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病中一梦,已有出嫁之念;所以薛姨妈一劝,即肯听从。贾政若不于途次舟中亲见宝玉,听见歌词,则到家之后,岂有不竭力找访,生出无限笔墨支离?必得如此见闻,方可了悟因缘,付之度外。文章固善于归结,亦可见良工苦心。
宝钗有孕,惜春住栊翠庵,巧姐许字周家,及贾赦居村静养,俱随笔补明,简而不漏。
袭人与蒋玉函前缘已定,即果真要死,亦断不能死。况袭人如果愿死,则尤三姐、司棋、鸳鸯等登时可死,何必转辗思量,踌躇不决?自古忠臣义士、侠客烈妇,俱一念已决,立时就义。若一有转念,便不能死。作者说袭人怀必死之心,是怜爱袭人,故为庇护。
甄士隐说“宝玉即宝玉”,已将实事明明说破,读者自当领会。甄士隐又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等语,按荣、宁查抄系一百五回之事,则一百五回之后所叙贾宝玉之事,俱系空中楼阁。细绎宝玉之出走,当在通灵走失,元妃薨逝后,贾母将宝玉移出大观园,即为黛、钗分离之日。看来元妃薨后,贾府已有不好消息,所以宝玉即避祸出走。至所云“避祸”显而易见,所云“撮合”不知撮合何事。作者既讳而不言,读者姑置阙疑可也。
甄士隐说“福善祸淫,兰桂齐芳”是文后馀波,劝人为善之意,不必认为真事。
了结香菱,简净跳脱,又是一样文法。
第一百二十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贾政回家陛见,奏明宝玉情事,赏给文妙真人道号为一段,了结宝玉因果,即带叙薛蟠赎罪回家,香菱扶正。自宁府收拾齐全至袭人嫁玉函止为一段,完结袭人因缘,并巧姐许字。自贾雨村遇见甄土隐至士隐拂袖而起为二段,说明宝玉来去原委。自雨村睡熟草庵至末为一段,作者自述《红楼梦》为游戏笔墨,扫空一切,为更进一层之意。
〖注:■,分+刂,音彬,分也。〗
石头记评花 清 佚名
警幻仙姑(凌霄) 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
宝玉(紫薇) 俏东君与莺花作主
黛玉(灵芝) 多愁多病身
宝钗(玉兰) 全不见半点轻狂
秦可卿(海棠) 梦儿相逢
元春(牡丹) 一个仕女班头
迎春(女儿花) 体态是温柔,性格是沉
探春(荷花) 忒聪明,忒煞思
惜春(曼陀罗) 礼三宝
史湘云(芍药) 梦不离柳影花阴
薛宝琴(梅花) 娇滴滴越显红白
邢岫烟(野薇) 可怜我为人在客
妙玉(水仙) 真假
李纨(梨花) 穿一套缟素衣裳
李纹(李花) 好人家风范
李绮(兰花) 德言貌工
熙凤(妒妇花) 酸醋当归浸
尤氏(含笑花) 俏声儿窥视
尤二姐(桃花) 游丝牵惹桃花片
尤三姐(虞美人) 斩钉截铁
夏金桂(水木樨) 似这般单相思,好教撒吞
傅秋芳(琼花) 只许心儿空想
巧姐(牵牛花) 织女星
娇杏(杏花) 做夫人便做得过
佩凤(凤仙) 凤友
偕鸾(青鸾花) 鸾交
香菱(菱花) 早掩过翠裙三四折
平儿(夹竹桃) 好教我左右做人难
鸳鸯(女贞) 凤只鸾孤
袭人(刺蘼) 只待觅别人破绽
晴雯(昙花) 虚名儿误赚我
紫鹃(杜鹃) 早医可九分不快
莺儿(樱桃) 小名儿真不枉唤做莺莺
翠缕(翠梅) 和小姐闲穷究
金钏(金丝桃) 将我侍妾来逼凌
玉钏(玉竹) 禁不起甜话儿热趱
彩云(金丝荷叶) 非奸做盗拿
彩霞(向日葵) 他不瞅人待怎生
司棋(夜合花) 人约黄昏后
侍书(玫瑰) 冷句儿将人厮侵
入画(淡竹叶) 湿透凌波袜
雪雁(雁头花) 北雁南飞
麝月(茉莉) 清风月朗夜深时
秋纹(蓼花) 盈盈秋水
碧痕(碧桃) 溢起蓝桥水
柳五儿(夜来香) 遮遮揜揜穿芳径
小红(月季) 檀口点樱桃
春燕(燕尾草) 管什么拘束亲娘
四儿(结香) 有心待举案齐眉
宝蟾(杨花) 用心儿拨雨撩云
傻大姐(荠菜) 不识忧不识愁
万儿(万寿菊) 闹中取静
文官(丁香) 启朱唇语言的当
龄官(孩儿莲) 隔花人远天涯近
芳官(素馨) 芳心自警
藕官(蝴蝶花) 小生薄命
蕊官(玉蕊) 小孩儿口没遮拦
药官(白药) 娇鸾雏凤失雌雄
葵官(蜀葵) 女孩儿恁响喉咙
艾官(艾花) 是玉人帽侧乌纱
豆官(红豆) 将言词说上
刘姥姥(醉仙桃) 真是积世老婆婆
读红楼梦杂记 清 愿为明镜室主人 撰
红楼梦,小说也,正人君子所弗屑道。或以为好色不淫,得国风之旨,言情者宗之。明镜主人曰:《红楼梦》,悟书也。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其所叙之事,皆阅历之事。其所写之情与景,皆阅历之情与景。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有心人见之,皆缕缕血痕也。人生数十寒暑,虽圣哲上智,不以升沉得失萦诸怀抱,而盛衰之境,离合之悰,亦所时有。岂能心如木石,漠然无所动哉!缠绵徘恻于始,涕泣悲歌于后,至无可奈何之时,安得不悟?谓之“梦”即一切有为法,作如是观也。非悟而能解脱,如是乎?
真假二字,幻出甄贾二姓,已落痕迹。又必说一甄宝玉以形贾宝玉,一而二,二而一,互相发明,人孰不解?比较处,尤落小说家俗套。
“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已往所赖之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半生潦倒,罪不可逭。”此数语古往今来,人人蹈之,而悔不可追者。孰能作为文章,劝来世而赎前愆乎?同病相怜,余读《红楼》,尤三复焉而涕泪从之。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此缘起诗也。言中有泪,何至荒唐;含泪而言,但觉辛酸矣。作者痴,读者与之俱痴。读者未尝不解其中味也辛酸之外,别无他味,我亦解人。
《西游记》托名元人,而书中有明代官爵。今《红楼梦》书中有兰台寺大夫,及九省统制节度使等官,又杂出本朝各官,殊嫌芜杂。
王雪香《红楼问答》云:宝玉似武陵源百姓。黛玉似贾长沙。宝钗似汉高祖。湘云似虬髯公。探春似太原公子。宝琴似藐姑仙子。平儿似国大夫。紫鹃似李令伯。妙玉似阮始平。晴雯似杨德祖。刘姥姥似冯欢。凤姐似曹瞒。袭人似吕雉。明镜主人曰:宝玉似唐明皇。黛玉似李广,又似唐衢。宝钗似王莽。湘云似李太白。探春似汉文帝。宝琴似张绪。平儿似陈平。紫鹃似豫让。妙玉似倪云林。晴雯似祢衡。刘姥姥似柳敬亭。凤姐似严篙。袭人似魏藻德。
又论刘姥姥云:家运衰落,平日之爱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无不云散风流,惟剩此老妪收拾残棋败局。读至此,不独孟尝、平原,徒夸食客,凡豪门势宦,皆可为之痛哭矣。
又贾兰赞云:“乳臭未脱,即以八股为务,是于下下乘觅立足地。仕宦中多一热人,性灵中少一韵人。”明镜主人曰:贾兰之才,正以见宝玉之不才。在作书者原以半生自误,不能为贾兰而为宝玉,愿天下后世之人,皆勿为宝玉而为贾兰。然而吾读《红楼》,仍欲为宝玉而不为贾兰。吾之甘为不才也,天下后世之读《红楼》者,于意云何耶?
古来轻薄,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为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明镜主人曰:如此论情,如此论淫,借口《国风》者,吾知其伪矣!今之为香奁者,欲饰其非而非不免,欲掩其丑而丑弥彰。所谓无伊尹之志则篡也。若寓言八九,只可依托香草,不能附会好逑。作者其知之。
马婆魇魔,衅起彩霞。贾环搬舌,祸由金钏。宝玉之濒死,皆赵姨所致。昔人谓尹吉甫一代贤者,伯奇有履霜之操,不知妇人女子之毒,实出人情之外。政老品学,迥出流俗,乃见欺于不宠之妾。骊姬申生之事,何代无之,不必为吉甫辩也。
赖大是贾家总管,其子竟朦捐而选知县。承平之世,流品已如此。亦必当时实有其人,故详细书之,以寓讽亦国法所不容者。
李纨、探春代凤姐管事,理所应当。兼请宝钗,实出情理之外。
红楼人物以宝玉为第一,作者现宰官身而有微词。袭人之不死,则明斥其非曰:“孤臣孽子,义夫节妇,‘不得已’三字,不是一概推诿得的。”宝玉之不死,则以“不知谁何之人”示以伦常至重,而不可死。非真有人示之也,实欲死时之转念耳。古今忠臣孝子,义夫烈妇,其慷慨捐身,则只有初念而并无转念。失此一时,抱恨千秋,作者非不知也。
小说淫辞,正人所不屑道。《红楼梦》李十儿骗贾政一节,君子仁人,孰不愿为贾政,孰不为李十儿所骗?试取此书细读之,倘亦知家人舞弊,而绝其信任之心乎?然而知之者伊谁。
尤三姐云:“除了宝玉?天下就没有好男人”,此背面言之也。宝玉因画蔷而见龄官之娇、贾蔷之痴,深悟各人眼泪还各人债。此等觉悟,真能放下一切。若小红,因见妒而另识贾芸,则逼之使然,未为达也。
尤三姐惜宝玉之多情,可谓宝玉知己。然意不在宝玉,而在湘莲。岂湘莲果胜于宝玉?不知宝玉爱博而情不专。及至黛玉死而宝玉不死,三姐死而湘莲立断尘缘,始信三姐之知人。设而不死,其专于一人,必不同于宝玉。惜乎三姐知宝玉,宝玉不知三姐。以一言启湘莲之疑,死者死而遁者遁,非宝玉之咎乎?
柳湘莲以雄剑断万根烦恼,非出家也,亦自刎耳。
水月庵翻风月案,非写女尼女道士之淫,实写芳官之洁。
“多多少少穿靴带帽的强盗来了,翻箱倒笼拿东西。”强盗而竟“穿靴带帽”,奇文!虽“穿靴带帽”而拿东西,实凶于强盗。文外微旨。
或谓《红楼梦》为明珠相国作,宝玉对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窃案《饮水》一集,其才十倍宝玉。苟以宝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况《饮水词》中,欢语少而愁语多,与宝玉性情不类。盖《红楼梦》所记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如《金瓶》等书,意在报仇泄愤也。数十年之阅历,悔过不暇,自怨自艾,自忏自悔,而暇及人乎哉!所谓宝玉者,即顽石耳。
又有满洲巨公谓《红楼梦》为毁谤旗人之书,亟欲焚其版。余不觉哑然失笑。无论所纪非违律犯法之事,伤风败俗之行,即以获罪论,亦只以贿酿人命为最大,然实出于妇人女子之手。较当代诸公身膺疆寄,贿赂公行,苞苴不禁,冤死穷民无告者不知几人。设有人笔之于书,则又奈何?且笔之于书以做将来,视已犯法而明正典刑者,又何如也!《红楼》所纪,皆闺房儿女子语,所谓有甚于画眉者,何所谓毁?何所谓谤?《红楼》之金闺硕彦,皆出乎情而守乎礼,即荡检逾闲如司棋等,亦矢志不移。其淫荡无耻者,皆不足数之人。惟袭人可恨,然亦天下常有之事而已。贬之不遗余力,屡告阅者以申明之。苟非袭人,使金谷园中皆从绿珠坠楼乎?
《红楼》以言情为宗,自以宝玉、黛玉作主,余皆陪衬物。而论纪事,则凤姐又若龙之珠,狮之球。何也?古今奸邪柄政,如卢杞、严篙,皆受参劾于生前。独凤姐擅权,虽其夫亦受节制。至已败国亡家,而太夫人犹不悔,非秦之赵高乎?况太夫人并非二世庸碌之主,能道其奸者,惟一赵姨娘。而凤姐卒受冥诛,似亦为警世起见。
世禄之家,鲜克由礼。《红楼》所记,独一奢侈之罪,然已受抄拣之辱,军台之苦,其警戒为何如?今之缙绅阀阅之家,岂仅奢侈一端而已哉!不仅此奢侈一端,其幸逃法网, 曷若《红楼》之堪为殷鉴耶?
《红楼》所载,闺房琐屑儿女私情。然才之屈伸,可通于国家用人之理。如黛玉之孤僻,汲黯之戆直也。骨鲠之臣,见弃于圣明。彼圆通世故者,不群以为相度乎?英明之主,且以此为腹心,何况昏庸?长沙吊屈,吾读《红楼》,为古今人才痛哭而不能已。
仁和吴苹香女史(藻),有[金缕曲]一阕云:
欲补天何用。倩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呆女痴儿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只蚕丝、蜡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话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纱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故冢。花落花开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恸。花不语,泪如涌。
明镜生和一阕云:
悔入迷香洞。只痴情、缠绵一缕,死生断送。打破繁华归大觉,醒到红楼好梦。始信道、聪明误用。往事凄凉都忆着,恁招魂、苦了悲秋宋。难补满,情天空。 漫言缘是前生种。便神仙、尘寰堕落,任人搬弄。呆女痴儿如许事,织出天衣无缝。赚千古、才人一恸。无可奈何花落去(成句),悟空明镜影偏珍重。人宛在,香花供。
红楼梦题词 清 女史周绮
余偶沾微恙,寂坐小楼,竟无消遣计。适案头有雪香夫子所评《红楼梦》书,试翻数卷,不禁失笑。盖将人情世态,寓于粉迹脂痕。较诸《水浒》、《西厢》尤为痛快。使雪芹有知,当亦引为同心也。然个中情事,淋漓尽致者固多,而未尽然者,亦复不少。戏拟十律,再广其意。虽画蛇添足,而亦未尝以假失真。诗甫脱稿,神倦肠枯。假寐间见一古衣冠者,揖余而言曰:“子,一闺秀也。弄月吟风,已乖姆教,而况更作《红楼梦》诗乎?岂不惧吾辈贻讥哉!”即应之曰:“君之言诚是。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国风之始。如必以此诗为瓜李之嫌,较之言具彬彬而行仍昧昧,奚啻相悬天壤耶?”言未竟,人忽不见,吾梦亦醒。但闻桂香入幕,梧叶飘风,楼头澹月,撩人眉黛而已。
古吴女史绿君周绮自序
黛玉焚诗
不辨啼痕与墨痕,无情火断有情根。
者宵果应灯花谶,往日空怜蜀鸟魂。
慧业已随人遁世,痴鬟休为竹开门。
鸭炉兽炭寒如水,剩得心头一缕温。
香菱学咏
花前月下自凝眸,寸寸柔肠寸寸搜。
着意个中诚足惜,处身如此不关愁。
眠餐好在吟成后,啼笑都从梦里头。
知否苦辛天报汝,芳名非仗可儿留。
湘云醉眠芍药
席翻脂粉醉飞觞,酒力难支近夕阳。
无限困人聊困睡(一作:无限春风困春睡),不胜红雨覆红妆。
倘非玉骨还宜暖,幸是冰肌未碍凉。
一种娇憨又娇怯,画工要画费评章。
晴雯死领芙蓉神
一现优昙命太轻,临题那得不怜卿。
便填痴诔难偿恨,真做花神始称名。
素愿何尝形色笑,平生转为误聪明。
从来此事销魂最,已断尘缘未断情。
青女素娥李纨悲黛玉
月中霜里拟翩翩,姊妹班头掌翰仙。
定为清才遭白眼,岂宜红粉逝青年?
情虽有为情应笃,病到无辜病最怜。
竹自迎人人寂寂,嘻吁我独泪潸然。
水寒雪冷慧婢恨怡红
妒花风雨瘁花姿,义愤偏重小侍儿。
果易分明仍一梦,信难凭准是相思。
怡红意气能无恨,湘馆情怀为甚痴?
几许伤心何处诉?顿教重立不多时。
苦尤娘遭赚堕计
花是丰姿月是神,东君应不负终身。
伤心漫怨庸医药,委曲难通妒妇津。
未必无情归幻境,定然有恨隔凡尘。
红颜大抵都如此,肠断千秋命薄人。
俏平儿被打含情
究未呼天剖素胸,纷纷泪咽屈重重。
好花风总凭空妒,闲草春多不意逢。
薄责原非长恨事,无言确是有情钟。
羡卿心底分明甚,要学夫人却易容。
妙玉听琴警悟
机微领略不言中,一曲丝桐忍听终。
好梦未醒长恨客,美人已定可怜虫。
从前枉受情痴累,此后都归色相空。
无限伤心成独想,余音任付月溟朦。
鸳鸯殉主全贞
芳心迟早固难胜,侍得人归付幅绫。
为日之多岂所愿?此身以外更何凭?
休怜碎玉销香恨,应愧沽名钓誉称。
竟可梦中先醒梦,金钗十二有谁能?
以香艳缠绵之笔,作销魂动魄之言。别开生面,唤醒人情。士林中皆当敛手,况出之闺阁中耶!想红楼仕女,定亦相顾惊奇。(蒋伯生师)
以《红楼梦》之实事,作诗中之三昧。故能胸中了了,笔下超超。读此诗而人情可悟,读此诗而私欲潜消。(雪香)
红楼梦竹枝词 清 合肥卢先骆半溪 着
娲皇不补奈何天,放下瑶台女谪仙。不合大荒山下过,好姻缘是恶姻缘。
朱门富贵好繁华,处处楼台面面花。底把灌愁河畔水,一齐都付与儿家。
湘馆凄凉夜正孤,茜纱窗下月模糊。拚将两眼相思泪,酬得郎恩一半无。
风调何人似可卿,前身疑是许飞琼。无端偷试阳台梦,唐突人前唤小名。
底事蛾眉不解颦,情天孽海渺无垠。黄金不打葳蕤锁,妒煞蘅芜院里人。
教郎莫灌漏壶水,教郎莫看自行船。水自东流船自去,相亲相近总无缘。
拨断冰弦泪欲倾,无人得见此时情。生憎窗外千竿竹,不是风声即雨声。
姊妹何人数独先,花家娘子自神仙。近来新得夫人宠,不共傍人领月钱。
琼瑶池馆玉楼台,月殿云宫四面开。鼓乐忽惊红袖乱,门前齐报凤舆来。
新诗尽许献风流,红叶何时出御沟。怕说麝香珠一串,承恩偏是宝丫头。
人日才过日几天,明宵又是月团圆。上房传说花灯节,预备青铜赏戏钱。
满堂箫鼓月当头,一出新声演醉楼。漏尽铜壶归不得,太君真个解风流。
斑衣学舞戏红罗,谑浪无心惹趣多。一笑喧阗齐拍手,可人终让凤哥哥。
慵整花钿对镜台,宫花一朵鬓边开。烟鬟齐带朝云色,知是高唐梦里来。
却下重帷会所私,炕屏那惜借玻璃。痴儿若解侬倩意,便是低头一笑时。
无多恩爱便情深,宫粉新分白玉簪。妾自有夫郎有妇,与郎暗里结同心。
熏笼倦倚两情依,金玉良缘是也非。一语醋人禁不得,看他呆雁一双飞。
香肩并倚坐筠床,软语娇羞啐玉郎。任是麝兰熏透骨,怎如林子洞中香。
笑煞檀郎没事忙,朝朝寻艳复寻香。叮咛莫似颠狂蝶,又逐东风过别墙。
三尺红绡寄恨书,小诗读罢泪如珠。可怜秋水蒲桃眼,多恐鲛人泣不如。
小楷临摹点画工,绿窗费尽许多功。行间真假知谁是,毕竟心同手亦同。
毒手谁防暗箭多,无端簧舌起风波。只因孽海情魔重,休怪龙钟马道婆。
娇喘如丝强自持,郎心只许妾心知。神仙那有相思药,枉煞行时王太医。
巾箱宠爱日无多,三寸桐棺掩面过。不独伤心尤二姐,本来娘子是阎罗。
银壶浊酒夜三更,为访襄王犯露行。立尽苍苔冰透骨,蝌郎底事太无情。
连天爆竹响迷离,金字牌衔列绣旗。一路佩环声不了,香车齐会祭宗祠。
美景良辰二月天,相邀姊妹敛金钱。明朝正是花朝节,传说堂前摆寿筵。
芳草青青水蔚蓝,一鞭游骑出城南。问郎系马谁家好,莫是烧香水月庵。
镇日蟾宫锁不开,紫云何自降瑶台。金钗斜拔书蔷字,惹得巫山暮雨来。
阿姨丰度自翩翩,不在梅边在柳边。值得堂前身一死,风流几个似湘莲。
蓼汀一带碧波流,灯影衣香水面浮。箫鼓声声人不见,龙船划过紫菱州。
花家门巷夜寻欢,绵绣成围玉作团。一骑连钱骢马去,许多红袖卷帘看。
梨香院宇结芳邻,一树花光白似银。麦饭纸钱寒食节,个中亦有断肠人。
昼永闲廷绣幔开,残棋一局小徘徊。回头错落抨心子,笑问郎从何处来。
雨水雨儿霜降霜,费侬辛苦几年藏。郎心但解冷香好,那识温柔别有香。
冰麝无心更检挑,铅华不御自妖娇。只搽茉莉纤纤粉,添上蔷薇薄薄硝。
口滴樱桃一点工,避人调笑唾残绒。教郎细向唇边看,新买胭脂红不红。
松花衫子绿鹦哥,彩线盘金绣不多。病体却嫌蝉翼重,阿婆还有软烟罗。
拢翠庵前树似霞,为郎偷赠一枝花。含情笑脱袈裟道,可吃千红一窟茶。
活火金炉兽灰销,绣衾不暖坐深宵。北风一夜琼瑶雪,齐脱湘裙换紫貂。
猩红笠子太憨生,雪里梅花一朵轻。不是郎心偏爱惜,薛家姊妹本多情。
翠线条条手自抽,与郎细补雀金裘。花针若个赢人巧,偏是烧香总断头。
淹淹扶喘别朱门,冤枉何人为剖分。同住红楼云雨地,偏无好梦到晴雯。
一面匆匆死别时,红绫袄上泪如丝。伤心为制芙蓉诔,诉向花前知不知。
翠被怜香事己非,年年空忆梦魂归。残宫落尽棠梨雨,忍学飘零扇子飞。
偶向花前践宿盟,太湖石畔订三生。无心失落香囊袋,惊醒巫山梦不成。
雪罗衫子趁身裁,朵朵梨花月下开。云板一声车马乱,馒头庵里送灵来。
绣衾留恋梦温存,晓日临窗未启门。昨夜不知春雨过,杏花红遍稻香村。
缀锦楼前草似茵,小鬟传信踏青春。教郎莫到葬花处,满地残花愁煞人。
六幅湘裙污石榴,为寻芳草斗风流。侬家赢得夫妻蕙,姊妹何人是并头。
冰梅小几馔陈初,为赏良辰乐自如。传到太君亲赴宴,齐来花下接肩舆。
酒兵队里女将军,跌宕风骚总不群。除却尤家三妹子,更无人敌史湘云。
芍药阴中昼正长,避人扶醉赴高唐。落花不管春狼籍,飞上罗裙格外香。
鹦鹉螺杯镂绛霞,融酥茶点样新花。熊蹯鸡跖尝应遍,添上冰盘哈密瓜。
村语撩人亦雅驯,笋蔬风味自天真。千金难买蛾眉笑,老老原来是解人。
会芳园里暂相亲,路人桃源认不真。一枕相思憔悴死,可怜风月镜中人。
秦家小子太憨生,绝世温柔玉性情。不是同车恩义重,也应分爱到鲸卿。
倚托良媒亦自怜,淡妆素服一蝉娟。绮罗队里神仙客,谁是凤流邢岫烟。
莲花巧舌让人多,艾艾何心自舛讹。试问眼前诸姊妹,阿谁曾不爱哥哥。
娇痴小婢绝聪明,解把阴阳细品评。拾得麒麟私撮合,儿家亦是有风情。
瑶林贝阙望分明,凸碧堂西雨乍晴。最好风光是三月,暖香坞里放风筝。
滴翠胭脂拂绢初,亭台新写大观图。多情一管描光笔,只恐蛾眉画不如。
藕榭菱洲一带疏,晓妆妒煞木芙蕖。痴郎贪看池中影,故倚阑干学钩鱼。
太平鼓子响粼粼,文凤求凰一曲新。筵上忽飞红雨过,传花刚到太夫人。
宝镜玲珑映碧纱,枝枝照见满头花。携蝗一觉浑无事,醉眼朦胧拜亲家。
飞盏流觞小令工,浓歌艳曲满筵红。阿侬看过西厢记,编出牙牌便不同。
蜂腰桥畔柳如烟,编个花蓝郎枕边。妾貌如花眉是柳,教郎常似伴侬眠。
私语无端入耳听,惹人情窦太零星。却嫌蝴蝶真多事,勾引侬来滴翠亭。
玲珑新样小荷汤,捧向樱唇劝共尝。小语问郎滋味好,可知还有口脂香。
丝丝冰线绾通.灵,联却梅花络子轻。试向枕边亲问讯,小名真不愧莺莺。
云笺半幅手亲裁,小揩蝇头写麝煤。忙煞一秋诗兴好,海棠开后菊花开。
桂花作艇玉为堂,新打兰桡七尺长。一阵香风花里过,无人知是驾船娘。
为郎扮作小渔婆,侬着青篷郎着蓑。郎自撑篙侬把舵,与郎照影到恒河。
窗下无人私语时,对郎调戏笑郎痴。近来学作参禅诀,究竟何如总不知。
东风昨夜梦天涯,晓起凭栏数落花。侬命也同花命薄,飘零一样是无家。
绣帘风细袅晴丝,彩笔分填柳絮词。妾愿如丝郎似柳,便随风去莫相离。
绿阴庭院锁青苔,红楼前年燕子来。春色不关人意绪,断肠莫问李宫裁。
丝丝鬒发腻于油,一线红潮枕畔收。匿笑回身向郎抱,碧纱窗下共梳头。
销金绣幔紫檀床,锦被浓熏百合香。多谢穿衣三尺镜,灯前夜夜照鸳鸯。
冰雪聪明慧性存,绛珠仙草本灵根。外婆若问阿谁好,绝妙词原是外孙。
瓣香新祝女先生,一卷唐诗口授成。好把社中添一座,甄家娘子亦风情。
凹晶馆外桂初芬,紫蟹肥时酒半醺。不敢持螯郎会否,妾心亦似卓文君。
金塘水满睡初酣,风雨无端折画栏。惊散鸳鸯无好梦,何人不怨赵堂官。
香车百辆别乡关,碧海归宁有梦还。回首可怜歌舞地,一天风雪望家山。
一朵鲜花色有香,纵然多刺亦何妨。不因摒挡抒才干,谁信雅巢出凤凰。
寄语檀郎莫更痴,从今了却旧相思。洞房昨夜新人笑,正是颦儿死别时。
瑶台怅望返云车,愁听鹦哥唤倒茶。何处朝云何处雨,绛珠宫里是奴家。
高情枉自梦梨花,赦老风情也不差。三尺红绡人断送,阿爷真个误儿家。
雏凤谁怜铩羽翎,十三学织便零丁。聘钱十万无人借,憔悴河边织女星。
缁衣初换道家妆,薄命真成枉断肠。岁岁春花与秋月,可怜愁煞惜姑娘。
转眼莺花委逝川,蓝田芜尽玉成烟。伤心林下人归去,庭院无人泣紫鹃。
掌花人去泪空弹,花气犹含泪未干。不是茜纱罗一幅,肯教便益蒋琪官。
梦入怡红往事空,伯劳飞燕各西东。金簪落井无寻处,更把何人换小红。
绝可人怜是五儿,病中细与诉相思。海棠萎尽垂丝树,剩有章台柳一枝。
明珠已碎镜埋尘,碧瓦成堆曲沼湮。一夜西风花落尽,伤心岂独贾迎春。
访旧休招素女魂,不堪重问大观园。沁芳桥下桃花水,尽是情虫血泪痕。
谁人辛苦未分明,翠被怜香夜夜情。便益风流傻大姐,一双呆眼看妖精。
悼玉悲金也是疑,伤红惜翠总情痴。荣宁两府人多少,占得清名是石猊。
诗成亦自笑余痴,镂血揉肠苦费思。谁把江郎传恨笔,为侬传遍竹枝词。
红牙拍碎暗伤神,过眼莺花莫认真。推醒红楼酣睡客,回头便是急流津。
红楼梦赋 清 萧山青士沈谦 着
叙
除是虫鱼,不解相思红豆;倘非木石,都知写恨乌丝。诵王建之宫词,未必终为情死;效徐陵之艳体,何尝遽作浪游。李学士之清狂,犹咏名花倾国;屈大夫之孤愤,亦云香草美人。而况假假真真,唤醒红楼噩梦;空空色色,幻成碧落奇缘。何妨借题以发挥,藉吐才人之块垒。于是描来仙境,比宋玉之寓言;话到闺游,写韩凭之变相。花魂葬送,红雨春归;诗社联吟,白棠秋老。品从鹿女,陆鸿渐之茶经;啼到猿公,张若虚之词格。赏雪则佳人割肉,兽炭云烘;乞梅则公子多情,雀裘霞映。侍儿妙手,灭针迹于无痕;贫女孤身,痛衣香之已尽。眠酣藉绿,衬合群芳;寿上怡红,邀来众艳。生怜薄命,怀故国以颦眉;事欲翻新,洗人间之俗耳。斗尖义之险韵,鹤瘦寒塘;绘闺阁之闲情,鱼肥秋溆。丹维白博,天上月共证素心;翠劚红韬,镜中缘只余灰劫。无花不幻,空归环佩之魂;有子能诗,聊继缥缃之业。儿此骈四俪六,妆成七宝之楼;是真寡二少双,种得三珠之树。而乃人口之脍炙未遍,贼氛之燔灼旋来。简汗方枯,不见标题之迹;璧完犹在,亦关文字之缘。爰付手民,重为寿世;凡诸心赏,莫笑痴人。
光绪二年,太岁在柔兆困敦,清和上院山阴何镛桂笙氏,书于申江旅次。
红楼梦赋二十首,嘉庆已巳年作。时则孩儿绷倒,纲官贡归。退鹢不飞,缩龙谁掇。破衫如叶,枯管无花。冯驩之歌,弹有三叠;荲父之布,坠欲再登。遂乃依砚为田,迁书就榻。屋梁落月,山顶望云。感友朋之萍逢,负妾子之鹤望。钟仪君子,犹操土音;庄舄鄙人,不忘乡语。荒凉徒伫,块独寡偕。悁结弥深,郁伊未释。爰假红楼梦阅之,以消长日。夫其莺花丛里,螺黛天边。星晚露初,晴朝雨夕。平台茗约,小院棋谈。披家庆之图,红裈锦髻;赴仙庭之会,檀板云璈。莲叶尝来,好添食谱;鹦哥唤起,都杂诗声。不料驹隙易过,萤光如闪。残花频落,僵柳难扶。子夜魂销,丁帘影寂。舞馆歌台之地,日月一瓢;脂奁粉礁之场,烟尘十斛。此又盛衰之理,古今同慨矣!于焉沁愁入纸,择雅阉题。乡写温柔,文成游戏。仿冬郎之体,伸秋士之悲;颦效西施,记同北里。浑忘绮忏,聊慰蓬栖。未尝不坦然自怡,悠然自解也。顾或谓琵琶曲苦,托恨事于赵家;蝴蝶梦酣,契寓言于庄叟。自来稗官小说,半皆佛门泡电、海市楼台,必欲铺藻摛文、寻声察影,毋乃作胶柱之鼓,契船之求也乎?况复侧艳不庄,牢愁益固。仲宜体弱,元子声雌。既唐突之可嫌,亦轻俗之见诮。窃恐侍郎试罢,未必降阶;伧父成时,适以覆瓮耳。然而枯鱼穷鸟,寓旨遥深;翠羽明珰,选词绮丽。借神仙眷属,结文字因缘。气愧凌云,原不期乎杨意;门迎倒屣,敢相赏于李溪。弄到偏弦,握余惭笔。因风屈体,难堪竹叶笑人;破梦吹香,却被梅花恼我。
道光壬午中秋前十日,青士沈谦自叙于京寓之留香书垫(改名锡庚)
红楼梦赋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赋
有缘皆幻,无色不空。风愁月恨,都是梦中。恨不照秦皇之镜,然温峤之犀;早离海苦,莫问津迷。何须春怨秋怨,朝啼夜啼;泪弹珠落,眉锁山低。则有警幻仙姑,身寄清都,职司姻篆,薄命谁怜,钟情必录。国号众香,峰依群玉。会饮琼桨,界分金粟。登碧落兮千重,傍红墙兮一曲。笑此地情天孽海,岂有神仙;愿世间才子佳人,都成眷属。遂令云母屏前,水晶枕上,壳破蝉飞,香迷蝶放。境黑仍酣,云青无障。炯引双光。灵开十相。琼花瑶草,翻添妩媚之容;绿榭红亭,别构玲珑之样。于是手披旧册,目注新图。细摹诗谶,历访仙姝。玉容惨澹,墨迹模糊。石竟顽而不转,花未老而先癯。慧剑凭挥,好破城中烦恼;呆灯空对,终疑画里葫芦。尔乃烹羊脯,剖麟脂,调赤薤,劈班螭。酒酿群芳,万艳同杯之胜;茶煎宿露,千红一窟之奇。固宜觞飞鹦鹉,卮献玻璃;神移玉阙,心醉珠帷。况复飞琼鼓瑟,弄玉吹笙;江妃拊石,毛女弹筝。绛节记竿头之舞,霓裳流花底之声。灵香王妙想,雅奏董双成。朝云幕雨之期,行来一度;红粉青娥之局,话了三生。无何仙界难留,锦屏易晓。眼前好景俱空,梁上余音犹绕。人生行乐只如此,十二金钗都杳渺。不想红楼命名意,误煞少年又多少!
吹大法螺,击大法鼓,然大法炬。如来说法,真要唤醒一切,救度一切。(余霞轩)
滴翠亭扑蝶赋
杨柳阴中春色稀,饯春今日送春归。惟有痴情蝶不知,双双犹傍花间飞。昔之韩凭夫妇,谢逸诗篇。藤峡一枝之翠,云峰五色之烟。轻盈善舞。缥渺俱仙。墙高粉落,帘细须穿。莫不罗扇暗拂,彩衣频牵。认尔前生,鹤子花头之叶;添谁好样,宫人鬓上之钿。爰有淑女,小名宝钗。香闺旧伴,有约忘怀。欲访不果,相思无涯。寻春玉槛,转步苔阶。飞絮和烟光欲活,落花与云影俱埋。青描螺子黛,绿衬凤头鞋。则见栩栩玉腰,翩翩粉翅,顾影自怜,侧身偏媚。饱咂额红,斜撩眉翠。穿香径而仍回,拂锦茵而若坠。君何轻薄,梦迷庄叟之痴;侬也颠狂,会结唐宫之戏。遂乃绕雕甍,穿绣阁,卷珠帏,披晶箔。袖短罗香,鬓松云薄。势怯莺捎,魂防燕掠。径虽仄而草肥,心未慵而腕弱。路转峰回之处,架掩荼蘼;水流花谢之时,栏遮芍药。雁齿桥横,鱼鳞浪隔。香汗淋淋,春波脉脉。杏子衫轻,桃花扇窄。绿树阴浓。苍苔路僻。空盼仙衣,徒敲粉拍。步不稳兮难支,脸不羞兮亦赤。相逢遗帕之人,遁去窃香之客。歌曰:“南园草绿任飞回,定在山隈与水隈。空阔胸襟侬本色,梦魂不唱祝英台。”又曰:“滴翠亭边四望空,花枝冉冉隐墙东。春风无意透消息,惊煞推窗林小红。“
翩旋轩虚,飏曳粉拂,索纸剪来,未必有此栩栩欲活。(周文泉)
葬花赋
春雨春风,梦醒楼中。凭阑小立,满地残红。莫不芳心若醉,痴想俱空。依徊亭榭,惆怅帘栊。颦卿乃翻花谱,曳花裾,随花担,荷花锄。蔷薇露下,杨柳风初。愁谁似我,恨却关渠。柔情脉脉,孤影蘧蘧。红雨春归之后,绿阴午倦之余。与其影落芳尘,声随流水,幻类萍踪,香粘屐齿,高飞滴翠亭边,低逐怡红院里;何如贮以金囊,筑为玉垒,黄土云封,白杨烟起。美人句妙,都谙鹦鹉之啼;公子情痴,定撰芙蓉之诔。艳骨长埋,愁肠空绕。墓拜王嫱,坟邻苏小。鸳鸯冢成,酴醾事了。眼迷阶畔之苔,声断枝头之鸟。倩徐生而写影,红瘦绿肥;仿屈子以招魂,风残月晓。徒令梅兄失侣,菊婢垂头;蝶媒抱恨,蜂使含愁。荒凉三径,冷落一抔。草虽生而不宿,叶先病而如秋。落月杜鹃,长啼血泪;空梁燕子,徒吊画楼。吁嗟乎,柳絮填词之日,海棠结社之年,生涯诗酒,风致神仙。而乃洒相思之泪,完太虚之缘。波皆有恨,月不常圆。芳情缭绕,苦味缠绵。花容判雨,花骨埋烟。茜窗露冷,湘馆云眠。人生到此,能不凄然。诗曰:剩粉零香亦可怜,焚巾难补有情天。不知三尺孤坟影,葬得姑苏何处边。
“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如闻蓝采和踏歌。(陈石卿)
海棠结社赋
我闻衔土避燕,烧钱噪鸦。王子评镜,鲁公斗茶。陶令招饮,白傅放衙。粉榆路古,桑柘阴斜。晚风杨叶,清月莲花。寻洛下之衣冠,图留僧舍;题雪溪之名字,歌起渔家。则有刘家小妹,行列第三,荔枝虽侧,杏花太憨。寄闲情于笔墨,穷真趣于林岚。槛下低徊,清光夜惜;斋中寂寞,爽气秋含。留八月之余春,屋当金贮;送一函之小启,词拟珠谈。会有香山之胜,酒有玉井之酣。夺锦裁诗,扫花拥帚。斜卷晴帘,洞开妆牖。韵随钵成,心为囊呕。觉风雅之淋漓,喜精神之抖擞。酣惊入梦之香,妙借生春之手。莫呼姊妹,赠别号于诗翁;惯慕神仙,拾余芳于名友。渺渺秋光,开偏海棠,种分西府,植向南墙。宜和梨酒,好聘梅妆。淡抹半帘之月,寒期五夜之霜。结一巢而堪卧,入三径而非荒。此日题词,拟借书生之柱;当年洒泪,空迥思妇之肠。倩绣阁之佳人,作骚坛之盟主。逸同竹林,名联兰谱。胜揽芳园,句传乐府。花有价而能评,茧无丝而不吐。遂令杨柳平堤,鸳鸯别浦,销夏深湾,藏春小坞,莫不十样笺题,一枝笔补。凭分甲乙之公,讵惜推敲之苦。律兼收乎叠韵双声,期不爽乎五风十雨。所以时逢落帽,节届湔裙。华筵酒半,小窗睡馀。柳絮新填之日,桃花再建之初。赋江梅于梵院,吟篱菊于吾庐。纵教春卉秋蒲,别开结构;为数黄心绿叶,实记权舆。
女秀才,女博士,众篇并作,采丽益新。洵极一时园亭之胜,而清思健笔,写得逼真。(徐徲兰)
栊翠庵品茶赋
问前身于宝路,寻觉路于金绳。鱼山梵呗,鹿女禅灯。三空竟辟,万应俱澄。座则莲花朵朵,塔则螺影层层。细草长松,早结真如之谛;晨钟暮鼓,咸参最上之乘。当其相近庄严,城开烦恼。经倩马驮,钵和云抱。锡飞则虎豹皆惊,尘断则烟霞同老。台非镜而都空,径有花而不扫。固已缘分香火,慧证菩提;何妨渴解旗枪,癖呼甘草。尔乃金炉细拨,石鼎新煎。银丝缕缕,玉液涓涓。添总顺乎活火,汲不赖乎深泉。听来松下之涛,清风入韵;收得梅梢之雪,凡骨都仙。经分十二门,陆羽则采传旧谱;文有五千卷,卢仝则谢赋新笺。骨碾凤团,根蟠龙脊。小帆雨酣,春池雷坼。鹤岭膏流,鸠坑翠积。八饼素尘,一瓯灵液。云脚偏红,乳头俱碧。姓则封以甘侯,名则颂以森伯。莫不味辨六班,风生两腋。烹来北苑之香,供尔西园之客。人如菊淡,气似兰馨。尘想胥涤,醉魂渐醒。筒倾岩白,碗配瓷青。顶灌醍醐,合抚仙人之掌;香焚檐卜,疑偷大士之瓶。笑已类于拈花,真堪疗渴;顽总同于点石,不藉谈经。况复漆盘烟护,花瓮云消。灵犀堪点,斑竹谁雕。涤红螺兮九曲,悬绿玉兮一瓢。篆纹题苏子之名,形分蝌蚪;秘府重王郎之玩,宝胜琼瑶。何必背欹铜鹤,叶卷金蕉。碗夺琉璃之彩,杯争鹦鹉之娇。歌曰:危坐金身丈六前,修行何处脱尘缘。几声唾后煎来熟,参透观音水月禅。
陆鸿渐《茶经》,毛文胜《茶谱》,蔡襄《试茶录》,周昉《烹茶图》,一时并集腕下。(钟小珊)
余性嗜茶。丙子南归,读书航坞山寺,尝携一炉一鍑,采日铸雪芽,汲山泉烹之,清馥隽永,虽建溪、顾渚不过也。今读此作,益令我绠短衔渴。(施鹤浦)
秋夜制风雨词赋
仆尝惊秋梦,拥秋衾,悲秋笛,感秋砧。对秋灯之黯黯,数秋点之沉沉。即令秋河彻晓,秋月满林,秋高入画,秋爽披襟,犹然动我以秋怨,摅我以秋吟。况复细雨斜风,秋声四起,湿落檐花,寒逼窗纸。旅馆萧条,弥嗟客子。衣无人寄,故乡云树之间;被有谁温,小榻尘烟之里。独坐听之,情焉能已?何怪乎金闺淑媛,绣阁名姝,花怜骨瘦,月吊身孤。寄还类燕,啼竟如乌。愁从笔诉,病倩人扶。读江令之别离,情牵团露;笑潘郎之吟咏,兴扫催租。当其寂寂昏黄,倦倚牙床,杨柳凝翠,梧桐送凉。石细苔润,林摇竹香。窗破蕉展,径寒菊荒。猿啼暗峡,鹤唳横塘。蛩吟也苦,叶落如狂。灯不挑兮檠短,梦不稳兮漏长。尔乃墨染金花,砚调青石。银管毫抽,锦笺手劈。何馀绪之缠绵,写离情之睽隔。张衡之怨难消,宋玉之悲莫释。凄凉团扇,姬人汉殿之歌;仿佛春江,学士陈宫之格。多情公子,风致翩翩,携灯相访,笠雨蓑烟。斜凭玉几,小坐花毡。当亦数行泪下,一脉愁牵。对此不堪卒读之句,归于无可奈何之天。被夫桃花春雨,柳絮春风,影飘楹外,香满帘中。固宜词伤头白,冢泣颜红,传情命薄,寄恨途穷者矣!乃知人影萧疏,天光黤黕。雾锁烟迷,红愁绿惨。三更寂寥,四壁澄淡。莼羹鲈脍,每萦旅客之情;断雁湿云,尤触骚人之感。
多管是阁着笔儿,未写先流泪。(施瘦琴)
昨宵秋雨滴阶,孤灯如豆。同青士坐西窗下,共语旅况。寒蛩落叶,枨触愁怀,因谓君宜赋秋窗风雨夜矣。次日,即手携此赋出示。读之幽香冷艳,真教我一想一泪零。(已巳九月二日素园朱襄附笔)
检初稿,得故人之评跋数语。奈十年来一领青衫,而灯影虫声,犹是天涯作客。素园已于甲戌捐馆,归葬西湖之滨矣。重抚手迹,倍觉黯然。(已卯七月九日自记)
芦雪亭赏雪赋
大地敛昏,群山含冻。掩日韬霞,缘甍冒栋。峰头之吟榻高眠,江面之钓船斜送。火则翡翠一炉,酒则葡萄半瓮。影随柳絮春风,谢女之魂;寒到梅花明月,逋仙之梦。花帚分携,来扫旧蹊。重重玉戏,颗颗珠啼。鱼鳞屋厚,雁齿桥低。鹤何为而守树,鸿何事而印泥。遂乃筵开玳瑁,窗展玻璃。一帘垂地,四壁环溪。碧峰石隐,银浦波迷。烟埋葭岸,水涨蓼堤。唤晴无鹊,辟寒有犀。路自藏乎曲折,天不辨乎东西。则见杯浮大白,火拥层红。覆非蕉叶,熏有刳笼。胎还胜兔,掌亦如熊。毛真雪聚,炭类云烘。分玉署之三牲,仙家上品;剖金刀之一脔,名士高风。况复蓉粉衔笺,松烟泼墨。炉好同围,烛何须刻。天连惨澹之容,字费推敲之力。寒香则秋水闲吟,佳句则灞桥独得。添谁诗债,罚依金谷之条;助我春情,供借铜瓶之色。公子乃扶筇独往,着屐频探。靡芜幽径,薛荔小庵。影敬竹外,香逗枝南。深山霞落,老树烟含。一痕春盎,半面酒酣。疏梦到罗浮之界,夙缘登弥勒之龛。笑无檐而不索,禅有壁而同参。腊酿重浇,北风飘萧。声催铜钵,暖护银貂。诗真香沁,图岂寒消。壶贮冰而了了,山颓玉而迢迢。数阕歌来,妆想美人之淡;一枝赠后,情怜驿使之遥。赓白雪之新腔,莫翻下里;谱红罗之艳曲,绝胜南朝。
侔色揣称,抽秘骋妍,可夺梁园一席。(何拙斋先生)
雪里折红梅赋
红粉修来香国坐,青鬟拥向玉山行。五出梅花六出雪,美人林下立无声。方其联盟入社,下笔惊人。天公戏玉,世界成银。裘因貂暖,园类兔驯。株株屋绕,步步檐巡。柳有絮而皆软,松无皮而不皴。白羽飞时,贝阕琼楼之地;红霞落处,空山流水之春。则见锦被风裁,根从云托。影瘦枝疏,妆慵粉薄。分种蒲龛,开花兰若。非孤岭之黄香,异仙家之绿萼。钵常咒而生莲,门自关而守鹤。灌须甘露,倾大士之银瓶;沁借寒香,学道人之铁脚。来追禅步,迷茫无路。积霰未融,斜风如故。图披九九之寒,径觅二三之趣。磴不扫兮全封,山虽藏兮半露。吟成东阁之诗,分得西冈之树。类墙头之红杏,拖出一枝;同天上之碧桃,窃来三度。竹影交加,笼水笼沙。寒压眉月,晕蒸脸霞。枝高手冷,步缓腰斜。小桥树隔,老屋烟遮。横琴何处,烹茗谁家。斗歌于皓齿青娥,亭边顾曲;索笑于竹床纸帐,座下拈花;点额则寿阳妆罢,举杯则罗浮梦赊。闲依石槛,小立苔垣。句留屋角,踯躅篱根。玉皆换骨,花欲销魂。罨画三面,胭脂一痕。铁笛与铜瓶俱抱,翠裘随缟袂同温。淡云晓日之余,谁夸白战;疏影暗香之里,又到黄昏。歌曰:姊妹江东大小乔,怜卿丰韵十分饶。前生夫婿林和靖,合住段家湖上桥。
冷香冷韵,绘影绘声。觉人面桃花之句,未免多买胭脂。(周文泉)
病补孔雀裘赋
斯罗之国,罽宾之路。有文禽焉,曰孔都护。尾张锦轮,屏依红树。耸翠角而高骞,服绣衣而先妒。压以金线,编以彩翚。集而为裘,适合腰围。雉头失色,鹤氅争辉。刷翎则翠落,振翼则鸾飞。劫奈成灰,抱此难完之璧;巧谁乞样,补来无缝之衣。纵令访天孙于河源,寻龙女于洛水。苏若兰之慧心,薛灵芸之神技。针借辟尘,丝穿连理。终难价重千金,春生十指。类佳人之茅屋,工费牵萝;同太守之布绹,俭能糊纸。然而添香小婢,煎茶侍儿,灵机独运,病骨难支。鸳鸯懒后,蝴蝶慵时。眉何事而不黛,鬓何为而如丝。讵作娇羞,学夫人之举动;好将熨贴,消公子之狂痴。斜偎锦枕,小启香奁。珠毛暗剔,翠缕轻拈。声摇玉钏,绒唾晶帘。眼昏针细,灯晃毫尖。绷来新月之弓,半钩忽满;送出春风之剪,一线频添。是经是纬,或横或纵。云霞闪闪,锦绣重重。黑貂青凤之名,徒夸焜耀;翠尾金花之样,绝妙弥缝。岂不疲而乐此,却无取乎怜侬。寂寂寒宵,银灯懒挑,莲漏音急,茗炉篆消。妆慵素粉,靥晕红潮。影比梅而更瘦,声如燕而尤娇。能不悄然心醉,黯然魂销。枕以玉骨,覆以金貂。他年委怀琴书,怡情笔砚,小窗卷风,幽径积霰。见此故物,曷胜眷恋。霜高露冷,神伤翡翠之裘;玉葬香埋,肠断芙蓉之面。
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针线迹。(熊芋香先生)
邢岫烟典衣赋
仆之穷猿长啸,怖鸽难安。萧条家巷,落拓征鞍。骨向谁傲,眉徒自攒。锥无地而可卓,剑有铗而常弹。葛帔相逢,要广刘郎之论;绨袍莫赠,徒怜范叔之寒。亦尝遍觅云箱,频倾竹笥.。裳解芙蓉,裘抛翡翠。豪类阮孚,敝同苏季。爱虽割而难忘,赢已操而多累。取中府而藏外府,负他一领青衫;感去年以待来年,消此数行绿字。愁添酒债,代满瓜期。寒催雁阵,赎少羊皮。叹有室中之妇,号有床上之儿。犹复计同补纲,形似奕棋。任涂抹于东西,拙嫌鬼笑;费周章于昏暮,清畏人知。如此生涯,寒儒故态,不意金闺,亦同感慨。当其失路依人,居贫寄食,生有仙姿,容无靓饰。簪金带玉,曾游绫绮之场;裙布钗荆,别具烟霞之色。身如萍靡,移本无根;心与莲同,劈谁见薏。启箧兮尘尚封,挑灯兮泪徒拭。尔乃晕绿蒸黄,圈红窄素。镂金贯珠,裁云织雾。纤髾并垂,单复咸具。莫不解忘貂寒,藏免蠡蠹。菊耐霜欺,兰遭风妒。鸟篆虫书之迹,字问元亭;皂衫角带之形,入司质库。适逢小姑,谈及心曲,羞带颜红,冷侵髻绿。情切葭莩,利权■⑴蠋。辟寒无恙,还伊合浦之珠;抱璞来归,完尔荆山之玉。自然持券以偿,应藉倾囊而赎。吁嗟乎,鹤销寒骨,莺绕愁肠。末谙压线,莫赋催妆。无处得送穷之笔,何人传疗贫之方。旧恨孰迁乎阿姊,余情堪寄乎小郎。尔时碧玉投来,深感佳人之赠。他日红绫遗去,难禁老妪之狂。
借别人酒杯,浇胸中垒块。读竟,我又当浮一大白。(俞霞轩)
醉眠芍药茵赋
簇簇金线,重重绛绡。花市合烟舞,苔阶带露飘。十二阑干红香圃,错认垂杨廿四桥。彼之相卜广陵,佛供东武。玉带频拖,舍囊如缕。鲙紫登盘,鹅黄曳组。白斗莲塘,红摇柳浦。婪尾春归,平头香聚。本翠缬之争抽,亦绣■⑵之可抚。仙颜醉倒,李学士见而呼名;宝相迷来,刘舍人因而订谱。尔乃绕薇轩,披蕙阁,浥莼羹,调杏酪。莲子新杯,兰花故幕。薤蕈风疏,蓉屏烟薄。酒浓律严,觞累筹错。量何如窄,不胜大白之浮;情有所钟,翻受小红之谑。璆然佩环,颓然笑颜。眼迷秋水,眉晕春山,粉融素颊,丝颤青鬟。钗斜影亸,袖湿痕斑。痴立花下,巧离席间。路缘树迷,尘倩风扫。栏回鸟惊,径僻苔老。石磴苍凉,春色更好。梦随鹤而俱酣,眠何云而不抱。捧出玉盘之样,叶认琉璃;裹来罗帜之香,枕同玛瑙。燕妒莺惭,珠围翠叠。狂或引蜂,慵真化蝶。醒合遗钿,羞如晕靥。非关血染,轻飘杏子之衫;绝似香埋,半露桐皮之箑。黑正甜而愈浓,红竟软而难捻。似此风流,千古独绝。昔有二美,此卿最切。诗曰:鬓乱钗横倚玉床,侍儿扶起理残妆。沉香亭畔承恩日,夜夜春风醉海棠。又曰:小卧檐前梦不成,暗香疏影向人迎。寿阳公主梅花额,修到今生定几生。
余友梁花农,有《金陵十二钗词》。最爱其咏湘云阕,云:“是佳人,是名士。才调如卿,洗尽铅华气。”读此作,乃觉一时瑜亮。(周文泉)
“草藉花眠红松翠”,偏《牡丹亭》是梦境,此乃真境。(蔡笛椽)
怡红院开夜宴赋
金屋人闲,晶帘日暮。落花开筵,啼鸟宿树。令悬诗牌,筹错酒数。漏滴将残,曲终谁顾。阳春召我,同太白之夜;游皇览揆予,适灵均之初度。香浮银瓮,锦簇珠盘。猿真献果,鹤不分餐。梨正开而早酿,桃非窃而如蟠。春觞劝祝,倚榻盘桓。无须白凤青鸾,王母长生之药;元霜绛雪,麻姑不老之丹。则见春草娇婢,朝云小鬟,歌喉珠贯,舞袖弓弯。帐因雾锁,门倩风关。银屏烛冷,翠幕钩闲。深情若揭,俗例都删。碧笼鸦髻,红褪凤环。香淋额角,黛扫眉间。酒泛鹅儿色,曲吟雉子斑。遂乃珠围翠合,云亘星联。签筹一握,骰彩三宜。桃垂溪畔,杏倚日边。送春花了,绕瑞枝连。红瘦绿肥,锦障锁佳人之梦;影疏香暗,孤山留处士之天。却宜春馆笙歌,羡他富贵;最好秋江风露,修到神仙。彼夫器陈握槊,物取藏彄。鹤形箭饰,豹尾壶投。格五致险,象六谁优。呼枭得枭泉,彩非雉犊;打马刻马,图有骍骝。洵闺房之游戏,为饮博之风流。何如抛红豆之玲珑,相思入骨;诵碧云之清丽,不尽飞筹。乃有梨园舞女,名列煎茶,萧吹碧玉,板拍红牙。颦眉偃月,晕脸蒸霞。夜深则海棠欲睡,风高则燕子先斜。玛瑙枕边,梦断合欢之榻;芙蓉帐里,香飘并蒂之花。
柳亸花敬,莺娇燕懒,是一幅醉杨妃图。(陆晴廉)
见土物思乡赋
客有自吴门来者,遗以石鼠之笔,金花之笺。砚则雪浪,墨则松烟。粉有龙消之美,黛有螺子之鲜。傀儡则抟以黄土,胭脂则和以丹铅。感姊妹之多情,频劳投赠;伤耶娘之永诀,莫诉迍邅。当其寄食母家,栖身旅境,乡关路遥,孤馆日永。听翠竹兮声清,望白云兮气冷。虽曰我之自出,脉脉关心;其如穷无所归,茕茕吊影。愁绪乱兮秋漏长,客梦醒兮春院静。犹忆夫鲈乡风透,鹤涧云栖。寒山钟断,乐圃花迷。桥边虹卧,台上鸪啼。夕阳乌苍,芳草白堤。墩飞彩凤,破畜仙鸡。点头石古,响屧廊低。一带玉山,桐树护仲瑛之宅;半弯香水,莲花通西子之溪。似此风光,不堪暌隔。放眼兮山断烟横,举头兮天空月白。有三千云外之程,无十二风前之翮。路迢迢兮界弥宽,魂恍恍兮心倍窄。倘令客中遇旧,情益相亲;即教梦里还家,愁犹莫释。况复故乡珍物,弥深怆怀。荔同贡蜀,橘类逾淮。能不悄然肠断,潸然泪揩。心比莲而尤苦,境非蔗而何佳。愁惟眠而可对,闷无酒而堪排。侬有谁怜,烦侍儿之慰藉;命如斯薄,劳公子之诙谐。仆亦羁人,自伤征鞅。捧他千佛之经,遗你三春之榜。名场则鱼竟曝腮,生涯则蛛聊补网。计拙兮客难归,家贫兮亲谁养。所翼塞鸿江鲤,凭传尺素之书;何当鲈脍莼羹,殊结秋风之想。
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搥床,心事俱活活写出。(何掘斋先牛)
中秋夜品笛桂花阴赋
木落秋高,天空夕朗。星浮客槎,露裛仙掌。四壁虫声,万户砧响。寒影月来,孤情云上。梯非石而贯绳,桥如银而掷杖。玉楼遍倚,遂成骚客之名;金粟斜飘,殊结蟾宫之想。维时仙友联盟,芗林竟秀。花开成逑,子落如豆。霄放彩鹏,路分灵鹫。八公依刘,五枝赠窦。四出瓣圆,重台香透。莫不越层岩,登远岫,采琼英,探瑛宿。攀喜天高,培惊山瘦。白好盈簪,碧还唾袖。桂魄团架,萱堂纵欢。篆袅香灺,风摇烛残。杏子衫薄,莲花漏干。关山欲晓,星斗自寒。红牙未按,银甲休弹。恍登黄鹤之楼,江城如旧;宜奏紫云之曲,世界都宽。折柳成腔,落梅应拍。流水飞鸿,穿云裂石。紫玉声偷,绿珠影隔。鱼龙跳喷,霄汉轩辟。蝉冷兔寒,烟空露白。猿啸峰青,鸟啼树碧。三更潮反,携来玳瑁之枝;十斛香飞,惊落嫦娥之魄。献疑东海,奏叶西凉。钿裁江左,竿取衡阳。韵皆合管,音犹绕梁。隔深林兮缥缈,穿曲径兮悠扬。逢被谪之仙人,响连月斧;感同游之道士,调制霓裳。郭超吹而流涕,阮咸闻而断肠。急管凄怆,幽情悲咽。弥深旧怀,莫翻新阕。故园无金谷之游,客子有玉关之别。鹧鸪啼后,霜露俱烯,鸟鹊飞来,风烟顿绝。夜凉兮酒醒,梦断兮愁结。不独李生镜水,湖中之奁影平分,老父君山,江卜之岚光尽裂。
回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情艳。(熊芋香先生)
凹晶馆月夜联句赋
横天河汉,近水楼台。一角青嶂,半弓绿苔。风生木末,月满池隈。浪翻纹起,帘卷影来。花浓香聚,石细路回。身皆仙骨,秋是愁媒。梦如云懒,诗不雨催。西园侍宴,触景辛酸。迢迢夜永,落落形单。山不高而色净,树不老而声寒。桐何为而蘸碧,桂何事而流丹。露横水冷,云敛天宽。彩分贝阙,圆捧晶盘。遂乃缓蹴凤鞋,轻携雀扇。罗袖拖红,练裙皱茜。步展弓弓,波开面面。风约萍根,雪堆荻片。觞不鸾飞,喉疑莺啭。囊提骨董,有句同探;鼎返消摩,无丹不炼。玉臂云鬟之饰,香雾迷来;红吟绿赋之声,石栏数遍。绛仙雅调,白蜡新词。泥同落燕,珠必探骊。才逾鲍妹,慧胜班姬。刻怜烛短,催怕钟迟。思抽来而乙乙,语贯去而累累。敌遇勍而斗捷,韵因险而生奇。秋色平分,明月三更之梦;偏师难破,长城五字之诗。维时鹊绕枝头,猿啼□里。笔点花魂,香喷石髓。云气铺青,岚光耸紫。槎贯如期,镜磨无滓。笛声袅袅,远飘秋树之阴;鹤影珊珊,横渡寒塘之水。南楼则逸兴遄飞,北院则狂歌惊起。既而兰若同游,松龛并坐。砚匣闲随,钗鬟斜亸。绿茗一瓯,青莲千朵。顶依檐人之香,灯拨琉璃之火。苦海不乏慈航,迷津岂无法舸。诗梦醒兮草生,禅关冷兮烟锁。直欲剪红刻翠,频敲铜钵之音;何妨扣寂探机,共证蒲团之果。
“睛斜盼,手背抄,绕径寻诗莲步。”小笠翁乐府可谓描摹尽态矣。联青俪黄,洵堪配偶。(徐徲兰)
四美钓鱼赋
红飞岸蓼,绿卷汀苹。水清石露,浪小珠匀。鸳鸯浴浦,翡翠投纶。镜有霜而皆晓,壶无玉而不春。何须莲叶溪边,放来短艇;却好桃花潭上,寄此闲身。闺中仙队,翠绕珠围。勾留石磴,指拭苔矶。雨平水满,秋老鱼肥。远岩鸥宿,芳田鹭飞。草香裛袖,岚气侵衣。照面盈盈,艳此浣纱之女;凌波冉冉,娇同解佩之妃。尔乃斜放芒钩,轻抛琼粒。眼彻波澄,心随流急。云弥镜而鬓寒,浪泼花而腮湿。联蝉啸合,声疑杨柳之藏;独茧丝垂,影许蜻蜒之立。不羡乎海上罾罶,江干蓑笠。绿诸烟横,碧澜风荡。香沫徐喷,锦鳞直上。■⑶鶂惊飞,蒹葭激响。饱咂萍根,潜通藕荡。穴向丙探,头如丁仰。织簖编篱,掣三牵两。腰折神疲,睛回目晃。喃喃呐呐,流花下之娇音;策策堂堂,结濠间之遐想。怡红公子,缘溪前行,身藏路僻,步展衣轻。携来片石,冲破澄泓。空山鹤啸,老树猿惊。相与临曲涧,坐疏林,投翠竹,锻黄金。直本如绳,借得美人之线;沉原有羽,敲残稚子之针。宜收万匠之篊,鸬鹚港浅;漫引百囊之网,芦荻洲深。用以参珞琭之书,究波罗之术,探景纯之囊,入君平之室。李虚中空演支干,桑道茂徒推月日。瓦虽击而无灵,棋果排而莫悉。不必蓍耆龟久,细课虚元;便教饵重缗隆,预征安吉。
皮袭美云,吟陆鲁望诗,江风海雨摵摵生齿牙间。此则如披王齐翰垂纶图,潭月溪烟,令人临渊起羡。(俞霞轩)
潇湘馆听琴赋
梅花三叠,月满阑干。幽径声寂,小窗影单。新愁谁诉,古调独弹。落落尘世,知音最难。维时竹下美人,横琴小坐。叶叶泪斑,枝枝烟妥。影倩魂移,香和梦锁。碧槛萦纡。青帷潭沱。卓磨郭公之砖,炉拨谢仙之火。感花前之姊妹,社结当年;披箧里之篇章,愁深似我。尔乃细按玉徽,轻调珠柱。白博音清,丹维制古。弦拂鸳鸯,语传鹦鹉。桐尾先焦,莲心最苦。索来妙句,凄风冷雨之情;翻人新腔,流水高山之谱。则有洛阳阿潘,路归兰若。同公子之缠绵,得仙人之潇洒。引我津迷,问谁心写。赏音怪石之间,击节高梧之下。或断或续,若仰若扬。曲填凤嗦,声绕莺肠。鹤归露冷,猿啸云荒。雉飞秋陇,蝉咽寒塘。石上松老,谷口兰香。调翻积雪,操寄履霜。韵带愁而倍窄,丝牵恨而弥长。宜其流泉皱碧,晓岫含青。凫鹄迭奏,鱼龙暗听。幽思袅袅,逸韵冷冷。鸾胶欲续,花梦都醒。吁嗟蒲柳,望秋忽零。弦绝先知,慧似中郎之女;曲终不见,忧同帝子之灵。美人有言,知己者少。顾曲不逢,因心自了。曷若对草木之芬芳,感禽鱼之缥缈。怀风月之凄清,触云烟之缭绕。移情指间,结想尘表。何期逍遥大觉,嗟叹余音,顿消俗虑,别悟禅心。他年玉碎与珠沉,个里仙机渐渐深。秋汉闲云归去也,一声清磬满丛林。
“归家且觅千斛水,洗净从前筝笛耳。”为之诵大苏诗不置。(蔡苗椽)
焚稿断痴情赋
呜呼,海溢情波,穴缠鬼市。居在膏肓,攻非腠理。医谁换心,方无续髓。宜其药灶空支,妆台懒起。翠劚灵根,红韬瘦藟。水自清而萍枯,香不改而兰死。苍鹒语滑,倍添春女之悲;扁鹊经残,莫试秋夫之技。况复根代桃僵,味尝荼苦。理镜有台,伐柯无斧。漠漠愁云,纷纷覆雨。影怯蛇杯,名销鸳谱。声断啼鹃,衅成谗虎。海可冤填,天须恨补。何必诗播吟笺,句传乐府。手缚麒麟,舌调鹦鹉。抱来白璧,飞作青媒。珠玑十斛,锦绣一堆。烧瘢满地,火篆闻雷。秦燔烟卷,楚炬风催。看红烛之已炧,适青囊之被灾。收爨下之琴材,尾声应律;袅炉中之香炷,心字成灰。尔乃桃纹炭炽,莲朵灯昏。香罗谁赠,枯墨犹存。劈采笺于学士,裂玉玺于天孙。多少相思,都藏韵句;缠绵此恨,请验啼痕。点点则湘妃洒泪,亭亭则谢女离魂。时则阶静月移,窗虚风颤。斑竹数竿,昙花一现。丝尽春蚕,梁归秋燕。惨结幽房,欢腾隔院。人间之色相俱空,天上之炎凉已变。无多离别,伤心听蒿里之歌;如脱尘凡,携手赴蓬山之宴。断粉零脂之迹,枉泣红颜;香兰醉草之章,谁题黄绢。侬本情深,郎何缘薄。镜破团圞,扇悲零落。迎或乘鸾,去还化鹤。金不贮娇,铁能铸错。渺渺兮莫慰愁怀,忽忽乎未知生乐。忆昔诗坛赓唱,曾编一卷光阴。从今仙界分离,休问五云楼阁。
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孟砥斋)
砒斋孝廉,余旧居停也。三千小令,四十大曲,无不成诵在胸。初见时即向余。索观赋稿,此篇其所最击节者。今孝廉巳归道山,而六转货郎儿,便成识语。钟期千古,当为之破绝琴弦。(辛己七月五日自记)
月夜感幽魂赋
昔闻崔博陵之女子,眷恋荒坟;贾秋壑之侍儿,徘徊故宅。江陵伤红袖之歌,古馆记青枫之迹。魂依沙内,李村埋骨之人;冤诉渠中,洛浦弹琴之客。兹皆鬼箓名登,莫信夜台路隔。况夫寂寞园亭,景物飘零。云影封路,风声扫庭。芙蓉花冷,蘅芜草腥。荼蘼倚架,芍药锁厅。犀文卷簟,猩色收屏。帘不垂而字绿,屐不到而苔青。为访小姑,来寻暝途。心同鸽怖,身似鸾臞。锦里将返,爱河已枯。当头几见,失脚谁扶。海清镜满,天阔轮孤。则见光射阑干,彩分霄汉。千竿竹疏,万里烟断。枝枝鹊飞,点点萤乱。蛩鸣菊篱,霜落枫岸。佛庵闭而灯寒,湘馆啼而梦散。烛何须秉,闲行白石之间;依倩谁添,小立红墙之畔。转步山椒,玉人远邀。芳踪寂寂,孤影飘飘。媚同柳亸,轻类松摇。玲珑素佩,绰约仙标。非孙娘而亦笑,比卢女而尤娇。岂徒半面之缘,似曾相识;忽忆九泉之路,益复无聊。将疑将信,若梦若痴。柔情欲断,病骨难支。红晕桃花之脸,绿颦桂叶之眉。心虚乃尔,命薄如斯。寒逼三更,环佩归魂之夜;醒持半偈,醍醐灌顶之时。流果急而难退,石虽转而已迟。嗟乎!巾帼英雄,为才所累。钱则权■⑴蠋之飞,虎则触胭脂之忌。妒传临济,津欲生波;悍似延平,鬼偏作崇。纵令云翻雨覆,徒惊夜幕之声;可怜月悴花憔,同洒秋风之泪。
裂带留题,解囊赠别,情之所钟,死犹不泯。安得千手千眼菩萨,普度九幽世界耶?(周文泉)
稻香村课子赋
繄藏春之芳圃,同负郭之农家。半亩蒲叶,一棚豆花。挂禾架满,亚树帘斜。贯绳小戽,护药新笆。圆排总担,尖压苗叉。扫径则元卿趣逸,归田则太传情赊。锦屏绣幄之中,别开天地;茅舍竹篱之外,闲话桑麻。则有巴妇怀情,梁媛守寂。彤管成编,素帷挂壁。燕子丝缠,鲛人泪滴。填石衔冤,倚楹生感。歌有离莺,服宜绣翟。伤破镜之孤分,傍残灯而独绩。望夫则首类飞蓬,训子则书传画荻。膝下娇儿,风神可爱,球能使浮,韘何须佩。巧联鹦鹉之诗,新制杨梅之对。昔呱呱于枕畔,频伤背面之啼;今朗朗于怀中,犹作牵裾之态。墨妙琴清,秋幌寒更。甲夜乙夜,长檠短檠。金题列轴,缥带分名。写罗四部,拥胜百城。检书有鹤,学语如莺。弗绝吾种,最佳此声。若问头衔,点去毛君之笔;尚存手泽,凿来晏子之楹。时则漠漠平田,翠光接天。麦收黑穬,稻插红莲。守户尨吠,隔溪鹭眠。秧马分种,水轮引泉。一犁雨涨,十耜云连。小桥淡月,芳陌晴烟。芸窗昼永,花屿春牵。犹复慈夔竟折,秘简同传。纱幔垂授,藜床坐穿。欲对古人,香披黄卷,好呼小婢寒展青毡。秀骨则亭亭玉立,娇喉则颗颗珠圆。所以踏遍槐花,折来桂子。窟竟依蟾,门还登鲤。雕鹗荐秋,乌鹊占喜。摅夺锦之仙才,振鸣珂之戚里。回忆碧窗,伴读十年,挑风雨之灯;允宜紫诰,分荣五色,焕凤鸾之纸。
一部《红楼梦》几于曲终人杳矣。读此作乃觉溪壑为我回春姿。(俞霞轩)
〖注:■⑴,虫+则,同蠈,zéi,吃苗节的害虫。■⑵,纟+荐,正作鞯。■⑶,契+鸟,jié。〗
红楼梦问答 清 涂赢
或问:“《红楼梦》伊谁之作?”曰:“我之作。”“何以言之?”曰:“语语自我心中爬剔而出。”
或问:《红楼梦》为子意中之书,而独翻妙玉之案,则何也?”曰:“予亦不自知其何心,第觉良心上煞有过不去处。
或问:“子能作宝玉乎?”曰:“能。”“何以痛诋袭人也?”笑曰:“我止不能为袭人之宝玉。”
或问:“宝钗似在所无讥矣,子时有微词,何也?”曰:“宝钗深心人也。人贵坦适而已,而故深之,此《春秋》所不许也。”
或问:“宝钗深心,于何见之?”曰:“在交欢袭人。”
或问:“袭人不可交乎?”曰:“君子与君子为朋,小人与小人为朋,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吾不识宝钗何人也,吾不识宝钗何心也。”
或问:“宝钗与袭人交,岂有意耶?”曰:“古来奸人干进,未有不纳交左右者。以此卜之,宝钗之为宝钗,未可知也。”
或问:“宝钗与黛玉,孰为优劣?”曰:“宝钗善柔;黛玉善刚。窦钗用屈;黛玉用直。宝钗徇情;黛玉任性。宝钗做面子;黛玉绝尘埃。宝钗收人心;黛玉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问:“袭人与晴雯,孰为优劣?”曰:“袭人善柔;晴雯善刚。袭人用屈:晴雯用直。袭人徇情;晴雯任性。袭人做面子,睛雯绝尘埃。袭人收人心;晴雯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问:“《红楼梦》写宝钗如此,写袭人亦如此,则何也?”曰:“袭人,宝钗之影子也。写袭人,所以写宝钗也。”
或问:《红楼梦》写黛玉如彼,写晴雯亦如彼,则何也?”曰:“晴雯,黛玉之影子也。写晴雯,所以写黛玉也。”
或问:“宝玉与黛玉有影子乎?”曰:“有。凤姐地藏庵拆散之姻缘,则远影也;贾蔷之于龄官,则近影也。潘又安之于司棋,则有情影也;柳湘莲之于尤三姐,则无情影也。”
或问:“藕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销魂影子。”
或问:“龄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离魂影子。”
或问:“儍大姐是谁影子?”曰:“是醉金刚影子。”
或问:“宝玉古今人孰似?”曰:“似武陵源百姓上“黛玉古今人孰似?”曰:“似贾是沙上“宝钗古今人孰似?”曰:“似汉高祖。”“湘云古今人孰似了”曰:“似虬髯公。”“探春古今人孰似?”曰:“似太原公子。”“宝琴古今人孰似?”曰:“似藐姑仙子母与平儿古今人孰似?”曰:“似国大夫。”“紫鹃古今人孰似?”曰:“似李令伯。”“妙玉古今人孰似?”曰:“似阮始平。”“晴雯古今人孰似?”曰:“似杨德祖。”“刘老老古今人孰似?”曰:“似冯驩。”“凤姐古今人孰似了”曰:“似曹瞒。”“袭人古今人孰似?”曰:“似吕雉。”
或问:“子之处宝钗也将如何?”曰:“妻之。”“处晴雯也将如何?”曰:“妾之。”“处芳官等也将如何?”曰:“子女之。”“处紫鹃也将如何?”曰:“臣之。”“处湘云也将如何?”曰:“友之。”“处平儿也将如何?”曰:“宾之。”“处探春也将如何?”曰:“宗师之。”“处宝琴也将如何?”曰:“君之。”“处宝玉也将如何?”曰:“佛之。”“处黛玉也将如何?』曰:“仙之。”
或问:“何以蓄刘老老也?”曰:“俳优之上“何以蓄莺儿等也!”曰:“奴之。”“何以蓄凤姐也?”曰:“贼之。”“何以蓄袭人也?”曰:“蛇蝎之。”
或问:“王夫人逐晴雯、芳官等,乃家法应尔。子何痛诋之深也?”曰:“《红楼梦》只可言情,不可言法,若言法,则《红楼梦》可不作矣。且即以法论,宝玉不置之书房而置之花园,法乎否耶?不付之阿保而付之丫鬟,法乎否耶?不游之师友而游之姐妹,法乎否耶?即谓一误,不堪再误’而用袭人则非其人,逐晴雯则非其罪,徒使奸人幸进,方正流亡,颠颠倒倒,画出千古庸流之祸,作书者有危心也。贬之,不亦宜乎!
或问:“凤姐之死黛玉,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姐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真不为贾氏妇,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
或问:“林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也。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得为黛玉哉?然使在宝钗,必有以处此。”
或问:《红楼梦》有病乎?”曰:“有。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乃言在家时会训诂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其它惜春屡言小,巧姐初不肯长,后长得太快,李嬷嬷过于龙锺,诸如此类,未可悉数。然不可以此疵之者,故作罅漏,示人以子虚乌有也。”
红楼梦存疑 清 涂赢
《红楼梦》结构细密,变换错综,固是尽善尽美。然详细翻阅,间有脱漏纰缪,及未惬人意处。予所批书,为坊肆翻板,是否作者原本,抑系钞刻漏误,无从考正,姑就所见,摘出数条,以质高明,非敢雌黄先辈,亦执经问难之意尔。
一回云:生元春后次年,即生衔玉公子。后复云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又言在家时曾训话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惜春屡言小,巧姐不肯长,嗣后又长得太快。李嬷嬷曾乳宝玉,复谓李嬷嬷过于龙钟。此等处似欠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