金,炫其裘服。挟以游教坊。时薛家姊妹金玲、彩玲者,秀丽倾俦辈。金玲客众,则让诸妹,而彩玲亦善伺客意,得其欢。史虽与彩玲缔好,而实涎其姊,不一月,裘敝金尽,犹不肯去。鸨母厌之,见于辞色。彩独私谓曰:“此中不可久处,我姊阅人多,君前来时,尚不当意,况今日耶?前程正远,恋恋何为?”史绐之曰:“以我才应秋试,举人可立致。卿但赠我囊中赀,必以偕老报。”乃窃姊二金钏与之,史去杳然。而彩玲垂几死。噫!彼中有此痴女子。吾遇彩玲,愿为作扫除隶,惜所怜者非才耳。文君、红拂,诚难觏哉。

沪有王某者,以医杨梅疮起家,延之治病,必始剧终愈,以饵重赀。贵游子弟,质柔脆,剧狎接,乌有不病。富商倾其橐,昏夜袒败絮,毒被体,遭街子诃骂。讯之昨翩翩裙屐流也,一念及此,热念都消。

沪俗之不可解者,小家女多喜结十姊妹,迭为鸩媒。冶游子家无宿舂粮,而养妓则百计措金。济淫之具,四方麇集。堕私胎,售媚药者,揭贴遍市。片岕靡人不嗜,而鬻戒烟丸者,多自炫秘方。他若多金则颦笑有情,钱尽以闭门羹待之。此乃迷香洞故态,不独此间然矣。

壬岁秋,余与廖宝儿有听雨之约。而适为友人招集于沈氏偎鹤山房,酒罢更阑。忽忆宝儿即席作一绝,末句云:“那堪窗外潇萧雨,料得闺中正倚栏。”越日遣婢来促,余作札付之云:“昨宵雨声甚恶,耿不成寐,窗外枯竹,萧槭作响,更残起坐,人语悄然,转觉思卿弗置。背银灯而不明,倚绣枕而无奈、仆本善愁,至此愁煞矣。三五团栾之夕,夜色定佳,将登画尝,入绣闼,了却相思债也。近制新词,差堪入拍,当今卿以红牙板按之,碧玉箫度之,爇瓣香,烹瓯茗,同赏人间圆月耳。寄语嫦娥,得染兰芬否?卿其暖鸭炉,熏鸳被以待。”

中秋才过,雨澹云微,重帘愔愔,薄寒如水。宝儿小病初愈,特拂枕衾,坚留余宿。欢以旧弥洽,情以久愈深,非寻常旖旎可比。彼倚门浩倡,送目流盼,只增丑态耳。隔宿宝儿复病,余缄药丸馈之云:“秋气深矣,嫩寒初厉。袖薄于纸,骨瘦于梅。真觉憔悴羞郎矣。昨宵绣裀香冷,银屏梦寒,致惹洋恙,懊恼何极!药丸一裹,亟令侍婢煎食,勿谓咽苦,此中有至甘也。”

宝儿后为沙叱利篡去。月缺花残,抱恨靡极。白璧不还,碧穹难补。益郁郁不自得。张子红红知我意,绳明珠之美,与宝儿埒。姑往访之,则明眸皓齿,媚态天然。往还既稔,出金箑索赠新诗。酒阑灯灺,更尽香温。吮墨申楮,得七律五章。并欲写寄天涯,俾领略余一段愁况也。其一云:

见便含羞别便思,多情转悔识卿迟。

已虚别浦迎桃叶,合向章台问柳枝。

欲遣鸩媒通绮约,好修鸳牒写盟词。

酒边梦里都愁绝,风味年来只我知。

其二云:

曲巷闲门阿那家,香尘门外溢钿车。

风流心性工题叶,飘泊年华感落花。

故里箫娘成陌路,穷途王粲久天涯。

青衫自有辛酸泪,忍向筵前听琵琶。

其三云:

便拟温柔老此乡,不愁才少恨情长。

绿蕤春梦三生果,红豆秋心九曲肠。

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

迷香洞里今才到,准向花丛醉几场。

其四云:

己教辜负夙生缘,晼晚春光总自怜。

有约玉箫成影事,无题锦瑟怅华年。

难将恨石填深海,谁把情云补漏天。

今日看花倍怅惆,鬓丝轻扬药炉烟。

其五云:

翠袖香消殢薄寒,熏炉斜倚拨灰残。

只缘情种生愁种,肯为新欢失旧欢?

小别竟成长诀绝,此生合与永团栾。

恩深意重难忘却,梅子心中本自酸。

〖注:■⑴,广内婪,音摩,■⑴尼。■⑵,王+灵,líng。■⑶,食+追,音磓duī,蜀人呼蒸餠为■⑶。■⑷,冉+阝,同那。■⑸,衤+屈,jué,音掘,短衣也。〗

海陬冶游附录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卷上

沪上一隅之地,靡丽纷华,甲于天下,寰中十有八省,海外一十七国,悉辐轃于此。虽十年之间,两阅兴衰,而踵事增华,日见其盛。花为世界,月作楼台,香车宝马,门外尘生,脆管繁弦,座中春满。征歌斗酒,自夜向晨,由城内而达城外。勾栏益众,易山邱为华屋,平田陇作市厘。斗柄潜移,沧桑屡变,而世道人心其趋愈下,观空者,正不免感慨系之耳,夫岂徒为北里作志,南部撰记,而侈谈艳冶,竞尚豪奢也哉。

沪上青楼,多在北里。庚辛以来,倍极繁华。壬戌之秋,余浮海至粤,自此遂与隔绝。其中素饮香名,夙推艳质,以翘举于花国而领袖于群芳者,惟有得之耳闻而已。且前后风景迥殊,规模亦稍异,不独倍盛于曩时为不同也。仆三生杜牧,绮梦全消,十载扬州,狂名尚在,问前度之刘郎,桃花如旧,作重来之崔护,人面难寻。聊述所知,以供卧游。

癸丑以前,勾栏俱在城中,癸丑以后,渐移至城外。环马场既建,阛阓日盛,层楼复阁,金碧巍焕,又得名花以点缀其间,于是趋之者如鹜。庚辛之交,江浙沦陷,士女自四方至者,云臻雾沛,遂为北里鉅观。呜呼!于时陷于贼窟中者,方且惨非人境,而此弹丸一隅,独逃劫外,穷奢极欲,竞尚豪华,岂人事之独优,抑天心之特眷欤?

沪上租界,街名皆系新创,如兆富里,兆贵里,兆荣里,兆华里,东昼锦里,西昼锦里,教坊咸萃于此。此外如日新,久安,同庆,尚仁,百花,桂馨各里,亦悉系上等勾栏所居,俗称板三局,一时杨柳帘栊,笙歌若沸,枇杷门巷,粉黛如云。当此二分月上,歌舞场开,十里香迷,烟花薮启,色烂银花,可号长春之国,光摇火树,真成不夜之天,羡景物之撩人,觉风光之假我,莫不尽态极妍,驰芳南部,争怜献媚,斗艳西方。斯固寻乐之窝,而为销金之窟也欤?

大马路一带,亦为冶叶倡条栖止之所,然大半鸠盘茶,无足当雅人一盼也。每当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涂脂抹粉,遍倚市门,遇乡氓之抱布贸丝者,辄目挑手招,务引其入彀而后已。无识者流,诩为奇逢,惊为艳福,几以罗刹国为群玉山。迨至春风吹罢,即藉荐枕拥衾之地,作倾筐倒箧之谋,甚至褫衣肆置,胭脂虎伎俩,谁敢撄其锋者?其中之妓,问年皆逾三十,惟纪妙龄,则尚属绮年玉貌,然亦为姊妹行所齿冷耳。贬之者,终以为天涯芳草,而非香国名花云。

北门外新街,亦一烟花薮也。小阁嵯峨,尽人如醉,明灯璀烂,有梦皆痴。每当新月未升,夕阳将下,倚门而卖笑者,俱排立于两廊,不自知嫫母之增嫌,而翻效天魔之乱舞。以故冶游子弟,几视为罗刹国,而未容轻以涉足。然而莲出淤泥,兰生幽谷,天涯芳草,何地无材,正不可以此而忽之焉。

江北流娟,多在荡沟桥左右,迤逦可半里许。门外悉缀一灯,从桥畔望之,密于繁星。每当夕阳西坠,红裙翠袖,历乱帘前,然大抵药叉变相,见者悉呵以木贼花妖,求于颦眉龋齿中略可人意,殊不多觏。评者常谓:两行红粉,消魂尽类鸠盘;一百青铜,喜色每深鸨母。其丑诋之也如此。盖其地处下流,既非鞭丝帽影所陶情,亦非舞扇歌衫所托足,即于粗服乱头中,具有妩媚态者,亦终至汩没耳。是可悲已!

廿四间楼,亦皆妓馆,开设最早,旋居次等勾栏,俗称二三局。东西棋盘街,层楼焕彩。金碧相耀,皆居又次勾栏,俗称么二局。是间所处,强半皆苏州女子,等而下者曰花烟馆。门悬小琉璃灯以招客,其数不可胜计。更有女堂烟馆,以妖姬应接烟客,履舄交错,不堪入目。然掷金钱者如雨,一日所获,远胜缠头之资。近已禁绝。

沪上风俗之最坏者,日台基。初则城内外皆有之,嗣历经有司严禁重惩,城内此风稍敛。洋泾浜之西,地稍静僻,藏垢纳污,指不胜屈。良有司要不可不设法以杜此风也。

粤东妓女,寄居沪地者如云集,皆不缠足,间有佳者,洁白无比,招接洋人,为咸水妹,应酬华人,为老举,簪珥衣饰,迥尔不同。袁翔甫《沪北竹枝词》云:

轻绡帕首玉生香,共识侬家是五羊。

联袂拖鞋何处去,肤圆两足白于霜。

邗上六勿居士《申江杂咏》云:

不系罗裙不贴钿,花巾帕首亦翩翩。

寻常懒着鸦头袜,六寸肤圆比玉妍。

二诗可为粤妓生色矣。

青楼中以长三为上等,人众者谓堂名,人寡者谓住家,侑酒留宿,率以佛饼三枚,既订香盟,谓之加茶碗,以别于众客。其次等为么二,自称私局,客来缔好,则陈瓜果四碟,谓之装干湿,破费客囊银钱一饼而已,至取夜合资,则二元也。亦有以么二排场而收长三身价者,谓之二三。开妓馆者自称本家;买良为娼者自名父兄;妓家男仆谓之相帮;女仆有夫者谓之娘姨;未嫁为大姐。客选中某妓曰攀相好;看戏饮酒,书小红纸传妓,曰叫局;妓应教曰出局。妓家遇祖师诞日,及年节喜庆事,或打唱,或宣卷,或烧路头,是日促客摆酒,多者有十数席,酒筵将半,唤司弦笛鼓板,以佐妓唱,谓之上先生。或曰,本称司声,传者讹其音耳。摆酒逢节犒赏,皆曰下脚。妓女人伙,向本家借钱添置衣饰,去时归还,名曰带当。元旦至元宵献九子盒,客人犒赏,谓之开果盘。请客叫局,全席谓之摆台面;房中半席,谓之吃便饭,即粤妓所谓消夜也。妓女向客索钱,私入己橐,曰小货;客不归局钱,谓之漂帐。

沪上至今为互市第一区。同治初元,东南兵乱,僦居者众,贸易繁盛,利市三倍,以故赀郎游冶,动掷千金,青楼中拥厚赀者,指不胜屈。丙丁以后,乱既底定,富商殷户,各回乡里,而阛阓遽为减色,掷缠头辄有吝色。平日观剧佐酒,红笺纷出,至端阳、中秋、除夕,往往先期托故避去。在浪子固有销金之窟,而若辈反筑避债之台,甚至逋负丛集,每思脱离火坑,择人而事,而又恐金多者薄幸,情重者赤贫,如有偿债以挈之去者,不啻青莲花之出淤泥矣。此近来若辈隐愿,而无论秋莺春燕,同具此心者也。

沪上戏馆,迩来独盛,不下数十所,如金桂、丹桂、攀桂、同桂,皆以桂名,称为巨擘。他若三雅园,满庭芳,天仙园,亦其最著者。客之招妓同观者,俗称叫局,夜剧场开,来者尤多,红笺纷出,翠袖珊来,么弦脆管中,杂以鬓影衣香,左顾右盼,真觉会心不远。戏馆应客者,谓之案目。将日夜所演之剧,分别开列,刊印红笺,先期挨送,谓之戏单。妓女请客观戏,必排连两几,增设西洋玻璃高脚盘,名花美果,交映生辉。惟是近日专尚京班,徽腔次之,而西昆雅调,真如引商刻羽,曲高和寡矣。是亦世风之一变也。

丹桂,金桂,皆为京班翘楚。论其演唱,自以丹桂为较优,而勾栏中人,独趋金桂,则以争看杨月楼也。月楼向为显宦家伶,长身玉立,色艺超群,而自称为串客,后以事流配,不复至沪矣。三雅园皆吴下旧伶,盖自徽班行而文班减色,京班出,而徽班亦复自改腔调以趋时,甚至市井儿童,皆信口唱二黄调,风气移人,一至于斯。

沪上酒楼,四方毕备。甘脆鲜浓,各投所好。浦五房,乃灯舫庖人所开。新新楼,复兴园,为金陵名厨,烹调手段,各有擅长。同新,同兴,庆兴,亦后起之著名者,烧鸭、烧猪,最称嘉味。同兴、同新两楼既闭,于是津馆以庆兴为巨擘。宁波馆虽多,皆自郐以下,惟鸿运、益庆,差堪比数。泰和馆为沪人所开,菜兼南北,座拥婵娟,特为繁盛,其中所煮食品,自有专门名家,以独步一时。出局较多者,则推庆兴、泰和,灯红酒绿,月地花天,真个令人心醉,岂徒侈何?曾之下箸万钱哉!

酒阑茗罢之馀,则作餐霞吸露想,如眠云阁,醉乐居,万里云烟,皆烟室中之著名者。入其中,室宇精洁,轩窗明敞,几于不着纤尘,游人趋之若鹜,邀朋挈友,乐事赏心,不过破费囊中青蚨一二百头而已。若至妓馆中,则固无人不设片岕也。

沪北茶寮,向以一洞天丽水台为杰出,高阁三层,轩窗四敞,而环台皆青楼也,故有“绕楼四面花如海,倚遍阑干任品题”之句。曾几何时,物换星移,沧桑小变,近惟松风阁以茶胜,宝善园以地胜,大马路之一壶春,宝善街之渭园、桂芳阁,均极热闹。沪谚云:“松风阁看小脚,西洋楼觅姘头。”盖茶肆中士女如云,往往目成眉语,借卢仝七碗,以为撮合山,野鸳鸯几至逐队成群,风俗淫靡,可谓极矣。

沪上繁盛,当为通商各口之巨擘,腹里郡县,万不能及也。厘局中人,曾以烟馆灯油计之,每日需用十五篓,每篓三百六十斤,每岁需用蜡烛五六千石,而洋烛煤气灯不计焉。然此犹焚膏继晷,势所不可少也。至于沪城内外茶楼酒市妓馆烟室,日消瓜子约三十石,岂复意料所及?然则一日中,茶酒烟妓,戏园马车,并洋行中所售奇技淫巧,光怪陆离,直不可以万万计,实皆一无所用,徒足以耗民财殚民力而已。风俗之淫靡,日用之浮侈,至此岂堪问哉!

西俗七日一礼拜,每逢星昴虚房四宿值日之期,为安息日。是日任人游玩,戏馆酒楼,花街柳巷,烂其盈门,极称热闹。租界中诸阛阓,尤以宝善街为销金之窝,自宵达旦,灯火辉耀,与日市无异。饮馔诸物,求之无不具备,咄嗟立办,游人以此麋聚,几于踵趾相错也。

沪上每年春夏之交,举行赛花会,多设于英领事花园,奇葩异卉,大都来自外洋,花名花色,半皆目所未睹,但觉香参鼻观,芳袭襟裙,如游瑶圃玉山,令人意远。园中细草如茵,芊绵披拂,来者多西国士女,或倚栏小憩,或携手纵观,品隲群芳,喜动颜色。亦有粤妆女子,为西域葡萄者,结伴来游,以扩眼界。时下名妓,近来亦有随客往游者。栏外乐工十数辈,奏泰西乐,如抗如坠,不疾不徐,颇觉悠扬可听。此外尚有各式蔬果,杂陈几案,其最出色者,花枝上俱系以牌,藉为标识。至若盆盎之精工,帷幕之阔大,犹馀事也。以此名卉,与沪上群花比娇争艳,吾知其终输乎解语者耳。

青楼中衣饰岁易新式,靓妆倩服,悉随时尚。男子宽衣大袖,多学京装,而妓家花样翻新,或有半效粤妆者。出局时怀中俱有极小银镜,观剧侑酒,随置座隅,修容饰貌,虽至醉,亦不云鬟斜亸,宝髻半偏也。

勾栏中房栊,多以西洋印花纸糊墙壁。所置扇屏灯幔,悉画墨梅,颇为雅致。陈设各物,备极精丽。挂壁则有镶金大镜,靠窗则有软藤睡椅,别以独脚小圆几,列水果其上,以供客,呼为百灵台。盖所蓄百灵鸟笼中,必有小圆台,此则取其象形之义也。

近日西洋马车多减价出赁,青楼中人,晚妆初罢,喜作闲游,每当夕阳西下,怒马东驰,飙飞电迈,其过如瞥,真觉目迷神眩。薪翘《沪北十景》诗云:

妆成堕马髻云盘,杂坐香车笑语欢。

电掣雷轰惊一瞬,依稀花在雾中看。

《申江杂咏》云:

香尘油壁合从容,底事驰驱振辔冲?

寄语行人须子细,车如流水马如龙。

读此二诗,想见霓裳羽衣,离碧落而来红尘也。

近日妓女多用大字名片,出乘蓝呢轿,新年必着红绉裙,至邑庙烧香后,遍游各处,而往司徒庙者,尤为络绎不绝。《烧香竹枝词》云:

纷纷车马往来忙,纷黛丛中别样妆。

自是烧香争早起,不教云雨恋襄王。

《青楼竹枝词》,苕溪醉墨生作,凡属青楼中规例,无一不备,而形容尽致,亦可作彼姝清夜钟声,当头棒喝。今录其《元日贺岁》、《红庙进香》二绝,以见一斑:

喜逢元日是新晴,买得鲜花插鬓云。

看遍曲中诸姊妹,大家齐试石榴裙。

心香一瓣礼尤虔,稽首慈云大士前。

但乞阿侬心愿了,长斋绣佛自年年。

《沪北竹枝词》,苕溪墨庄居士作,其中八绝,皆述勾栏荟萃处,想见风月无边,管弦若沸,十里花明,艳风相煽,九迷洞幻,春梦正酣,今录如左:

宝善街边石路前,清风淡淡夕阳天。

箫声断处琵琶续,多少人家敞绮筵。

酒帘低漾午风晴,听到琵琶断续声。

更向日新深处去,花迎花送最关情。

久安里口月明时,共道门前尽丽姬。

到处淡红浓绿绕,教人各自惹相思。

云鬟婀娜动人迷,十副湘帘望里齐。

明月满街天未晓,琵琶声急尚仁西。

公兴里对聚丰园,萝婢花妖笑语喧。

但得檀郎如至宝,安排游计话连番。

兆荣里内可怜春,一带湘帘处处新。

压鬓珠兰三百朵,风来香扑倚楼人。

市声喧处路迢迢,朗朗歌喉隐隐箫。

为问大观何处是,红栏碧瓦晚烟飘。

乌云一挽却时妆,纨扇轻罗映夕阳。

此去棋盘街道滑,姨扶小妹妹扶娘。

洋场向有书寓,固沪北诸佳丽荟萃之区也,此于十里帘栊而外,更足消魂,千场筝笛之馀,别开生面。坠鞭公子,曳屟名流,往往于酒罢茶馀,征歌按曲,目成眉语,别具缠绵,斯亦风流之薮泽,花月之作坊也。其中著名者约五十人,有好事者,作《洋场书寓序》,将彼姝名字悉嵌于中,几令人一览而知,无遗珠之叹。吁!莺歌蝶舞,百媚横生,彩凤灵犀,两情相眷,固孰不为之神摇心醉哉。

沪上春秋佳日,自游邑庙两园后,此外几无园林泉石之胜。近日则有徐氏未园,在河之北,乃雨之观察所构,地虽不广,而一邱一壑,高下回环,能于尘俗中别开生面,顿觉片石孤花,自饶幽境。园中栽植奇葩异卉,中外毕具。沪北士女,每于暇日良辰,辄往游玩。虹口大桥沿江一带,遍地栽花,随处设座,夕阳将落,清飙徐来,西人多挈眷携童,于此游赏,华人或有往游者,亦所不禁。徐家汇近亦建有花园,波利洋行之别墅也,花木繁盛,姹紫嫣红,一望弥目,于中并奏西乐,音韵铿锵,中外人皆可入而游览。惟距沪北较远,往者必以马车。园中设有酒楼,肴馔之精,无殊韦陟厨中,皆西厨所烹调也。西人于赋闲之日,多挈二三知己,徘徊其间,而近日华人亦间有问津者矣。至于香车宝马,鬓影衣香,一二雅流,携朋挈侣,以艳游作清游者,或当不乏其人欤?

静安寺相传为二千年来古刹也,西人以寺之左近境僻而地宽,遂赁民田,杂莳花木,直者曲之,纤者疏之,野旷天低,沙平树古,环林斲木为椅,俾游人得以憩息。每当虞渊日落,广莫风来,士女嬉游,相望络绎,自春仲以迄秋末,无日不车声磷磷然满寺中也。夏时入伏以后,游者尤盛,盖以冰纨无力,火伞当空,中西士女,一至踆乌西匿,皓兔东悬,车如流水,马似游龙,群至寺旁,藉销炎暑。甚至参横斗转,云翳露零,声走雷而语未通者,犹交织于道。遗舄堕珥,散麝坠巾,几使松声竹韵之中,尽含香气,冶游之乐,极盛一时。兼之西方美人,招摇过市,东国娇女,绰约偕来,偶发娇音,六马仰秣,将回绣幰,双轮飞飙。况有萄葡佳酿,盛以晶杯,捧以玉手,足以畅清欢,通密绪,徘徊良夜,佥欲忘归,殆不数。《郑风?溱洧》之诗矣。斯亦娱情之极致,逭暑之雅谈也。

《冶游竹枝词》,自始入门以至代为脱籍,无不描摹尽致,想见酒边灯下,旖旎风光,红瘦绿肥,品评月旦,诚一时之佳构也。聊摘数绝于左,以见一斑:

入门高唤客人来,赢得群花拥一堆。

煞有风情眉目送,倩人为我作良媒。

未甚留连打报钟,乍相逢候最情钟。

欲行又止心难定,青鸟留人意更浓。

今日重来小阮郎,放开眼界细平章。

风姿合是君芳冠,信有前缘喜欲狂。

女婢先将笔砚排,频催点菜请同侪。

外场匆促持灯去,顺路先行宝善街。

客集传呼搅手巾,销魂携得画中人。

一双莲炬辉煌照,入座分明定主宾。

纷纷散席各归房,真个今宵作楚王。

一种娇羞描不尽,温香软玉赚萧郎。

乡尽温柔到黑甜,醒来红日透疏帘。

新愁旧恨言难尽,只愿郎君不我嫌。

堕涵飘茵不自由,伤春未了又悲秋。

阿侬不是烟花种,脱籍君堪为我谋。

君是风流重玉京,十分才调十分情。

愿今得藉春风力,债了相思过一生。

替赎蛾眉本有心,季生然诺重千金。

春风得意桃花笑,流水高山遇赏音。

勾漏山蒙曾录《香国流民乞食词》,亦洋泾竹枝、柳枝之类也。谓昨过老闸,见一人藉草倚槐树根,以青纸作白铅粉字,书法秀媚,内有小诗三十绝,描写青楼情状,宛然若生。问姓称名,乃十年前曾于寻芳里席间一叙者,面目枯槁,非复旧容,并忆彼时同座诸公,并皆潦倒,抚今追昔,中心惘然,即以新词见赠,倾囊酬之,不盈杖头数也。嗟乎!扬州梦觉,翻留薄幸之人;潭水情深,谁识炎凉之态?即以吹箫唱曲之词,为桃源迷路客作回头棒喝可也。其诗选录四章:

珠帘晚卷斗蛾眉,楼阁三层月上时。

身是绮罗腮是粉,看来若个不西施。

琉璃灯影彻黄昏,络绎香车走北门。

一路娇娃歌不断,管弦声里已销魂。

莫认章台是债台,前言忍向枕边推。

回头一笑如冰冷,也算千金买得来。

金窟消沈付水流,而今郑重一钱投。

伤心柳巷门前犬,也向东风吠不休。

云间逸士撰有《洋场竹枝词》上下平三十绝,即景言情,无一不备。如《花鼓戏馆》云:

畅月楼中集女仙,娇音唱出小珠天。

听来最是销魂处,笑唤冤家合枕眠。

《妓馆》云:

富贵荣华四字精,苏扬名妓色倾城。

秋波一笑迎游客,到耳吴歈曲调清。

《唱书馆》云:

一曲琵琶动客心,无非说古与谈今。

著名双丽何从觅,试向香街闹处寻。

《申江元夜踏灯词》,龙湫旧隐所作也,阅之可以知闾里之繁华,睹升平之气象,而勾栏中豪情冶习,亦复略见一斑。其诗云:

申江无夜不笙歌,今夜笙歌分外多。

十里红灯珠箔底,销金是处有行窝。

天因佳节放新晴,涌出春江月色明。

绿酒似波灯似海,万家鼓吹乐升平。

不须秉烛夜游来,自有银花火树开。

仿佛灯轮西域里,一枝莲炬一楼台。

雕阑画槛影层层,儿女争看走马灯。

闻说庙园花样好,金钱买得价频增。

满天璀璨散流星,禁弛金吾玉漏停。

坠翠遗珠浑不觉,踏歌齐上水心亭。

梨园弦管各飞扬,赢得游人兴若狂。

曼衍鱼龙吹海立,今宵灯彩倍辉煌。

六街如昼不关门,罗绮丛中笑语温。

何处双鬟歌一曲,落梅声里黯消魂。

纷纷游妓斗秾华,油壁香迎陌上车。

一路红尘随马去,顿教人眼炫生花。

吹箫挟瑟过青楼,楼上家家卷玉钩。

记得黄昏曾有约,关心月上柳梢头。

灯月年年一样新,今年又换去年人。

任他十万腰缠客,未抵千金一刻春。

桃潭主人作《北里谣》十绝,刻画有致,今录二首:

枇杷门巷是儿家,轻叩双扉姊妹哗。

但是同心初绾结,文磁一碗进香茶。

绣阁春深净欲揩,镜台脂盒巧安排。

壁间联句何人赠?嵌得芳名两字佳。

沪上旧有《端阳谣》曰:“枇杷黄,人心慌,小姐急,娘姨忙。”好事者广其意,续为《沪北端阳歌》,虽寓刺讥,足可发人猛省。其辞曰:

枇杷黄,大爷慌,小姐急,娘姨忙。

有客虽速亦不至,榴花红照双眼盲。

屈原此日汩罗死,伍员此日胥江亡。

诸君此日忽不见,岂与二子同徜徉。

申江之水深百尺,容君百辈竟难测。

一声低唱等郎来,泪珠点点衣裳湿。

衣裳湿,帐中化作望夫石。

君不见多少恩情话不休,大言挥霍买风流。

一日不见三秋隔,履声橐橐登高楼。

一台两台客常满,三局四局戏可转。

昔日桃源许问津,此时咫尺天涯远。

恨何长,情何短,万千愁绪谁能遣?

谁知大爷愁更深,局帐酒帐徒纷纷。

蒲剑莫破愁魔胆,艾旗空招债主魂。

吁嗟乎!娘姨忙,小姐急,角黍裹作并头式。

彩缕打作鸳鸯结,岂知五日午时犹未到,已与五毒百虫共渐灭。

吴淞江上洗耳人,集申江弹词女子二十八人,加以品评,一时传遍北里,抄襄阳播掿之词者,几为纸贵。不谓炉箑甫更,而沧桑小变,风流云散,人事推迁,如袁云仙,吴素卿,姜月卿,朱幼香,徐雅云,则嫁矣;陈爱卿则他往矣;钱雅卿则化去矣;钱丽卿,唐云卿,俞翠娥,昊丽琴,则莫知踪迹矣。殊令人抚时感事,而有今昔不同之慨。迩来继起者,又有朱丽卿,色艺双绝,冠于章台。他如王琴仙,金玉珍,陈昭云,张翠霞,俱楚楚可怜,足以颉颃诸前辈,洵称后来之秀焉。海上多才,殊足为此中生色矣。

沪上女子之说平话者,称为先生,大抵即昔之弹词,从前北方女先儿之流也。近日如陈芝香者,尤为巨擘,诚可为陆秀卿之嗣音,而足称秀压群芳矣。月娥、月筝,皆芝香之高足也,均非时流望其肩背。芝香体态丰腆,风流秀曼,别具神韵。月娥风致嫣然,月筝妙龄甫笄,靓丽春光,尤堪荡魄。唱时各抱乐具登场,或繁弦急管,或曼声长吟,其所诵七言丽句,声如百啭春莺,醉人心目,所说曲部,口角诙谐,维妙维肖,其描摹尽致,拟议传神,非海上裙钗所能梦见,盖以不失之生涩,即流于粗忽,忘其为女子身也。芝香之独能擅场者,以得此中三昧,而又体贴入微。月娥善唱小曲,章台遍历,迄无其俦,曲终人远,馀音绕梁,真令人倾耳不置也。“玉台闲咏新诗句,金屋难藏没字碑。”可以移赠之矣。

沪北老旗昌行,粤都人士之弦管楼台、莺花庭院也。院中姊妹花,无非粤国衣裳,蛮姬粉黛。有闰妹者,顺意堂中之翘楚也。鸨母待之虐,潜自遁去。先是一妓名连桂,亦作嫦娥之奔月,碧海青天,杳无踪影,至闰妹则又步其芳尘,后先继美矣。鸨曰:“是不可为训,必得之而甘心,刀锯鼎镬,杀一以警百!”因悬重赏,有能得闰妹者,酬二百五十金。旋有悉其所在者,黄衫侠客之流也,知之曰:“事急矣!请自投捕房,听公堂发落,火坑中或出莲花;一归鸨手,即不糜烂杖下,又不知流落何所矣?”后果得陈司马力,立准从良,从此舞衫歌扇,早醒繁华,秋月春风,别成因果,于陈司马当铸金绣丝以事之。又有粤妹阿妹者,西域葡萄也,于破瓜时节,忽尔紫云不见,青鸟难求。踪迹之,则扁舟一叶中,不啻鸱夷子一舸载西施也。捕至公庭,则妹玷犹白璧,癣隐红云,倩医验之,固遍体杨梅也。因发医院调治,愈后任其择人而嫁,此真拔诸水火而登诸衽席也。嗟乎!安得陈司马遍布十万金铃,以护名花耶?

碧水澄怀室主人,以妓女既堕平康,如沈苦海,一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无异乎身陷现在地狱,因创为渡花慈航说,欲令其于浩无涯涘中,得登彼岸。其法仿洋人戏场送彩,例为阉花,先与鸨母议定身价,再加酒费,托戏馆主先数日招徕,每人出洋四圆,随付收票,俟数相符,定期咸集,诸客入院缴票,观剧饮酒,饮毕举行阉,照人数而设,每人一阉,内一阉写妓姓名,拾得者,即归其人。此一善法也,此法能行,俾陌上闲花,广沾甘露,岂不为此中广大教主哉!

沪上弹丸之地,无不炫奇斗丽,角胜争长,即如所开烟馆,若眠云阁,醉乐居,蓬莱园,率皆华丽雅洁,矞皇宏敞,所不必言。每遇九秋,即堆菊山,疏花掩映,艳影迷离,令人顿有置身篱落间想。既交冬令,三径就荒,又换堆果山,如橘柚柑橙,一似菊山排列,再于枝头系以像生之飞鸣食宿,缀以灯火,光怪陆离,炫人心目。沪上不过濒海一隅,而极奢穷欲,作为无益,一至于斯。彼高枕横床,矮灯直竹者,方耸肩作鹭鹚笑,而有心世道者,深切杞忧矣。

洋场戏园林立,绝无楹联,好事者曾有句云:“往事证今朝,须知作戏逢场,无非泡幻;人间胜天上,解取及时行乐,即是神仙。”又一联云:“歌也有思,听取这急管繁弦,哀丝豪竹;客来不速,消受得赏心乐事,美景良辰。”

梨园声价,近日益增,金桂、丹桂二园,皆京中名班,素挟专门长技,此外以色艺称者,亦复指不胜屈。沪上寓公,曾将各项脚色,列上中次三品,凡得百二十人。胡子生,以周春奎为上品。青衫旦,以常子和为上品。大面,以大奎官为上品。武生,以杨月楼为上品。开口跳,以田黑为上品。花旦,以傅紫秋为上品。武旦,以韩桂喜为上品,小生,以杜蝶云为上品。老旦,以冯玉春为上品。小花面,以秃扁儿为上品。按此不过略具品评,稍加甲乙,俟后将列其姓名,籍贯,隶何园,擅何技,上品者,缀以评赞,并列其当行之剧,编辑成书,出以问世。是亦风雅好事之流也。

门联之设,肇自桃符,楹帖所垂,遍于花国,少年逐队,暇日寻芳,莺啼燕语之乡,鸿飞印雪,柳暗花明之地,鸟篆留沙。钩心斗角,各逞妍思,俪白配青,别饶慧想,是亦堪征花品,聊佐茗谈也已。江左可园居士,赠沙润和校书云:“红药阑干春露润,绿杨楼阁晓风和。”赠方秋蝉录事云:“秋色十分花渐老,蟾光千里月犹园。”赠汪素娥云:“白纻歌传樊素口,绿杨春护谢娥家。”赠陆彩云云:“彩笔生花成绮梦,云裳织锦寄回文。”赠玉琴集《诗品》云:“明月前身,可人如玉,绿阴满地,伴客弹琴。”江北某公子,赠雅仙长联云:“雅集最宜卿,恰秀晕芳兰,文披绮杏;仙缘如属我,看珠成采蜡,琴操求凰。”盖雅仙一字秀珠,又号文琴也。赠阿芸校书云:“春风紫玉钗儿梦,夜月红绡镜子盟。”赠梅宝云:“海棠花底三年住,豆蔻梢头二月初。”近有花间楹帖之选,搜罗富有,几于无美不备,清言霏屑,好语穿珠,盖当代丽人,非名士风流,不足为之煊染生色也。

赠妓楹联,佳者实多,其组织工巧,正如天衣无缝,清词丽句,几于美不胜收。近就见闻所及,笔之别录者,己如束笋,略登一二,以见一斑。

金玉:“微闻香泽金诃子,先到春风玉镜台。”

梅仙:“修到梅花原是福,谪来仙子自多情。”

巧莲:“巧夺天孙锦,莲为君子花。”

安卿:“安得化为比翼鸟,卿其善保千金躯。”

如意:“花下几经如此醉,眼前谁是意中人。”

月仙:“此地有二分明月,偶来作半日神仙。”

水仙:“曾经沧海难为水,愿作鸳鸯不羡仙。”

月梅:“千古少圆惟月色,几生修得到梅花。”

雪珠:“雪肤花貌参差是,珠箔银屏迤逦开。”

秋芙:“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富金:“我富才华卿富艳,兼金身价断金交。”

以上数联,玉润珠圆,并皆佳妙,悬之云窗雾阁间,亦足见雅人深致。(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卷中

沪上名姝,其冠绝一时者,皆邀月旦之评,而登诸花榜,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其不得列于榜中者,辄以为憾事。如吴素卿,谢宝琴,李巧仙,吴月娥,朱南官,沈文兰,张韵兰,蔡秀宝,诸文宝,周文宝,沈爱卿,黄爱卿皆一时齐名。又如金林桂,林翠琴,月仙,彩云,佩卿,雅仙,十全,双喜,秀英,莫不擢秀章台,蜚声鞠部,仙姿妩媚,秀韵娉婷。兹就所闻,聊登篇牍,巫山觅梦,岂遂无心,沧海遗珠,或恐不免,盖此不过游戏及之耳。如谓雪池墨岭,出自笔端,则吾岂敢?况乎兵燹以来,凡良家女子,遭风雨之摧残,而堕烟花之小劫者,随在皆是,飘樊落溷,狼藉堪悲,逐水沾泥,凄凉何极!执管至此,又辄为之涕下也。

周文宝,字韵珊,金陵良家女。随母避寇武林,转徙至沪上,遂隶平康。色艺双绝,与金二宝、夏十全齐名,门前车马,络绎如织。沪妓多来自吴门,习尚柔靡,文宝独以俊爽胜,敬礼文士,而蔑视市侩。懒云山人有《风月鉴?沪上本事诗》云:

枇杷花下客敲门,小病新苏茗话温。

终带六朝烟水气,移来海上也销魂。

为文宝作也。庚午归金陵,时秦淮兵燹之后,两岸河房虽未复旧,而灯舫较前转盛,文酒之宴,座无文宝不乐。所居曲房绮闼,香炉茗碗,位置幽雅,懒云山人尝于水阁大张宴会,觞咏骈罗,履舄交错,品题群芳,以文宝为冠。有胡某者,拥厚赀,与文宝昵,缠头之费,几及万金。文宝择偶甚苛,尚未肯委身事之。适织造书案李少珊,谋置为小星,纠人要于路,将篡取之。文宝侦知,避居沪上宝善街缎庄,即胡某所开也。胡某方幸事可谐矣,不料合肥某统领,往金陵访文宝不值,遂赴申江,托杨太守为介绍。杨固在盐务当差者,恐失统领欢,假杨母名往接。文宝已得懒云山人书,知统领挥金如土,乘舆立往。初见即以金表翠钏赠。阅数日,订游西湖,文宝偕行。临行为置千金装,而复索千金寄其母。既至杭,中丞来拜,谒见舱有丽人,归述之中丞夫人,以为眷属,即往拜。文宝出见,以统领姬妾自居,同舟出游,揽湖山之胜。解缆回申,统领谓文宝曰:“吾本无意纳汝,今杭郡官场皆知为余妾,若再堕烟花,人其谓我何?”文宝思脱身计,因曰:“得侍大人,生平万幸。惟箧笥尽在沪上,须往取之。”统领许之,顺道至沪,命仆以名片向胡庄取物。胡心如沸,惧统领威,俱送至船。文宝复以思母为辞,统领至金陵,遣舆接其母至,即返合肥。抵家,则妾媵如夫人者九人,文宝居第十。众以其出自平康,鄙不齿。统领喜出游,在家日少,文宝遂得肝疾卒,归统领,未及一载也。统领哭之恸,检其箧中,有寄母书云:“儿以薄命,误堕风尘,误人已多,一朝自误,命之不辰,将怨谁哉?惟愿来世弗为女子身,愿作无情物,随风飘荡,葬水葬泥,听其所之可矣。”一时闻者悲之。文宝曾绘《忏绮图》,寄蜗生为题二绝云:

绮障重重记不清,龙华会上旧题名。

刬除风月谈何易,恐有当年未了情。

拈脂弄粉误生天,从此闲愁一笔捐。

龙女说经诸佛笑,色心浓处好参禅。

盖惜其负盛名而不能自主云。文宝以绝代姿,能吟诗,工楷法,尝学诗于懒云山人,栩栩有清致。善抚月琴,工歌昆曲,《惨睹》一曲,尤所擅场,尝于沪上酒楼曼声一歌,各席皆来围听。有一醉客登栏独立,曲终大声呼好,众始惊视之,则立于危栏之上也。嘻!亦危矣。当文宝艳名方噪时,小桂珠、黄爱卿、吴月娥、略堪伯仲,有评海曲名花,谁为领袖?寄蜗生曰:“美人良多,后福殊少,有后福者,其桂珠、月娥乎?文宝虽秀骨翩翩,他日不免沦落耳。”桂珠雅而庄,月娥爽而侠,文宝灵慧,略少蕴藉。后桂朱嫁杨太史,月娥嫁李廉访,文宝竟嫁沙叱利,郁郁卒,其言若为之谶也。悲己!文宝居章台中,昵之者众,有为之倾赀者,有为之招怨者。闻有李孝廉者,挥霍二千缗,不得一欢,遂成疾,临没犹呼文宝不置。宜其归统领,而不永年也。世好狭邪游者,盍鉴此哉!

李佩兰,琴川人。丰姿娇婉,标格苗条,擢秀虞山,移根海上,但青莲花虽堕火坑中,仍能不染淤泥,盖犹是清净女儿身也。容既窈窕,而性尤狷洁,平康陋习,悉为摆脱。年十五,依母侨寓尚仁里,所居为媚香楼,小筑三椽,幽雅绝俗,熏炉茗具,别有会心,几净窗明,纤尘不着。姬母蕙芳,素擅昆生之技,姬更青出于蓝,然红灯绿酒间,不肯轻为一奏也。素知书史,工觞政,喜诵唐宋诸名家作,弹词读曲,略识古今,射覆藏钩,兼宜雅俗,以是张宴者,座无姬不欢。绛雪主人,西湖名下士也,曾与姬缔好,赠以诗云:

花月春江无赖时,小家碧玉艳声驰。

帘垂宝押留芬久,灯剔银釭索笑宜。

按拍能传商妇怨,纫香为注楚骚词。

一丛深色矜严甚,说与东风好护持。

画眉楼主,梦花馆主,多有赠诗,鉴湖笛波生,谓其“妆非倚市,态可惊鸿,吐属幽闲,洵为名下无虚。”盖亦倾倒之至矣。其家有小歌姬,年未及笄,善琵琶,工音律,性情和厚,惟面色甚黄,同侪俱戏以黄姑呼之。其妹曰湘兰,虽未登歌场,而媚态堪怜,亦后起之秀也。丁丑,晋省大饥,姬特出三百金以备赈,此等举动,求之须眉且难,况乎巾帼中哉!姬之尚豪乐善,亦殊足风已。

爱林,小字月娥,武林人,本住西湖,从假母姓沈,转徙至沪,遂隶平康。姬丰韵娉娉,姿致妩媚,玉蕊琼枝,未能方喻,兰心蕙骨,自擅风流,年十四,即已名噪一时。初居同庆里,再迁兆荣里,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姬虽青年堕溷,而颇知自爱,以故梢头豆蔻,尚诩含苞,人亦未敢作武陵源渔父,轻于问津也。姬性喜静,略知书识字,惟不甚工酬应,语多气辄不接。莲钓纤细,瘦不盈握,识姬者,辄艳述其凌波微步,其实姬之美不在此也。姬善丝竹,能南北大小曲,以气促不轻发声。鸳湖信缘生,识姬最久,而往来尤为相昵,月夕花晨,时相过从,每相对忘言,或则微笑而已。姬有清恙,生必亲为抚摩,手调汤药,姬亦非生不欢,数月不往,则寄声问讯,往往鬟低减翠,脸瘦消红,及见则喜形眉宇,情挚交深,三年如一日。浙有某太守,具风月鉴,过申江,定花榜,以姬冠群芳,坐是假母益为奇货之居。姬同居有沈霭庆,沈十全者,并一时之秀,每见姬,自叹弗如。有某统兵者,花丛中伧父也,欲挥金钱百万以致姬,姬不可。嗣委曲与姬周旋,时逾半载,费至千金,而终不能博一夕欢,心憾之,遣人至杭觅其亲至,鸣诸官,以求返璧,事未决,令洋人监门,禁出入,后有为之排解者乃已。姬卒适四明巨贾,位在夫己氏之列,亦既抱子云。

钱爱卿,生长昊趋,破瓜之年,始来沪上,平康中之杰出者也。风流靡曼,秀丽罕俦,顾生小多愁,工颦善哭,以堕入风尘,非其所乐也。无事之时,炉香碗茗,静坐翻书,喜诵唐诗,琅琅上口,风雅客至,辄以难字询,或有不识者,则必笑曰:“秀才家亦有不识字耶?”因问客:“何法能读尽人间书?识尽人间字?”客乃教以往购字典阅之,则一切难字,无不毕具于是。检书习字,日无暇晷,诵书声,往往彻户外,院中人咸谓之痴女子。时有杨生者,皖南名下士也,自号情痴子,以事勾当至沪,遍访名花,迄无当意,独与姬一见心倾,久之交情益笃,密订终身。奈锁鹦鹉于金笼,囚鸳鸯于玉沼,心虽许人,身难自主。而生亦遂还汉皋,楚水吴山,刀环望断,双鱼频寄,消息杳然。姬以此虽日在舞筵歌席中,无异羁鸾梏凤,啼眉泪眼,渺无欢容。一日因拒客撄怒,为鸨母所辱,遂仰莺粟酪以殉焉。一时闻者悲之,许观察新谱《瘗云岩》词曲行世,盖为姬作也。后生至,特访其墓,题联云:“人泪桃花都是血,纸钱心事共成灰。”固不失为情种也。啸月生于姬死后,题其望云图小影云:

漫将往事悼非烟,如此风流更可怜。

一幅崔徽留粉本,教人徒唤奈何天。

亭亭玉立画图开,髣髴当年解佩来。

料得丹青深有意,特留半面费人猜。

檀郎重访旧妆楼,人面桃花惹泪流。

肠断墓门题片石,倾城名士各千秋。

王翠云,广陵人。其父作贾吴门,遂迁于吴,继以折阅落魄,以忧死,其母鬻之入章台,遂来沪滨。艳名日噪,为此中巨擘。姬丰姿绰约,性格温和,待客周旋,绝无忤意,因此征歌选舞者多乐就之。一夕有所识客至,设席房中,拈阉藏钩,已近酒阑灯灺。后来有客继至者,素与翠云相昵,亦设席于堂屋,赌酒飞花,其兴方酣。翠云爰舍房中之客,而至席间。顷之房中之客屡唤,而云不来,欲行而云又不送,意颇近于负气者。既撤筵,客俱散去,侍婢规之,大肆讥评,以为待客之道,宜两得其中,厚彼薄此,非法也。云怒呵之,谓“渠非出赀与吾落籍者,吾何惜焉!”婢仍喃喃不止,云怒不可解,曰:“我从今即不作此生涯,尔奈我何!”婢见不可劝,悄然自睡,云思之,忿益莫遏,潜服紫霞膏而寝。次日清晨,婢入房视之,于纱幮外,见其似裸卧者,婢曰:“早凉如是,可卸却单衫耶?”抚之,则玉体已冰矣。呜呼!翠云平日,本太憨生,而不谓卒以憨死也。花残玉碎,事出无名,闻者咸为太息云。梦芜香馆主,挽以长联云:“生前痴态好追摹,嬉笑多情,向来交澹言稀,画里注香谁似我;醉后泪痕曾替拭,清癯可意,从此饮酣战负,酒边牵袖更无人。”亦可云一往情深矣。

陆爱宝,金阊门外之湖田人。虽出小家,而云鬟雾鬓,楚楚可怜。至沪隶籍金玉堂,为酒紏。姬年齿虽长,而一段丰韵,尚堪为姊妹行中领袖。癸酉冬间,金玉堂中不戒于火,歌扇舞衫,付之一炬,姬乃僦居于法租界。一椽风月,半世莺花,思欲择人而事,绝少知音。姬在金玉堂时,负带挡赀百数十金,既为祝融所毁,院中姊妹风流云散,个中人一例焚如,衣饰皆以带挡折除。鸨母以姬独居无偶,遂偕吕宋人以计篡取去,闭置空屋中。吕宋人者,鸨倚之如左右手,藉以索债取偿者也。姬有前时所稔客某生者,具豪侠气,能急人之急,闻耗遽报总捕,总捕曰:“是不可为训!”亟破关出之。姬自此得无事,德生甚,思奉生箕帚,盖知章台中非可久居,欲得素心人与共晨夕也。后闻生竟纳姬,且生子女云。

徐金林,浙之昊兴人。早失怙恃,依兄而居,己许字某氏子。自遭发逆之乱,流离迁徙,转辗沪滨,在小东门外,作倚门卖笑生活。艳名颇噪,数年间缠头所积,约五百金。倩人遍觅其兄与婿,杳然莫可访寻,不得己另择同心人,为终身计。有某姓者,无赖子也。利女多金,百端计诱,诡言中馈尚虚,且家资少裕,女为所惑,竟从之去。甫入门,见其居甚湫隘,非似小康者,且有妻子在室,业已郁郁矣。某复将其所积金帛攫去,视同仆婢,稍不如意,鞭扑从之,女不堪其苦,潜至沪中,又为某踪迹得之,拉女寄寓于其友家,凌虐交加。乃天假奇缘,适其兄与婿访女来沪,相见之下,欢若再生。其兄婿只愿得女而归,一切均在不问,乃某犹不肯纵女,必欲得身价而后已。噫!人孰无情,天下岂有忍心灭理如某者哉!幸有为女地道者,得以出苦海,登彼岸。昔袁简斋有云:“他生愿作司香尉,十万金铃护落花。”若徐女者,固善知识女子,尤在所当怜也。

丽娟,王姓,生长虞山下,性情闲雅,风致蹁跹,其一种清矫拔俗之概,有令人凛然难犯者。玉皇香案吏,于壬戌之春,避兵海上,初相遇于城南隘巷中,一见即相怜惜。聆其音,知非沪人口角,因叩踪迹,始知其籍隶琴川,琅琊旧族,亦因被兵后,流离至此者。幼失恃,其父素不务业,有伍姓老媪携之来沪,梳洗缝纫,悉倚赖焉。客居无以为生,遂从师度曲,藉资餬口。音节既熟,渐能识字,见人吟咏,辄从旁忻羡不置,常以愿学未能为憾。时生侨居无事,暇即往访,酒阑灯灺,微露胸臆。逾年徙居北郭,顿觉声名藉甚,冠绝一时,而子屠贾纤儿,仍漠然也。酷好文字,每遇名士,不甚索其缠头。常出小像求生题咏,淡妆素服,靓丽欲绝,生有句云:“相逢月下情逾淡,无限柔情笑里看。”可以见姬之静婉矣。后未知所终。

李巧玲,沪上章台中翘楚也,与沈三官、谈宝玉同名。宝玉早嫁,三官病殁,而玲享艳名独久。豪于饮,一举十觥,无闺阁瑟缩态,时流极赏之。姬自居奇货,动以适人为辞,逮倾客囊,仍逡巡不去。且嗜阿芙蓉,善唱杨叛儿歌,而名顾不少贬。及齿稍长,犹复高张旗鼓,与后起诸秀争妍取怜。虽玉容少憔悴,而盈庭广众中,一言一笑,终无人出其右者。刚斋主人,为花月平章,以千金定花榜,推姬为第一。惟毁之者,以蹈摩伽登之媱舍为嫌。不知贞节二字,岂为若辈道耶?且当罗绮盈前,笙箫竞进时,有能鼓瑶琴,吹玉笛,高歌慷慨,议论风生,如巧玲者乎?巧玲所长,古名妓得其一,犹足擅一时之誉,况降至今日,又当市俗之区,往来上客,且不识风月为何事。而巧玲于迎送之暇,专心屏气,一一摸索,独能适如人意,即此抡元,又奚愧焉?至其酒量日减,然当筵一呼,四座低首,后起中虽豪放如李十全、程宝云等,且莫之敢抗。闻其居常读《红楼梦》,自比晴雯,则其憨态亦可想见已。尝绘道装小影,遍征诸名士题咏,龙湫旧隐二绝句,若惜之,若讽之,意在言外,旨寓环中,其一云:

幻成色相更婵娟,拈得牟尼一串圆。

底事尘心终未净,空教琴操学参禅。

其二云:

何似当年卞玉京,赏音曾识鹿樵生。

愿卿彼岸回头早,莫向花前误定情。

顾巧玲后卒归优人黄月山,在沪开设大观园。月山登场演剧,而巧玲从旁观之,自鸣得意。名妓下场如此,姊妹行中未尝不为之齿冷,花榜状头,适贻口实。或谓沪上为烟花巨薮,数十年来,名妓辈出,然能高树一帜,百折而声誉不衰者,其惟巧玲乎?其然岂其然欤?

袁雅琴,嘉禾人,本出琅琊氏,宦裔也。乃父曾官奉贤二尹。庚辛之变,姬年甫六龄,散失无归,为乳媪所鬻,遂隶乐籍,藉弹词以博缠头。袁固其伪姓也。色艺超伦,丰姿绰约,素妆淡服,情韵天然。客有过而访之者,一见之后,即泊然静坐,不轻言笑。或戏谓之曰:“卿胡为有名士风?”姬曰:“余本非此中人,亦断不久恋于此,何必竞效章台习气耶?”客默然。顾金张门巷,鞍軿如云,沪虽多富贾巨商,而绝少知音风雅之士,姬亦落寞视之。遂厌风尘,徙居吴下。既抵金阊,一时游冶子,无不思争先快睹。旋遇城北君,亦吴兴世族也,才华豪逸,迥出时流,虽云无意评花,似亦有情问柳,与姬邂逅,欢若平生,遂订白头之约,出重金为之脱籍携归。濒行留别同侪,作诗十叠,有句云:“多感诸君为我幸,从今莫度可怜宵。”情见乎词,非同流俗。与姬相识者,无不爱其痴,嘉其志,怜其才,而幸其从城北君为得所归也。姬之高足,为吴绣卿,传其衣钵,流寓胥台,名噪曲里,亦当时之翘楚云。

花桂福,性格温柔,丰姿娟好,良家女,误堕烟花。惜花主人,罢宦武林,来游申浦,见姬艳之,夜阑剪烛,细话因缘,侧然生怜,拟将玉人贮之金屋。赠以诗云:

酒绿灯红映绮寮,回身转盼总魂销。

画师纵有黄荃笔,难绘吴娘一段娇。

连宵缱绻倍情深,薄命红颜感不禁。

若果郎心金石固,香盟永赋白头吟。

程宝云,沪人。父业贾折阅,遂以弱息入章台,时年仅十五也。姬姿容秀曼,心性温柔,吐属雅隽,不苟酬应。每见客,初则静对无言,逮至把盏谈J心,剪灯话雨,则情致缠绵,言词跌宕,艳情憨态,楚楚动人。喜握管作字,笔力遒劲,人难辨其为女子所书。然非风雅客,不轻出示。清河君,少年倜傥,与姬为最昵,谋为簉室,以千金脱其籍,载之归里。时姬年才十七,早离苦海,幸脱火坑,闻者未尝不羡其艳福也。

巧云,吴趋人。本姓章,良家女也。幼工针黹,髣髴薛夜来。庚申储寇陷吴门,偕同居金姓避难出走,父母姊弟俱陷城中,不得已,依金氏。金江北人,无恒业,全家十馀口,仰给十指,辗转至沪,贫难自给。沪上固烟花薮,鸨母见之,诧为尤物,以为此奇货可居也。卜居小东门外,扫眉窗下,迎客花间,不两月芳名大噪,乃迁居打球场。楚商某见而悦之,啮臂盟心,遂以重赀脱其籍,贮之金屋。未几富商中道殒,巧云躬营丧葬,服除无所归,乃自立门户,居兆荣里。盖以文君志在觅相如而事之,非甘重堕风尘中也。适苏台倚玉生,计偕北上,道出申浦,遇巧云于花桂林席上。维时银烛双摇,珠光四照,但见丰神绰约,态度翩翩,不觉为之神摇目眩。翌晨往访,适理晓妆未竟,发长委地,洗净铅华,宛神仙中人。生乃怅然曰:“仆阅人多矣,未有如卿者也,殊恨相见之晚。”巧云亦自述身世,极为欷歔。生因抚然曰:“造物生才,岂偶然哉?如卿玉骨冰肌,当自珍惜,宜急择人而事,岂可久在章台飘泊乎?”姬双毗荧然,首肯者再。旋嫁一资郎,固赫然显宦也,艳其名,兼利所蓄,入门渐以鞭挞从事,摧折百端。或谓巧云之仍堕火坑者,实倚玉生一言阶之厉也。呜呼!安得黄衫侠客,虬髯老奴,一问此负心人哉!

黄云卿,吴门人。至沪居寻芳里。其姊爱卿,秀卿,工弹唱,方以艳名噪一时。及姬为后起之秀,突过其姊。尝教之歌,颊頳毗荧,不肯发声,识者因谓:“是儿具大知识,必非久堕风尘者。”院中旧例,客设宴,招外妓,妓陪坐,女先生避席,使雏鬟执斝。云卿年稚,每操觞政。时云卿才十三,拇战尚多未谙,惟是性情流逸,神光合离,不觉令人心醉。鸳湖信缘生,有风月鉴,日醉花丛,与北里名姬,皆所相识,以为品评群芳,若专论风姿,当以云卿为巨擘。云卿貌微丰,性婉柔,无抹脂障袖习。其姊爱卿,荡逸飞扬,秀卿孤高坦率,各擅盛名,以视云卿之风致嫣然,不觉瞠乎后矣。皖南程伯子甚爱之,与之有啮臂盟,以为但观其理双鬓,束双钩,笑靥生香,微步生妍,领略个中情趣,己可相对忘饥,魂销心死,正不必亲承芳泽也。旋程伯子又与文运里张秀宝善,往还愈昵。适云卿珠孕初胎,谓为伯子所有。伯子讳之,踪迹遂绝。其姊多诮伯子为薄幸,而云卿无怨色,犹托人殷殷致询。其情重如此。未几吴兴茶贾眷之,为之脱籍云。

吴琴仙,本姓王,名蟾,字爱卿。白下名姝,朱门望族,自遭兵燹,堕落平康。容貌则娇若芙蓉,心性则逸如兰蕙,于姊妹行中,风流秀曼,迥异寻常。邹君翰飞,风雅士也,薄游沪上,即与姬识,叹为花国中翘楚。既践绮约,遂订香盟,每于酒灯阑灺,论及终身,辄为欷歔不欢。后误从金陵某甲,彩凤随鸦,毕生隐憾,良人薄幸,未及三年,又驱之籍中。乙亥之春。邹君访艳河桥,适与姬遇,相见之际,各挥泪依依不忍别。邹君赠以诗云:

小劫重沦泪暗潜,天公何事妒红颜?

怜卿才貌伤卿遇,不在寻常薄命间。

蕙兰心性玉丰姿,一味娇憨一味痴。

晓起思量缘底事?海棠花下立多时。

凤云,柏顺堂中之翘楚也。系出扬州,因遭发逆之乱,寄迹沪上,遂隶籍焉。性本和顺,貌尤娟好,与醉月仙史,有啮臂之盟。凤云出自良家,不染青楼习尚,具有林下风格,以视涂脂抹粉,竞斗妖娆者,奚啻天坏!

佩卿,姓陈,初名小宝。性极聪慧,貌尤秀美。同庆里姚瑞兰,教以歌曲,姬夷然不屑学也。逮姚归太原二尹,鬻姬于周妪,徙居尚仁里,改字佩卿。小东门外聚美轩,每逢七月,凡说书者无论男女,咸会于此,各奏一艺,苟不赴会,则不得入书场。又向例先至先奏,奏过之曲,毋得重唱。姬至最晚,所习之书,又皆为人所先说,几至无以登场。归而壹志于音律,不两月,艺大进,名亦大噪,凡评沪上名花,色艺兼擅者,当以姬为首屈一指。杭有名孝廉某,与之厚,临别赠以联曰:“烟花几队,画壁知乎?须记取座中衣紫;潦草一樽,挂帆去矣,最难忘江上峰青。”其眷恋之深如此。后与施生有啮臂盟,矢青山而共隐,愿白首以同归。突有巨贾见之,叹为世间尤物,出千金为之脱籍,与媪已有成说。施生闻之,计无所出,相对而泣,目尽肿,泪竭而继之以血,媪为感动,返巨贾金,而以姬归施生,不计其值。初以为凤凰之和鸣云路,悲翠之戏影兰苕不啻也。两年间连举两子,人皆为姬庆。无何,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施生于外与徐小宝相昵,两月不归。姬貌丰而体弱,亭亭如初日芙蓉,产后失调,兼以抑郁,不数月病入膏肓,欲招施生一见诀别,竟不可得,恨恨呼“施郎负我!”而没。施生归,目犹视,施生泣数行下,旋不知所终。呜呼!月不常圆,花难终好,姬之薄命,生之负心,令人泚笔记之,而辄为三叹也。

沪上为烟花渊薮,涂脂抹粉,争妍取怜者,盈千累万,所见当意殊少,惟公兴里金氏三校书,独以艳名著,并为当时之秀。三校书者,一曰爱宝,一曰秀宝,一曰十全,俱年相若。仙米主人,赠以额曰:“惟金三品。”从此一经品题,声价顿增十倍。爱宝少时,早见赏于三晋乔太守,太守工书,于爱宝壁间,题诗觅句,染翰淋漓。至今遗迹犹存,特未以碧纱笼之耳。有人调以诗曰:“何堪乱点鸳鸯客,竟作梨花压海棠。”盖其时太守年己古稀,以爱宝故,犹复修容饰貌,学作少年。此固风流之韵事,亦风月之美谈也。太守去,而秀宝、十全乃继起,使太守重来,不将咏“三英粲兮”之诗欤?佛花词客,曾赠十全校书楹帖云:“十洲梦引游仙枕,全璧珍同合浦珠。”益见赏识之非虚也。

严丽贞,姑苏人。经赭寇之乱,转徙至沪。善南词,曲中人无出其右。嗣以齿渐长,而名益噪,拟出游以新眼界,历江浙间者二年。乙亥冬,赁居湖郡,登台试唱,听者神倾。而金翠盈头,早为匪人所物色。十一月间,赁舟至沪,晚泊乌程县界,三鼓时,哨声四起,相顾张皇,则群盗已露刃立船头矣。丽贞惧,欲投于河,一盗操湖音持之,得不死。然转瞬间,舟中被掳一空,相继过他船而去,计值约千五百金。质明往报地保,拟禀县勘验。邑某绅,向与丽贞善,闻是耗,亟来慰藉,且劝其无报公庭,盖以为此辈并非真盗,或枪船流亚耳,若一具报,原赃万难复得,徒资扰累。丽贞乃请诸某绅,愿于要隘处,立栅一座,以利行旅。某绅许之。丽贞遂扬帆回沪。噫嘻!以数年歌舞之馀资,竟饱匪徒之壑,悲愤交集,夫复何言!乃犹愿不鸣官,而心计后来之弭盗,非深明大体者,能若是乎?丽贞后改姓曰金,易名曰素娟。

许幼琼,字紫烟,金陵旧家女也。遭乱后,怙恃迭逝,为邻母许媪收养,媪无子,遂女之,抚爱臻至,女亦依恋如所生。苏台沦陷,流寓海上,遂堕平康。女娟秀娴雅,弱不胜衣,眉黛间,常有楚楚之色。所居本陋巷,小楼独处,萧寂自甘,媪亦未之强也。性爱静,不喜歌,或有所感触,低吟一曲,则哀怨凄凉,不忍卒听。有巨贾欲致千金,载之北游,以不忍舍媪,卒婉谢之。未几媪惑于利,迁居桂荫北里,大启馆舍,豪华者争趋之,数日间声名大噪。女资秉脆弱,不胜其烦,且移巢非其所愿,不觉遂病,复为庸医所误,竟致不起。素喜修洁,虽危笃,不废膏沐。自恨无以报媪,临殁犹执手不忍释。初葬北门外五里。珠霞阁忏绮道人叔农氏,生前与之相昵,乃为改葬于东乡之原。盖以许媪本天方教,死者率以布殓,紫烟没,遂不用棺,仓卒营葬,赁地卑湿,年来益就倾圯,媪贫乏,不能再举。忏绮道人心焉伤之,遂为备具移葬。虽香肌销化,空悼红颜,而玉骨晶莹,未成黄土。于是浴以温汤,袭以香屑,裹以素缟,匣以文楠,既佳城之获安,幸苦海之永脱,佩环夜月,得所凭依,忏绮道人,真可谓世之有情人也!其心不以生死渝,青楼中人,要当铸金绣丝以事之。

许翠琳,秦淮人,肌肤玉雪,眉目如画,齿最稚,洵么凤中翘楚也。身弱如不胜衣,能为掌上舞,曾学擘阮新词,甚为入拍,识字知书。忏愁侍者,与之相识已久,绮筵乍张,名花毕集,如金桂卿,张素英,高玉林,林红卿,皆来,酣戏淋漓,尽欢达旦。一日宴散,姬固留听曲,适有伧父闯入,不果。忏愁侍者赠以二绝句云:

梢头豆蔻十三龄,袅袅腰肢舞态灵。

藕窍作心冰作骨,果然生小透珑玲。

酒散琼楼醉欲行,牵衣促坐听新声。

妒花风雨来何急?惊破银筝调未成。

雪香,姓王氏,小字阿湘,浙之慈人。年十三,入甬上教坊。瑰姿粹质,艳丽罕伦,望之如丰台芍药。性傲,不善酬接,人多忌嫉之。避祸镇海,与州陵青衫客契。旋以事不能安居于镇,复回甬上。又因讼被拘。萍因主人,湘旧识也,知其事而怜其枉,以多金赂当事者赎之出。湘盛感其意,拟订白头约,母以奇货居,不果。将徙于沪,萍因主人开筵叙别,牵袂依依,不啻一声河满也。至沪居兆富里,名噪甚。未几滇镇某以重金胁取去,非所愿也。归舟至某处,以偶拂其意,遂杀之,弃尸江中。惜哉!某镇固非惜玉才,而湘之傲可知矣。使怜之者金屋早藏,又何名花堕劫若是之惨哉!钱神无灵,遂使绝世佳人,蹈非烟覆辙,能不为之痛心耶!明镜生曾作《高阳台》词以吊之云:

碧海移根,红尘换劫,伤心再见何年?绿未成阴,倘教好梦重圆。青衫替揾临行泪,溯香盟,啮臂依然。陡罡风,心未成灰,玉己成烟。 星星血溅鸳鸯剑。拚花残玉碎,不负从前!知心难得,游丝未必轻牵。凭君莫泛申江棹,怕樊川、肠断当筵。悔寻春,负了惊鸿,苦了啼鹃。 或传姬别有所属,故见杀。明镜生独谓不然,词中特为之辨,是真姬之知心也。呜呼!士生今日,以才傲世,非有奇穷,必有奇祸,姬既遇人不淑,顾犹以傲侮玩之,其不得于死也宜哉。

张仪卿,吴门人。润脸花嫣,圆姿月替,粹质丰肌,其秀在骨。庚申,吴中逢赭寇之乱,随母避居沪曲。时北里烟花,当以沪上为巨擘,群芳所萃,众美毕具。姬既隶平康籍,艳名噪一时。有某豪士,手挥千金,散于鞠部,征歌选色,各具品评,以彼美之风裁,定章台之月旦,前后凡三次,姬屡魁花榜,有状头之誉。维时四处名花,悉集于斗大一城,莺联鹊起者,指不胜屈,而姬独得列于前茅,为众所倾倒,其貌亦可知已。所居层楼邃室,雾阁云窗,精绝不着纤尘。姬工书识字,簪花妙格,妍丽异常,于有心人,短牍长笺,存间不绝,所欢得其笔札,藏庋以为荣。素有知人鉴,时有某太史,方捷词林,见姬艳之,暇辄过从,拟纳作小星,人皆为姬庆,而姬弗愿也。或询其故,姬曰:“彼时横翰林二字于胸中,年少气盛,必致挫折。且其性多嗜好,善挥霍,而其相亦非载厚福者。”后果以词林改县令,不期年,以墨败,人于是服姬之识。独其决某观察犹未验。与樵山老干最昵,既还苏台,时有书问往来。后染微疾,初不服药,明妆靓服,仍如平时,朝夕诵金经不倦。于佛生日,拈花一笑而逝。人谓姬去来有夙因,当是灵山会上人,惜其堕落风尘,不即拔青莲于火坑中耳。余于樵山老干处见姬小影,明眸皓齿,固一时之秀也。

绣珊,吴门人,本姓水,乳名阿全。方玉奴之义女。幼为金陵女伶,后隶乐籍于上海。色艺双绝,倾于流辈。温秋屏司马眷之特甚,嫌其命名未雅,易之以玑字,曰绣玑。温固美丰姿,当初邂逅时,正如一对璧人。绣珊烟轻月瘦,雪韵花嫣,方盈盈二八时也,性耽清雅,沈静寡言。初居环马场盆汤里,因避尘嚣,移家城内曲巷中,闺阁幽深,非素心人,未许排闼。玉奴亦将顺其意,珍如掌珠。其居本与温君寓斋相近,由此朝夕往来,爱怜益甚,特出千金为之脱籍,擅宠专房。以栽花之仙吏,为掌玉之文星,蕴藉风流,不可一世,绣珊真为得所归矣。

褚仙卿,小字彩娥,吴门人。年仅十七,虽非绝代倾城,然明眸皓齿,韶秀便娟,亦颇足销魂荡魄。且性憨心慧,而又豁达俊爽,眉宇间英气扑人,在风尘中别饶风格。雅好诗书,有时点缀小词,居然入拍,以故非翰墨中人,略不当意。毛稚仙,王秋农,皆与相识,而采芝生尤眷之。每于姬处,结社敲诗,征歌赌酒,角彩寻欢,殆无虚日。诸君集时,每一人脱藳,即持与采芝生,昵其讽诵,而细聆其音节,强记不忘。时采芝生将有粤江之役,设酒祖饯,烛既见跋,相对无一言,生不觉为之黯然。彩娥忽曰:“去则去矣,作儿女态亦复何补?但毋忘此酒,虽别犹未别也。”语未竟而眼波红矣。后稚仙辈偶过其家,必殷殷问生消息。一日忽寄以诗云:

几番钗卜费相思,二月东风正好时。

满院春光看不得,梨花如雪柳如丝。

生得诗。为凄然捧诵者久之。当生屡往其家时,异常狎昵,然彩蛾必正言规之曰:“勾栏中非善地,踪迹太密,必至迷而不悟,我不愿君入陷阱中。”三五日往,则又曰:“此地固不可频来,而情好如我两人,亦不可过疏,几令人回肠欲断,君其忍心哉!”姬本善饮,遇文士饮愈豪,醉后澜翻妙舌,四座为惊,大概以误作杨花,心有所不甘,故特属意于生,将托以终身,又不能轻出诸口,以故恒作颠倒谜语。与生小别,遂成永诀,姬后未知其所终。

凤宝,吴门人,籍隶沪上。甫入章台,艳名顿噪。然其时年仅十三四,双髫垂鬓,正簸钱堂角时也。瘦同飞燕,憨等宝儿,惟瓠犀微露,略损其妍。与苏素珍同居,门前车马,绎络不绝,荏苒数年,易髫而髻。前为燕之瘦者,转而为环之肥,丰若有馀,柔若无骨,樊素樱桃,嫣然增媚。工大小诸曲,歌喉清越,无异雏莺,尤擅长《采桑》诸阕。惜鸨母惟利是视,以致走马章台者,皆富贾俗商,自顶至踵,并无雅骨,凤虽酬应纷如,略无可否,然莲心味苦,姜性含辛,郁之而不宣,触之而遂发矣。一日适为丹桂某伶招饮,赌酒征歌,弹棋拇战。逮返院,裙抛峡蝶,枕就鸳鸯,群以为玉山颓矣,移时痰涌,玉容惨淡,盖早以一盏紫霞膏毕命矣,灌救无及,竟赴夜台。而鸨母漫谓触邪了事,竟不识其死之所由致也。伤哉!鸨母绰号尼姑阿招,固烟花主帅也,前托空门,后经束发,徐娘虽老,兴复不浅。嗟乎!人生不幸,堕落烟花,至火坑脱离,求宜及早,必使冷落自伤,而始厌胭脂于北里,谢罗绮于西风,则亦晚矣。故有志女子,甘出于一死而不悔也。

十全,姓金氏,又字宝珠,姑苏人,盈盈十五,竟为掌上之身,殊可怜也。藏娇于东公兴里,与其姊爱宝同院居。爱宝艳名噪一时,十全能于花月场中,独树一帜,不为姊所掩。一日瘦绿词人,偕佛花词客往访,妆楼之上,陈设清洁,无些子俗尘。近与之语,朱唇未启,而嫣然一笑,别具风流。读壁间佛花所赠楹帖,有“十步不离花世界,全身能得月精神”;及“礼佛忏花同合十,清才艳福自兼全”之句,客与姬,殆有心心相印者欤?瘦绿词人云:“沪上烟花伙矣,庸脂俗粉,比比皆是。就其所见,不下百人,而殊少许可,非评花之眼界过高也。自见十全,知此中固大有人在也。”则瘦绿词人之倾倒十全,可谓至矣。

陈玉卿,今之才妓也,在群芳中为特出。夫沪上为肥鱼大肉之场,征歌选舞者,几忘风雅一途为何物。客既不知许事,巨食蛤蜊,妓亦茫然从之。车马填门,即称名妓,金银气重,文字缘悭,三百女闾,比比皆是,庸讵知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铮铮佼佼,竟有其人,阙焉不书,亦护花使者之过也。玉卿,维扬人,名文玉。终鲜兄弟,父本儒者,爱玉若掌珠。自识之无,即严督课,年九岁,唐宋诗词,略皆上口。父殁,母教之一如父。家素贫,不能自存,女红之馀,仍不废文史,间为吟咏,若有夙悟。十三岁,母又殁,育于叔母。叔母遇之虐,且以食指为嫌,货于娼家,今春转徙之沪,盖年才十九才龄耳。呜呼!玉之数奇矣!然蓬户女子,知书而湮没不彰者,指不胜屈,安知非天之欲显其名,而故厄其遇乎?至后藏娇小东关外,与杨阿宝相依倚。其地湫隘嚣尘,不可以居,有文士往访者,谓枳棘非鸾凤所栖,玉即应声曰:“鸾凤安敢当!君不闻鹦鹉之困于樊笼乎?”一吐属间,敏慧可想。玉卿能吟咏,善奕棋,其感怀诗云:

看破烟花事渺茫,锦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阁名门女,流落青楼暗自伤。

设帨当年岂不祥,飘零申浦泪千行。

飞花误我桃源路,羞见刘郎与阮郎。

蛾眉自悼,可以想见斯人之意致矣。海上缕馨仙史尤眷之,时相过从,赠答诗词甚伙。今录四绝句:

小楼谁识是儿家,蜂蝶嬉春枉自夸。

知否文窗风露重,有人闲坐忆琼花。

匆匆抛却故园秋,明月维扬似旧不?

一舸江南望江北,也应有泪向东流。

围棋声里玉琤琮,慧语灵心夙未逢。

笑我情禅参己透,又添绮障一千重。

屡把新诗赠玉台,阿谁拥髻替敲推。

青绫步障逢卿后,始悔年时浪费才。

玉卿曾有答缕馨仙史二绝,亦清俊可诵,其自愁身世云:“玉前身诗婢,今日情魔。铜钵知心,锦囊学步。二分圆月,偶牵少妇之愁;一曲焦桐,遂入中郎之听。赠词婉转,遍处揄扬,乃有南面诗王,西昆词客,玉台制咏,金缕传情。好语纷来,彩凤灵犀之句;多情生受,搓酥滴粉之词。峡雨巫云,飘扬字里;晓风残月,点染行间。琴心未必相挑,壶口因之俱缺。蛾眉低首,允宜熏之佛前;雁柱新声,大好歌来扇底。所恨风尘陋质,难留韵事于三生;还期花月春江,竞按新词于九谱。爰拈二绝,用志寸心,录呈吟台,兼以鸣谢。”诗云:

学画蛾眉不入时,倒拈针刺剔红丝。

等闲妨却风和月,遍绣骚坛七字诗。

箫声咽月李青莲,千种风情柳屯田。

唤起红楼诸姊妹,大家合掌拜词仙。

有才如此,沦落风尘,殊足惜已!

爱珠,本姓项,父项琳,范阳人,以乐艺名一时,避居吴门,每携一笛,往来山塘虎阜间,吴中名妓皆师事之。庚申,赭寇陷苏台,琳仓皇携珠出走,为贼所杀,珠途逢老妪,携归虞山。虞山故多说书者,姬少长,丰韵苗条,朱媪一见,居为奇货,以重金购之,来沪北教之说书,名朱品兰。未几转鬻某妪,改名爱珠,迁兆荣里,与陆巧珠同居。有客昵之,出赀为之脱籍,顾债不得偿。客去,珠不能从,啜泣竟夕,暗吞阿芙蓉膏,客察之,急救得不死。陆见珠情重身轻,恐为己累,谢之,乃迁公兴里王秀宝家。沈松阁者,青镇无赖子也,负博进钱,避海上。缘巧珠而得与爱珠相识,许拔之火坑中。姬已闭门谢客,自幸得人,同院姊妹,往日宾朋,莫不知玉容有主矣。荏苒两月,说属子虚,且拟脱身他徙,姬侦知之,泣谓之曰:“君去我留,人将笑我,且债台独上,终逼迫死耳。无已,请买舟西行,赁马车伪为游龙华者,至西门扬帆竟去,不亦可乎。”孰知花落有意,流水无情,沈以淡然处之而己。姬哭不成声,清晨擎阿芙蓉膏一盏,向沈曰:“以身后事累君矣。”沈欲分半饮之,不可,遂一饮而尽。女鬟察其异,潜告秀宝,秀宝欲入救,沈阻之不许曰:“是患痧耳。入则饱我老拳!”不得已,鸣诸捕房,舁之仁济医馆,则已无及,临死犹曰:“无预沈松阁事。”其情深如此。呜呼!沈见姬死而不救,抑何忍也!殆天夺之魄欤?不然何丧心病狂若是也!所谓中山狼者,非其人欤?恨不得缚诸匕首一决之也!至于姬之遭际,亦殊可悯己。

增龄,本姓周。幼丧父,依母为活。发才覆额,秀丽无双,其姊爱龄,明眸善睐,绰约多姿,固一对盈盈姊妹花也。初居上海之南市,习猫儿戏,姬耻之,不屑学,乃改为说书。冒王姓,迁居北城,声价日高,结驷其门者,非巨公,即名士,寻常纨袴鹾茵,莫能望见颜色。所工大小曲,以百计,色艺倾一时。顾葳蕤自守,豆蔻含苞,绝不许人以非礼干之也。爱龄工于酬对,隐结客欢,姬则高自位置,客至嘿嘿,不作一语,奏技时,亦绝无佻达态。性尤好洁,茶具熏炉,不与人共,多以女云林呼之。肌肤柔白,发光可鉴,妆束淡雅,不与侪辈争妍。闺中陈设,无异寒素。皖南某观察公子,见而爱之,拟以千金脱籍,不果。武林某太史公子,深于情者也,闻姬名往访,一见倾悦。顾亦不数数见,见则相对无言,默喻于心而已。姬于公子至,静坐徘徊,于公子去,含悲饮泣,宵阑灯灺,泪痕湿枕角。其母因不令相见,姬从此长斋绣佛,数年如一日,母为感动,卒以姬归公子,生一子,而姬以疾殒。公子痛不欲生,设位室隅,出入必告。其情之专挚,世间殆未有也。呜呼!姬亦瑶台短命花耳。不然伉俪之欢,家庭之乐,岂有涯哉?

花春林,亦沪上名花也。枇杷门巷,杨柳楼台,车马往来,常满户外。所与交者,皆名流雅士,赠答诗词,盈笥累箧。所居妆阁,陈设雅淡,绝无俗艳。姬丰姿绰约,潇洒出尘。妹多福,亦旖旎可人。愿花常好馆主,小宴其家,当筵索诗,赠以二绝云:

如玉丰姿绝点瑕,枇杷门巷是儿家。

碧桃红药都嫌俗,第一销魂解语花。

轻按红牙唱六么,笙歌浓处客愁消。

花家姊妹真双绝,不数江东大小乔。

姚雅仙,居兆贵里。秀貌花嫣,圆姿月皎,绿柳堤边,碧桃巷口,宾从如云,而独与金桂伶人黄月山善。姬性情荡逸,体态风流,纵镜殿之淫,学天魔之舞,时招月山演技帷中,日益亲昵,往往同车游冶,过市招摇,恬不为怪。旋又有意中人,为啮臂盟,而渐与月山疏。由是燕雁代飞,尹邢相避,盖其情之翻云覆雨也如此。其人为中山胜棋楼后裔,姚喜其柔情媚态,玉貌绮年,故愿倾身以事之,形影不离,有如鹣鲽。孰意惜玉有人,挥金无客,久之而门前冷落,车马稀矣。蚕丝难尽,蜡泪成灰,勾栏中人,无不笑姚姬之惑焉。

金玉,姓谈,吴趋人,来沪居公阳里。修蛾偃月,笑靥堆霞,北曲南词,并皆佳妙,噪声勾栏中已有年矣。第青春二十有四,而枇杷花下,犹是闭门独居。伤锦瑟之华年,只增陨涕,抱牙琴之绝艺,谁是知音?以故忧能伤人,时多疾病。有吴下汪生者,闻名往访,才与目成,便相心许,流连匝月,遂订鸳盟。嗣以生有事回吴,未及迎贮金屋,告归之夕,生预出千金留于姬所,为日后脱籍计。顾生素性善博,返吴后竟负博进钱累累,无可摒挡,因复诣姬处拟商取前项。冀作孤注一掷。姬曰:“金之取携固惟命,然前言勿遽食也!”生唯唯而别。由是姬晨占鹊噪,夕卜灯花,玉郎未来,而金仙已召,竟以郁郁死。生闻耗大恸曰:“此予过也!”即率幼子,来沪成服,一并将灵槥接回,居然视为簉室焉。嗟乎!如汪生者,其可谓笃于情乎?不以聚散异,不以生死沦,朱颜委化,而犹视同骏骨千金,姬而有知,当含笑于地下,而喜汪生之不我欺也。

宝琴,忘其姓,籍隶江北,固其地之翘楚也。性亢爽,尚侠气,多识昊越士大夫,高自期许,不屑为靡靡之态。门敲白板,虽多访艳之人,窗掩青楼,绝少眠香之客。落花堕溷,每以失身为耻。然逢二三知己,烛灺更阑,共谈沦落,往往泣数行下。从良有愿,薄命终伤,深恐所适非人,又致半生抱恨,遂致因循未果。一夕蟾魄将圆,忽有叩门者,人本无情,客成不速,登堂入室,赳赳畏人,夸其门第曰诸城,曰新安,功高百尔,勇冠千军,以枕戈倚马之威,作煮鹤焚琴之举,风流自命,欢乐强图。琴婉为辞曰:“妾为养微疴,僻居陋巷,琵琶之技已疏,桃李之投莫报,请君他往,毋事纠缠!”来者竟勃然变色,大有不作鸳鸯誓不休之意。琴则一枝杨柳,摇曳无依,半盏芙蓉,凄凉下咽,所幸小鬟识事,当即解救,而姬饮恨不肯回生,多方护持,始得苏醒,来者亦悄然遁去。嗟乎!兰有香兮招蚁,杏以色而聚蜂,烟花弱质,沉苦海以难回,欢笑迎人,背孤灯以暗泣,盈盈无主,种种可怜,倚翠偎红者,宜如何用情熨贴,休教玉碎香残,极意温存,莫使红憔绿悴哉。深叹琴与士大夫游,当死生呼吸之际,竟无人作一护花铃也,可哀也夫!

潘绣宝,固近时青楼中之矫矫不群者也。貌既娟秀,性复风雅,工琴善棋,尤长于音律。然性甘冷淡,虽车马填门,不以为意。北里中有忌而诋之者,以其幼出自女伶,品居彼下,而伧父之焚琴煮鹤者,亦复妄肆讥弹。姬因叹此中不可久居,卒从某公子去,闻者嘉之。瘦蟾生曾为之作《护花词》,今录二绝句:

赏花偏动护花情,刻翠题红过此生。

自把彩绳托灵鹊,不将金弹打流莺。

章台弱柳纵飘零,未必飞花便作萍。

愿得移根栽汉苑,免教人惜路旁青。

小得仙,不详其姓,亦北里中之矫矫者。住居海上有年,与天壤寄生有啮臂之盟。生虽弃儒习贾,而俊爽风流,自殊俗士,与姬神交心许,数年如一日,祗以母命难违,逡巡未果。得仙尝曰:“霍女痴情,杜郎薄幸,流光如驶,夫复何言?”乙亥夏间,忽觉小有不慊,书空咄咄,月下灯前,常背人掩泣,问之亦未肯言也。一日傍晚,炫服靓妆,如有所失,竟暗吞紫霞膏而毕命焉。生闻信往视,救之不得,大恸而返,深悔折花之心未勇,鸳牒空书,鹣盟徒负,自以为生平恨事,惟此而已。尝作《雨窗感怀》诗以悼之,诗盛传于青楼中。

夏兰仙,扬州人,小名如意子。婉容柔态,倾动一时。善音律,识字义,翩翩有闺阁风致。有时略掉书袋,颇令人解颐。可园居士,自梁溪来沪,小宴其家,甚加赏识。

金秀卿,金陵人。以家贫误堕平康,然非其所好也,每思择人而事。来沪居尚仁里。秀卿娉婷玉立,雅韵宜人,素工刺绣,誉擅针神,断线碎绒,时留几榻,而于箫管歌曲,反不措意。客有问者,婉辞谢之。顾春华易谢,佳偶尚虚,不得巳适周姓者,为继室,一丝既系,六礼遂行,涓吉于仲春。姬母方倚为钱树,贪橐未盈,诡谋忽构,既涉讼庭,官廉知其情,卒判归周,一时并颂贤明。缕馨仙史为作《铃护名花记》,今具录之,《记》云:

校书金秀卿之嫁也,夫人而怜之惜之矣。然而身非莲叶,有情人愿盖鸳鸯;何期命似桃花,薄福女偏羁狴秆。飘茵堕溷,东皇本是无心;泛宅浮家,西子原非有意。母也不谅,忍为速狱之谋;人乎何尤,岂是逾垣而盗。花花世界,草草因缘,实命不犹,古今同慨。犹忆校书居尚仁里时,常偕侍环惜环两生,携灯访艳,见其修眉敛翠,笑靥圆红,麝不焚而自香,蝉未贴而先亸。闲拈绣剪,乍疑来向深闺;羞品琼箫,早信不迷曲院。侍环拟绾同心之带,旋留交股之钗。因知家住金陵,犹带青溪秀色;只恨文成锁院,未叨黄榜荣名。荏苒年华,又更炉箑,时则校书种来萱草,偏更添忧,念到桃根,谁为唤渡。适有周姓者,虽无顾曲之风流,差免捧刀之威武,倾身而事,啮臂为盟,遂以仲春,载涓吉日。不必玉台下聘,疑是老妓,若令金屋能藏,居然新妇。犹虑其母之悔也,爱裁鲗券,更辱鸩媒。双宿双飞,满拟荷塘听雨,三眠三起,谁知柳殿惊风。女也乡梦时萦,难寻笛步,母则贪心未已,遽控琴堂。谓共携有兼金,不思返璧,虚词聊耸,痴婆子煞费经营,实据可凭,个儿郎犹堪慰藉。花封牒下,绣阁魂销,首似蓬飞,背如芒刺。拚偕对簿,奈顾影而含羞,欲具诉词,乃将言而犹忍。小妮子自怜薄命,请室篝灯;贤宰官洞烛下情,虚堂悬镜。女有家而男有室,既无怨旷之形;雀无角而鼠无牙,漫遂贪婪之计。母氏已招坦腹,东床非诲盗之阶;妇人既肯委身,北堂岂图财之候?毋容多读,各释宁家。是时盖三月十六日也。呜呼!脂奁镜盝,方夸艳态于丁年;箫局筝船,遽閟新歌于子夜。流黄堪织,惨绿谁披?讵慧眼之偶差,抚芳心而自警,使无宝幡高挂,安能绮帐相娱。庆艳福之未央,卿其自爱;幸谗言之不入,我亦含欢。聊作骈词,以申燕贺。

金环,字秀卿,金陵良家女。庚申赭寇之乱,父陷贼中,母挈之避苏乡,改适程氏,女随母以针黹为活。旋以米珠薪桂,质于张妪,妪故沪上设勾栏者,得女以为尤物,携之沪北,居尚仁里。时秀卿年十七,姿态轻盈,肌理秾郁,如春风杨柳,秋日芙蓉,人谓其粹质丰容,可与太真媲美,故以环名。性喜幽静,不耐戏谑,客入以游词,辄红潮晕颊,倏然辞去,羞涩之态,依然名闺静女也。巨贾某以重金啖妪,欲为梳拢,姬恚甚,以为是贾,自顶至踵无雅骨,岂堪相匹!因于姊妹行贷八百金脱籍,迎其母来沪同居,盖一有志女子也。姬母有养子某,强欲委禽,姬绝之,不令至闼。古沪蕊珊氏,与姬识,尤眷之,月夕花晨,住来无间,姬每见辄相依恋,殊属意焉。然生以慈训严,不能自主,姬因谓:“待子秋闱得意,当能脱妾于苦海。”及秋生竟下第,毷氉而归。姬虽慰藉良殷,而幽怨盈怀,泪如绠縻。生谓之曰:“得失命也,离合亦命也。卿乃解人,何事戚戚为?”姬知事不能谐,遂委身四明周氏子。周貌固可儿,然曾供役于泰西人,殊有彩凤随鸦之叹耳。

谢杏仙,一字雪卿,本良家女,因粤逆之乱,流离困苦,为伧父所诱,遂隶平康籍。自言系本琅琊,谢则从假母姓也。貌艳于花,神清若水,丰姿绰约,顾影自怜。工诗词,善谐谑,尤豪于饮,一举十觥,略无难色。酒阑灯灺时,倾谈一室,四座生风,无世俗忸怩习气。白门隐恨生,薄游海上,始与姬相识,雅相契合,而姬亦独加青眼。生自谓消受名花,几生修到,朝夕往来,形影无间。癸酉之秋,生将返里,别姬于红肥绿瘦轩,旨酒佳肴,络绎不绝,无何三叠阳关,仆夫促驾,姬惟吟“从此天涯明月夜,各自凄凉”之句,然已哽咽不成句读,三复之,始辨姬之深于情也。盖如此后,姬与某公子昵,矢脱风尘,假母勒索千金,事遂寝。坐是郁郁,遂成瘵疾,延床第者三阅月,溘焉长逝。青山瘗骨,黄土埋香,可为感喟!白门隐恨生重返申江,始知颠末,为之叹息弗置。归舟白下,悬篷听雨,益复无聊,因成《忆昔词》八绝句,中二首云:

忆昔临歧折柳条,未言珍重已魂销。

个侬欲化呢喃燕,一路随君伴寂寥。

忆昔重为海上游,风光不减去年秋。

只怜玉质成黄土,惆怅西风古渡头。

噫!命短于桃花,而缘轻于柳絮,如姬者,亦可悲已!

褚小宝,吴门人,褚家姊妹中翘楚也。态度苗条,丰姿妩媚,自待甚高,不屑与曲中人伍。吴人某昵之,出重金为之脱乐籍,同归吴门。继忽席卷所有,重遁至沪,居同庆里谢家,再理故业。人多惜其既出火坑,复投孽海,岂其夙债未偿耶?

雪香,家本勾东,侨居沪北,僦屋兆富里,小筑三楹,亦颇幽雅,门前车马,初不嫌其寂寞。阿香固当碧玉之华年,而长绿珠之声价,丰神韶秀,词令安详,客多悦之,而香亦自负不浅。有某镇戎者,因公至沪,喜作狭邪游,一见倾心,大为昵爱,金钗钿盒,赠予骈繁,谋作小星,许以重价。香性执拗,雅不欲侍武弁巾栉,宛转辞之。香母以为不如遁迹他处,或可以免,适香母赁别院于正丰街,乃舍旧巢而就新居。肩舆甫入,而猝有多人拥之以去,竟为沙叱利之劫矣。自此为入社之鸳鸯,作闭笼之鹦鹉,卒无古押衙挟义愤以篡取之者,亦可伤已!

蟾姬,一字曰莪,本姓吴,山阴人,父为县役,徙居苏台。父死无以为生,鬻姬于王媪,名添福。初居上海城内,乃勾栏中之下乘也。姬神清骨秀,玉净花明,矫矫如鹤立鸡群,艳绝一时。工酬答,善应对,车马盈门,声名顿噪,乃迁于北里之廿四间,与袁巧珠同居。自出千金赎其身,因改名蟾姬。某二尹,绮年玉貌,素以倜傥风流自负,甚与姬厚,为姬觅屋,迁于景行里。陈设华焕,衣服丽都,所以代姬谋者,无不周且至。时有皖南老人者,恃贵介弟力,日挥霍于章台,问柳寻花,殆无暇暑。见姬悦之,而忌某二尹之相形见绌,因日谮于贵介弟前。某二尹避其锋,遂去沪。是姬为尤物,亦祸水也。未几姬又迁于严月琴家,严固为此中翘楚,而姬之美,亦与相埒,人比为姊妹花云。旋有某统兵者,自淮扬来,手挥万金,以博一当意者,见姬以为此正我所心赏者也,流连两月,所博缠头无算。姬自此丰于财,.身价顿高十倍。卜居于宝善街,自立门户,凡名公鉅卿,富商大贾之来沪者,以不得见姬一面为憾。久之,姬将归某显宦,思某二尹旧恩,将以重金报之,而某二尹已随某星使度关陇矣。姬倩某孝廉驰书促其归。或谓姬虽空有此语,然亦足以愧天下之受恩忘报者矣。

沈金芝,吴门人。平康中素着艳名,虽非碧玉之华年,而自具绛珠之逸韵。侨居曲巷,宾从如云,顾择偶殊苛,迄无当意。爰出缠头赀,自为脱籍,莲出淤泥,果生净土,孰是多情,相逢未嫁,生来好静,独处无郎。一日遇素稔之七嫂,劝其仍抱琵琶,姬亦允之,因往小东门勾栏寄鸿迹焉,从此枇杷巷里,重理卖笑之生涯,杨柳楼头,复唱怜侬之绮曲。顾住未几时,潜自逸去,翩若惊鸿,逝同脱兔,闻者无不奇之。金芝之往也,本有带当,其家以惮七嫂雌虎威,竟不之问。说者谓姬自此盖得真离火坑矣。

阿大,以字行,忘其姓,北门新街之翘楚也。与四明周某相识有年,久成割臂之盟,私绾同心之结。周已出赀为之脱籍,积有夙逋二百馀金,周悉摒挡代偿,不日拟赋小星之什,阿大亦自庆得所归矣。特周夙有长柄短辕之诮,狮如吐气,猬即拳毛。周妻微闻是耗,大肆阃威,迫周悔盟。阿大知之,仰药自尽,百方灌救,卒至无灵。周以香乏返魂,痛深刻骨,亦吞阿芙蓉膏,以冀相从地下。有友知其事者,投以解药,得不死,其情亦可谓深矣。

胡宝玉,以艳名噪一时,车马之迹,不绝于门,人以其双眉善颦,皆以林黛玉比之。素与金桂武旦黑儿善,黑儿去析津,亦即附轮舶往寻之。既抵津门,众客俱纷纷挈具而去,姬独从容栉发,细匀铅黄,妆竟循梯而登,倚舵遥望,若有所侯。逮至日昃,意中人始策蹇而来,匆匆雇肩舆俱去。噫!姬以籍隶平康,走马王孙,坠鞭公子,阅人不知凡几,果何所取于一武旦,而至山遥水远而从之也?亦可异己。

香宝,吴趋坊人,不知其姓。丰神绝世,一往情深,云鬟委地,光可鉴人,星眼回波,魂堪销我。惜红仙史与之最昵,后闻踪迹稍疏,哀怨不胜,芳讯屡传,娇啼欲绝,其一往情深也如此。仙史赠以一律云:

最难抛掷最无聊,心字香烧暮复朝。

衣上啼痕留未浣,樽前妒意可全消?

偶思旧梦情如昨,欲托微波路转遥。

别有深愁甘寂寞,几回惆怅可怜宵。

郁忆芝,吴秀宝,有海上两丽人之称。忆芝吐属风雅,颇谙韵语,徐君赠联,有“儿女琴心,英雄剑胆”之句。秀宝色艺兼擅,性复豪爽,古越耶溪山人赠以联云:“秀眉双扫春山远,宝瑟一弹秋月高。”复赠诗云:

珠样歌喉玉样姿,灯痕红处最相思。

名花南国知多少,已占春风第一枝。

可谓倾倒之至矣。又有留别秀宝诗云:

未唱骊歌已黯然,那堪樽酒话离筵。

三生绮习馀文字,一种愁怀对管弦。

此去青衫怜梗泛,几时红烛照花眠。

相思缕缕劳相赠,绣入吴绩并蒂莲。

有乌衣公子者,出自名阀,擅荀郎之才调,具卫价之风神,尤为秀宝所属意。公子亦非姬不欢,至必留宿,或倚绣枕而絮谈,或背银釭而情话,往复缠绵,每至达曙。一夕偕鸥寄主人设宴其家,风雨陡作,檐溜如注,公子以小有忤意,席终冒雨竟去。鸥寄主人作二绝句调之云:

仙裙百蝶乡吴绫,妙舞婆要掌上轻。

一曲云璈有谁似,教人错拟董双成。

缕金福子水红绫,如此良宵一掷轻。

料得匆匆郎去后,搅人风雨梦难成。

愿花常好馆主,是夕在座,以鸥寄主人诗语有未尽,复步元韵,以广其意:

分明裙子系红绫,绣屟弓弓点地轻。

欲赋九迷浑未敢,风流我愧庾兰成。

绣被堆床艳绮绫,美人谐谑未嫌轻。

年来唤醒青楼梦,何必徐娘许目成。

巧云,锡山人。幼忘其姓,从假母姓金。粤逆之乱,父母陷于贼,匪人诱至沪上,鬻于金妪。及长,艳名噪一时。姬丰神妩媚,态度妖娆,见之不觉为之魂销心醉。居公兴里,室宇精洁,不着纤尘。古沪蕊珊氏识之于庚午之秋,时姬年已二十有五,举止娴雅,无龋齿障袖习,工刺绣,能仿露香园遗制,擅针神之誉。性和而慧,善解人意,劝生勿从饮以伤身,浪游以废日。盖生此时年少兴狂,方溺情酒国,浪迷花丛也。闻姬言,深自敛抑,因谓人曰:“巧云,吾良友也。”后浙东陈某纳为小星,欢爱无间,姬为得所归矣。(红菠阁韵卿内史校字)

卷下

沪上近当南北冲要,名公鉅卿,雅流隽士,皆以此为孔道。故富至于万金,贵至于一品,车马盈门,巾裘满座,往来酬醉无虚日,缠头一掷,视千金若寻常。而青楼中人,迩来亦复粗工词曲,喜掉文袋,渐能以诗词与文人唱和。盖必如此,方得为名妓中矫矫者。以故韵事雅谈,亦所时有,其间或以情着,或以侠闻,秀外慧中,迥殊昔日已。兹就所闻者而记之,当亦可于玉麈纵横时,籍供谭柄云。

前免痴道人,摘《红雪词》题《二十四女花品图》于沪上,名花品评殆遍,画眉楼主复偕同人为《续花品》,盖以杏花时节,春在江南,柳絮风光,踪停沪北。偶然顾曲,曾留佳话于旗亭;不负寻芳,复位新评于花谱。会听声传绿绮,应羞玉貌三千;须知名写红笺,独让金钗十二。《花品》中,以李佩兰为群芳之冠,每姝名下,各缀评语。

李佩兰:秀韵天成,工愁善病,不求胜人,而人自莫能及。

朱素芳:幽雅绝伦,脱尽时下习气,洵词史中后来之秀。

朱凤娟:春山入画,秋水为神,使尹夫人见之,当亦却步。

胡素娟:风致翩翩,当于古名人画图中求之。

朱幼卿:歌喉嘹喨,气宇轩昂,是巾帼中其任侠气者。

王逸卿:潇洒出尘,自是名称其实。

黄宝卿:雏凤声清,可人如玉。

朱兰卿:春生桃靥,楚楚可怜。

朱蓉卿:出水芙菜,凌波微步。

朱秀卿:摇曳多姿,真解语花也。

施琴仙:人面桃花,能惊俗眼。

刘文卿:凤竟随鸦,花甘堕溷,惜哉!

《续花品》之后,复有公之放所定《丁丑上海书仙花榜》,凡列名姝二十有八人,而以一花比一姝,各区品目,并列评词,沪上之秀萃于此矣。按公之放者,鸳水名流,鸿才旷代,东山未出,北里曾游,欣逢酒地花天,蝶媒忙煞,题到墨池雪岭,虎仆抽来。论者谓似小杜之清狂,而兼大苏之放诞。所定丁丑花品二十八则,以月殿之仙人,拟云台之列宿,各比名花一种,应点顽石之头,并加评字八言,如吐青莲之舌。可谓无语不香,有才皆艳,惟关节所不到,斯品题之得真。斯榜既出,其友西怜玉笛生,谓宜张之北里,永示南针,用志沪上一时名花之盛。而公之放以为浪赋风怀,犹玷圭璧,恣情月旦,恐堕泥犁。且也嗜好酸咸,口味各异,分别妍丑,目力非同,或所见不逮所闻,或挂此偶尔遗彼。虽臣心似水,自知藻鉴无私,然众口烁金,难免萋菲有怨。灾梨岂敢,覆瓿是甘。玉笛生则曰:“否否,斯榜也,取才至公,用心太过。夫平章风月,最嫌颦效西家,流览烟花,尽有记传南部。拔芳名而题雁塔,早夸省识春风,兜绣履而登龙门,聊慰望穿秋水。一时传出,如遍看长安之花,万手胥钞,知腾贵洛阳之纸。”

一丽品王逸卿,芍药:独擅风华,自成馨逸。

二雅品李佩兰,海棠:天半朱霞,云中白鹤。

三韵品胡素娟,杏花:风前新柳,花底娇莺。

四玲品李琴仙,珠兰:云天气概,冰雪聪明。

五品逸李宝卿,玉簪:秀韵天成,逸情云上。

六清品袁月仙,蔷薇:奇花初胎,生气远出。

七真品胡宝卿,木香: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八时品朱秀卿,杜鹃:铁中铮铮,庸中佼佼。

九练品朱素兰,蓝菊:蹑迹寰中,举头天外。

十侠品朱幼卿,蜀葵:珠光射斗,剑气冲霄。

十一英品朱管卿,茉莉:后来之秀,实获我心。

十二稚品朱荣卿,牵牛:骈枝并蒂,合璧联珠。

十三秾品赵文翠,紫薇:瑶台碧日,琼海珊枝。

十四倩品黄宝卿,木芙蓉:弱不禁风,嫩还怯日。

十五名品朱湘卿,玉兰:嚼花吹叶,抱月弹风。

十六俊品吴丽娟,栀子:明漪绝底,清露未晞。

十七能品朱凤娟,玫瑰:周旋中规,折旋中矩。

十八柔品周爱宝,山茶:绿水鸳鸯,青春鹦鹉。

十九幽品朱佩卿,月季:宝鼎香浓,绣帘风细。

二十丰品朱玉卿,绣球:猴山之鹤,华顶之莲。

二十一循品沈永卿,凤仙: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二十二冶品朱素芳,碧桃:碧桃满树,白云初晴。

二十三姣品陈月娥,荼蘼:超心炼冶,着手成春。

二十四媚品杨云卿,萱花:花开含笑,草种忘忧。

二十五腻品刘文卿,夹竹桃:桃李春风,梧桐夜雨。

二十六腴品汪素娥,石榴:痒堪搔背,痛拟捧心。

二十七稳品金素娟,蜡梅:好鸟枝头,落花水面。

二十八豪品陈之香,鸡冠:耳际风生,鼻中火出。

公之放《书仙花榜》后,则又有沪北词史《金钗册》,乃曼陀罗馆词客所定者也,仿《红楼梦》正册、副册、又副册之例,凡取三十有六人,以为前见《书仙花榜》,明珠美玉,赏识皆真,活色生香,品题绝艳,秋窗多暇,偶触闲情,爰取近时词史,即所见闻,编作三册,入符十二金钗,赞辑六才绮语,其间意见,有与花榜合者,均仍其旧。明知莺花入梦,领略不同,风月无边,平章难当,质诸知音,定能明鉴。

正册:

清品李佩兰,水仙,自然幽雅。

华品王逸卿,芍药,风流客,蕴藉人。

艳品袁月仙,海棠,玉精神,花模样。

媚品胡素娟,碧桃,用心儿拨雨撩云。

俊品朱秀卿,山茶,宜嗔宜喜春风面。

倩品李琴仙,茉莉,脸儿清瘦身儿韵。

练品朱素兰,玉簪,可喜庞儿浅淡妆。

侠品朱幼卿,凌霄,虽是女孩儿有气志。

称品赵文翠,蔷薇,娇滴滴越显红白。

憨品朱玉卿,绣球,软玉温香抱满怀。

韵品黄宝卿,芙蓉,娇羞花解语。

荡品江沁兰,杜鹃,桃李春风墙外枝。

副册:

逸品叶秀卿,玉兰,体态是温柔,性恪是沈幽。

幽品李宝卿,山矾,篆烟微,花香细,卷起东风帘幕。

静品胡宝卿,素馨,门掩清秋夜。

冶品朱素芳,玫瑰,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

妍品朱蓉卿,樱桃,嫩蕊娇香蝶恣采。

英品朱管卿,瑞香,年纪小,性气刚。

稚品朱荣卿,豆蔻,半吐的初生月。

淡品吴丽娟,栀子,风清月朗夜深时。

佳品吴小宝,月季,梦不离柳影花阴。

姣品陈月娥,棠梨,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循品朱凤娟,蓝菊,启朱唇语言的当。

腴品周爱宝,玉竹,一团儿衡是娇。

又副册:

豪品陈芝香,鸡冠,绣幡开,遥见英雄俺。

稳品金素娟,腊梅,全不见半点轻狂。

冷品李蕙芳,红蓼,清霜静碧波。

柔品朱湘卿,丁香,只将花笑拈。

雅品朱佩卿,酴醾,宝鼎香浓,绣帘风细。

欢品杨云卿,萱花,陪着笑脸相迎。

靓品沈永卿,林擒,明皎皎花筛月影。

秀品严梅卿,石竹,不识忧,不识愁。

疏品严杏卿,秋葵,淡云笼月华。

纤品叶蓉仙,迎春,金雀鸦鬟。

腻品刘文卿,蝴蝶,游丝牵惹桃花片。

勇品汪素娥,凤仙,燕侣莺俦。

此外复有吴兴纫秋居士,用《红楼梦》人名,以比近日名姝,各系前人诗句,借美品花,逢场作戏,亦盛传于勾栏中:

李佩兰为黛玉,自是君身有仙骨。

严丽贞为秋芳,曲罢常教善才服。

朱素兰为迎春,不把双眉斗画长。

陈月筝为紫鹃,妆成祗是熏香坐。

杨云卿为可卿,桃花脸薄难藏泪。

沈月春为妙玉,天女维摩总解禅。

张雪贞为岫烟,此花端合在瑶池。

傅月仙为宝钗,芙蓉如面柳如眉。

袁雪兰为喜鸾,飞燕裙边拜下风。

李琴仙为袭人,夜合带烟笼晓月。

朱文卿为晴雯,回头一笑百媚生。

朱凤娟为春燕,歌曲自绕行云飞。

王月琴为香菱,莫向春风唱鹧鸪。

朱玉卿为佩鸾,今年欢笑复明年。

朱秀卿为探春,流风入座飘歌扇。

朱幼兰为春纤,纤腰一捻掌中轻。

周爱宝为五儿,常将白雪调苏小。

朱湘卿为湘云,只是人间富贵花。

周二宝为小红,言语巧偷鹦鹉舌。

傅少琴为惜春,言词雅措风流足。

朱幼卿为熙凤,侍儿扶起娇无力。

朱少卿为绮霞,态浓意远淑且真。

袁月仙为宝琴,举止低徊秀媚多。

朱容卿为李绮,十三学得琵琶成。

梅花香里听琴客,有《沪北名花十咏》,则李佩兰,袁月仙,朱秀卿,汪莲卿,朱雪卿,王凤珠,朱佩卿,顾小宝,吴秀宝,胡素娟也。各人俱系以一诗。盖以沪北为烟花胜地,风月名区,佳丽传声,冶游特盛。觞飞白而延醉,烛摇红而荡春。人爱艳阳,居锦绣万花之谷;天开色界,聚楞严十种之仙。则有扬州明月,洛浦神仙。兰为王者之香,纫以为佩;莲比君子之洁,雅合名卿。素心独抱,皎如新月之娟;朱粉不施,擢出琼林之秀。银筝宝瑟,弹来大小之弦;画阁珠帘,谱出凤凰之调。听两行之环佩,卿何来迟;奏一曲之霓裳,我情寡和。洵乎宝玉方其色艺,冰雪喻其聪明矣。梅花香里听琴客,以作赋之华年,为闲情之轶事;重来杜牧,前度刘郎,十年载酒,落魄江湖,五夜征歌,驰情花柳。怅佳人之难得,喜旧雨之重逢。未免有情,纸醉金迷之候;何以堪此,酒阑人散之时。各赋短章,未除绮语,并缀小序,用证情禅。其诗云

水晶为骨玉为肠,洗尽风流时世妆。

不独灵心兼妙腕,乌丝阑写十三行。

二分明月属扬州,箫管当筵未解羞。

半是聪明半无赖,到无人处学春愁。

药炉茗碗夜三更,话到沧桑泪欲倾。

病起自怜容更瘦,多愁强半为多情。

难将心事托飞鸿,幽怨离愁一日中。

有约不来灯又烬,自怜团扇骂秋风。

腰输杨柳脸输霞,斜倚栏干绣幕遮。

三尺青铜相对影,庭前羞煞碧桃花。

彩云徐下凤皇楼,生小娇憨未解愁。

弹到六么花十八,背人佯整玉搔头。

绰约临风颤翠翘,身轻于燕画难描。

门前种遍灵和柳,好与萧娘斗舞腰。

挑灯重续可怜宵,酒晕红添两颊潮。

就使无情更无语,娇痴意绪已魂销。

居然巾帼号英雄,豪竹哀丝响碧空。

弹到四条弦欲迸,乐师新谱永安宫。

春山淡远蹙双蛾,十二楼开爽气多。

笑并雕栏携手坐,无聊细数指间螺。

西冷梦翠生,有《海上名花十友词》,则王逸卿,朱湘卿,朱秀卿,王琴仙,金巧云,朱佩卿,王兰香,花小宝,花多福,胡素娟也。每姝各系一诗,其序云:

几番燕语,溯来香国之踪;二月莺啼,引入申江之梦。金尊排日,玉树歌春,既接席以衔杯,复命俦而啸侣。杜司勋楚腰纤细,落魄江湖;李谪仙醉眼瞢腾,纵情诗酒。坠欢更谱,久虚十索之词;陈迹都非,不尽重来之感。留印泥于鸿雪,流水三生;题锦字于漏笺,名花十友。就余所见,各缀短章,未免唐突西施,聊以铺张北里。

其诗云:

一串歌喉韵绕梁,琅琊才调冠词场。

牡丹祗恐输颜色,况有销魂一段香。

冰肌出水妒凝脂,深锁葳蕤好护持。

似与梅花比清冷,月明林下最相思。

盈盈秋水写丰神,宛转娇痴最可人。

应是碧桃和露种,人间无复此秾春。

古调高弹擅胜场,文君色艺汉宫妆。

春阴如梦海棠睡,谁向通明奏绿章。

一番飘泊溷侯门,昔日青青今尚存。

秋入菱花香缥缈,愈清幽处愈销魂。

打叠腰支斗楚宫,含颦无语对东风。

珠兰结蕊新来瘦,不与伤春病酒同。

小名曾记大罗天,共奏云璈亚列仙。

兰有国香争服媚,泥人情绪在眉边。

宝儿憨笑不知愁,慧质灵心孰与俦。

豆蔻梢头刚二月,一时红粉让风流。

名花旧种数横塘,碧玉年华■鬌妆。

红杏一枝春意闹,已传消息过东墙。

低拍红牙缓缓歌,眉峰淡扫斗双蛾。

波斯抹丽凉如雪,赢得幽香向晚多。

苕上芦林生,又有《花筵十咏》,则李佩兰,袁月仙,花金枝,李宝卿,王二宝,王小宝,冯绣云,沈宝霖,陆云卿,金秀卿也。就中年齿,以王小宝为最稚,而貌亦超逸不群,绮龄媚态,绰约增妍,其诗云:

盈盈十五未笄时,檀口能歌绝妙词。

一搦柳腰人窈窕,画眉窗下两相思。

某茂才,与漱玉同编《申江十美赞》,其序云:

沽十千以劝客,差幸登龙;评二八之佳人,敢嗤题凤?青衫刮目,肯尚雷同;红粉倾心,尤公月旦。楼畔课诗之会,筵间觅醉之馀,兴遣一时,名标十美。非无抱璞,竟作遗珠,银海难周,金钗受屈。编排甲乙,与卿信笔以涂鸦;量较丹黄,愿客按图而索骏。

赞云:

秋宵华月,江上明霞。流莺宛转,轻燕飞斜。

凝脂润玉,暖脸羞花。气英勃勃,自名一家。则袁月仙也。

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凤目雏鬟,绛唇素手。

脉脉含情,依依俯首。学得琵琶,左宜右有。则张绣麟也。

群芳之冠,闻说卿卿。丰姿妩媚,态度轻盈。

春花竞秀,夏木争荣。千呼万唤,倾国倾城。则花春林也。

富贵气象,珠馥翠浓。薇花被紫,芍药翻红。

丰颐满月,笑口迎风。端庄流丽,神在个中。则王逸卿也。

张家静婉,尺六腰肢。珊珊秀骨,淡淡修眉。

海棠雨后,篱菊黄时。凝眸含睇,寸心相知。则朱佩卿也。

姑射仙人,卬须我友。雅淡得中,幽娴不苟。

梁苑燕归,章台马走。邂逅相逢,骊黄牝牡。则朱湘卿也。

午晴之初,花韵在坞。落落身裁,嬉嬉口辅。

环佩轻移,珠玑徐吐。花底迷藏,色飞眉舞。则花多福也。

二美同居,水月连璧。玉屑纷霏,珠辉清液。

秋云成罗,春水绉碧。寿阳新妆,梅花点额。则张馥林也。

司花女子,可爱在憨。辩如陆贾,技并何戡。

璞玉未琢,智珠内含。齐国美丽,城北无惭。则徐庆云也。

有美十人,瞥然相见。婀娜柳腰,婉娴蓉面。

筑避风台,居赵飞燕。何所拟之,幼妇黄绢。则王秀兰也。并沪北一时之秀。

沈文兰,沪上群芳之领袖也。没后,小影题赠诗词者,不一而足。鸳湖散花仙史首为提唱,一时和者,至二百数十馀首,汇录成册,并摹小像于帙首。顾仙史与姬,固无一面也。巫山神女,本属荒唐,解佩汉皋,尤为杳渺,惟以离魂之倩影,结笔墨之因缘,亦此中韵事也。海昌浣花生特为之作序,骈语雅丽,亟为登录。其序云:

夫章台柳尽,感攀折于路旁;金缕衣残,惜芳菲于年少。歌离吊梦,惄焉伤矣。矧乃萤火身单,杨花春短,丝难续命,画不招魂。聚红绡之泪,绝少人知;化紫玉之烟,竟招天妒。未免有情,谁能遣此?文兰裔出吴兴,居邻长水。毛女避地,桃叶渡江。作寄生之桑,戴抛家之髻。锦回文而谁寄?袖倚竹以增寒。金樽檀板,红儿记曲之年;钗凤钿蝉,碧玉破瓜之岁。徒令纨扇秋风,阳台暮雨。车乘油碧,冀西陵松柏之缘;被织交红,读南部烟花之记。非其志也,实命不犹。所惜苏蕙工愁,西施善病,海外乏长生之药,人间无不萎之花。偶传响板,犹烦鹦鹉之呼;欲问罗鞋,已醒鸳鸯之梦。此则蘖添味苦,絮受泥沾。量海水而难满情波,散天花而未除结习。怕寻陈迹,锁门巷于春风;定有归魂,响佩环于夜月。呜呼!仆本情痴,慨美人之竟逝;卿真命薄,问知己其云谁?则有散花仙史者,本鸳湖词客,作虎阜寓公。伯乐群空冀野,兴公名噪天台。杜牧扬州,寄情风月;士龙洛水,溺志词章。觅得拈花小影,慰羁旅之相思;吟成题叶新篇,增燕莺之声价。韵事争传艺苑,美谈流播寰区。结因缘于剩粉零香,和诗云集;署姓氏于裙边袖角,名士风流。神传阿堵,无环肥燕瘦之嫌;韵角尖叉,极谢草江花之妙。共得诗若干首,将汇刊之。联珠和玉,有句皆仙;剪翠刻红,无词不艳。蛮笺十样,吊洪度而裁诗;顽石三生,为崔徽而作传。

朱湘卿在沪,艳名噪于一时,所往来者,皆文人才士,赠答诗词,几盈箧笥。苕溪听雨楼主人,赠以七绝十章,其序云:

湘卿词史,系出彭城,世居虞麓。晓风杨柳,解按新声;初日芙蕖,自伤丽赞。固已容成妒影,婆律输芳已。仆黏馀泥絮,常怀秋水之心;飘逐波苹,怅隔春风之面。南沙侨寓,北里寻芳。门叩枇杷,鹦哥报客;香搴蓄芷,凤子依人。怜瘦骨之珊珊,结深情于叩叩。戏簪翠羽,陈思之枕留香;待聘珍珠,季伦之园未筑。信乎幽兰抱艳,空谷流芳;悲兮芍药将离,征车又促。子夜之歌才罢,申江之楫来迎。仆本恨人,肠断骊歌一曲;卿须怜我,魂消明月三分。莲菂有心,更谁分苦;杨枝无力,只解牵愁。此日赤栏桥畔,爪印双寻;他时黄浦江头,离情重诉。芜词略赘,感渭何如!

诗选四绝句:

秋千架下记芳年,家住华鬟第一天。

碧玉小家浑不似,玉真风格本天仙。

清流叠嶂净飞尘,真个桃源别有津。

郎自爱山侬爱水,一帘花影两闲人。

背人斜立理熏笼,无限离愁不语中。

鱼魫移栽须护惜,为卿把酒祝东风。

去年苦忆到今年,今日牵衣更黯然。

何似相离不相见,省挥别泪到樽前。

红芙菜仙馆主人,风流调悦士也,至沪与湘卿相识,佳日良辰,辄相过从。以湘卿态度娴雅,有大家风,临别填新词四阕赠之。其序云:

湘卿词史,年华碧玉,擅画双蛾;才调文君,羞吟团扇。倚遍楼头玉笛,不复春愁;吹来江上西风,偏增秋怨。仆也行将小别,魂消客子之槎;偷敩蛩鸣,愧乏江郎之笔。此际秋深南浦,征雁先催;他时月冷邗沟,离情何诉?谱小词四阕,鸿爪且留,想潭水千寻,芳心相证云尔。

词云:

秋萤寂寂,秋风瑟瑟,便何处旗亭画壁,偶来月底。偶做吹箫客,那要销魂今夕。 半卷帘栊,依约广寒清绝,正琐阁馀音未歇。翠袖轻盈,斜凭阑干立,惆怅银河咫尺。

调寄《明月逐人来》

凤髻慵梳初睡起,魂梦沉沉知也未。舞云歌雨不胜愁,篆烟腻,蛩声碎。一点芳心因甚瘁? 霜裹月中谁并比?妩媚天然娇引妮。回眸一笑尽无言,金钏曳,银筝倚。曲罢悄呼添半臂。

调寄《天仙子》

征衫泪渍,青楼梦断,甚而今憔悴潘郎鬓。磨盾心情偏耐煞,请缨无分。且消凝燕娇莺俊。

汉皋解佩,竹西顾曲,记从头,十年馀恨。一楼情丝,又牵系相思方寸。谱新词,漫寻鸿印。

调寄《解佩令》

万里蟾光清切,一曲骊歌凄咽。宛转秋心惊客袂,漠漠海天云阔。千古最伤情,好景遍教离别。 百种相思谁识,剩有回肠九折。话到无声相看处,翻羡飘零落叶。回首是天涯,寂寞二分明月。

调寄《离亭燕》

李佩兰,沪北名妓之冠。所居为媚香楼,陈设精雅,帷帐尊彝,淡然入古,四壁多粘名人题咏。与沪上缕馨仙史往来尤密,时小宴其家。每当名花初放,佳茗新焙,辄招之往。曾有《媚香楼夜话,赠主人李佩兰》一律,始知情之至深而至清也,是真善用其情者。诗云:

暗翦秋波鬓亸云,江南重见李香君。

梅花骨冷蜂难近,兰蕊香清麝不熏。

妆罢倩谁调锦瑟,酒阑闲自整罗裙。

倾谈我亦浑忘倦,共拨红炉到夜分。

佩兰在沪,以平话养亲,不染风尘结习。晋省赈饥,佩兰创捐佛饼三百枚寄助,不署姓名,尤称义侠。鸳湖词客赠以二绝句,并称之曰“贞义”。诗云:

空谷幽香第一花,每将哀怨托琵琶。

春风俗煞闲桃李,独抱冰心立水涯。

移粟河东悯荐饥,芳名不使世人知。

峨眉倘有监门例,郑侠图应上玉墀。

近时青楼中,娴翰墨,工诗词,足与名流相唱和者,当以陈玉卿为巨擘。玉卿于韵语,若有天授,每对客挥毫,不假思索,其词锋犀利,尤能为客解围,不数谢道蕴施青纱步障也。与缕馨仙史往来尤密,每逢树色侵帘,花香入牖,辄招缕馨仙史至,茶熟香温,泊然相对,每得佳句,密咏低吟,以为此乐神仙不啻也。曾三叠前韵寄怀缕馨仙史云:

画楼春锁怨芳时,烦恼多于十丈丝。

只有鹦哥能解意,口传红豆念新诗。

小院沉沉漏滴莲,一帘香雨湿花田。

比来春恨深如海,悔作鸳鸯不学仙。

玉卿诗既出,诸名士和者如云。乌戍沈壬林和诗云:

人为春忙有几时,东风吹得鬓如丝。

自知未醒樊川梦,犹咏青楼赠答诗。

记得扁舟唱采莲,秦淮风景竟桑田。

而今歇浦留风月,赢得诗名便是仙。

鸳湖瘦腰生,卧病兼旬,愁怀莫遣,偶见玉卿诗,雒诵再三,觉一种清隽之气,沁人诗脾,不觉霍然,遂以玉卿诗,比之陈琳一檄。一时词林,传为佳话。

陈玉卿,扬州大家女,标格是莲花出水,美冶绝伦。年十九,椿萱并谢,遭家多故,遂落平康籍。丁丑春间,申江小住,初未知名,一经缕馨仙史品题,声誉渐噪。苕溪花月吟庐主人,偕友人往访,见其习礼明诗,自不可作路柳墙花一例视之,爰填《潇湘夜雨》一阕贻焉。其词云:

竹影当窗,柳枝笼月,杨州依旧风光。名花资格本端庄。姿致嫩,晤言自暖,眉目秀,不媚生香。原来是瑶宫仙子,品异群芳。 咏絮才调,簪花手笔,都属精详。试吟新诗句,更复悠飏。声细细,歌吹玉管,意可可,人说金娘。从今早破青楼梦,莫错过情郎。

朱逸卿,沪上群芳中之矫矫者也。为坐花醉月生所眷,赠之新诗,缀以小序,其序云:

今以缔新缘于条脱,还疑仙子多情;演旧梦于梅花,难禁逢场作戏。而况邮亭破寂,调拨相思;幕府偷闲,郎非薄幸。系两心兮脉脉,隔一水之盈盈。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余夙有情缘,最怜花命。挥金买笑,未遇娉婷。倚玉生春,相逢邂逅。使君有妇,思乞梦而微兰;小姑无郎,俨咏诗而赠芍。抛来红豆,顾曲则我愧周郎;弄去青梅,怜才则卿同卓女。毕竟天涯沦落,同病相怜;尚期秋月团国,前因早证。落尽江州之泪,缀成巴里之音,聊寄殷勤,藉申倾慕。

诗云:

邂逅相逢笑语亲,如卿雅谊迥无伦。

绿窗剪烛留清福,红袖添香证夙因。

觌面有缘情易密,相思无计事难真。

甘心落拓风尘里,且把知音托美人。

润宝校书,旧住南湖,今居北里。丰姿绰约,刚逢碧玉之年,心性聪明,惯写红笺之句。祗以生来薄命,苏若兰织锦无缘,谪到尘寰,朱淑真断肠有集。曾作《闺情》十绝,风流旖旎,传诵一时。聚星吟社寄庵主人游沪,与姬相识,未亲芳泽,先诵瑶华。知其空谷徘徊,绝少听琴之侣;春江飘泊,谁为打桨之人。因闲情而触绮思,遂有赠章。流御沟之桐叶,今朝己睹题红;问门巷于枇杷,他日还当访素。其诗云:

萍蓬飘泊欲何依,不爱红衣爱素衣。

花下闭门闲觅句,任他蜂蝶隔墙飞。

苏小风流少嗣音,偶从锦字见芳心。

不知潭水留情处,可与鸳湖一样深。

黛香校书,亦众香国里之妙人也。系出安定,籍隶姑苏,业托管弦,性耽翰墨,游踪所至,沪上居多。侣云内史与之相识既久,两情益亲,花朝月夕,暇辄往访,诗酒流连,有同良友。壬申话别后,姬遥寄以诗,有“仙凡身世隔蓬壶”句,识者知其不祥。是年季秋,决计从良,不图飞絮之肩才卸,落花之劫遽逢。三月沉疴,人随春去,十年旧侣,悲从中来。侣云作诗吊之,今录二绝句:

回忆云英未嫁秋,几经翦烛听新讴。

琵琶一曲歌三叠,绝胜当年菊部头。

卷帘愁对月轮孤,玉碎香消可奈何?

剩有吊卿诗句在,墨痕搀入泪痕多!

朱雪卿,姿态绝媚,在虞山时,才名大噪,一时无两。继来沪上,亦复车马盈门,所识皆名下士。鉴湖渔隐,久耳其名,尝以不得觌面为恨。丁丑秋间,薄游申浦,半痴道人招饮于胡宝卿家,与雪卿家仅隔半垣,倚窗凝睇间,适雪卿晚妆初罢,梨腮带晕,风致欲仙,不觉令人心醉。因诵白乐天“墙花拂面”之句,率成四绝,以志思慕:

楼头杨柳认依依,酒半醺时星半稀。

明月多情来隔院,送将倩影入罗帏。

虞山旧是女儿家,碧玉芳年未破瓜。

见客羞将名姓问,低鬟敛袖弄琵琶。

旧地重临感不禁,当年鸿爪费猜寻。

应知一样怜花意,移到君边分外深。

若非石上记前因,底事相逢笑语亲。

弱质临风裙欲绉,悄回星眼暗窥人。

沤钵罗花馆主,与如意校书相眷,别后赠之以诗,其序云:

十年京洛,未忏疏狂,一觉扬州,虚传薄幸。新声小部,大道狭斜,历历销魂,悁悁欲涕矣。如意都知烟视媚行,含睇宜笑,人如花瘦,意比云痴。羞姹女之数钱,不工侧艳;体文园之善病,尤慎风情。嗟乎!望天涯之芳草,秋士心悲;感迟暮于华年,春人命薄。短长离合,去住因缘。尽教北里浮沈,慎勿鸳鸯浪宿。寄语东风抬举,要知凤鸟曾栖。

诗录二绝句,其一云:

芙蓉脂肉柳丰神,搓絮团花别有春。

万事从来如意好,但呼名字亦宜人。

其二云:

烟散红楼玉枕凉,衫痕空抱麝兰香。

从今黄浦江头月,夜夜还来照断肠。

碧湘秋梦词人,今之风流教主也。曾游沪北,与桂卿诸校书,素皆相识。谓自申江浦上,丁字帘前,有梦皆香,无宵不醉。抱二分之绮恨,消万种之柔情。种南国相思之豆,都是愁苗,开西天称意之花,未空色相。秋波证佛,春梦呼婆。别后邮筒远递,时至镜台。有《寄怀桂卿校书》六律尤佳。诗云:

樱桃花下叩朱门,小别江南恨莫论。

无可奈何空握手,不曾真个己销魂。

春风杨柳人千里,秋雨蘼芜梦一痕。

犹记画楼西畔月,更无人处与温存。

春云一点护灵犀,人在芙蓉别院西。

翠箔虾须眉月小,碧纱蝉翼鬓云低。

飞龙乐店输金屋,走马兰台感玉溪。

试向莲泾停画舸,鸳鸯卅六未双栖。

碧天如水夜吹箫,恐有真灵跨凤邀。

秋月一丸神女魄,春云三折美人腰。

梅花玉笛声声慢,莲瓣金钱步步娇。

漫把深情传昵语,阿侬肠断可怜宵。

江湖憔悴一青衫,骨傍桃花死亦甘。

碧玉华年刚十五,青溪小妹又行三。

琼枝照艳朱颜晕,翠被迷香绮梦酣。

好向人天寻玉杵,蓝桥烟月许重探。

茜纱如梦雨如尘,窣地湘帘锁绿春。

寸管自修香国史,万花齐现女儿身。

新声乍听歌欢子,故事还看衍秘辛。

吩咐云鬟勤捧砚,红笺小字写真真。

灯前话别意无聊,枨触离情柳万条。

红豆已随名士老,碧云空望美人遥。

眉如天上初三月,家在江南第六桥。

回首可怜秋梦远,昊娘水阁雨潇潇。

《惆怅词》,吟红词馆梦环生乙亥夏仲作也。时共传彭城女史将适人,犹以讹音置之,今则实有其事矣。人去楼空,益增怅惘,爰成《惆怅词》六首,以示同志。按彭城女史,或即朱湘卿校书。特湘卿于戊寅之夏,始嫁浮梁商人,此或传闻之误欤?或曰所咏是朱雪卿也。诗具录如左:

曾记寻欢倚玉鞭,旧时光景太缠绵。

妥娘性格柔偏好,宜主风神秀更妍。

啮臂盟香烧几炷,定情诗句咏千篇。

鸳鸯誓守双飞愿,不羡蓬壶作散仙。

欢场浓处恨缘悭,惆怅春江放棹还。

仙洞花迷三里雾,巫云梦断万重山。

寄来别泪缄罗帕,改就新名忆玉环。

一自韩郎归去后,柳枝重被路人攀。

请待何曾诳季魄,断肠忍见尺书来?

此身自恨无鸳翼,非偶终须怨鸩媒。

精铁虽镕难铸错,心香未烬岂成灰。

可怜彩凤随鸦去,十斛明珠换不回。

话到分飞一黯然,银河从此隔婵娟。

无筹可证姻缘牒,有石难填离恨天。

蜡烛偷垂三寸泪,瑶琴怨写七条弦。

漫漫愁绪深如海,题遍王家九万笺。

罗敷浪说嫁王仁,赢得尊前百感身。

红豆新歌吟子夜,绿阴恨事记残春。

潘郎颜色愁中老,崔女音容梦里真。

旧日碧栏携手处,一番回首一悲辛。

恶抱千端不自持,甘随莲座忏情痴。

疗愁愿乞姮娥药,惹恨频牵织女丝。

弱絮沾泥空感我,落花堕溷总怜伊。

消魂事业伤心内,正在司勋访旧时。

某姬,北里之尤物,解吟咏,工笔札,色艺俱绝,名噪一时。某公子慕其名访之,适晨妆未竟,有馈肴核者,评来持帖乞覆,姬因倩公子捉刀,作书致谢,公子书曰:“蒙赠肚肺一碗,只收谢谢。”姬阅之续曰:“不知心肝又在何处?岂同叔宝耶?”妙语双关,率尔濡毫,具见灵心慧舌,公子因叹服不置云。

张姓,某洋行之司出纳者也。年已不惑,虽鬑鬑有须,而仪观殊伟。少时橐笔远游,曾为人幕宾,年来弃而学贾,操奇计赢,亿无不中。悦一粤妓巧姑。郎本张星,妾如女宿,神仙眷属,好合良殷。巧已誓以白头,张亦诗题红叶,徒以迎归有日,而脱籍无赀。兼以张平日亦小有亏空,百尺债台,行将独上,筹思乏策,好事多磨,遂仰药死。巧闻噩耗,知张之为己,亦吞阿芙蓉膏,冀以相从地下。鸨母知之,立施救治,得以缺月未沈,而秋花复绽,不至携手于夜台。呜呼!巧既愿以身殉,则兹虽偷息人世,必非素志。韩凭蛱蝶,香冢鸳鸯,复见于今日矣。

小游仙馆女郎,曰金珠,年十五有馀,明眸皓齿,善睐流光,眉目轻盈,腰肢纤亚,居然绝好女子。其母亦半老徐娘,学馀杭仙姥,临歧设肆,供养烟云。姚三,粤无赖子也,过而艳之,以为是虽碧玉小家女,而楚楚娟娟,真玉人也,不觉思问桃源,愿为渔父。癫虾蟆妄想天鹅肉,曲里中人,一时咸传为笑柄。

吴门顾某,富甲一乡,发逆踞城时,挈眷避居沪上,与某校书善。校书有母,倚女存活。畜得缠头千馀金,思得一佳婿,为终身计。苏垣既复,校书知顾丰于产,愿为房老,并将私蓄付顾,顾要其偕返苏省。嗣以妻特奇妒,许回苏后,专人来接,校书以顾有割臂盟,深信之。越一年,雁杳鱼沈。母劝其另择佳耦,校书曰:“儿之忍耻而为此者,徒为北堂甘旨耳,非真博夜合欢也。今既许身于人,又从而悔之,人其谓我何?”遂偕母回苏觅顾,叩其门不纳,乃阴伺之,遇顾于道,前问起居,转遭白眼。校书始大悔恨,跃赴清流,母见之,亦相从地下。顾犹碍于其室,不为棺殓。逾年顾妻卒,病时多谵语,顾子获隽入学时,见有二女隐随其后。然则一缕香魂,尚未泯灭,吁其危己!

金某,鄞人。年尚雏,初历章台者也。眷妓德仙。德仙,籍维扬,意殊落落,异吴中人缠绵旖旎,盖习与性成焉。两月馀,买笑钱约三百圆。花丛始历,不知窟可销金,以为锦掷缠头,虽坠鞭公子,走马王孙,莫能望其肩背。而德仙落寞特甚,盖以金面麻而黑,貌实不飏。德仙谓:“人生贵及时行乐,虽金多如季子,亦难甘此面目,与同衾枕耳。金银我所固有,嗅之不馨,握之辄冰,何肯以此易彼哉?”一夕漏三下,金归途遥远,且鱼钥重关,拟将寄宿,两有成言。逾时客至,德仙悔前约。金以为见金,夫不有躬也,谓德仙曰:“卿能图今夕之欢,以遣良宵风月,中秋节届,当薄具二十金,聊助花粉费。”事终不就,期诸异日。诘旦洞房春满,乘兴而来,仍复败兴而返,早已愤火中烧。阅三日,瞰亡而往,则德仙正与某客并肩交股,客固美少年,翩翩浊世佳公子也。金相形见细,因悟德仙奚落之由,搅镜怀惭,急袖金往偿花债曰:“今已矣,繁华梦醒矣!”除夜度资外,备犒使洋四元,例房中仆妇,与堂外纪纲,瓜分各半。德仙统给臧获,另嬲金畀洋四元,金未应,德仙曰:“而娘节费金,尚需与汝索逋耳。”金曰:“汝鸳梦同人,而蝇头逐我!当夜与修容卫玠,兴狂欲绝,此款己同落花流水,一笔勾销矣。”妓无言,遽披其颊。沪俗素深恶此,谓非吉征,金邀多人与议,德仙匿不与面,鸨请肆筵谢乃了结云。个中闭门羹之况味,乃如此哉。

林爱官,白门人,本良家女,幼失怙恃,为其恶戚陷入青楼。年二十徐,风格温重,寡言语,不喜妆饰。与长安雍生遇,一见如故,遂私订嫁娶。雍故莲花幕下之翩翩书记也,然力绵薄,势不能为之脱籍。荏苒数年,雍不能去林,林亦不能离雍。雍之同事陈生者,素挥霍,悦林之貌,求通燕好,不可。强以鸨母之命,林不能却。比入帷,林扃户出刃,向陈长跪而请曰:“妾本薄命,生死不足重轻,所以苟延有待者,以虽隶烟花,尚复贞一。君家拥花围柳,何处不逢佳丽?若必欲挟制以言欢,则欲污吾身,请污吾刃!”言讫,刃置于妆台。陈哑然曰:“予固知尔之钟情于雍,然其力之不济奈何?”曰:“不济则以死继之!不然,怀此刃何为者?”陈乃慨然曰:“尔识雍,予岂不识雍哉?”于是启户遽出,连夜挟雍至林所,出所带金条脱两枚付鸨母,而谓之曰:“林不尔向矣。舍女而取金,尔之见机也如其不从,易观此刃!”鸨母无奈,遂书柬归雍。同人艳其事,书联而赠之日:“果然匪我思存,一段姻缘完白刃;真个为人作嫁,千金声价赎青楼。”是真勾栏之佳话也。世竟有此人,吾愿铸金事之矣。

梁溪某生,与凤丽仙词史昵。丁丑四月,词史于归某氏,以书别生,生旋有答书,姬读之,啜泣竟夕。其书词句哀怨,缱绻多情。姬固为此中翘楚,所居为留莺阁,雾幔云窗,备极绮丽,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先嫁一日,友人私往访姬,于镜奁旁得是书,因传于外。其词云:

某顿首奉书于丽仙贤卿妆次:

窃某半生潦倒,一介寒酸。学平子之工愁,慕司勋之选梦。作闺中牛马,敢云天性风流;艳世上鸾凤,未免逸情云上。前者寻春北郭,访艳南都。攀堤柳以销愁,采灵芝而药病。云情雨意,未免先含;钗影珠光,祗求独喻。方谓负冬郎之癖,月必羞圆;乏子建之才,花难索笑。而乃众香国里,忽遇真真;群玉山头,得盟燕燕。余怀缱绻,卿意缠绵。锦未掷夫缠头,丝早征夫系足。芙蓉叶底,花许同心;豆蔻梢头,鸟看比翼。所恨好事多磨,爱河易竭。荷仙娥之宠,曾获追随;回游子之车,偏伤离别。从此云天渺渺,月海茫茫。小影如花,梦栏杆兮午夜;柔情似水,怅环佩之丁冬。青鸟不来,红鸾竟杳。谁能遣此,持湘管以怀卿;无可奈何,忽琼函之示我。跪披竹素,一切周知,细绎兰言,百端交集。何来李子,搅香国之姻缘;幸有杨枝,解玉台之寂寞。卿则悬宣夫人之绛帐,愿荷栽培;我则乏卫洗马之清姿,过蒙推许。徒增惆怅,弥感殷勤。爰承香谕之谆详,勉录理词而进献。先容无物,曾将末技酬知;后会有期,祗乞芳心许可。此日临窗写翰,和阳春白雪之吟;他时对镜开奁,留明月清风之感。予情如此,卿意云何?所言求凰有主,射雀开屏。固知舞席繁华,不是留莺之地;即使欢场热闹,本非栖凤之乡。苟非及早回头,难免将来失足。然恐当年魏女,误嫁秋胡;旧日王孙,未逢司马。怜小青之薄命,蕙质沈埋;伤婕妤之工愁,花容狼藉。身居局外,心系局中。好景易蹉跎,莫致题纨织锦;名花宜供养,岂宜堕溷飘茵!若能金屋深藏,绛纱永护,此则欣美人之有托,对月心祈;怜公子之无缘,闻风愿慰者矣。书中怜我痴愚,蒙卿慰藉。谓寸衷之不改,当佳偶之可寻。抑知某夙秉痴情,解怜者少;徒含密意,知意者难。已失东隅,难期后效。从今恋楼头弱柳,永含脉脉之愁;鄙路侧闲花,不作非非之想。怒击三生之石,恨缘会兮终虚;浓熏百和之香,叹恩情之中阻。欢悰乍间,香誓旋渝。徒教怅望银河,灵难倩鹊;分离玉镜,梦不乘鸾。抛红豆以无聊,怅紫烟其欲灭。犹幸有琴仙词史,性情相似,旦夕可亲。无殊解语之花,愁悰可诉;倘比忘忧之草,恨绪同倾。然虽对可儿,难忘淑质。眉蜂乍破,梦毂旋萦。嗟人去之难留,望月明而空怅。将此日放金陵之棹,水远山遥;倘他年寻赤水之珠,红颦翠恨。事已如此,计无复之。惟祈玉体自珍,芳姿无恙。枝荣连理,永赓白首之吟;花号宜男,早荫朱衣之贵。毋违夫子,勿念鄙人。某今蜡泪已干,无奈勉呈草札;卿若蚕丝未尽,何妨再寄梅枝。

此书传诵一时,青楼中藉为嘉话。

桂珠校书,沪北才媛,所著小词传诵人口,勾栏中女青莲也。一日春酣,花醉词人访桂珠校书于秋月春风馆,甫入门,见其磨墨伸纸,振笔疾书,略不点纂,盖方作函与所欢也。取而阅之,虽未能剪裁工整,雕琢精妍,然其命意所在,觉一缕情丝,沁人肺腑。堂堂七尺躯,不能识一丁字者,犹且指不胜屈,教坊中得之,已觉罕有为匹矣。此不独为风流佳话,添一点染,且以见申浦一隅,无奇不有,安得使秦淮花榜,独擅盛名于当日哉?其书云:

睽才数日,恒比三秋,每忆芝仪,殊殷芹愫。比惟禔躬安燕,玉体吉羊!辱荷知音,定符私颂。窃思形骸虽隔,肺腑应通。寤寐怀思,只觉宵长梦短;日时肠转,频添旧恨新愁。怅一水之潆洄,暮云春树;幸千潭之同映,秋水蒹葭。回思烛剪西窗,樽盈北海,开奁梳洗,深浅烦君,下榻绸缪,温柔许我。觉此际之情投,非寻常可言喻。何意床冰鲜食,忽抱薪忧;遂使水远山遥,竟回梓里。伤心话别,犹蒙青眼于东君;无计款留,空望绿波于南浦。言念及此,歉仄奚如!所幸鸿毛遇顺,归舟定获平安;遥稔凤侣言欢,鼓瑟谅偿饥渴。在君子文园偶染,明知勿药早占;在薄命尺素未通,终觉倾葵莫诉。迟迟长夜,几度扪心;霭霭停云,频经搔首。秋月春风之馆,门设常关;桂香珠影之中,径缘不扫。倘使霍然全愈,务乘雀舫以来游;如其夙恙未痊,恳擘蛮笺而赐惠。轻寒薄暖,适体为佳;语短情长,加餐努力。总之离愁满腹,直教翰墨难宣;尚祈洞鉴寸心,诸仗海涵无既。

巢荇阁主《记彭城姬轶事》一则,盖冀作清夜钟声,使磨白璧之瑕,而出青莲于淤泥也。彭城姬,少为贱妓,等诸桃奴菊婢之流耳。流转沪滨,倚门卖笑,态既妖冶,性复流荡,无赖子咸乐就之。年馀,积赀数百金,遂弃而之他。僦屋兆富里,前之无赖辈,各相率谢去,与之游者,半多文士。然姬殊郁郁不乐,谓容成秘术,无所复施,人生行乐之谓何?因观剧金桂,悦一梨园子弟霞水生,多方勾致,真个魂销。半月馀,而霞水生力不能支,因说姬曰:“我辈旗鼓相当,久已厌为壁上观矣,不若别树赤帜。”遂举同班之乌孙公子以应,于是长枕大被,作团圞会焉。又恐事露,密令小鬟阿大,另营金屋,阳为婢之所欢,其实阴为己谋。每于灯烬酒阑,曲终人散之后,辄约两人登场演剧。古有摩登伽,斯近之焉。是亦名花之玷也。

优人李吟香,一字峡山,武林人,而本籍则姑苏也。为金玉班中名旦,色艺双绝,所演昆戏,如《乔醋》、《佳期》、《思凡》,徽戏如《胭脂》、《拾钏》,花鼓来唱等剧,最为擅场。当氍毹甫上,千娇侧聚,百媚横生,即京旦亦所不及。卸妆后,则举止大方,绝无优伶习气。兼以一无嗜好,事母极孝。与弟兰亭,出赀新建屋宇,同室而居,颇称友爱。性高傲,守身如玉,不善逢迎,不计钱财,富贵不足动其心。遇诚笃之士,喜为结纳,与《品花宝鉴》中之袁宝珠、苏蕙芳,可相匹俪。优伶而知孝友者,亦罕见也。不可湮没,故特志之。

灵芬馆主诗云:“漫拟留宾投辖饮,岂知慢客闭门羹。”狭邪之游,以欢娱始者,必以怨恨终,金尽裘敝,遂为此辈所白眼耳。况复其弊犹不止于是也。有纪恨词人,前后《纪恨词》三十六首,缕陈事迹,自讳姓名,味其词意,大抵贮来金屋,而忽隔蓬山,且也缘订三生,居依十载,蚌怀珠而结孕,鸳刻牒以成盟,乃犹复一朝相弃如此,然则此中人固可恃耶?其前所述云:

以楚馆之名姝,作潘郎之簉室,亦既如胶如漆,从无浪蝶闲寻,有日有年,早绝狂蜂过问。乃者豺狼数辈,虺蜴为心,偶见绿珠,竟欲居之为奇货,妄思红线,公然挟出以私藏。犹复诬人暖昧,诳女轻狂,黑白混淆,究竟难逃乎棘木,是非倒置,终当定谳于琴堂。惜乎小女子,蕉叶有心,杨枝无力耳。兹者仆为妾累,妾为仆羞,两地情怀,唱断郎当之曲,三生缘分,空吟懊恼之歌,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观此则男非薄幸,而女实负心,否则百年伉俪,万死相随,岂外人所能间欤?其后所述云:

人生行乐,难禁赠芍采兰,我辈钟情,不忍焚琴煮鹤。仆沪江下士,书剑飘零,谣诼纷腾,情词伤痛。则有空中楼阁,平地风波,毁我室家,逞其伎俩。谋成秘计,大都鹦鹉之禅,下得官符,不是鸳鸯之牒。想当年海誓山盟,尽天伦之乐事,叹今日鼠牙雀角,极人世之伤心。大丈夫能屈能伸,夫何患乎虎噬,小女子忽三忽二,恐难免其鲸吞。触哀弦于旧轸,侬亦情狂,戒覆辙于前车,卿休放诞!

然则娶妓者,其能卒全始终乎?好狭邪游者,当以此为当头棒喝!(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注:■,上髟下委,■鬌,发貌。〗

海阻冶游余录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曩沪上缕馨仙史,有《拟刻春江花月志启》,原思广为网罗,以张艳丽,后卒无好事者赞成其事。盖以沪北一隅,楼台到处,烟月无边。霓裳罢按,群夸十品之仙;鸾镜初开,齐斗双鬟之影。凭阑凝望,过市招摇。虽分声价之低昂,各擅风花之点染。所惜绮红丛翠,未加北里之评;徒令艳蕊娇花,莫贵东风之价。故欲征同人之著作,邀名士之品题,志彼遗闻,编成佳传。庶几板桥艳迹,恍疑留影于惊鸿;画舫清游,并可按图而索骥也。余于去沪后,摭拾所闻,登诸附录。顾时有此中人从沪上来者,茗谈酒战之馀,间述绮游,缕言韵事,随得随书,不复诠次,其亦可作寻芳之梦,而惧贻溺志之讥者乎?

王爱宝,琴川人。年二十许,貌既娟秀,性复温婉,且善琵琶,工词曲,固青楼中姝丽也。自幼失怙,家赤贫,为邹姓养媳。邹固宽裕,常以钱米周恤其母。因兵燹失散,流落为娼,实非所愿,每语人曰:“随风花柳,终无久恋之情。老大嫁作商人妇,是可悲已!”屡致函其母,若得前夫邹某,收侍巾栉,侍奉庭帏,使稍报昔日济吾母于涸辙之恩,愿亦足矣。每与言及,泪若涌泉。虽日在绮罗中,如居荆棘。邹固世家子,近年作贾获利,复置田园,闻女耗,不屑再谐鸳侣,故知之,亦不通音问也。数年间,邹连娶三妇,俱赋鼓盆,遂思均非佳偶,乃念及前烟,嘱女母至沪一舸迎回,以毕素愿。夫沪地岂少富商贵介哉?一丝既系,历劫不忘,竟能念前时聘定之缘,而报昔日济母之惠,何图于北里中靓之,吾见亦罕矣。

沈宝玲,时下名校书也。吴门人。甫在髫龄,即遭赭寇之乱,转徙至沪,鬻于章台。及笄,云鬟星靥,倾倒一时。精于北曲,得燕市名优秘传,声圆如贯珠,清如戛玉,若令倾耳听者,魂销心荡。寓沪之西公兴里,枇杷门巷,宾客如云,酒局歌场,以无沈姬在坐不欢也。姬才艺既绝,而心志尤高。以善歌曲,工琵琶,改业弹词,易名月春,登场说法,一市皆惊,无论识与不识,咸啧啧赞美,几为举国若狂。藕香居士,初遇之于惠卿校书席上,叹其艳若芙蓉,娇如桃李,名下洵无虚焉。即席赠以一绝句云:

高卷珠帘对夕晖,琵琶一曲理朱徽。

巧翻新调停云后,百转馀音玉屑霏。

姬解音律、颇识字,喜与文士谈。闻后归苏台,择人而事云。

文兰,姓沈。广陵良家女子也。父母均殁于赭寇之乱,为人所绐,遂隶乐籍。姬姿容美丽,秀慧罕俦,而性尤豪爽,不染章台积习。僦屋沪北,门无杂宾,往来皆风雅士,非所属意,虽鹾茵纨袴,摈之户外,勿得一见颜色也。楼三楹,颜曰贮月,疏窗四敞,夏秋延爽为宜。古越七十二湾渔隐,与之交最昵且久,啮臂为盟,月夕花晨,时相过从。然必发乎情,止乎礼,未尝及乱。无何以事别去,雁札鱼书,常相邮递。继有远行,音问遂隔。姬既堕风尘,时郁郁不乐,而风月场中,率多浮浪子弟,绝少可委身以事之者。积久遂成心疾,缠绵数月,竟赴泉台。时生以事勾当至沪,不谓崔护重来,而玉箫已化,巢痕如故,风景全非,不禁惆怅无已。鸳湖散花仙史,曾得姬之小像,题诗首唱,缠绵徘侧,一往情深。一时继响者如云,袖角裙边,姓名几遍,亦青楼之佳话也。渤海小停云馆主诗云:

珍重崔徽画卷存,美人香草赋招魂。

劳他名士生花笔,赢得青楼姓氏尊。

文兰固为沪上勾栏翘楚,几于无美不备,含嚬巧笑,善病工愁,每喜与文人学士游,情词婉雅,韵致幽娴,有飞鸟依人之态。好事者绘素心兰长帧贻之,而摭玉溪生句为瘦沈句十章,补题其隙,亦可称一时韵事云。

巧仙,吴门人。虽尤物亦祸水也。出自良家,知书识字。先嫁一士人,伉俪相得,家虽贫,而花开月上,情话缠绵,其乐有甚于画眉。不料未一年,夫以废疾殒。阅二载,姬年已二十,有诱之者,始入勾栏,一时艳名噪甚。初居小东门外,小筑三楹,居然幽雅。由此枇杷门巷,杨柳楼台,宾从如云,允称极盛。无奈驹光易迈,马齿待加,转徙至双顺堂中,依人作活。顾徐娘虽老,而三分丰韵,尚堪为姊妹行中领袖也。阅七年,乃嫁顾某。股钗分燕,破镜离鸾,又三年而顾卒,巧仙年已三十矣。自顾卒后仰屋而居,不能自存,未甘独处而无郎,又欲双飞以觅侣,琵琶再抱,重入欢场。然视花丛为恶道,择人而事,刻不能忘。自理旧业,与瘦腰生最昵,而生齿甚少,以仙较之,十年以长,金屋之营,生计不及此也。仙饮阿芙蓉膏,以死要生。生逼于无可如何,其事始就,垩壁清尘,将作阿娇之贮。忽一日,生在姬院陡作谵语曰:“我死未周年,而妻为汝有;区区两昼夜经忏,不予畀耶?弗汝有矣!”先是姬拟嫁生,欲延僧礼忏,资顾冥福,生吝值不与,故鬼云云。自是神魂翕丧,行动与鬼为邻,历状鬼之形貌情形,与顾生前吻合。如是者三日,生不胜其扰,急买舟归,而鬼始绝。嗣又附巧仙曰:“我不幸,中道分离,汝不能守,斯已矣;曾几何时,遂谓他人夫哉?此念不萌则已,倘必春风别嫁,誓将携汝同归,不甘使枕畔人,别作糟糠也。”生去后,姬又与赵昵,委身以事之,一如瘦腰生。鬼自是坐卧不离姬侧,终日喃喃与鬼对语,未几而二竖为灾矣,药炉茗碗,未及月馀而姬竟卒。病革曰:“顾五来矣!”顾行五,故云。

陈月娥,亦沪中才妓也。本旧家女子,父没之后,无以为生,遂隶平康。少曾读书,及长,壹志诗词,遂能吟咏。既堕风尘,辄自悲悼。而全家数十指,悉仰给于姬一人。庶母芝香,性刻酷,待之尤虐,每逢佳客为姬所知心者,辄加白眼,而独以大腹贾为上宾,曲意逢迎,强姬延接,姬心弗愿也。姬玉立细躯,轻盈绰约,望之如神仙中人。性又端庄凝重,不苟言笑,入以游词,颊晕朝霞,辄不能答。喜与文士谈诗,竟晷不倦。闺中陈设精雅,笔床研匣外,图书盈架而已,筝笛琵琶,非所好也。与苕溪醉墨生最善,往来年馀,两情浃洽。生纵无缠头之赠,姬亦不作丁娘十索也。每于夜阑灯灺,言及终身之事,辄为欷歔。暇时辄与生唱和,写愁寄恨,累牍连篇,令有情人不忍卒读,生俱珍藏之箧笥。姬色艺双绝,名冠章台,招侑觞者,络绎于道。姬以恋生故,辄托故不往。自此鸨母渐厌生,每值生在座,则指物以诟之。或姬不在,则待之以闭门羹。生固弃儒冠而执贾业者,赀本不丰,又遭折阅,计无力为姬脱籍,遂与姬绝,泛棹金阊,别谋生计。骊歌催客,别调终弹,鸿信怀人,离情莫诉,生不禁为之惘然,特作《惆怅词》四绝以寄意:

水晶帘卷雨如丝,小语娉婷速客迟。

应是鸳鸯初罢绣,暗弹清泪怕人知。

愁心自古美人深,不语还传一曲琴。

艳质休孤天付与,好凭青眼觅知音。

相逢转瞬又天涯,流水无情日易斜。

愿逐春风化蝴蝶,一生生死总随花。

游踪十载类飘蓬,金屋何能贮玉容?

但剩零脂残馥在,和诗都入锦囊中。

邵雅仙,本姓赵,固吴门碧玉小家女也。鬻身北里,颇着艳名。初与豫章生善,生浪掷缠头,动盈箧笥。雅仙与之情好甚笃,啮臂为盟,终身是托。未几,入月不来,怀珠遽孕,及生则男也。生遂欲迎母子以俱归。假母弗许,涉讼公庭,而雅仙竟负前盟,不愿嫁生,词锋犀利,生不觉为之气结。雅仙后改姓为邵,芳年正盛,艳冶罕伦,且又独步章台,负一时盛名。以故声价自高,所与往来者,率皆四方豪客,当代文人,寻常浮浪子弟,罕得入其门焉。久之,而雅仙所欢者为某甲,乃京师梨园中人也,容颜美好,衣服丽都,居然列于时髦。雅仙初不知其为优伶,善遇之。既而微有所闻,阳却之,而阴招之,芳芷流连,辄深思慕。于是姊妹行中,群非笑之,闻其事者,亦多太息,杂以讥嘲,目为名花失品,雅仙以此卒被雅流所摈云。

杨宝珠,真如人。其妹为桂珠,皆其假母之钱树子也。桂珠与假母并籍隶金陵,宝珠习久相忘,亦能操金陵方言,不知者,多误以为来自白门。宝珠态度苗条,丰姿绰约,亦章台中之矫矫者。初居兆荣里,后迁尚仁里,与缎庄某甲善,缱绻情深,有金屋贮娇之意。顾落花有意,流水无心,珠与某不过博其缠头锦、买笑钱而已。珠之心心相印者,则蜀人邓某也。邓固博徒,在汉皋曾以局赌,骗某商万金。后不能容,挟术来沪。寻花问柳,获识宝珠。邓虽在博场生活,而善自夸诩,低帏昵枕,每自炫其多财,珠信之不疑。时珠迎新送旧,年逼徐娘,一日某谓珠曰:“苏小坟前,空留碧草;真娘墓上,已落夭桃。人生几何,有如白驹过隙,卿虽不至门庭冷落,车马稀疏,然回首当年,流光若驶,娥眉虽好,已岁月之频经,马齿徒加,觉鬓毛之欲改。卿如有意,仆当与卿白首同谐。风月场中,究非结局。”珠曰:“妾天涯沦落,青眼难逢,海上论交,白头莫赋。以蒲柳之姿,得茑萝之托,岂不甚愿?独是舞衫歌扇,玉钏金钗,与夫贳酒买花,各项清偿,须六百金,君能为妾部署,妾从此逝,当以恶道视烟花矣。”某如数畀珠,乃与邓某连夜避居他处。翌日某贸贸然往,钥扃门户,帘静房帷,虽无尘迹蛛丝,业已桃花人面。某怅恨而返,为咄咄书空者匝月。珠与邓既迁僻弄,双宿双飞,服食起居,埒于素封,不两月,床头金尽。盖邓日溺于呼卢喝雉中,固销金有窟也。邓本无恒产,至此无以为生。珠乃质首饰于典阁,得三百金,俾为逆旅主人,设大有栈于桂馨里。邓非贸易中人,无能为役,资又告罄。珠又从人贷三百金,暂以支持,不转瞬间,悉为过眼云烟。自中秋至除夕,仅四阅月,一千二百金,荡然无存。珠至此逋负如山,徒呼荷荷。除夕,邓诸债麇集,向珠索赀,不应,愤火中烧,陡咬珠之左耳,去其半轮,血肉狼藉。珠拟讼之公堂,不果,遂与邓绝。旋邓以另案被絷新衙。珠之诳某,卒以自累,于此叹花丛果报之不爽。

金雅仙,白下人。绮龄玉貌,楚楚可人。初落秦淮烟柳中,艳名噪甚,画舫笙歌,珠帘风月,非姬至不欢。有某客者,豪而多财,为赎文姬,遂脱乐籍。顾姬正当妙年,花天酒地,未免有情,爰别创院落日聚仙,集旧时姊妹,为钱树子,而居然作假母矣。其实柳腰花貌,雾鬓云鬟,诸名花殆莫之与京也。中有月琴、银宝二妓者,姬以重赀聘之为酒纠。盖沪上鸨母罗致人才,出金钱聘姊妹花,以实院中,名为带挡。如别有所适,则完璧归赵。时下名妓带挡,有多至数百金者。而不逞之徒,垂涎猎食,择肥而噬,名为花护金铃,实则子倾钱树。癸酉冬间,比邻金玉堂不戒于火,聚仙亦付之祝融虐焰中。月琴遂倡言被火,不还带挡,恃衙役为护符。某甲者,选事之流也,自荐于姬,谓“月琴所恃者,衙役耳,我则僚幕也,索之必偿。”姬从之,果如愿。姬德甲而厚酬以值,甲不满所欲,遂惎银宝,禀于会审公堂,谓雅仙逼良为娟。为先发制人计,仙具诉串骗各节。会审官薄惩之,而后讼藤乃断。姬自是以此中为不可久居,思择人而事。适鹿城某生,贫而丧偶,见姬艳之,纳为正室,倡随甚为相得。北里中人,共羡其得所归云。

朱湘卿,琴川人。雪肤花貌,旖旎温柔,工词曲,知书识字,丰度娴雅,酷似大家。顾见客酬应,绝不作矜持态。性爱文人才士,虽竟日流连不倦,苟遇大腹贾,即以闭门羹待之矣。年未破瓜,才能咏絮,初来沪上,侨居尚仁里,未甚知名,经诸人提倡风雅,赠以诗词,而后章台中无不知有朱湘卿者。丹徒吴子,名下雅流也,一见心醉,欢宴累日,赠以七古八章,惊才绝艳,神似太白,由此名噪北里。辛夷花下,丁字帘前,车马往来,几无停辙,寻芳者争以一见颜色为幸。旋又迁于兆荣里,照春屏上,争题九迷之诗,藉甚香名,几于一时无两,姊妹花中无不让为独步。姬与吴兴陈听雨为尤昵,旋有贾客某愿致湘卿于金屋,姬亦心焉许之。继而某词林来沪,续与姬有割臂盟。客恐为捷足者先得,一日偕姬同乘马车而出,为伪游云梦之举,匿姬别墅,不复使归,并预写婚帖,为涉讼地。绝代名花,一旦忽为沙叱利折去,闻者惜之。

黄韫珍,横塘人。僦居沪曲,暂作勾留。父已早没,与母相依。少娴歌曲,略识字义。姬身段娉婷,腰肢轻亚,而静好自娱,不喜涂泽,所识多雅流。家有啸轩,轩左,碧桃花初放,姬辄凌晨婆娑其下,曼声吟哦。万罗山樵绿榭生,花月平章也,乙亥仲冬,重游黄浦,见姬艳之,曰:“此真一朵解语花也。”周旋匝月,缱绻生怜,以己逼凋年,急于归棹,因赋《步蟾宫》四解以赠别,鸳浦相逢,又怅将离而赠芍,鸿泥自惜,何殊欲别而啼莺?其末解云:

楼窗凭送娇无那,听点屐横睇婀娜。莫愁生小未知愁,遍一段离愁付我。

于离筵上按红牙板,吹碧玉箫歌之,声调凄惋,姬亦惘然,如不自胜。盖性爱文人,而情一往而深者也。

梁韵莲,西泠人。幼时鬻于沪渎。及长,慧美罕伦,眉目如画,圆姿替月,妍貌羞花,一时之秀也。操弹词,技甚工,音节嘹喨,消魂荡魄。往来于云间吴会诸胜地,所识多巨公名士。闲时多居沪上,或乘翠幰,被华帔,观剧于名园,赏花于别墅,逍遥物外,有招其侑酒者,从未一往也。后闻其嫁一巨贾云。

王秀锦,字兰卿,邓尉人。居兆荣里。身轻如燕,若不胜衣,裙下双翘,纤不盈握,顾骨肉停匀,肌肤柔腻,盖适在环肥燕瘦之间。辛未秋,梦觉生道经沪上,友人荐以侑觞,眼波回注,相见恍如旧识。生口占一联赠之曰:“秀夺尘寰,秋波一转;锦开屏帐,夜月双圆。”姬闻之,默默似有所感。时生有湘鄂之游,姬以月圆之约为询,生屈指应之曰:“一月可矣。”留两日,匆匆遽别。沪上为南北往来孔道,贵游富商,招宴勾栏者无虚日。而此辈迎新送旧,事往情迁,有逾月即不相识者。生于岁暮始返,折柬招之,嫣然而至,依依如平生欢。欲邀生至家度岁,而难出诸词,属妹爱卿婉达其意。生坚不可,许以元旦后,即出。留饮五日,复别去。姬固属意生,而见其落落难合,遂不能自主,春间卒归毗陵屠氏子。屠本木贾,第宅宏敞,资财饶足,年少美丰姿,本与姬有终身约,至是遂纳采定盟。生归,越一月复游沪,闻姬将行,亟往讯之。姬款之于爱卿室,留作竟夕谈,因缕诉衷曲,啜泣达旦,生为欷歔不欢,谱《摸鱼子》一阕慰之。词曰:

荡离魂、半床灯影,匆匆留去难决。来迟屡负东风约,珍重一声长别。宜自惜、怕暖玉侵寒,莫解裙儿结。帏低枕昵,任豆蔻脂浓,樱桃舌润,惆怅共今夕。 秋波转,浑作入怀明月。昵人私语啁唧,相逢我尚嗟沦落,羡尔凤生双翼。休再忆,认泪点红绡,抵得啼鹃血。天涯浪迹,只燕子重归,桃花依旧,孤坐更愁绝。

词成互歌之,不能成声。既别,生刺船竟去。尝曰:“此生平憾事也。”姬归屠氏,极相娱乐云。

杨绣芸,秦淮人。贫家女,来沪依其戚串,其戚以陌路视之,坐是益困,戚某之舅,博徒也,以计诳之,鬻人章台。澄怀室主人,吴中名下士,一日偕二三良友,散步歌楼舞榭间,偶过姬院,见姬举止娴雅,非风尘中人。其年正当碧玉破瓜时,肌理细腻,骨肉停匀,双颊作桃花色。细视之,有指爪痕,询之,含羞瑟缩,泪眦荧然。旋有他妓私告之曰:“此金陵产,母女二人,工于刺绣,赖十指以度日。去岁杪母以疾亡,女为戚某诱之至此。初入门,知身堕平康,俯首哀鸣,屡思自尽,鸨母时防闲之,死念稍懈,而意恒忽忽若失,文以衣绣,不乐也,饵以甘旨,不乐也,教以音乐词曲,耳若聋口若哑也。鸨始以好言,继以厉色,终挥以老拳。女形同木偶,置之死地,终不悔。前有宁客见而怜之,愿以百金赎女。鸨于身价之外,苛索百端,其事遂寝。每当空阶月上,永巷更深,辄以毒刑磨折花枝,面上爪痕,职是故也。”生为酸鼻久之。后贷于同人得五百金,以三百金赎姬,二百金畀一及门某生,俾娶姬归。某生固世家子中落者,贫不能置室,故有是举。由是笔耕针褥,倡随相得,而同侪中,无不颂生之高谊云。

林素云,幼产汉皋。金陵既复,随父寄居白门。父没无以自存,乃隶秦淮乐籍中,名噪一时,往来者多名流贵介。时值当道者方严禁绿篷船,院中诸妓,风流云散,姬亦随姊妹花来至沪上,僦居兆荣里。雾阁晶窗,备极幽雅,姬色艺双绝,又负盛名,纨袴子弟,每以一见为幸,多修饰容貌,争媚于姬。而姬辄少所许可,独与浦左织恨生相善。生亦居沪北,与姬院落衡宇相望,花晨月夜,昕夕相聚。姬于酒阑人静,吐露衷臆,言及深际,辄为欷歔泣下。生拟为金屋之贮,而庭训綦严,虽许之于心,而不能决之于口也。姬亦知生意,深恨月老无情,不能姻缘簿为如意珠也。生在沪勾留三载,家中催归符至,遂与姬别。后姬卒为有力者量珠聘去,及生重来沪北,则姬嫁已久。红蚕作茧,谁是同功?绛蜡成灰,空成双照。惆怅之馀,为作《感旧》四律。附录于左:

水中明月镜中花,赢得虚名六载夸。

着雨蕉心犹辗转,受风杨柳总欹斜。

青鸾信枉传蓬岛,红叶诗空出内家。

忽漫求凤翻别鹄,文园绿绮好音赊。

街北街南户可望,小姑山恰对彭郎。

无因礼佛窥兰质,不分缘卿上桂堂。

帘幕深沈通暗麝,围屏咫尺恨红墙。

此情今日徒追忆,提起弥回寸寸肠。

春鹒秋蟀信沉沉,何限幽怀托素衿。

合璧恨无田种玉,藏娇那有屋营金。

鲛盘徒滴千行泪,蜡炬空燃一寸心。

是我误伊伊误我,恩从未结怨偏深。

明珠上掌复投渊,楚水横波剧可怜。

云散风流愁渺渺,天长地久恨绵绵。

才华解折温柔福,落拓偏乖儿女缘。

不信仙家管鸳牒,也容涂抹谱重填。

曹宝玉,浏河人,来沪作倚门买笑生涯。居天一楼弄中,一时车马盈门,颇高声价。殷侣卿者,抱布贸丝之流也,薄游北里,与姬相识,往来缱绻,已阅三年,而其情始终不渝。殷固恋姬之貌,姬亦以殷和婉笃诚,可订终身。姬自入风尘,所积缠头约有千金,蛾眉虽好,马齿已加,本不欲久居此中,遂自出赀脱籍,而嫁殷焉。殷家中固有糟糠妻,及姬归来匝月,又于吴门另购一妾,与姬鼎足为三,彼此争夕,时有勃溪,姬不能堪,托言往浏河扫墓,飘然远引,其实至沪滨,往寻姊妹行也。为殷踪迹得之,以逃亡报官。顾行李萧然,一身外无长物,姬到堂,缅诉情节,泪容愁黛,哀艳动人。官廉得其实,遂判伯劳燕子,各自分飞,雉衙毕谳, 鸾镜遽离,从兹东角西张,竟同陌路,南罗北鸟,别抱衾稠。姬后卜居虹桥,择人而事。后一浏河士人娶之,士人固赤贫,姬畀赀使往应试,得高等,遂使下帷攻苦,不三年,竟捷南宫,姬以内助之劳,得居正室云。

张少卿、金巧云两校书,名重一时。张以明丽胜,金以秾粹胜,秀外慧中,并皆佳妙。乃同适清河,欢洽无几,复堕烟花,其缘悭耶?其命薄耶?殊令人叹从良之非易已。皖江枕流子赠以二绝句云:

当时同倚玉阑干,并蒂芙蓉带笑看。

寄语金铃勤护惜,探花容易养花难。

深锁长门冷翠翘,空将雨泪湿鲛绡。

东风狂暴杨枝弱,又向章台舞细腰。

沈云馥,姿态明艳,性格风流,于章台中,首屈一指。愿花常好馆主颇眷之,姬偶于座上索诗,酒阑烛灺,走笔得二绝句赠之:

冒雨寻花兴更狂,桂堂东畔睹明妆。

不须沈水熏衣袖,秀骨天然有异香。

李艳张娇浪得名,风流都道不如卿。

君身原是灵和柳,误向章台管送迎。

兰史,岳姓,小字凤,吴乡望亭之农家女也。父为布客,挈凤侨寓吴郡,祖仍居乡业农。咸丰庚申,父殁兵燹中,凤随母氏来沪,枇杷门巷,赁屋栖止,时凤年十龄许耳。客至恒避匿不出,有喜其聪慧者,耻而与语,凤辄登榻蒙被卧。沪有清河叟赏之,欲购为塍,未谐,赠以金,使迁寓沪北。母见其姿首明艳,知可作钱树子,使习歌舞应客。未逾年,声名大噪。凤眉目如画,体裁适中,寡言笑,而媚慧善伺人意。又举止倜傥,不喜作儿女态,工心计,多亿中。倾慕者,掷缠头鉅万,以得一颦笑为幸,凤少所许可。某军门自津抵沪,啖以重金,凤拒之。军门谋以势劫,凤辄以计免。其心属者,为某贵介,同治壬申,以五千金聘凤,凤许之。顾祖犹未知凤之为章台柳也,坚欲其归以字乡人,遂辗转不就,而凤亦旋悔,放浪江湖者半年许。癸酉春,重游沪滨,凤已逾笄,而名益盛,高轩过客,以不见凤为耻,选色征声,非凤在弗乐也。是年秋,凤忽置酒召所知,掩泣而言曰:“余以一身历花月劫者十载,诲盗诲淫,此间不宜居矣。将归老茅屋,请从此辞!”各赠一小影为别,明日尽室他徙。甬江某庶常侦知其赴吴,命舟随往求之,不知所在。

巧宝,兰陵人。自幼为匪人所诱,辗转鬻于妓院。甫来沪上,发犹覆额,依然一雏姬也。尤善琵琶,工唱侧艳曲,色艺精绝一时,沪地名流,争愿掷缠头,与之款洽,几于得巧一盼为荣。顾巧虽籍隶平康,而性颇恬静,苟非其意所许可,即大腹贾,日费千金,亦不一顾。数年间,私蓄五百金,访知父母无恙,并幼时所字魏姓子,亦能继承先业,兼未娶妻,因即函致其亲,愿将所积囊资,自脱乐籍,回里归夫家。其父得书,飞棹至沪,偕之遄返。呜呼!出烦恼门而入安乐土,巧之识,亦加入一等哉!以视彼之浅斟低唱,浓抹淡妆,而自为得计者,倜乎远矣。

月鹃眉史,姓陈,识字工词曲,亦解吟诗,所往来多名下士。所居室为蕙香阁,结构颇雅,精庐数楹,面临溪水,室中陈设楚楚有致,帷帐尊彝,皆非时下俗物。双麓居士,尤与之为莫逆交,常至其室中,情话竟晷不倦。有时敞帘邀月,隔座听鹂,煮茗焚香,谈诗读画,绝无狎昵语。尝谓:“使我长对芙蓉,尽可不饥耳。”曾填《八宝妆》词赠之云:

碧瓦新霜初睡起,小红点罢龙香。晓寒沁骨,呵手却试梅妆。鸦鬓浅笼金翡翠,虫钿反插玉鸳鸯。黛蛾长入时深浅,镜里傍徨。 帘外相看一笑,又多情鹦鹉,催上帷幢。新兴髻子,回头说与平章。宿火几圆,榾柮一瓯,雪细叶飐旗枪。消寒处,此境真清绝,何必柔乡?

朱素卿,沪上翘楚也。以唱曲擅长,珠喉乍啭,玉屑频霏,倾听者色飞眉舞,满座为之不哗。所居小阁三楹,在东花园左近,颇有花木泉石之胜。江东逸史髯叔氏,梁溪名下士也,最与相契,酒阑茗罢,出素箑索书,生为题二绝句云:

弹到朱弦四五条,情深薛素唱红么。

卿才颖敏谁能匹,一曲霓裳信手调。

朱颜线鬓好年华,樊素樱桃绝世夸。

行过小园寒菜地,琵琶声里是卿家。

生曾于小春月夜,同诸友散步东花园,往访之,时菊花盛开,月光如水,张筵小饮,各已半酣,姬佐以新曲,清声宛转,响遏行云,坐中为罄无数爵。生即事赠以三绝句云:

风韵何输萼绿华,茜红衫映翠裙斜。

无情只怪檀槽物,国色偏将半面遮。

秋水湘裙六幅拖,钗头花朵晚香多。

月儿清朗灯儿皎,照见红儿宛转歌。

生就花容十倍娇,芙蓉为脸柳为腰。

一帘菊影半窗月,留伴佳人品玉箫。

李素琴,字吟芝,亦称银子,名姬宝龄之女也。姬家本金陵,后游申浦,甲子春间,自沪移家,侨居松郡西城。鬓影钗光,艳声藉藉,郡中名士,咸命驾往访,时小宴其家,投辖留宝,往往痛饮达旦,为乐靡极。甫逾笄,以瘵疾卒。琴时齿幼体弱,赖祖母抚育之,稍长始理旧业。玉立颀身,丰姿窈窕,工歌曲,善作青白眼。初入章台,年仅十五龄。豪于饮,颇寡言,待客无门户习,神情举止,绰有母意,体态端庄,疑出大家,在青楼中盖又能别树一帜焉。初居兆贵里,无奈妒花风雨,特地相催,香巢甫定,噩警频闻,打鸭惊鸳,无端毕集。姬乃不得已,迁于别墅。幽栖地僻,雅静宜人。别有小筑数椽,为也香室,结构颇精,陈设亦丽。惜红、花农皆以名寓公旅居沪上,均与姬善,而惜红为尤昵,偶或置酒开筵,必有赠诗,而姬亦必答以歌。姬能识字,而尤好作画,曾从金华仙吏学写人物花卉,颇得神似。尝以尺绢索画仕女帐额,生久之未果,姬因屡嬲之,浅瞋低笑,不胜其情,曲里中人,推为风韵独绝。花农诗云:

羞晕圆容事有因,微瞋浅笑又轻颦。

日斜刚是新梳掠,门掩东风独占春。

金华仙吏诗云:

伤春无计护群芳,云散风流各一方。

赢得别枝巢占稳,相逢已改旧时妆。

盖姬于戊寅春间,始梳拢也。一日惜红招花农小饮,花农填《满庭芳》词赠之云:

圆颊匀涡,纤眉侵鬓,暖春熏出花妍。一团明月,刚是好韶年。低把芳名笑唤,素屏底,恰试琴弦。偏难忘,凉宵殢酒,颓玉妥香眠。 堪怜,相见里,胜常怕道、半整珠钿。早琼席歌残,欢子新编。抵死拦侬暂住,银烛背、蹴定金莲。娇无语,频抬媚眼,亸袖更垂肩。

吴琴仙词史,最为梁溪潇湘馆主人所赏识,时偕赋秋生、侍颦生、柳影词人,小宴其室中,往往刻烛裁诗,联吟达旦。琴仙每以所适匪人,泪痕常湿枕函,屡欲与潇湘馆主订终身约,以格于势未果也。别后,琴仙以小影一幅寄之,生情不能忘,每于花间灯下,酒熟香温时,辄一展阅,惘然欲失。特题《蝶恋花》一阕于上云:

脉脉兜情情暗许,便欲忘情,又把情勾起。数载缠绵何处寄,而今重到榴花底。 几度悲来还自喜,有个人儿,添入心窝里。镜约钗盟无限意,画裙小记相思字。

徐金玉,数年前勾栏巨擘,今则曲里之徐娘也。然三分风韵,犹堪为花月场中领袖,以是色虽少衰,而枇杷门巷,尚觉宾从如云。髯叔与之交最昵,曾于酒阑灯灺,凄然有感,赠以四绝云:

轻红已见脸霞消,新翠还看眉黛描。

莫笑秋娘风韵减,当年金屋久藏娇。

橘绿橙黄蟹正肥,相逢老大两依依。

座中亦有青衫客,听话前因也湿衣。

江湖身世度年年,金粉繁华昔梦牵。

凤泊鸾飘无限感,情怀千种付筝弦。

随风一片落珠矶,娓娓清谭玉屑霏。

慧舌灵心能动客,何愁车马到门稀?

白门金秀卿,出自良家,赭寇之乱,随母转徙吴中。家贫乞灵于十指,刺绣精巧绝伦,不让夜来,远近多争购之。惟是母病弟幼,家徒壁立,金阊既陷,无以为生,乃鬻之入平康。艳名冠于沪北,推为章台中翘楚。顾姬性甘淡泊,布服素妆,自饶雅丽。房中陈设,古艳异常,绝无时下俗物。贵介子弟,来作狭邪游者,辄少所许可,大腹贾多遭白眼,往往不怿而去。以故虽裘马盈门,而投赠缠头者绝少,姬亦不以为意也。嘘云阁主人,与之交最昵,往来数载,情好无渝,每于花开月上,灯灺更阑,缕诉苦衷,极缠绵之致。继生以事往楚南,徘徊不忍遽别,姬置酒小阁中饯行,席间赠以八绝句:

忆昔征鼙白下催,雏龄飘泊古胥台。

而今谱入新莺部,犹带秦淮秀色来。

憔悴红羊劫后身,难将针黹疗清贫。

弟年太稚亲年老,竟把黄金质玉人。

惭愧名姝入教坊,旧妆初卸试新妆。

黛眉淡扫云鬟拢,绝似当年郑妥娘。

春申江上驻扁舟,玉女偏宜贮玉楼。

不耐五陵裘马客,酒阑灯灺尚勾留。

声价居然满沪城,天生丽质固轻盈。

当筵莫道多羞怯,生小何曾解送迎?

丰韵天然艳若霞,韵年依旧玉无瑕。

生憎阿母违侬意,百两缠头许破瓜。

不堪摧折怨春婆,沦落莺花可奈何!

试看青衫襟袖上,泪痕争似酒痕多。

漫作重来杜牧之,个中心绪两相知。

秋风团扇情犹在,珍重萧郎尺幅词。

按附录中,金秀卿凡两见,纪事稍异,盖即一人也。缕馨仙史所作《铃护名花记》,一时脍炙人口。(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纪唐六如轶事 清 佚名辑

唐子畏被放后,于金阊见一画舫,珠翠盈坐,内一女郎娇好姿媚,笑而顾己,乃易微服,买小艇尾之。抵吴兴,知为某仕宦家也。日过其门,作落魄状,求佣书者。主人留为二子佣。事无不先意承旨,主甚爱之。二子文日益奇,父师不知出自子畏也。已而以娶求归,二子不从,曰:“室中婢惟汝所欲。”遍择之,得秋香者,即金阊所见也。二子白父母而妻之。婚之夕,女郎谓子畏日:“君非向金阊所见者乎?”曰:“然。”曰:“君士人也,何自贱若此?”曰:“汝昔顾我,不能忘情耳。”曰:“妾昔见诸少年拥君出素扇求书画,君挥翰如流,且欢呼浮白,傍若无人,睨视吾舟。妾知君非凡士也,乃一笑耳。”子畏曰:“何物女子!于尘埃中识名士耶?”益相欢洽。居无何,有客过其门,主人令子畏典客,客于席间恒注目子畏。客私谓曰:“君何貌似唐子畏?”子畏日:“然。余慕主家女郎,故来此耳。”客白主人,主人大骇,列于宾席,尽欢,明日治百金装并婢送归吴中。

按坊刻有《三笑奇缘》一书,即指此事。惟以吴兴为锡山,某宦家为华太师家,又极意形容二子之愚騃。或系臆造,而情事相同处颇多。可见评话盲词,亦有所本。皞皞子识。

伯虎与文征仲交谊甚厚,乃其情尚固自殊绝,伯虎、希哲两公每欲戏之。一日偕征仲同游竹堂寺,伯虎先嘱近寺伎者云:“此来文君,青楼中素称豪侠,第其性猝难狎,若辈宜善事之。”伎首肯,已密伺所谓文君者。两公乃故与征仲道经狎邪,伯虎目挑之,伎即固邀征仲,苦不相释。征仲怅然曰:“两公调我耳。”遂相与大笑而别。

文征仲素号端方,生平未尝一游狭邪。伯虎与诸狭客纵饮石湖上,先携伎藏舟中,乃邀征仲同游,征仲初不觉也。酒半酣,伯虎岸帻高歌,呼伎进酒,征仲大诧辞别,伯虎命诸伎固留之,征仲益大叫,几赴水,遂于湖上买虴蜢逸去。

唐子畏、祝希哲两公,浪游维扬,极声伎之乐。赀用乏绝,两公戏谓:“盐使者课税甚饶。”乃伪作玄妙观募缘道者,衣冠甚伟,诣台造请焉。盐使者大怒,咤之曰:“尔独不闻御史台霜威凛凛耶?何物道者,辄敢轻造乎!”两公对曰:“明公将以贫道为游食者与?非敢然也。贫道所与交,皆天下贤豪 一长者,即如吾吴吴唐伯虎、祝希哲辈,咸折节为友。明公不弃,请奏薄技,惟公所命。御史霁威,随指牛眠石为题,命两公赋之,两公立就一律。其词云:“嵯峨怪石倚云间,(唐)抛掷于今定几年?(祝)苔藓作毛因雨长,(唐)藤萝穿鼻任风牵。(祝)从来不食溪边草,(唐)自古难畊陇上田。(祝)怪杀牧童鞭不起,(唐)笛声斜挂夕阳烟。(祝)”御史得诗,笑谓两公曰:“诗则佳矣,意欲何为?”两公讲曰:“明公轻财好施,天下莫不闻,今姑苏玄妙观圮甚,明公倘能捐俸葺之,名且不朽。”御史大悦,即檄下长吴二邑,资金五百为葺观费。两公得檄,遂扁舟归,投檄二邑,更修刺往谒二尹,诈为道者关说,得金果如其数,乃悉召诸伎及所与游者,畅饮数日辍尽。异日盐使者按吴,肃仪谒观,见庙貌倾圮如故,召长吴二令责之,令对曰:“奉明公檄,适唐解元伯虎,祝京兆允明两公,云自维扬来,极道明公为此胜举,令即畀金如数久矣。”盐使者怅然,心知两公,然惜其才名,不问也。

按长洲阎秀卿作先生传,谓先生缘故去其妻。其为诸生时,尝作《怅怅诗》,允与其事合。盖诗谶也。然则多情如先生,亦有放翁之恨耶?皞皞子又识。

西泠闺咏后序 清 董寿慈东苏 撰

曩余步西泠之路,泛明圣之湖,见夫平原如绣,小山若屏,波动奁开,水香粉腻。云鬟翠黛,空中留梦影之痕;石绣苔钿,何处无美人之迹?为问千秋万祀,镜笑花啼,电逝尺波,路遥三岛,彼姝者子,今安在哉?用读颐道先生闺咏诗而怆然也。昔者苍梧帝子,湘水黄宫,苎萝丽人,苏台金屋。越王夫妇,云荒高台之踪;秦始宫人,烟委缆船之石。先生核稽载籍,推涉广舆,恍黄牛白马之边,见香麝蕊龙之驻。采云飞处,芳草难湮己。若夫黄妃塔里,石镌华严之经;天龙寺中,木刻观音之像。新月娴夫音律,慈云杳其鼓琴。吊顺睦于石人,归元妃于龙井。鞶囊结别,红药承恩。凤诏渡江,相思翠樾,龙堆生人,遗恨黄絁。辇路南来,离宫怨乎承庆,弯庐北返,冤狱沈于尼师。海边摧金骑之雄,皀纱志大;月下吹霓裳之序,白玉声幽。清心抚琴,奉华掌印。吴宫故事,凤凰教战之场;道姑名湾,鸾鹤步虚之地。冠仙韶之歌舞,紫禁重宣;悯王复之忠贞,彤闱赐养。荷杯龙盏,明良一曲之歌;郭琼许柔,庆舞千秋之节。鸡汁怜延陵之女,雉人啼瑞相之魂。张夫人秀毓慈明,韩恭淑德能和适。绣香春词之丽,宫柳垂金之图。鸾箫魂断,姊妹承恩。霞帔春寒,冲虚礼佛。济邸不终,弹琴写美人之怨;皋亭大去,万花荒小隐之园。小麦赐太清之宫,集庆藏燕游之像。普安内助,郁烈椒涂;寿康妒逆,流毒兰掖。华辞殿壁,缔红叶之因缘;弱柳宫筵,娱翠颦而宛转。诵经尚食,两侍深宫;清湖和宁,更番赐第。竟辞永巷,入妙静之空门;闻说襄阳,置美人于冤狱。大龙池馆,一夜香销;清江纸书,四贞玉碎。释壁题辞,回首故宫之感;金台饯别,分韵阳关之诗。发盒埋云居之塔,钗铙出月峰之斜。若春夏秋冬之宠,何止四人;唱海东河北之歌,最怜双泪。嗟乎!江山还我,俄惊变幻于沧桑;花月成灵,不散悲欢之魂魄。春心望帝,处处啼鹃;芳草故宫,年年怨蝶。从此生生世世,弗钟天子之家;郁郁深深,莫作有情之物矣。惟是桂子荷花,败家金粉,龙飞凤舞,破国江山。德寿宫缤之选,芳名知二十七人;慈圣应制之流,待诏至一十九部。第一流之歌舞,十三坊之烟花。志赍黄龙,岳武穆侍姬枉却;勋酬紫绶,韩蔪王四国先封。缚虎谋于东窗,赂猫进于崇国。春风桃树,挥涕北虏之书;红绉锦茵,未醒南园之梦。半闲秋色,自拥姏尼,残喘循州,犹携绝色。鬼笑灵谈,甚事不坏于筚篥;讲信修睦,和议伪托于音书。卒之鹿上苏台,萤腐隋苑。竭衔石补天之力,块肉沧波;遗长眉广额之图,飘零绝塞。君臣醉梦,家国兴亡,王气俄销,霸图终歇。岂徒凭吊梳妆之阁,徘徊洗粉之池而已哉?若夫扬旗半空,神鸦助阵。梁红玉桴鼓助战,怒激江涛;定夫人环佩资军,勇增士气。长桥双投,郁郁青陵之树;断魂千里,夜夜岳阳之楼。南北对乡,冯唐双女,登州二李,周邹同称。赴古井于城阴,独寻净水;泣慈颜于墓所,真个断肠。药尽餔肝,顺效刲股。星失位而沈江,发请栉而完节。素琼殉身于伤肺,宝哥同赴于清波。银瓶井底,髫幼完贞;云霄江边,姓氏无考。锁枷魂魄,忏悔绣佛之儿;蟋蟀平章,惭怍守贞之女。一门古水之魂,梯云楼夏;双建凌霄之树,割耳巷深。吞将金屑,祠用定名;字曰柏舟,节真能副。南新桥庙,凛刘女之英灵;万松岭祠,着崔家之神异。抱长年之冰雪,湖水澄清;见庭外之神魂,环花憔悴。绿蛾尽孝,祸肇族人;达姑痴情,死为夫妇。一门五烈,二桥双贞。三年泪冷,从容皦日之盟;四虎心惊,发越异香之气。蘸芜章台之质,终沁贞香;灵和银汉之仙,长依清节。赵端淑画灰断织,振凤成名;杨玉霙雪洁霜清,孤鸾自啸。斯皆英雄儿女,节操冰霜,酷芳烈于彤华,腾英辉于琼范,足令山海动色,上与日月争光者也。若夫文武通才,勋庸超世者,其惟沈云英乎?逾荀灌之勇,孤城捍敌;负宣文之学,绛帐传经。盖自有书契以来,罕与伦比者矣。至若少伯浮家,武陵娘子。会稽禹穴,清娱山水之游;锦坞云庵,鲍姑神仙之迹。郗子房簪花诗格,名掩郎君;谢道韫咏絮清才,解围群从。绝梁生箫史之爱,飞鹤无群;慰碧油红粉之词,浮云随婿。鸿案同志,练裙椎髻之风;燕寝吟诗,崔嫂沙哥之感。夏山姑研穷性理,魏城君悟彻悲欢。溪边柳树之桥,寺外杨梅之坞。巫山神主,妙契兰心;孤屿精魂,愿成梅侣。鱼羹宋嫂,酒户朱娘。铸铜姜氏之名,当炉萧家之迹。梅鼎臣名闻宫禁,林幼玉求试经书。易安漱玉,风月闲情;淑真断肠,衾稠闺怨。四壁全湖,卧游镜鉴;千山万水,泪洒罗巾。清庵吟蝉,秀斋赋鹤。几尘戏画,冰玉清姿。篱落见梅,鼓簧谗口。云间小蒸,山楼绣佛。铁崖弟子,洞庭鼓琴。凤转鸾回,命小鬟而队舞;梅边柳外,书驿壁以言愁。集曲调预闻而去,四大相离;忆明珠买妾之时,一春成梦。发伟论于经济,领袖九闱;读大浩于蓬瀛,冠宠六尚。道观三茅,赋天竺三生之石;绮龄八岁,有吴山绝顶之诗。烟波记湖曲之游,荷衣松酒;窈窕分苏堤之韵,月影琴声。痛愤黄巾,慷慨草檄;兴酣青障,叹惜屯田。玉门之裘马长征,银屏怨月;紫塞之干戈老历,红烛谈兵。小淑天平,诗酒园亭之乐;琼如龙井,竹云松谷之吟。玉树怀妹之情,镜园来禽之兴。香车油壁,夜话芳尘;梅妾苹郎,歌成水调。盐桥构室,桃花人面之名;装轴乞诗,兰蕙情怀之句。规橅汉魏晋人,玉鸳妙制;研究经史音律,柳絮宏篇。裁云镂巧,制玉女之衣裳;玩月联群,笑垣蛾之宫阙。十里踏青,玉映有感;六法绘素,文进传家。水竹田桑,自成仙处;天花云锦,非得人间。杨夫人假书与奕,闺阁怜才;周羽步风逸烟高,傀俄名士。湔裙小姑之曲,影梅忆语之人。间关万里,侍元孚于流离;上疏九重,为之遴而昭雪。图梅花之小像,奏琵琶于春星。经梅市者望若瑶台,僦段桥者不居恶木。建三秀之坛,续五子之社。金闺倡和,顾玉蕊领袖名姝;彤管联翩,林亚清振芳新咏。梅园丽则,嗣华学绣之楼;若璞后人,继轨古香之秀。昂昊双璧,发竞青丝;贞静二仪,答夸白玉。和鸣湘云之集,柳梢花气之辞。徐淑则蕉园独秀,顾春山梅诸同观。怀藕锦于桥边,鼓琴韵于湖上。岩子诸女,天人未如;隐霄同怀,鸾凤相若。娇鸟图画,餐秀写其芳襟;灵鹫山庄,南有纪其幽览。昭华留香于灵隐,汲云遗佩于莲池。完山梅尊之诗,晚春留待;汝凝海棠之启,幽质同怜。砧杵松涛,思亲有泪;鸡林邺架,遗泽能珍。佩仪征诗,奇绝滇中之景;端淑偕隐,独占湖上之楼。满城风雨之时,糕题翠墨;一棹鸳鸯之侣,楼识瑶清。森玉抱冰雪之姿,韫辉鸣刀尺之感。题绣帽于梅笑轩中,英词不朽;望云軿于雪消庭外,寄语情长。冰玉辑集,并轨玉台;金箱荟成,雕华彤史。十年重到,感歌舞于草绿山腰;一品成仙,咏疏狂于藕花社榜。秋动闺中之思,金井梧桐;春吟堤上之词,画船杨柳。卖花人早,怨诉声声;吟梅集成,香生字字。明湖成为百咏,绿筠香于满篇。猗香自序,萦远思于慈亲;香严奇文,扶坤维之正气。洗砚添香,谢庭梁案。留红余之小草,写妆晚之闲情。云山水墨,信手涂成;花月灯帘,春愁绘出。韫玉画障,法源深藏;雪鸿诗篇,临平散佚。琼圃之宝钗凤断,手绝拈毫;湘波之幽镜鸾沈,心灰香字。修箫谱与琴谱,参诗禅与画禅。蜀道滇池,绣縠萦江山之梦;黔云湘月,彩毫吐灵怪之文。浣花青莲之慕,秋籁诗心;新篁嫩柳之闲,艳贞丽色。雕竹方壶,白兰取给;芦花深处,佩珊读书。洞数理格致之学,天镜奇才;通灵素律吕之精,舞香小住。万金结客,五色造笺。琴心争鸣,砚癖同抱。筠圃病贫,感湛堂书帏之恨;云门居处,伴昭明铜佛之尊。琅环仙侣,上应瑶光之精;随园世家,天萃琼华之秀。弱藻门庭,芳菲不绝。湘筠儿女,敏妙无俦。玉钗敲断,还望天涯;金粟开残,半描月影。吴柔之瑟琴同和,潘素心笙盘相调。在璞闺房,双修福慧;瑶绳姊妹,一样聪明。映清栽兰蕙之群,灵芬怀苎萝之子。葵巷联咏,大观和诗。院酒香于合涧,则潜鳞窥其当垆;探梅信于孤山,则幽鸟迓其画艇。问花瘦吟,后先继美;白苹写韵,大小同工。三千银界,感独处于广寒;十二蕊宫,品芳姿之翘楚。金管簪行,墨琴妙迹;水村梅拥,玉轸清思。吴琼仙夙世璇星,王佛云前身娥月。南楼家法,与龄诣精;北山旅舍,鹤田深处。小珠云英之匹,绣佛班昭之才。记衔蝉之小谱,为绒花之生涯。乐山隶书,大可尺斗;采石山水,遍模宋元。媚兰则姓氏皆香,文杏则才品双绝。伴郎官阁,政暇看花;省父稽山,词成听月。王青翰闭目清谈,施曼仙冥心针疾。妙华敬其苦节,贞燕表其礼宗。纫青湘绿,秋佩凄烟。楚长静宜,露兰啼玉。韩兰修三生佳偶,王九如旷世秀群。凉意雨声,感凄语于幽梦;授经设帐,推名宿于罗峰。瑶英高致,原合桐花;湘姐风情,寄托纨扇。兰土娇妹,咸通文辞;金粟诸兄,相尚劬学。石林青壁,若徽留其芳踪;鹅绢乌丝,湘兰写其生趣。吴越王孙,秀挺耕石;花蕊才调,名振继端。石溪渔妇,结琴友于兰闺;櫎河草堂,分琼枝于若木。朱门黄土,澹仙吊孤山之魂;细雨东风,玉徽问画桥之冢。太液池边,春明旅梦;郁林岭下,暮走钿车。吉金乐石,取法高柳之间;瑶草珠花,偶见林泉之表。许林风飞琼灵女,李晨兰秋雁才人。韵梅韵莲之高格,因姜云姜之仙姿。鸿惊瘦影,记得阑干;燕语人归,忆曾水阁。琴箫工于玉士,丹青擅于伯兰。渔樵遥寄而一弹,云水悄然而无际。花神庙里,柳云国色之姿;烟波榭间,小兰写生之地。管梅花于西溪,品海棠之戚里。陆湘鬟曼睩訬婧,郭芍华嫣红流翠。仿佛凤君之玉树,吹散兰芳之妙莲。斯则茞揽蕙纕,讵足方其姱练;青鸟翡翠,莫以喻其婉娈矣。又若罗蛮樱口,樊素柳腰。整整田田,才如荷叶;莺莺燕燕,若系花丝。一曲清歌之诗,四句金刚之偈。红尘扇力,睡去续成。梅早杏迟,笑言互谑。纨扇戏题,新桃竟避。霓裳重理,小琼赠词。铁冶岭丝竹华堂,南湖园牡丹宴会。意真工于记事,芸香善为新声。粉儿真个销魂,小红低声度曲。葛岭梦幻,悟水月之真空;栖云草花,瞒蝉娟于生世。墨香灯泪,螺髻愁情。夜半池边,蛾眉镇定。福华阿谀,俄惊冰脑之香;梅咏佞奸,无救杜陵之辱。翠翘戏笔,婉约可人。约素镌章,绸缪小印。芳名本于离骚经,佳人夺于沙叱利。春帆细雨,虹屏次韵于湖边;小树轻阴,清阁评诗于帘底。花海雪林,香泥印屟。天园石壁,剔藓写兰。鸥梦图圆,桂轮云拥。与湖楼之绮席,侍砚池于碧山。桃叶春波,虞香雪携归金屋;荻花秋瑟,杜宛兰未老红颜。皎如雪艳花明,若笼烟态;曾历龙门太华,题遍钗痕。馥贞珠项,娱赏于葛园;少霞连珠,学语于香径。方洲香翠,落发表诚;鉴园星珠,同心守志。玉蕊卿怜,两度龙华之劫;可庄高玉,卅竿凤尾之间。是则香尘花障,须怜对影闻声;金帐红绡,欲护鸾飘燕舞者已。或有卖珠补屋,捣练鸣榔。刘瓘侍者,解诵灵光。王珉多情,赠歌团扇。则如苏兰薪桂,竹里煎茶;画卷盆花,室中供爨。夜夜月明,来闻双笛;涣涣溪黛,勿倦千觞。朵那尽忠于伟兀,高秀无愧于女贞。雪兰之残香淡墨,秀迹凝尘;寿花则扫石停琴,清门旧侍。康成诗婢,不是过矣。或有秉法华之慧根,解离苦海;修灵飞之上药,返景神山。金相玉毫,放慧光于佛顶;碧桃青鸟,随绛节于星冠。妙常人道,重结尘缘;琴操悟空,去归禅定。袾锦化塔于云栖,守素成道于山树。蔡冲静长春并建,朱桂英锐意修真。碧莲练行,静礼金经之月;小密祝发,弹成梵呗之声。韵香挂籍于紫微,蕙贞书班于青简。所以莲去梅来,偈时现相,素娥青女,神告采繁。盖净缘本于夙世,灵心寄于比邱也。然而马麦金枪,难逃定业;小桃斜照,最易离魂。瑶瑟真成,侍香祥云之洞;小鸾化去,留影返生之香。锦鞯试马之人,残花解惜;金盒定情之夜,芳冢旋埋。缪秀芝琴声寂寞,姚梦珠玉惜玲珑。迢迢云汉,琼英上赴招魂;草草莺花,梅友早醒春梦。蕊珠丽质,花是露华;月璘芳心,土成兰麝。竹卿之珠矶欲碎,仙芝之粉墨如烟。一奁空去,樊榭神伤;二月春寒,紫珊泪落。季斋陨华于桂荫,若华零落于芳荪。咏双带而成谶,贻五桠而罔济。斯则露井桃开,春风命薄;秋魂鬼唱,寒雨魂啼。彼青裙白发,章倩香金缕言愁;垢面蓬头,秦妙观画图依旧。昔之眉斗纤月,额妒朝霞,窥半镜而自怜,脱薄妆而羞怨。曾几许时,而恍如隔世矣乎。所以瑶英携手,同游芙蓉城中;邢凤挑诗,期会凤凰山下。丽卿之春心未化,死尚多情;芳魂之月夜返魂,歌鸣幽怨。乌衣椎髻,歌法驾导引之辞;绿服双鬟,即侍奕煎茶之侣。清了说法,悟彻冤缠;灵和降坛,不言休咎。玉真娘子,如燕飞来。绿天仙人,得蕉灵气。慧珠乩笔,幻文字于空灵;木读水神,感冤诬于身世。于以见陈甲之馆,果有阮籍之论非诚矣。若夫墨和泪写,须臾含忍之时;凤逐鸦飞,懊恼怜春之曲。自分幽兰弱絮,甘受风霜;竟今喂豕锄泥,误投尘土。返珠江之环佩,归燕离巢;寄锦字于木兰,栽梅望岭。东湖建阁,竟老红颜;内江慕才,长投碧水。卫琴娘古寺长埋,赤城何处?冯静容沈珠含怨,碧血难销!飘零尘陌,振如落叶朔风;归谢藁砧,索我白杨青冢。李芳兰天女退相,厉硕人羞妇前生。沈石工于江波,谣小姑于苗帅。此则情缘苦楚,恨穷纣绝阴宫;变幻亲冤,悔入华鬟世界者已。别有钱塘苏小,本是乡亲;暮雨吴娘,最怜久别。雕笼放鸟,长念观音;鹫岭倚阑,相思袭善。死酬知己,悲命薄于骅骝;忍痛不承,宁魂飞于血肉。彼奉使于钱氏,赠洒扫于驿庭。听彩舟之曲罢,湖上峰青;引绮陌之花开,门前人立。赴待制饮酒,破械携归;贺新凉侑歌,怒倅顿解。敢放衙桃花门巷,范文正奇其才豪;见琼芳惜分飞词,苏学士追回款洽。罗衫檀板,伤飘泊于湖湘;兰夜灯宵,记承恩于宫禁。遍题芍药牡丹,身如鼓子;为爱箜篌筚篥,日度霓裳。海深天远,要见无由。摘粉搓酥,相逢若梦。姊妹肖姿,明珠返乎合浦;安荣重遇,琵琶感于浔阳。熏花气而午寝,梦香楼中;擘生绡而画莲,桃花马上。画舫嬉春,走马挟弹之客;丽人仙集,韵先宛在之群。与君为别,他时寻松柏西陵;正甚春愁,侍儿报杏花坠地。若身处寻梦闹场,情魂断绝;空描出兰贞竹秀,摧辱风尘。箧空金珥,湖中殉仲举之情;捣尽元霜,梦里见云英之面。挹湘水于丝桐,扁舟幽寓;抛梅花之生圹,孤鹤高飞。红袖才人,青楼秀质,盖于此独茂焉。先生玉局修书,蓉城旧主,一家仙眷,四壁花禅。辛瑟蝉凝情遗世,姑射神仙;吴苹香玉怨瑶情,王郎天壤。冷红幽怨,莲卿海棠之姿;媚日笼烟,梦英芙蕖之态。书秋雪渔庄之额,写金钗问字之图。咏冰雪于萧晨,帘拢漾白;归文章于碧落,笔记昙红。翠渌园净植亭亭,问花轩论诗款款。静仙善谈名理,友菊书宗晋人。飞卿花鸟而外,旁罗剑术方书;云裳文华之余,并究韬钤律吕。羽卿则画眉淑耦,小韫则咏雪名流。左思娇儿,华娵则善娱盘槅;叔伦幼女,丽娵则暂弄琴书。环翠横波,管筠妙比于西子;白堤葛岭,静玉擅美于后湖。云■玉嫣,若春兰秋菊也;秋蟾文莺,若香东墨西也。于是燃脂弄墨,暝写晨书。题宫闺之小名,艳分绮绣;联美人于芳谱,合订金兰。彩凤飞于行间,惊鸿现于笔底。譬之珠林昼静,瑶花自开;银汉夜清,碧云不动。论其诗品,要有仙心。盖灵想所通,非尘襟可冀者也。独是九天仙乐,箫管犹闻;十样蛮笺,珍珠易乱。钱唐松生丁丈,嵩室藏书,灵檀拥几,精研琼什,重付琬镌。防神仙之三食,渐没芳名;订亥豕于千行,遍劳纤手。今者披迦陵妇人之集,才补情天;展徐震谱录之编,心怜香国。曷禁绮绪,遥缔古欢。括五百篇之玉惜香怜,为玉台之别史;挥三千言之琼思瑶想,问仙侣于清都。

光绪十八年冬,为丁丈松生撰此序,刊于原书之后,忽忽近二十年矣。顷间重展此稿,复取末尾数行,重为删定。异时当访丁氏后人,请检此书藏版改刊之。谨志之以备遗忘。辛亥春,寿慈书于海上。

〖注:■,女+巵,俗(女+巵去一)字,美貌。〗

六忆词 清 徐珂 辑

光绪辛卯,龙阳易实甫观察顺鼎,叔由大令顺豫,宁乡程海年大令颂芳,子大观察颂万,招集湘中同人,假长沙周氏蜕园结湘社,月必数集,文采风流,极一时之盛,海内称之。壬辰秋,余自京赴粤,省家花农兄琪于广州使署。子大丈方客兄幕,出社作见示,中有《六忆词》。六忆者,来、坐、食、眠、立、去也。余亦效颦,因得六阕,兹亦附录于此,续貂之诮,知不免矣。癸巳春,钱塘天苏阁主徐坷识。

【八声甘州?赋六忆】 易顺鼎(实甫)

忆来时提着缕金鞋,刬袜下香阶。似流云吐出,一轮华月,光照楼台。浑把春风带到,沿路牡丹开。香自伊怀里,暗扑侬怀。  底事佩声又远,早知人性急,故要迟回。甚工夫未破,犹待小鬟催。肯相怜停辛伫苦,为惊鸿费尽魏王才。还只怕空言少据,定所难猜。

【前调】

忆坐时端正不夭斜,故意远些些。但焚香扫地,莫思闲事,误了年华。侬学善才童子,甘拜九莲花。才把双钩捻,晕起微霞。  朋比熏炉何意,任海棠红绽,懒去看他。怕起来时侯,略略有些麻。记凭肩吹笙花底,故嗔人压损画裙沙。方锦褥镇常亲近,软玉无瑕。

【前调】

忆食时初竟晓梅妆,对面饱端相。是天生两口,甜恩苦怨,总要同尝。还把檀郎二字,细嚼当槟榔。漱水休倾却,中有脂香。  闻道别来餐减,只相思一味,当作家常。想靓犀微露,剔着假思量。惩桃花煮成红粥,早拚他心里葬春光。侬只梦胡麻熟否,不梦黄粱。

【前调】

忆眠时凤帐掩娇颦,脸印枕痕新。任金钗压扁,罗衫折蹙,休唤真真。只恐和人和梦,都化作梨云。梦里何滋味?犹咽香津。  那日迥廊中酒,有猩红万点,铺作重茵。被檀奴欺负,偷解茜纱裙。甚东风相扶不起,被春愁困了柳腰身。凭仗着三生恩眷,消受横陈。

【前调】

忆立时初出绣纬中,偏爱画栏东。正伤春人独,落花微雨,归燕帘拢。添个小鬟扶着,香下四眉峰。遮却湘裙半,一树嫣红。  曾似羽林夜约,累卿卿待久,酸透双弓。斗腰支谁俊,私语更喁喁。愿天怜比肩人瘦,把双魂吹化海棠风。还记否柳绵撩乱,蓦地相逢?

【前调】

忆去时红浪涨衾窝,一半泪痕多。把兰心玉体,通宵赠遍,重赠秋波。指点画楼珠箔,明日是星河。留着飞龙骨,甘为伊拖。  若道梦中遇也,却分明换得,凤帊香罗。便生涯是梦,梦肯再来么?送春归一天花雨,问何人禅榻伴维摩?从此后凄年苦夜,细细消磨。

【前调?连句再赋六忆】 易顺鼎实甫 易顺豫叔由 程颂万子大

忆来时随月到中庭,呼侬启双扉。(叔由)问朱楼未远,今宵细约,何事偏迟?(子大)行近画阑干路,转识是花枝。(实甫)又者回初见,道了相思。(叔由)  才傍檀郎几案,便戏拈小印,铃上书眉。(子大)正帘拢生色,春满敝斋时。(实甫)怕凉他盈盈香汗,坐风前不任解罗衣。(叔由)认前度小窗鹦鹉,唤个人儿。(子大)

【前调】

忆坐时盘膝捻双翘,移灯故偎郎。(子大)算生来好静,一春消受,妆罢熏香。(实甫)怪道文茵太窄,并倚却相妨。(叔由)又推侬暂起,自理罗裳。(子大)  莫更凭肩对镜,怕菱花一朵,也妒人双。(实甫)有合欢钿椅,新制出西洋。(叔由)只怜伊恹恹伏几,是嗽时搁了绣鸳鸯。(子大)把月底红阑熨暖,却受微凉。(实甫)

【前调】

忆食时脂晕尚留唇,含情递余杯。(子大)说春纤切笋,郎应可口,小婢亲偎。(叔由)故向卿卿索哺,郎性武如孩。(实甫)笑语加飧未,底用侬陪?(子大)  总是团圞玉案,问有时对面,何似肩偎。(叔由)厌灵狸馋煞,嗅到凤头鞋。(实甫)似生成一双象箸,也朝朝在手不分开。(子大)还同把牙儿剔箸,替拔金钗。(叔由)

【前调】

忆眠时四角掩香罗,魂销玉钩声。(实甫)乍两头鸳枕,抛将一半,调护春酲。(子大)最是罗襦乍褪,禁得嫩寒轻?(叔由)金扣悭郎解,先约山盟。(实甫)  伸得琼酥半臂,恰补伊肩罅,俊语丁宁。(子大)说前宵去也,怪底梦难成。(叔由)怎铺得鸳衾太窄,惹个侬香汗不曾晴。(实甫)空抛却发香青绺,有堕钗横。(子大)

【前调】

忆立时密约怨郎迟,亭亭傍花阴。(叔由)指苔边弓印,凤钗溜也,故遣侬寻。(子大)满地月华如水,冰透凤鞋心。(实甫)更一双罗袜,凉露偷侵。(叔由)  扶住身裁一搦,怕尖风刬地,婢力难任。(子大)更瞒他鹦鹉,行人绿杨深。(实甫)似当时隔帘初见,悄无人深院正听琴。(叔由)也曾由中门映处,拾得斜簪。(子大)

【前调】

忆去时媚眼故看人,情波一分秋。(实甫)渐铜壶滴尽,珠帘放下,残月当楼。(叔由)忍见笼灯上了,欲步又回头。(子大)私祝朱扉槛,阻住莲钩。(实甫)  早又魂销尽也,只鸳廊屟迹,尚为郎留。(叔由)怎丁宁忘了,明日早来不?(子大)裹瓜仁一方罗帕,在侬怀知是甚时投?(实甫)相思味从新领略,今夜拚休。(叔由)

【前调?子大丈属效湘社集体赋六忆词】 徐坷(仲可)

忆来时点屟向回廊,低声怕郎知。喜笼灯渐近,金铃小犬,吠傍琼帷。恼煞兰姨憨笑,玉手卷帘迟。行过阴丛里,花影参差。  已是秋千力困,又累卿纤步,百尺楼梯。说弓鞋未绣,明日踏青期。被阑角尖风欺负,忍春寒只着茜罗衣。却赢得茜纱裙幅,微渍香泥。

【前调】

忆坐时香烬懒重熏,支颐近妆台。却停针不语,欹鬟未整,共斗牙牌。厌煞灵猧低唤,身傍麝裙挨。琼姊还偷觑,未把帷开。  细拨熏笼余火,怕灰残心字,炙损金钗。更抱郎横膝,教捻凤头鞋。隔钿窗文茵斜倚,爱团圆明月好投怀。眠迟惯更筹细数,响送珠街。

【前调】

忆食时玉案惯双偎,馋口早流涎。为檀奴生日,持斋私祝,人月长圆。休遣小姑尝酒,杯侧画文鸳。鹦鹉偏忘饲,唤向窗前。  小试调羹纤手,把梅盐共糁,故要郎酸。问别来滋味,谁替劝加餐?恁红莲炊成香饭,愿渠侬两意镇相怜。还试看燕支余晕,犹着唇边。

【前调】

忆眠时翠被自笼头,佯羞托春酲。只诃梨紧系,倩伊亲解,斜背红檠。那怨昨宵耽误,重与订兰盟。梦里还频唤,两字卿卿。  谁把铜壶添水,乍月痕东上,倏近三更。喜酥胸贴暖,争怕嫩寒生。怪蓦地檀郎太猛,不提防人听堕钗声。肯输与枕间双凤,惯并头横。

【前调】

忆立时墙角罢迷藏,瘦影正亭亭。怕九霞裙皱,仙风吹去,弱骨伶俜。一样纤纤罗袜,休把婢肩凭。归燕还相待,早启纱棂。  只是惺松小胆,漫从渠背后,响触云屏。镇抬头遥望,独自数春星。把鞋底冰花融暖,赚几回郎觅遍中庭。拈衣带佩环声静,却误谁听。

【前调】

忆去时伸指向明蟾,蕙约订初弦。把鸾据轻拂,螺鬟重整,留赠花钿。夜雨替人垂泪,侵晓尚绵绵。忘却香罗帕,粉印依然。  翻嘱檀奴珍重,漫相思成病,累我心悬。正秋波斜转,佯笑慰离筵。偏忍使阿娘待久,只低头小语故迟延。更携手要渠亲送,扶上归船。

春闺杂咏(用上下平韵) 清 闽金门许雷地豫庭

晓起

莺声啼彻众芳丛,着意催人绮阁东。

一枕梨云春思懒,半帘花雾暗香笼。

鬟低发认鬖鬖绿,指印腮留浅浅红。

莫道辽西天样远,昨宵有梦幸能通。

梳头

水晶帘下篆烟浓,七尺乌云幻作峰。

细润香膏融宝麝,妥安钗股颤双龙。

参鸾样巧松偏好,堕马妆新态自墉。

堪爱发光明似鉴,几回独对镜芙蓉。

酸面

罢梳云髻对明窗,花外声轻吠雪尨。

清露溶溶濡绣帕,朝曦滟滟上纱幢。

桃堪靧面霏红蕊,香可增娇采绿茳。

十里胭脂淘作水,南朝佳话艳无双。

傅粉

水靧桃花露乍滋,搓酥真觉腻如脂。

轻施蝶粉光逾洁,薄傅鹅膏色倍宜。

素手细匀香泽艳,玉容长护雪霜欺。

等闲笑对青鸾镜,认取翩翩绝世姿。

画眉

翠螺十斛纳宫闱,艳说隋王赐宠妃。

却月弯描春岫小,横烟淡扫远山微。

文君眉妩人争仿,京兆情深世所稀。

且学人时新样好,黛痕轻染笔轻挥。

对镜

东风送暖玉窗虚,窣地帘波日上初。

两点春山描柳叶,一奁秋水艳芙蕖.

漫云色相拈花悟,愿卜团圆皓月如。

情态自怜还自惜,几回顾影欲呼渠。

熏香

时样衣新制五铢,香焚百合拥猊炉。

熏笼斜倚垂红袖,芳津长留袭紫襦。

沈水自应胜兰芷,涉江何用采蘼芜。

芬芳竟体人如玉,金粟前身是也无?

试衣

初试春衣画阁西,六铢衫薄灿云霓。

纤腰搦处嗔郎戏,绣领低时泥母提。

对镜频番劳美盼,整襟几度费柔荑。

秋千架上风飘漾,锦簇霞翻望欲迷。

下阶

小步珊珊下玉阶,低徊生恐堕金钗。

傍花偶立拈鸾带,拾翠初来试凤鞋。

知否露晞庭尚湿?应防苔滑碧于揩。

扶持不藉雏鬟力,愿与檀郎处处偕。

拆花

紫姹红嫣锦作堆,春园小步探花回。

一枝入手香盈掬,几朵簪鬟蕊乍开。

隐隐幽芬侵翠袖,伶冷清露落苍苔。

携归便作明窗供,欲引游蜂逐队来。

背立

背苏州好样时新,认取风前独立人。

底事低徊羞转面,料应忆远故驰神。

堪怜弱柳纤腰细,莫睹如花嫩颊春。

万唤千呼始回首,眉峰犹带一分颦.

拢联

卯酒初醒尚带醺,花间小立簇湘裙。

枝低忽挂金钗坠,钿落频劳玉指勤。

掠借犀梳明偃月,拢成鸦鬓绿垂云。

下风侥幸何人在,消受衣香百合芬。

裁衣

扶疏花影掩重门,寂寂明窗香尚温。

欲下并刀还忖度,频量玉尺费评论。

清泉细细霏樱口,铜斗轻轻熨縠痕。

未识沈郎腰瘦否?裁成赢得倍销魂。

缝衣

掺掺素手耐春寒,制出春衣锦作团。

学度金针夸宿慧,漫抛弱线暂偷安。

午窗熨贴炉烟细,子夜辛勤蜡炬残。

寄与远人识依意,临风几度泪偷弹。

绣鞋

卷帘燕子乍飞还,压线明窗且破闲。

皓月光澄千缕密,红罗样好一弓弯。

端宜入梦凌湘水,底事停针蹙黛山?

只为远人归未得,踏青无侣泪潸潸。

停针

五色丝劳几度穿,借他消遣昼如年。

描成蛱蝶和谁语?绣到鸳鸯欲自怜。

抛剪不禁春恨集,停针只为别愁牵。

韦郎一去无消息,空使花枝笑独眠。

弹棋

女伴兰闺几度邀,且将一局破无聊。

仙枰相对心偏静,妙着能赢意自骄。

碎玉声敲闻竹院,沉檀香袅敞松寮。

莫言黑白分时好,冷眼旁观志更超。

午睡

银床娇倚睫初交,一卷新诗手倦抛。

石榻烟痕萦茗灶,纱窗日影乱花梢。

游仙彩蝶来胥国,惊梦花尨吠路坳。

玉枕瞢腾春思懒,恼他阶竹曳风敲。

懒起

苦为相思减颊桃,愁红怨绿首频搔。

双飞蝶梦醒犹恋,万缕蚕丝缚太牢。

底事贪眠学杨柳?非关宿酒醉葡萄。

倚来珊枕浑无力,宝髻云松散紫绦。

唤啤

午梦初回亸髻螺,日移花影半窗过。

唤茶声细穿朱幌,隔竹音传度碧罗。

婴武学呼差彷佛,燕莺娇啭比柔和。

嗔他小婢迟迟应,微敛双眉蹙翠蛾。

卷帘

几桁低垂谢女家,春风荡漾玉钩斜。

频呼雏婢轻轻卷,莫使虾须密密遮。

为欲双飞延燕子,任教千点入杨花。

韶光如画常孤负,独对闲庭感物华。

吟诗

沉沉庭院锁春光,垂柳千丝拂海棠。

摛句巧抒才藻慧,拈毫微润口脂香。

颂椒词好输刘氏,咏絮才高羡谢娘。

韵谱双声初脱稿,还应索和到檀郎。

倚阑

一珩垂帘卷水晶,自拈红豆饲春鹦。

倚来翠袖雕阑小,压上花枝曲槛平。

拈带有时情悄悄,敲诗几度拍轻轻。

碧天如洗霞明处,认取天边月又生。

出浴

滟滟兰汤傍翠屏,个中倩影认伶俜。

华清水滑侵温玉,豆蔻泉流发暗馨。

一幅画图郎看煞,十分娇态妾松惺。

脸波腰柳花应妒,出浴新妆黛扫青。

夜香

是否禅参最上乘,花前亲爇九莲灯。

香霏麝脑烟丝袅,馥送龙涎夜气凝。

折柳蛮腰鸣佩玉,立苔凤履冷吴绫。

深深拜罢娇无力,含怨含愁曲槛凭。

坐月

团圞璧月映琼楼,处处晶帘尽上钩。

千里离人劳极目,一轮皓魄正当头。

玉阑倚处花怜瘦,冰镜澄时云乍收。

底事素娥太多事?清辉偏照十分愁。

调琴

月华如水浸罗襟,花下亲调绿绮琴。

三叠缠绵寄遥意,七弦断续写芳心。

红愁绿怨凭谁诉?流水高山乏赏音。

一曲谱成长太息,不知花外漏将沉。

卸妆

卸妆小坐绮窗南,袁宝生成性太憨。

戏倩檀奴除玉燕,轻呼小婢启金函。

团团菱镜奁开一,隐隐莲筹漏滴三。

散发子夫容更丽,鬟低还插凤头篸。

拂床

不欲轻尘半点黏,拂来尘尾手纤纤。

宓妃玉枕留芳泽,汉帝云帏覆素缣。

春暖锦衾堆绣榻,香温宝鼎下重帘。

怀人漫说蓬山远,绮梦能通爱黑甜。

入帐

斗帐红珠翠羽衔,鸳鸯新制枕双函。

风微时曳芙蓉幕,香好浓熏杏子衫。

轻放珊钩声细细,微抬玉腕指掺掺。

此身愿化双飞蝶,恨叶愁苗一例芟。

许君名雷地,字豫庭,号小一,别号电话室主,闽之金门人。少孤,家贫,内行敦笃,事母尤孝。定省余闲,酷嗜吟咏,于唐人中,独瓣香温、李,寝馈有年。壮岁为东瀛之游,悼故国之凌夷,愤强邻之侵逼,神山久寓,记室屈为,感遇伤时,借香草美人以抒写其爱国之诚。着有《神州寓草》二卷,《金线余红》二卷。兹读其《春闺杂咏》三十首,芬芳悱恻,情见乎辞,东望搏桑,为倾想风仪不置。皞皞子识。

秀华绩咏 清 夹江云生黄金石

序

盖自房中乐奏,首吟淑女之章;濮上诗成,细咏硕人之句。美人香草,为写缠绵;秋菊春松,犹劳髣髴。髣髴下此则台边玉映,肇艳体于徐陵;奁畔香霏,续宫词于王建。然而小家碧玉,偏夸云雨之词;大路青楼,敢撰烟花之记。村姑写照,唐突西家;伧父题词,夸张北里。风斯下矣,仆有感焉。吾友云生,负抑塞磊落之才,兼悱恻芬芳之志。抑扬纪传,咀嚼宫商。固宜柳汁染衣,熏名香于女史;春风拂槛,叶古调于宫人。而乃值海水之群飞,磋欃枪之横扫,星闪积尸之气,池埋烧劫之灰。虽投笔有心,一腔忠愤;而叫阍无路,五夜悲歌。与流水而说平生,向落花而谈心事,此《秀华百咏》所为作也。当夫上稽古史,旁及稗官,擎燕燕于掌中,叫真真于纸上。华言风语,能教死者重生;宠柳娇花,但愿佳人再得。哀渠窈窕,辄神往而曲致绸缪;纵有过差,亦心怜而巧为解说。隐隐呼之而欲出,珊珊特怪其来迟。较王母之从仙,已逾十倍;考刘向之列传,更极千秋。绣出鸯鸯,不愧小窗班固;含来翡翠,可称院本王维矣。论者谓贵贱无分,贞淫并列。憔悴与姬姜杂见,勾栏偕衮冕齐登。甚者俪莫愁于湘君,褒北鸡于谬木。洛神以感甄人梦,南子因见圣传名。昴宿之窃梁清,如来之妻法喜。印来粉爪,风枝露叶之书;写出丹青,牛鬼蛇神之像。譬之苏峻与神尧对坐,人拟四凶;江瀹向法兴移床,不堪一噱。所谓歌诗不类,拟人失伦。不知宣圣采风,郑卫与周南并着;武梁画像,秋莱共曾母偕描。欢喜海中,人天同队;虹霓屏上,姹女纷来。法戒维昭,尽黜虞初之说;妍嗤并列,足张娘子之军。无磋帝女之魂,填来怨海;请炼蜗皇之石,补此情天。则想象十香,或者彼妹知我;临摹三艳,愿为伊古闻人。正诗人忠厚之遗,亦当世牢骚之慨也。仆长诵美人之赋,爱读国风之诗。十五王昌,薄殊崔颧;三年宋玉,淫异登徒。凡夫十索裁笺,双声读曲,商隐烧香之句,冬郎扑粉之诗,往往帖写深清,文称慧业。嗤之子修容,干卿底事?而痴人相惜,舍我其谁?扬少女之风,荡为香气;写中妇之艳,团作花光。将十二行彩云歌舞,收人诗囊;为三千年花月因缘,结成公案。光绪庚子冬至后三日,愚弟干庄椿拜序。

秀华续咏(录三十二首)

齐姜

齐狄羁栖感寓公,尊前不敢诉行衷。

送君一掬伤心泪,洒上征鞍分外红。

弄玉

伉俪双双赴玉京,笙箫嘹喨彻蓬灜。

神仙都许携佳偶,只恐天孙羡杀卿。

负羁妻

未识其君但识臣,风尘巨眼认来真。

盘飧只有闺中馈,愧杀乘轩三百人。

贾大夫妻

东皋春暖获山禽,始洗三年积恨深。

一矢竟开言笑口,美人终有爱才心。

西施

旧苑荒寒糜鹿游,沼吴尽出大夫谋。

五湖烟水扁舟去,卿竟何心肯事仇?

郑旦

芙蓉隔水映莲枝,同负倾城绝代姿。

一样玉颜恩宠异,寒山空建爱姬词。

如姬

不出兵符秦已帝,腐儒何事尚狺狺?

门前愧杀三千客,六国安危仗美人。

漂母

区区一饭寻常物,难得相知又感恩。

漫说酂侯能相士,有人早已识王孙。

虞美人

楚歌四面泣重瞳,一曲虞兮血泪红。

惟有芳魂不能死,花开依旧舞春风(原作“闻歌犹舞旧春风”)。

吕后

楚歌楚舞泪双弹,野堆登天束手看。

太息君王才略尽,斩蛇容易割鸡难。

戚姬

太息深宵唱楚歌,君王英略尽消磨。

斩蛇尚有当年剑,鸿鹄高骞唤奈何!

丽娟

轻躯深恐逐风翔,柔软难禁罗绮裳。

如此温柔真可老,君王偏恋白云乡。

张京兆妻

传遍长安眉妩词,闺房私事九阍知。

相如亦有生花笔,只草封禅不画眉(原作“只解修文不画眉”)。

郭后

失位中宫无罪状,频年恩怨感凄其。

君王未脱田翁习,十斛多收竟易妻。

阴丽华

愿作金吾薄帝王,生平愿又娶妻偿。

缘何抛却微时剑?忍使糟糠怨下堂。

孙夫人

洞房灯映宝刀红,武烈浑饶国士风。

不羡二乔夫婿好,刘郎本色自英雄。

二乔

姊妹花开并蒂妍,江干横架枉情牵。

羡卿何福能修到?嫁得英雄又少年。

薛灵芸

独承恩宠冠昭阳,宝帐深宵绣衮裳。

玉面偶然屏上触,宫人争效晓霞妆。

绿珠

效死君前酬厚德,刹那金谷叹荒芜。

齐奴地下应含笑,不负当年一斛珠。

翾风

皓齿明眸世所希,观金别玉辨几微。

筵前唱罢翾风曲,四壁香尘不敢飞。

莫愁

清润歌喉百啭娇,彩衣低舞更娇烧。

江南寄语陈天子,侬已风流占六朝。

吴绛仙

淡抹螺青画柳眉,君王临盼每移时。

合欢瓜果承新赐,又拂红笺进谢诗。

平阳公主

家赀散尽招亡命,大有阿兄拨乱风。

娘子军齐元帅府,唐王儿女半英雄。

王皇后萧淑妃

瓮头骨醉伤心事,再世为猫恐未真。

何苦当初持鹬蚌,坐令阿武作渔人。

婉儿

入宫久已擅才名,楼上争传月旦评。

明月夜珠饶赏识,当年沈宋是门生。

安乐宫主

势焰炎炎埓太平,定昆池果胜昆明。

三郎兵人含章阁,临镜蛾眉画未成。

三国夫人

倾国倾城聚一家,金钱百万助铅华。

马嵬一夜淋铃雨,落尽春前姊妹花。

眉娘

纤细蛾眉线样长,心思灵巧绝寻常。

君王不食胡麻饭,空向天台觅药方。

盼盼

合欢独起泣花晨,燕子双飞几度春。

识得舍人诗里意,不容侬作未亡人。

刘采春

浙东风味果何如?廉访句留十载余。

领略镜湖春色好,因循原不为鲈鱼。

朱淑真

凤莺深愧匹鸦雏,暮暮朝朝血泪枯。

吟到妒花风雨句,怪他月老太糊涂。

许若琼

博浪以来无此击,断头好去见高皇。

银瓶难补金瓯缺,同洒荆卿血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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