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月查者,以鞋杯为觞政也。嘉宾式燕,珠履珊珊,妙妓行觞,红蕖冉冉。于斯时也,罗襦襟解,芗泽微闻,好客之辖都投,契主之罍未耻。不思还屦,共乐衔杯。虽撷纤红,权为季雅。虽狂客之风流,实酒人之深致也。擎来掌上,灼若金莲;把向樽前,艳同琼魄。既考祥而视履,宜践敏以攸歆。案《拾遗记》,尧时有巨查浮西海上,有光,夜明昼隐。海上望之,乍大乍小,若星月之出入。查常绕浮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周而复始,名“贯月查”。事则风华,言殊典雅。夫投壶着节,乡射有仪,皆所以合宾主之欢心,写友朋之乐事。矧兹凤屧,升我绮筵。睹彼鸠头,如拈璧月。佳人拾翠,凌波学步桥边;仙侣同舟,承露同人掌里。试即如弓之履,请代哨壶;言为贯月之嬉,用投硕果。漫劳七夕,始问牵牛;奚必中秋,才看顾兔?浮酒泉之红叶,犹存三让存魄之遗;飞洛浦之朱凫,庶几一握为笑之乐。只恐嫦娥妒影,掬水纤纤;还疑天女散花,流霞片片。卿言佳耳,可以把酒临风;我独怜之,名曰“摘星贯月”。
一之象
鞋杯一名双凫杯,又名金莲杯。子瞻选妓约云:“行酒皆用新鞋,其由来久矣。”盖古者尊彝杯斝,类各有舟,所以为沉腼之戒也。锦步承莲,轻红染瓣,飞羽觞而醉月,则凌彼一叶,较胜于曲水流杯,故名之曰“查”。唐夏侯审《咏被中绣鞋》云:“云里蟾钩落凤窝”,政不特齐镐之“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拟新月于弓鞋矣。故名之曰“月”。掷果而名之曰“星”,以月之从星也。视其贯否,即以浮觞周饮坐客焉,所谓贯月查也。
二之仪
《抑》之诗曰:“既立之监,亦佐之史。”酒有录事,如师中之监军,会朝之执法也。况日贯月,则凡星之侵凌薄蚀,不有太史令,其谁奏之乎?鞋杯因妓而起,即当令妓为之。举凡浮查饮客,悉以属之。不特广寒宫殿,本属姮娥,仙查犯牛女之间,即令女司天奏之,又奚不可?
录事自解双履,其一置杯,而以其一承之以盘,矢席中度去客一尺五寸,客耦而进。摘星贯之,以五为节,录事第其筹以浮查焉。
月生于西,非有大力者,负之而趋也。且西为兑,兑少女也。故即令录事,自解履以一置杯,所以浮查也。宾之初筵,肴核维旅,将以窄窄弓弓之履而投之豆滓中乎?故承之以盘,像缺月之生天也。矢,陈也。去客一尺五寸者,像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也。耦进者,阴象也,宾主之义也,且耦进则胜负易较也。星以月得名,言其小也。摘,取也,投之履中,若星之贯月者然。笾实之果为之,不假外求也。莲的为最,红豆次之,榛松之类,又其次也。贯之者,以大食中三指撮掌而上,约手与鞋之高下相准而平掷之。以五为节者,日行中道,月与五星随之也。第,次也。筹多寡之算也。视不胜者以浮查,敬养之道也。
三之名
月行九道,星次五维,故因其贯之多寡而名以义起焉。
经星五
五纬联珠。(贯五星也)
四星同乘。(贯四星也)
景星东聚。(贯三星也)
银汉双星。(贯二星也)
南极一星。(贯一星也)
纬星四
辰星勾月。(一星看鞋尖,勾留不即下者。说铃云:辰星勾月,最难得事。院本有《辰勾月传奇》是也。准五纬联珠)
嫦娥奔月。(一星立曳尾口不下者,准景星东聚。若止中尾曳,旋堕履中,或滚落盘内者,不准)
织女渡河。(星已着盘,复跃而越履右者,准五纬联珠)
飞星入月。(星已着盘,而忽跃人履中者,准银汉双早)
孛星六
月明星稀。(无星贯者)
月离于毕。(星击履移动者)
薄蚀。(星着鞋帮致掩覆者)
陵犯。(星虽着鞋帮而未掩覆者)
飞流。(星出盘外)
击斗。(后摘之星击动在盘之星,或投人履中而复跃出)
右并觥录事识之第筹罚爵如左。
四之算
算者占也,数也,故步天谓之推算,而旅爵谓之无算。星之贯也,录事以筹第之,亦算也。凡客耦进而摘,以先摘者为左,录事即分左右记之,贯一星即记一筹,其有勾月渡河者为记五筹。准五纬联珠也,其有奔月入月者,为记三筹二筹,准景星东聚。银汉双星也,已记五筹即止,不复摘。俟彼客贯星如干,较筹第罚已记三筹二筹,则更视其余星之贯否,(满五筹即止)较彼客之多寡以浮查焉。若薄蚀、陵犯、飞流、击斗及月离于毕者,虽记四筹而亦除之,示罚也。
五之罚
星见于上,而罚见于下,查以贯月名,即浮查以罚不贯者,录事总第其筹行之。筹均则免,(或一或二彼此相等)多则视其多之之数以罚其少者。(如一人贯五星,一人贯二星,则浮二星者三查,多寡皆视此增减)经星纬星准此。(如一人得勾月或渡河之星,则视彼客贯之多寡以定罚爵。若彼客五纬联珠,则又筹均免饮矣。如一人得奔月入月之星,则视彼客之贯几星。如只得一星二星贯者,视所记余筹,照数浮之。若彼客贯五星四星,则仍浮入月,奔月之人也)有余爵则推以饮左右邻。(如已记四筹,而复得勾月之星,彼客若亦记五筹,则浮以四查。如无一星贯者,照月明星稀例倍罚五查。如有一星二星贯者,则浮以四查三查,而以其余者饮左右邻。盖查不过五。已记四筹而复得勾月之星,折除彼客所贯之星,浮之外总余四查,则左右邻分饮之。其余多寡增减皆仿此)五星聚,星星见,则录事自浮一查,志庆也。其陵犯、飞流、击斗者,不准更摘,视彼客贯星之多寡罚之。若月离于毕,先罚三查,薄蚀则先罚五查,皆不准更摘,仍视彼客贯星之数加罚。两人俱无一星贯者,谓之月明星稀,各罚五查。录事第筹舛误,罚一查。座客摘不如仪,饮不如律,录事量事罚之,查不过五。
方绚曰:鞋者谐也,以两而合,见鼓瑟吹笙之义焉。月者阙也,以满而亏,见盈虚消长之机焉。鞋之弓,由其足之小也,见切磋之益,他山之助焉。必取其小者,满招损而谦受益也。好色,人之所欲也。如好好色,诚意之事也。象之曰查,无沉酒之虞也。为器也小,无牛饮之患也。查不过五,示有节也。周流座客,明无私也。耦进而摘,昭其让也。饮不胜者,所以劝也。矫号呶之习,还揖逊之风,释忿懥之心,平躁戾之气,其争也君子矣。乃系之以箴曰:“恭则寿,(武王带铭)劳则富。(履屦铭)宁溺于渊,(盥盘铭)无行可悔。(席四端铭)沉湎致非,(觞铭)毋曰胡害。(楹铭)屈中之义,(弓铭)贵贱无二。(书门)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户铭)恶乎危于忿懥!(杖铭)
余昔客广平,李国学招饮园亭,出妓佐酒,坐客遂脱妓鞋行觞。有争饮者,有几欲得之而固逊者。予笑日:“既饮鞋杯,即当于弓鞋生色,谁则敢不饮者?”国学遂举杯属予,予固辞。主人屏撤酒器,抵留一杯可置鞋中者,外索一大斗,乃属客曰:“弓鞋如月,予有一小令,即名拈月。不如令者,饮一鞋杯;不愿饮鞋杯者,酌以大斗。”坐客皆首肯。抵暮,已倾主人两石酝,客尽沾醉而令未终。盖至弦望,则或默或语,无不谬者。今櫽括为歌,附此以贻觞政一助:
双日高声只日默,(一三五七九默数,二四六八十朗报)
初三擎尖似新月。(以手拈鞋尖向下,鞋口朝外也)
底翻初八报上弦,(以鞋口向下平举之,高声云:上弦如云,初人者罚,举鞋不如式及举而不报者罚)
望日举杯向外侧。(此令俱用左手执鞋,左旋至十五,则以左手持鞋,而右手取鞋内空杯,高举侧立,状月之望,误者罚)
平举鞋杯二十三,(平举在手,取其底平如下弦也)
三十覆杯照初一。(杯置鞋中,初一即以右手覆杯于内,默送下手;初二则以右手取杯仰之,报曰初二;初三则取杯在手,拈作新月;初八则取杯在手而覆作上弦;十五则举杯侧作圆月;惟二十三不取杯,但高举作下弦状;三十则照初一覆杯鞋内,而高唱云三十。如忘取杯出,或取出杯仍置鞋中并罚之)
报差时日又重行,(何人违式,饮既即从此人重起)
罚乃参差与横执。(两手同接鞋,或以右手接鞋,及右行并误接,皆参差也。惟上F弦横执高举,初三则拈尖向下,然送杯下手。总须鞋尖朝外,错谬参差则罚,饮既又重数也)
采莲船 香莲博士方绚陶采(一字荔裳) 藁(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余作《贯月查》一卷,其法取美人弓鞋,仿投壶仪节,令客掷果其中,名曰“摘星贯月”。视其贯否,即以载酒行觞,弓履纤妍如新月也。投之以果,则若星之贯月,以之行酒,则如尊彝之有舟,周流座客,则又似浮查。故签之曰《贯月查》。询可谓洛浦流跣飞凫雅令矣。窃虞佳客,不耐沉潜,或病其岑寂,且恐乏聪慧女郎司筹占候,乃复为此卷。以妇足本名金莲,今解其鞋,若莲花之脱瓣也。飞觞醉客,则正如子美诗所谓“不有小子能荡浆,百壶那送酒如泉”者,故名之曰《采莲船》。坐有妓也,即假夫差偕西子湖上采莲事,而罗列诸人。然终欲乞灵骰子,似未若贯月查之名实相须,惟雅人裁择之耳。
春秋佳日,花月良宵,有倒屣之主人,延曳裾之上客。绮筵肆设,绣幕低垂,绿蚁频量,红裾隅坐。绝缨而履舃交错,飞觞则芗泽微闻。行斯令也,主人取六琼授妓,令参列么二三四五六置一盘中,覆一杯斝,傅客阄之;得六为吴王,五为内侍,四为采莲使者,三为揖长,二为宫娥,么为太宰,妓即为西施。如有数妓,务择其美者充之,余妓命为宫娥,而阄得二者亦为内侍。倘坐只五客,则去内侍。若更不足,去宫娥。如客多则复以二三五阄之,视客数为增减。盖莲出美人,故妓为西施。有西施不可无吴王也,六者数之极,故为吴王。太宰者,便辟之渠魁,佞幸之领袖,夫差所倚为左右手者也,故六之底即为伯嚭l。内侍,使令也,以宫人宠,阴象也,故五为内侍而二为宫娥。取二八佳人,去天尺五之意也。此令以红为莲花,且以金莲行酒也。行酒不可无录事,故四即为采莲使者。采莲必有船,一叶扁舟,轻移双桨,则揖长是也,故三为揖长。吴王、西子、太宰,皆止一人,而内侍、宫娥及揖长,不妨环列,故可增减也。客虽少而不去揖长者,以非桂揖兰桨,不到藕花深处也。夫吴王溺一西施,巳足亡国,有伯嚭以左右之,而吴其沼矣。虽曰小令,实有三风十愆之训焉。
吴王令使者采莲,使者自浮三白,乃起就美人解其双履置酒其中,以其一奉吴王,一奉西施,谓之试花杯。遂取色盆送西施起,令依次六巡,由西施收令。夫纤纤弓履,灼灼芙蕖,惟使者得先抚弄其软玉温香,较之力士为青莲脱靴,其苦乐为何如者?油油三爵,所甘心焉,令由西施起者,不特为莲生足下,更虞坐客或为撝谦。且湖上之游,为施而设也。右旋者莲开以六月,以天道东行也。六巡者莲花十八瓣,坐有六人,重之得并头莲也。由西施收令者,所谓终则有始也。
西施乃令报酒,坐客各报己量,自认分数,使者谨记之。嗣后有酒,皆照分数饮。如故匿雅量,比照欺隐田粮律,遇酒倍行。使者乃申以三章之约:一曰“制书有违,”如酒不及分,饮不如式,报色舛错,误送色盆之类;二曰“收支留难”,如杯到不即干,点滴淋漓,酒尽不送色盆之类;三曰“妖言惑众”,如喧哗叫呶,因酒忿争,故称冤杯,当饮不受之类。一切仪制乖违,皆使者比律从事,逐一捡举,请西施定罚。使者有犯,太宰纠之。西施有犯,坐客公议。惟太宰不许越姐妄言,以其外廷之臣,得预内宴,荣矣,安可复干宫闹之禁令乎?此照生员上书陈言律浮之。
凡色以红为莲花,其名有七:
一红曰莲花;
二红日瑞莲;
三红曰品莲;
四红日相莲;
五红曰五色莲;
六红曰满池娇;
二红四么曰合影莲。
凡行酒皆以鞋载杯饮之,其式有十:
莲花杯。每鞋置一杯其内,莲花行酒用之。
同心莲杯。每鞋置两杯于内,或一大杯,一小杯,视鞋内足容与否酌之。瑞莲以之行酒。
穿心莲杯。以一同心莲杯外加一杯送客,品莲以之行酒。(以上遇酒分饮,以鞋有两只,当饮者各饮其一也)
四照莲杯。合双同心莲杯送当饮者,相莲行酒用之。(以下遇酒独饮)
分香莲杯。以四照莲杯送当饮者,西施再手捧一杯,当饮者就西施手内饮之。(以西施徒跣也)惟太宰当饮,则左右手各擎一同心莲杯,跪就西施膝前,先饮施手内一杯,后再饮同心莲杯。既乃起,以示云中雨露之义。若西施当饮,则太宰跪称一跣,红五只及素五只行酒用之。
千叶莲杯。送当饮者四照莲杯外,坐客各敬一杯,五红及满池娇并素满盆用之。
重台莲杯。遇本身重色饮。
倒垂莲杯。罚太宰者,以鞋尖向下,置杯于鞋头内,令执鞋尖饮之。杯数则酌事之大小,随时请西施定之。若无红及出色,则以两杯令左右手执饮。如出色,而盆内有红,仍计红倍罚。
荷叶杯。每鞋底上各置一杯,令当饮者左右手反执饮之。所以罚无红者,若成素色,(如分相类)不用此例。
并蒂莲杯。以两鞋对跟,即用鞋带缚定,各置一杯于内,令当饮者,执两鞋尖饮之,所以罚出色者。若盆内有红,计红加罚。(此令每人一掷即过,如有罚爵,饮酒毕亦即过盆)
凡以上各杯,皆使者掌之,遇酒应用何杯,随时提调。舛错者照增减官文书律罚。
凡酒到,皆须执鞋上口。如置鞋席上,俯首就饮,或置鞋取杯饮者,并照那移出纳律罚。
凡酒尽,不即将杯缴还使者,照隐匿官物律罚。
凡罚爵除无红,饮荷叶杯,出色饮并蒂莲杯外,余第言罚者,皆徒手执杯饮之。惟太宰应罚,俱用倒垂莲杯。
凡色先看莲花,如一红为莲花,二红为瑞莲之类,然后计重色折除之。六色除不同外,皆有重色。如六为吴王,不论自掷及他人掷得,皆当吴王饮酒。一红两六则与一六与花折除,余一六饮一莲花杯。若有三六四六,则以其一与花折除,犹余两六三六矣,则饮两杯三杯。即手内一杯递增,故谓之重叠莲杯。再数点数行酒,除去一红,计余五色,照后若干点行之。若有三五两六,则行内侍酒而六不行。若两六两五,则仍行六而五不行。三仝尽多,两对尽大。他皆仿此。
凡遇瑞莲有三六者,仍行吴王酒。若止两六一五一三之类,则照后点数送客一同心莲杯,西施饮一同心莲杯。余以类推之。
凡品莲不计重色,只照点数行穿心莲杯,当饮者饮其一,使者饮其一。若使者得品莲,则自饮一杯,而以其一计点送客。
凡西施及使者得瑞莲,仍自饮一同心莲杯,以其一计点送客,不论重色。
凡相莲为么三一枝花者,西施饮四照莲杯。余看重色,二么即太宰饮,两三则宫娥饮。余仿此。无重色,仍计点行之。
凡遇五色莲,皆照后色行令。
凡遇合影莲,除太宰外,皆西施及使者各饮一同心莲杯。
凡遇不同,左右邻各饮一莲花杯,欲猜拳及席上生风者听。
凡遇素五,只随时请西施行令。或询西施行多行少,如五二一三行多则宫娥饮,行少则揖长行。余仿此。
凡遇素满盆者,虽不得莲花,亦为胜色。本色自饮,如吴王得浑六,内侍得浑五之类。若遇他人重色,如吴王得浑三,则问西施行底行面,(凡问西施,皆先问讫,然后报色)行底则使者饮,行面则揖长饮。若西施得满盆,不论何色,使者饮;使者得满盆,不论何色,西施饮。遇满盆,皆饮千叶莲杯。
凡红三对先行大色,再统计点数行。
凡素三对素分,相素夺钱素合色,及四二四三四五四六,虽无红,谓之采莲,随时请西施行令。如西施掷得,请吴王行令。
凡掷得四么,谓之残荷。有一红,罚一荷叶杯。无红,罚两杯。惟太宰得四么,则不论其有一红与否,勒行渡江令。其法令积三掷得五红为过渡。如不遇,罚以倒垂莲杯,再掷,如不遇再罚。务令过渡乃已。
凡遇莲花重色,请西施出酒底,余点请使者出酒底。西施及使者,临时狥免听之。若当饮者忘请酒底,罚其重台莲杯,及不同俱免请底。(余点但指一红色而外,合计若干点,当送某客者而言)
凡遇瑞莲,令揖长歌一曲,遇酒免,不能准倩代。
凡遇品莲,令宫娥歌一曲,遇酒免,不能准倩代。若余妓作宫娥者,虽遇酒不准援免。
凡遇相莲,令西施歌一曲,遇酒不免。
凡吴王得瑞莲、品莲,及遇瑞莲有酒者,令西施歌以佑酒。其揖长、宫娥当歌之处,皆免。如余妓作宫女者,仍令歌品莲应歌之曲。
凡有当歌之处,有解丝竹愿倚者听。
凡遇减色,如去官娥者有重二,西施饮;如去内侍者,有重五,使者饮。若全减者,行颠倒鸳鸯令,其法遇二西施起,遇五使者起,各拈一骰掷之。如西施得么,使者得六,或使者得么,西施得六,(二三四五仿此)并为颠倒鸳鸯。遇,西施饮;不遇,使者饮。
凡遇加色,如宫娥、揖长、内侍有三人四人者,遇重色皆除重色数,余点何人止,何人饮。如内侍有三人者,盆内除重色有十点,则自得采下手所坐之内侍数起,轮递三巡,则仍当内侍第一饮也。余仿此。
凡遇莲花、品莲、相莲,若计点当饮之人,即得采之人,(如尊官作吴王而掷得一红二十九点类)则行分香卖履令。其法自得采者下手第一人起,挨次赌拳,负者饮。(如莲花杯则负者饮即巳,若同心莲杯、穿心莲杯、四照莲杯,则负者饮其一,以其余杯更与第三人、第四人赌,总令负者挨次递赌,杯空乃己。其穿心莲杯、四照莲杯,皆先饮鞋外一杯,递及鞋杯,故名“分香卖履”)
凡计点有二人当饮者,(如得一红廿九点而坐有两尊官)令赌拳,负者饮。若有三人二人者,行分香卖履令,愿席上生风者听,但不得滥及不当饮者。(谓只尊官三人四人,彼此席上生风则可,勿及他人)
凡计点而按谱无当饮者,(如得一红二十九点而座无尊官)则按点数送行,第年岁生月相符之人,有二人三人相同者,仍赌拳,令负者饮。或行卖履令。并无行第年齿生日相符之人,则行赏花钓鱼令。其法使者将得采人本色检去,(如太宰得采即去么类)以余色排作不同,高举色盆。令西施探得一色,系某色即某人饮。(如二即宫娥,三即揖长饮也)若遇宫娥、揖长、内侍有加色,二人则令赌拳,负者饮;有三人四人者,行分香卖履令,愿席上生风者听,亦不得滥及不当饮者。
凡有量浅不胜杯杓者,临时准告求大户替代。如大户自行包揽,照揽纳税粮律,罚之。既罚揽纳之人,本人应行之酒准免。
凡解履之后,如妓有缓急,须离座者,饮一大杯,使者授履,令自蹑之。事毕人座,自解授使者。如践踏污秽者,罚十大杯,然后续完前令。
莲花浑采五色
四代五公。(一红五么) 送家有现任职官者。 夸张阀阅者。 善镌金石者。 妾媵新弄璋者。 有酒德者。 高自标榜好作身分者。
杏花十里。(一红五二) 送新得隽者。 好游章台者。 奢华者。 会衡文者。 善艺花树者。 仆从盛者。 姓名有五声并花木及数目者。
芙菜出水。(一红五三) 送美少年。 妙妓。 蓄艳婢俊童者。 善媚妻妾者。 蹑新履袜者。 爱妆饰者。 姓名有五味或草头及偏旁带水者。
红蕖翠幕。(一红五五) 送有好园林花木者。 张灯设宴者。 喜演剧者。 爱铺设者。 童仆鲜衣者。 好博奕者。 姓名有五色字者。
金印腰悬。(一红五六) 送赴任者。 喜古玩者。 佩金玉者。 工会计者。 新得采者。 患疝者。 姓名有五金及天文字者。
散采二十七色。
金紫勋阶。(一红二十九点) 送尊官。 喜字画者。 工绘事者。 出人贵游门下者。 好谈朝市新闻者。 兄弟同席者,乃兄饮。 新得头衔者。
云台福将。(一红二十八点) 送鹰扬者。 娴弓马习短打者。 善天文占候者。 善奕者。 秦晋客。 工弹棋蹴踘者。 与二十八人同姓氏者。
九溪十八滩。(一红二十七点) 送远游乍归者。 好山水者。 村居者。 有陂塘池沼者。 居近水者。 经商者。 滇蜀客。
八月胡笳。(一红二十六点) 送边塞客及曾出塞者。 喜唱曲而不按腔调者。 工弹丝品竹者。 思亲怀友者。 爱女远嫁者。 兄弟睽离者。 挚家远游者。
湘灵鼓瑟。(一红二十五点) 送知音。 家有姣童者。 能盲词者。 丧偶者。 畜声伎者。 有妾遣去者。 黔楚客。
花信和风。(一二红二十四点) 送多种花木盆景者。 善诙谐者。 妻妾恒孕者。 饮酒少而颊赤者。 脱帽露顶者。 坐妓恰逢月事者。 露齿者。
晓莺残月。(一二红二十三点) 送将远行者。 操闽广音者。 善叹息者。 密约相失者。 美婢新出阁者。 心有所思而不得邂逅者。 词人。
虞廷岳牧。(一二红二十二点) 送金门待诏者。 喜谈朝政者。 善谦逊者。 曾扈从者。 京朝官乞假者。 善卜易者。 赘婿。
赤县侯封。(一二红二十一点) 送宰官及令君子弟。 幕友。 秋风客。 与勋戚往还者。 有职衔者。 广置田宅者。 善堪舆者。
二十分春。(一二红二十点) 送爱花草者。 恣意饕餮者。 常谈客者。 究心房术者。 觉席上有醉态者。 姬侍多者。 恋内者。
丹还十九。(一二红十九点) 送羽客。 谈炉鼎者。 善岐黄者。 吝啬者。 抱微病者。 贪杯者。 屡扰人而不还席者。
学士登灜。(一二三红十八点) 送金马客。 膺荐举者。 博学者。 善书者。 侍经筵者。 喜藏否人物者。 与十八人同姓氏者。
八索九邱。(一二三红十七点) 送富典籍者。 馆师。 谈锋盛者。 咬文嚼字者。 小试辄利者。 善子平风鉴者。 有绝技者。
二八秦楼。(一二三红十六点) 送华堂张绮幕者。 为他人作嫁衣者。 喜营建者。 出入喜乘肩舆者。 有外遇者。 将置妾媵者。 居有楼阁者。
胡姬十五。(一二三红十五点) 送新纳姬人者。 与美人联坐及居邻美艳者。 好少者。 席上无须最青年者。 将嫁女者。 曾为月老者。 精求肴撰者。
蟾蜍几望。(一二三红十四点) 送爱月者。 喜露坐者。 近视客好外者。 内权重者。 面麻者。 有癖好者。
七贤六逸。(一二三红十三点) 送高年者。 退居林下者。 美容仪者。 叔侄同席者,阿咸饮。 隐士。 诗人。 与竹林竹溪同姓氏者。 及名氏带竹林溪字样并数目者。
绣阁金钗。(一二三红十二点) 送新造楼阁者。 初移居者。 新弄瓦者。 欲买宅者。 有内宠者。 僚婿联席者,分饮。 翁婿同席者,婿饮。
巫山一片云。(一二三四红十一点) 送妻妾互妒者。 为人居间者。 谈词讼者。 戴眼镜者。 期期客。 好议论人闺阃者。 席下盹睡者。
十洲仙岛。(一二三红十点) 送楼居者。 不修边幅者。 学仙者。 齐梁客。 有方术者。 谒选者。 与饮中八仙同姓氏者。
九品莲台。(一二三四红九点)送杂职官。 坐不安席者。 禅客。 喜与僧尼往还者。 佞佛持斋者。 鳏夫。 寓居近寺庙者。
八月星搓。(一二三四红八点) 送出使者。 远客在座者。 好游者。 谈星命者。 画船载妓泛赏者。 有小舟者。 与博望同姓氏者。
七宝香车。(一二三四红七点) 送车骑者。 熏香者。 将娶妇者。 偕内归宁者。 新婚者。 姻娅同席者,女家饮。 所居巷陌有数目颜色字者。
六桥花柳。.(二三四红六点) 送爱看人家花木者。 簪花及佩香器者。 与坐妓有旧者。 髯公。 吴越客。 内外宠兼者。 陆姓及行六者。
五云多处。(二三四红五点) 送入觐者。 自夸量好者。 燕赵客。 故作醉状及多言者。 富户。 任京职者。 家有豪奴者。
落日双鬼。(三红四点) 送爱鱼鸟者。 至迟而又以事辞归者。 不速客。 曾作县者。 新续弦者。 妓齿长者。 蹑朱履者。
三峡流泉。(四红三点) 送琴客。 将归客。 有洁癖者。 作清态者。 喜茗饮者。 艺低而自称好手者。 有幽怨者
五红浑采五色。(凡得五红太宰自掷者,照前例饮,若行别令者免跪)
日过红杏。(五红一么)太宰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九转还丹令。其法除得采者依次右旋,各积十掷。以六为汞,得几六,各第筹,或舒指记之。掷毕,各较其六之多寡,以九六为胜。或得七得八相等者,则令其只得七六以下者,各饮一四照莲杯。以其汞少不许烧炼。然后计六之相等者,依次各再积十掷,计其么若干,得九么者丹成。丹不成者,各饮四照莲杯。若么有相等者,则相等者,再炼。有一人么多者即止,总令少者饮。
花房蚊蝶。(五红一二)宫娥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误人天台令。其法除得采者与西施二人,余人依次各一掷。内有三与四谓之流水桃花,若但有三或仅有四,皆各饮四照莲杯,有流水桃花者再一掷。有么谓之胡麻仙饭,无么者即饮四照莲杯。倘坐客各有流水桃花,则视胡麻饭之多寡定之。得胡麻饭者,再一掷盆内有红无五,谓之仙犬无声,方准再行。如有五者,谓之花间犬吠,即饮四照莲杯。无五者,再一掷。有二,谓之花间人出,则入天台遇仙子矣。若无二者,仍饮四照莲杯。其有花间人出者,送盆与西施掷之。有六谓之玉杯醽i醁,当入天台者,饮四照莲杯;若无六,谓之晓风露灯,则西施饮之。凡积五掷,在座除得采者,及西施饮遍即止,不必定人天台也。
花港游鱼。(五红一三)揖长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鱼雁传书令。除得采者,坐客依次各一掷。以三为鱼,六为雁,若无鱼雁,或只有鱼及只有雁者,皆饮四照莲杯。其鱼雁全者,再一掷。有么者谓之书,无么者饮四照莲杯。有么者再一掷,以么三六全者,谓之鱼雁传书,如不全者,各饮四照莲杯。
炼石补天。(五红一五)内侍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女蜗炼石令。除得采者,自西施下数起,依次拈一子掷之。第一遇么,二遇二,三遇三,四遇四,五遇五,为五色石。遇者免饮,不遇各饮四照莲杯。次至西施,拈二子掷之,遇么五为补天,则免饮,不遇饮四照莲杯。
曲院风荷。(五红一六)吴王自掷,饮千叶莲杯。宫娥、揖长、西施依次唱曲。余人掷得者,行伯喈赏荷令。除得采者以西施为牛小姐外,将五骰作么二三五六如法令客阉之,六为中郎饮酒,五为院公司香,三为书童司琴,二为惜春司扇,么为老姥司斝。自中郎起,拈一子掷之,各得本色者免饮,不遇各饮四照莲杯。惟中郎遇六免酒,则牛小姐唱曲。牛小姐以四为荷花,遇则中郎饮,不遇自饮,一巡而止。以上各令,言依次者,皆自得采者下手数起。若宫娥内侍有增减者,并随时损益行之。
六红浑采一色。
满池娇。不论何人掷得,皆行西子浣纱令。其法除得采者,若西施掷得则不除,余客将六琼随意藏钩,擎拳出席。西施以慧眼察之,捡空拳令下其手,余存擎出者各舒掌。若六子俱全,藏钩者,各饮一千叶莲杯,西施歌以侑之。如不全者,西施照坐客之数,饮四照莲杯。
二红错采一色。
合影莲。(二红四么)不论何人掷得,皆照前西施使者,各饮同心莲杯。惟太宰掷得,则行荷叶纳凉令。其法太宰即将色盆送下手第一人,如下手系西施,则送西施下手第一人,一掷,有四五六者,谓之画船箫鼓。遇则朗诵工部《纳凉》起句“落日放船好”,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次下一人掷有三四五者,谓之禹门叠浪,遇则朗诵杜诗“轻风生浪迟”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再次一人掷有三三四者,谓之竹影琐碎,遇则朗诵杜诗“竹深留客处”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次送西施,掷有二四四谓之并蒂芙蓉,遇则朗诵杜诗“荷静纳凉时”句,(如村妓不能杜诗,使者代诵,错缪则仍罚妓。)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遂送太宰,掷有三三六则朗诵杜诗“公子调冰水”句,免饮;不遇则默饮倒垂莲杯。再一掷有么么二,则朗诵杜诗“佳人雪藕丝”句,免饮;不遇则默饮倒垂莲杯后,送下手第四人。掷有二六六,谓之巫峡朝云,则朗诵杜诗“片云头上黑”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又送下一家,有么么六,谓之潇湘暮雨,遇则朗诵杜诗“应是雨催诗”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一巡而止。若应诵不诵,应默不默,或先诵后掷,以及承接颠倒,提婚卖政者,均罚。盖以太宰本么色,今得四色,合本色为五么,是影不合莲,故行此令。
凡六巡既毕,使者奉吴王西子各一莲花杯,谓之惜花杯,乃为妓纳履。
凡解履不待使者,而妓先自解带脱鞋者,比照现任官员自立碑律罚妓,警自炫也。
凡席间有数妓,务解其足之最小者,如以大为小,比照贡举非其人律,罚使者,罪蔽贤也。
凡履中有高底者,比照服舍违式律罚妓,惩盗名也。
凡令毕而不为妓纳履,但令踩屣不为纂屦,甚且掷履还之,令其自蹑,比照出使不复命律,罚使者,戒鲜终也。
方绚日:余为《贯月查》而系之以箴,兹复为《采莲船》,卷成,乃系以诗曰:
旨酒思柔,兕觥其觩。有美一人,聊与之谋。(一)
纠纠葛履,以祈尔爵。式饮庶几,不盈一掬。(二)
譬彼舟流,宜言饮酒。彼昏不知,或圣或否。(三)
隰有荷花,鸳鸯于飞,于焉嘉客,不醉无归。(四)
响犀谱 宋 杨无咎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盘
纵横各一十五路,积二百二十有五路,中空九路不横画,实得二一百一十六路。
注:临安至会稽十里,得三千六一百步,隔江得二千一百步,二十分之,去零得今数。
〖方绚曰:盘不言大小制度,意如今之棋盘,方广约二尺四寸。画纸为之,最简便,然不如竹木者佳。琢檀楠为质,而镂金银丝作路,则落子琤琮,与响屟并称。若楩梓藉地而织罽张之,使美人容与其上,尤为尽善。盖此戏本以响屟得名,不妨名实相副,正未可以灵岩响屟廊,与东楼之肉双陆同日语也。不知绮罗主人,亦以为有雅俗之别否?拟式如左。〗
式
〖注:此处有纵横十五格之图。〗
纵横十五者,地数三十也。空九作江面者,干元用九也。实得二百十六者,干之策阳数奇也。
注:另一式疑后人所增,以五千七百二十分之,应得二百八十五。当是纵横各十七路,积二百八十九路。空一作江面者,太极也。且天一生水也,实得二百八十八者,兼坤之策阴数偶也。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此之谓也。
马
作响屟形。
〖方绚曰:响屟,即今之高底鞋也。按王筠演连珠云:玉指金桹,处处拂凤凰之袖。金桹之名,其式未知何似。今云作响屟形,似刻玉镂香,都无不可。然循.名责实,绣舃为佳,高底其次。深闺雅集,撷之足下,可入局中。觉琢玉范金,尚其好事耳。不识金屋主.人,以为何如?〗
投子
今作骰子,又名色子。六色,么为越,六为吴,五为施,二为嚭,四为种,三为蠡。
解:一六,首末也,故为王。二为嚭者,俗云比大次也。三四周旋其间,而蠡三种四者,因种在吴,周旋时多,而蠡周旋在越也。
〖方绚曰:《春秋?昭公三十二年》,吴始伐越。逮后于越入吴,则越终沼吴,是吴以越为终始者也。故一为越,六为吴。且吴以骄亡,六在色,为数之极。然与国也,故吴越同一色。施嚭者,亡吴之巨壁也,故同一色。施在越为村妪,而在吴则嫔嫱也。《易》曰:“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故五为施。若嚭则身在吴而怀二心于越者,故二为之。以其与一相比,且如俗所云二老官者也。蠡、种者,存越之功臣也,故同一色。蠡三累千金,史称其三迁皆有荣名。而种则筹伐吴七术,越王赐之剑,时语之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此所以蠡三而种四也。〗
掷法
六子齐下。
量色
每集,三人,则吴与嚭合,施与蠡合,越与种合。四人则分蠡与施为二。五人则再分吴与嚭为二。六人各得一。
色目
凡掷空五算无五无三不起身,罚二注。无五不起身,罚一注。有五则计色而进。色者本身所得之色也。如得一为越,二为嚭类。越如得五,外有一么则进一步;二么,则进四步。一者一其一也,四者二其二也。他仿此。
〖方绚曰:不起身之罚,兼己未上盘而言。盖六人分曹,先计色上盘。如越有一五一么,吴有一五一六,则准上盘。有二么二六,则准退一步。若第有五,或只有么六,皆不准行。惟施则但有一五,即准上盘。有二五即准进一步。蠡虽无五,而有两三,亦准上盘。有三三则准更进一步。他人所不能,故独罚二注。若他有五而无本色,虽不行准免罚。罚筹贮公作十五分。最初出局者,得五,次得四,又次得三,递减至一。最后出局者不得。〗
分界
左越右吴,吴嚭、施为一曹,越种、蠡为一曹,皆自角而进。吴进向越,越进向吴,色多则递身数过及江。(中所空也,空九空一,皆作进一步)吴越相抗,(皆及江)越进三注于吴,施蠡及江相抗。众贺十注。种嚭及江相抗,种出三注送嚭,吴嚭一同过江。越三人过江而施未及江,罚吴嚭各十注。施先过江,种贺三注。吴过江,越亦过江。适遇嚭,越进一注于嚭。施越齐及江,赏施三注。种施齐及江,种进施二注。嚭施齐过江,嚭进三注于施。
〖方绚曰:惟罚筹贮公,称进称贺称赏,皆本人受之。〗
胜负。吴入越,越入吴,胜负固相判矣。若吴及越起位而适止,再掷无本色,便罚令重起。有本色则出局。先出盘者,各贺五注,递减至末,出三注。惟施得利最多,以其有满盆掷也。
〖方绚曰:他人虽有满盆,无五不能行也,故曰惟施得利最多。〗
冯 燕 传 唐 沈亚之
冯燕者,魏豪人,祖父无闻名。燕少以意气任侠,专为击球斗鸡戏。魏市有争财斗者,燕闻之,往搏杀不平,遂沉匿田间。官捕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球相得。时相国贾公耽—在滑,能燕才,留属中军。他日出行里中,见户旁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之。其夫,滑将张婴者也。婴闻其故,累殴妻,妻党皆怨婴。会从其类饮,燕伺得间,复僵寝中,拒寝户。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巾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刀授燕,燕熟视,断其妻颈,遂巾而去。明旦婴起,见妻杀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真婴杀,留缚之,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乃诬以过失,今复贼杀之矣,安得他杀事?即其它杀,安得独存那?”共持婴,且百余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煞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与小吏朴者数十人,将婴就市,围而看者千余人。有一人排看者来,呼曰:“无令不辜死者。吾窃其妻,而又煞之,当系我。”吏执自言人,乃燕也。司法官与俱见贾公,尽以状对。贾公以状闻,请归其印,以赎燕死。上谊之,下诏,凡滑城死罪皆免。 亚之曰:“余尚太史言,而又好叙谊事。其宾党耳目之所闻见者,而谓余道元和中外郎刘元鼎语余以冯燕事,得传焉。呜呼!淫惑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然而燕杀不义,白不辜,真古豪矣!”此传恰与孺子入井行乞不受二书同参。
书叶氏女事 清 番禺屈翁山大均
叶氏女者,名九姑,顺德龙山乡人。父曰世章。女及笈,其母之同产弟薛玉书者,为媒以字其族弟梦莲。女以古无甥舅为婚之礼,辞于父母,父母不从。比婚夕,入门则逃之于玉书之家。于是梦莲速讼。有司者不知婚姻之律,判使成婚,遣役人监女以往。女痛哭,遂投井中。邻有宋氏者,闻之叹曰:“噫嘻!女礼义人也。”救之。女遂不嫁,去为尼。
按律,堂外甥女,虽无服,不得为婚姻。又外姻尊卑为婚,以亲属相奸论。夫舅尊也,甥卑也。女一守礼,而朝廷之律以不违。顾有司者,不以尊卑不得为婚为断。而以悔婚为断,使主婚者不坐,而男女陷于非礼,乱人伦而蔑王章,罪莫大焉。夫女也,在家从父,而有时父母之命不可从,不可从而从,是为不孝,故夫愚孝者,父母之罪人也。女之不从,盖以礼事其亲,且以礼事其舅,未尝知以律为之大防也。乃有司者,不惟不知律,且不知礼,而必以女于不可从而从。呜呼!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义者何?律而已矣。女之不嫁,非不欲嫁,不敢嫁也。上之不好义之所致也。其去而为尼也,不敢复信其父母,不敢复信其舅。骨肉之间,视之若陷阱焉。吾身苟留,不能保其不终罔我也。一废其身,而父母之羞辱毋贻,舅之刑罚可以免,无杀其女与杀其甥女之名,所全者大,有功于伦常何如也!噫嘻,可以旌矣!
女官传 清 番禺屈翁山大均
屈大均曰:“尝考广州女子被选入宫者,南齐有区美人,以贤淑称。至唐武曌时,南海进七岁女子,则以能诗。顺宗时,南海贡奇女卢眉娘,则以巧于刺绣。南唐刘晟时,苏才人博通经史,才貌兼美,掖庭以大家称之。刘鋹时,黄琼芝、卢琼仙、李蟾姬辈,皆为女侍中,日侍红云之宴,与诸学士赋诗为乐,皆广州人也。然妖曼蛊淫,卒致其君于倾覆,论者无取焉。明兴,乃有屈美人、陈司彩之流,以才德人供内职,夙夜勤恭,为帝后所重。斯亦女流不世之遇哉!旧《广州府志》载列女中凡得六人,予简出别为《女官传》;盖谓女之仕也,能为天子诏后治内政,而有补于君德,亦与贤士大夫相等云尔。
屈氏,番禺人,洪武二十二年,以才色被选人宫,擢为美人。奉侍敬谨,上恩宠甚厚,召其父母兄弟诣阙赐宴,锡赍有加,复遣官送还岭表。予尝作《洪武宫词》有云:
新选珠娘作美人,潇湘香草满宫春。
离骚数为君王诵,讽谏心劳似楚臣。
又云:
三间苗裔在番禺,有女多才似绿珠。
一人宫中称第一,不曾歌舞上氍 毹。
盖谓美人祖姑云。然窃有疑焉。吾屈氏迁居番禺者,只有沙亭一族。美人祖姑既生番禺,则必为沙亭之族。然未知其父兄何人。是时吾八世从祖仲舒,当洪武初,从东莞伯何真归命,官任景元师府总护,出镇紫荆。子伯民、孙兴世袭。伯民以军功升任京都督府都总护。仲舒之弟季舒,以子伯通军功,赠神武卫指挥使。其侄志浩以阀阅点充吏员,征巴蜀有功,官辽东百户。美人祖姑,是谁所生女子乎?于京中被选乎?抑于番禺被选乎?当选时,实以知书有才藻,非仅容色之美,故予宫词云然。磋夫!吾屈氏妇女,在昔知名于世者,仅一女媭,今得美人祖姑而二矣。吾修闾史,以此二人为吾宗贤妇人之冠,可谓不诬也哉!美人非女官也,然其初实以选为女官进宫,故以列于《女官传》之首。
陈氏名二妹,字瑞贞,番禺陈仲裕女也。生而容貌端正,在乳不啼。晬日设物,则左手取印,右手取笔,既而乃取奁具。家人知其不凡。甫能言,窥父书卷,指教数字,皆不忘。七岁就女师,闻爱亲敬长之言,必反复致问。《孝经》内则《列女传》、《女诫》诸书,莫不潜心究之。洪武二十一、二十二年,有中使选民间淑女入宫,陈与其列十人入见。高皇帝悉命兼六尚之事,陈善书数,知文义,后宫多师事之,称女君子,亦曰女太史。盖《周官》所谓“执礼书以从后,凡后之事以礼从者。”二十四年八月命为司彩。以勤劳久,救赐归乡,仍给禄米养其家。陈既归,阃范严肃,子侄罕见其面,有司岁时候馈,皆辞却之。太宗即位,以陈熟知典故,召复前职。永乐四年年四十,病终于宫,帝后为之涕泣,遣中使护丧,归葬香子之山陈家林。万历间,其族孙光禄少卿堂,于广州甜水里建祠祀之,称司彩祖姑,谓古今女德希有矣。司彩祖姑以内则佐高皇帝后母仪一世,吾家不惟丈夫子世受国恩,至于一女子应内召,享禄秩。令乡里之人称述之曰:此女官世祠,岂不亦一希世事哉!陈有从女陈氏,为钟则补妻。夫亡,断发守志。尝奉姑避寇别墅,姑卒,人谓尸不宜归,犯日家所忌。氏不听,自舁尸还殡正寝,人称知礼。盖司彩之教云。成化十四年年逾八十,旌表。
黄氏惟德,南海人。洪武二十二年选人宫司宝。初名广兴,永乐初,赐名惟德。历任尚服局局正,授五品浩命。宣德七年春乞归,犹处女也。考周礼,九殡、世妇、女御,与女酒、女浆、女笾、女醢、女酰.、女盐、女幕、女祝史之徒,俱统于冢宰。是皆宫中之职,左右后妃以供事者,皆非进御于王者也。又九殡掌妇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说者谓周礼所言御者,亦非相从于燕寝者也。司彩尚服之职,所谓殡妇化治丝枲,掌王后之礼,职内治之贰,以贤而不以色,在宫中久犹处女,亦可见人君之有礼,为君子不苟于色者哉!黄归时,皇太后尝作图及诗赐之,诗曰:
皇明列圣御寰宇,伟烈宏漠冠千古。
重惟仁化本家邦,内庭百职需贤良。
咨尔惟德女中士,自少从容知礼义。
一从应召入重宫,夙夜孜孜勤乃事。
昔时鬒发今如霜,岁月悠悠老将至。
九重圣主天地仁,欲使万物同阳春。
体兹德意赐归去,乃心感激情忻忻。
岭海迢迢千万重,潞河归掉春风里。
赐衣宫锦生光辉,亲戚相迎人总喜。
喜尔富贵归故乡,我心念尔恒不忘。
把笔题诗意难尽,目极天南去雁翔。
昔子贡谓文王之妃拟氏,思得淑女以共内职,故赋《关雎》。皇太后是诗,其徽音亦《关雎》之遗也。诗中称黄女中士,又谓“少而从容知礼义。”噫嘻!岂非幽闲贞静之淑女乎哉!黄致仕三年,至宣德十年,年七十八,乃终。敕葬于番禺之沙头村鸭墩。其侄女为大学士梁储母,累赠至一品夫人,临终谓其少子亿曰:“妆外王父母无嗣,汝他日富贵,毋使外王父母及祖姑馁,则吾可以瞑目矣。”亿后官参议,为之立嗣,所谓祖姑者,黄氏惟德也。
叶氏,番禺人,叶碧山之女。少有淑质,通《烈女传》、《女论语》。洪武二十四年,闻其孝敬,选入宫,擢为女官。寻召其父母及弟祖道,诣阙赐宴,皆授锦衣卫镇抚,赍以金币,复其家。磋呼!叶氏女子以孝敬被选,非以容姿。圣天子求贤,至于闺阁之中未笈而字之女,夫岂以才之难乎哉!当国初广东甫定,一时贤人君子,若孙蕡、黄哲之流,联翩筮仕,而十余淑女与之同升诸朝,亦一时运会使然哉!《广州旧志》黄氏不列于传,谓叶氏、王氏选为女官,其行无闻焉。然叶氏以孝敬,王氏以孀妇坚辞御幸,则贞节之德可嘉矣。
王氏,番禺人。永乐二年,诏求民间识字幼女,充六尚内职。于是王氏被选入宫司彩。时年少权妃方见幸,特推同辇之爱,固辞曰:“臣妾嫠妇也,敢当下陈哉!”上重之,从其志意,礼遇甚厚。未几卒。王氏有文学,能诗。其宫词云:
琼花移人大明宫,旖旎浓香韵晚风。
赢得君王留步辇,玉箫寥亮月明中。
宫女恒歌之。
考粤中妇女能诗者,始自白州绿珠。其《懊侬》一歌,至今有光金谷。至唐有南海七岁女子,武后命赋别兄诗,则曰: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飞。
所磋人异雁,不作一行飞。
又有女子作《盘鉴图》,名曰《转轮入花钩枝鉴铭》,凡一百九十二字,回环读之,四字成句,可与苏若兰《璇玑图》、范阳杨氏《天宝回文诗》并传。又有增城何泰女,其《游仙诗》云:
凤台云母似天花,炼作芙蓉白玉芽。
却笑晋时勾漏令,不知此物是丹砂。
他所赋咏,书于罗浮石上甚众,世多传之。尝被召入宫,至中路,不知所之。与卢眉娘者不乐宫掖,赐号逍遥大师还山,皆女中之高尚者也。王氏当明初,乃以宫词婉丽,获承恩宠,“玉箫寥亮”之名,袅袅于今有余音,其才与上官昭容、花蕊夫人不相上下,而节操则过之矣。惜卢琼仙、黄琼芝、李蟾姬之流,诗皆不传。然崇祯间有降乩仙者,自书云:“妾南汉才人卢琼仙也”,留诗有云:“身轻不许风中立,腕白愁教月下看。”生不能以其诗传,死而乃为人写其妖媚之句,才女精灵历数百年而不灭,亦可异也哉!彼夫素馨美人以嗜素馨而传,苏才人以宫中称大家而传。复有女学士十余人,波斯女樊胡子二人。内太师李托之女,长曰贵妃,次曰美人,及李丽姬、宫媪、梁莺真之流,夫岂不能吟咏者耶?是皆刘鋹女官,尝兼师傅令仆之名目者也。卢琼仙与龚澄枢尤相比。以亡鋹国,载《南汉世家》可考云。
贞妇屠印姑传 清 瑞金罗台山有高
印姑者,姓屠氏,宁波鄞县人。其祖父倬,官至按察司佥事。同县陆氏有不才子耿章,婿印姑,赘于屠氏。素从恶少年游,嗜酒善博,荡其先世资,而尚多负诸恶少年钱也。诸恶少年廉知姑殊色,纵负不问,而教令日哄屠氏求别居。不能得,则诡令托拜母忌辰,挟姑归。归辄留。
许寿者,耿章奴,耿章璧之,绝宠。则授意寿,令逼姑,通诸恶少年。姑先后严拒,卒脱。耿章无如何,怒,挺系姑。楚毒备至,碎裂姑衵衣、帷席,幽别室。室临衡,壁败。姑时有身矣,方冬,衣破衵衣,席藁。诸母诸姒临窗为涕泣。耿章恚,出秽言抵突。小奴取团焦窃饭姑,耿章挞奴几毙,遂无有敢视姑者。阅数日,子死于腹。腹肿,伛偻坐,寒栗微号而已。幽室内十四日,耿章反复挑使从已,不屈竟死。
姑既死,父弱不能报也。陆氏族闻,愤聚徒系耿章,敛姑。县人观者,皆称日:“贞妇!贞妇!”皆大哭,哭皆失声。正昼斗暗,惊颷卷沙石。事在明天启中。
罗有高曰:“贞妇死百有余年,贞妇族人屠之蕴,为予述贞妇事如是,竟不能详其年月甲子矣。昔明归有光氏传张贞女,与贞妇事绝相类。张贞女遇淫姑,而贞妇逢丑夫。亲戚不良,觏闵受侮,而卒皎皎并光乎秋阳,贤矣乎!乌乎!上天甚明且仁,何恶草嘉禾,往往而同畛也?噫!”
虎丘吊真娘墓文 清 镇海姚燮梅伯
虎丘故佳丽地,其流萍寓絮,抱绮自伤者,则有沈飞香、韩梦音、周宝镫、席耘芝、朱灵珠之侣;其泊莺漂燕,宛转依人者,则有卞玉京、沙嫩儿、柳人月,董青莲、陈二分之俦;其薶香掩玉,沉没终古者,则有刘碧鬟、姚馨儿、徐兰敖、十二娘、通判二姬之隧家。言英侠,有金姬墩,柴闻诠之记具征也;言节烈,有鸳鸯圹,王雒阳之碑可考也。而过者,均不之问。■⑴真娘一墓,自唐迄今,李绅序轶事于前,陈矿复废址于后。刘禹锡集同人诗一卷,都二十有三人。继有作者,亦莫不抒欵约之思,极芋绵之致。其与成都薛涛、钱唐苏小,并峙千古者欤!日者,偕陈君桂轩、郭君季虎游,二君曰:“明当具名花佳酒,酹尊其下,子曷为之文?”羌无故实,因综昔近诸贤吊墓之作,掇其语,以为辞曰:
塞北花兮江南雪,(白居易)微青蛾兮断翠发。(张祜)
愁何为如风烛之灭兮,歌何为如梁尘之歇。(李绅)
镜镫闪而妆台启兮,幡盖飏而舞袖拂。(刘禹锡)
买尔笑而榆荚飞兮,效尔颦而柳眉结。(李商隐)
沦金钗于剑壑兮,讵油壁之能来?(沈亚之)
生既畅风流之乐兮,死或增寂寞之哀。(罗隐)
胡香魂与腻骨兮,终消散如黄埃!(王禹偁)
羌狼藉乎豆蔻兮,或托青鸟以裵■⑵。(周弼)
海棠不可以唤兮,(顾仲瑛)堕娇云之灵粉。(杨备)
恣轻薄其谁媚兮,慨繁华之易殒。(周南老)
带啼痕于草 露兮,睠寒食之游人。(高启)
怨锦囊而悲瑶瑟兮,谁树连理而香以返魂?(苏平)
薜荔援墙兮兰萎露,晓鸦啼兮夜鬼诉。(梅升祚)
惟千秋兮为尔伤,水呜咽兮河之梁。(陈祚明)
一杯寒兮巫峡梦,(张庆孙)琼姬吵兮行云送。(汪琬)
弹夕阳兮琵琶,(濮淙)驻花里兮香车。(季氏娴)
潜移兮片石,(汪懋麟)不放留兮啼鴂。(丁澎)
剥苍苔兮谁护?(陈玉■⑶)听生公之法兮其悟。(吕楷仁)
分霸主之山兮,(沈德潜)怅苎萝之人去。(盛锦)
傍幽昙之地兮,(蒋韶年)侣泰娘于泉路。(周准)
清梵流兮蝴蝶宿,(彭绩)酹一杯兮道傍竹。(孙世权)
化罗裙以为劫灰兮,(沈绩)空璅青于野塘之麓。(薛雪)
〖注:■⑴,蜀+犬,与独同。■⑵,裵,非改回,音怀,同褢,袖也,藏也。在衣为■⑵,在手为握。■⑶,王+甚。(无读音)〗
玉钩斜哀隋宫人文 清 镇海姚燮梅伯
甘泉城西四里,吴公斗鸡台之下,曰“玉钩斜”,隋宫人丛葬地也。原草不绿,野棠乱开。杜鹃天远,帝子之魂异乡;蝴蝶春短,美人之梦长夜。繁华一瞬,哀怨千秋。金粉凋于山川,烟花封为京观。用拾椒风之事,以当薤露之篇。辞曰:
白雉蜚,姒社灭。元鼋化,姬鼎移。骊呜呜,太子经。燕涎涎,皇孙啄。倾城哲妇,索家牝鸡,自昔为然矣。然难援此以立汝宫人之罪。汝宫人者,不过备位九缤,充一百二十人数耳。价不直三万金之聘,位不居十二星之尊,而竟使北岳溟澪,阴天纣绝。沉艳睇招花之魄,聚单衣泣月之魂,辱井涸而玉树凋,易江秋而素馨萎,其孰致之然邪?夫不立天定祯明为鉴,而荒淫非度者,场帝也;不取周姜楚邓为师,而顺意曲从者,萧后也。“意在广陵,何如一幸,”非后之耸帝以为祸始者乎?后之弟怀静,因乘势建开河之议,谏者多死之。役丁夫五百万人,置离宫四十余所,弃二百里西苑,营千万户迷楼。充后宫良家女数千,翻一院十六人旧局。惟时嬉沙棠于太液,后实从焉。一赵婕妤也,荡彩舫于西湖,后并偕焉。一陈金凤也,而宫人遂敢服妖效尤,蛊宠竞丽。插其翘,必翡翠与桃叶;拥其髻,曰翻荷与坐愁。鸠履飞仙,凤靿绣袜。云锦银泥,绯罗蹙金以为帔;五色夹襭,单罗花笼以为裙。于是发姿媚八万四千,悬宝珠一百二十。陈宣华,赐同心合也;沈嫠华,署长秋书也。杳娘撅字,慧心也;馨儿解梦,灵舌也。周晨光辨酸梅味也,杨明霞报玉李荣也。妥之独居,不闻再幸;罗之托疾,无赖横波。于月宾写芍药酣姿,于雅娘索蔷薇花笑。惟时琼屑糜而冰盘成市,甲煎沃而沉火如山。洛妃移揖,则珠海龙回;玉女行觞,则碧天凤下。御转关车一两,薛灵芸夜来之云;环乌铜屏四围,武媚娘镜殿之月。信乎珠幌馆娃之阁,夷光与修明斗研;玲风崇霞之台,旋娟偕提嫫争妙已。矧盈盈十五,吃吃騃憨,一斗水仙花,肉身写影;双跗红粉蕊,迎辇司香,又袁宝儿之工于承悦欤!至于韩俊儿者,侍儿耳,设珠翠香床,置荆榴宝枕,解马相如横陈之赋,通拳夫人素女之经。吴绛仙者,殿脚女耳,灵玑佩之莲带,长眉画以远山,给五斛波斯之螺,赐一器合欢之果。而皆缘女君隐嫉,香辇潜疏。以致来梦难凭,张阿元旧恩中断;崆峒长隔,吴淑清故里无归。苟谓防其潜而夺伦,而志在整宫闱,后讵有仁宗■⑴后之识?谓忧其溺而忘政,而心常存社稷,后岂有慕容殷后之仁?况汴堤乘舸,依依坐台上重帘;月观赁肩,隅隅说东宫时事。知时势去而终于默,赚宫人奏而速之刑,其又谁也?故赋絺绤丝竹之辞,知后特假文以自饰;绎春兰秋菊之语,知后久固宠于上心。一朝哄殿枭鸣,倒戈蜂入,萧衍践东昏之闼,道成突废帝之宫。焚摘星楼,毁流珠阁,夷长阜苑,倾木兰亭。龙尾断而难修,鼠脑挝而垂殒。应大行殿之谶,从长城公而游。为慨然于吟秘洞仙卉诗而■⑵如桃晕者,侯夫人也,而早以悬帛亡矣。在后既无此先几。插昆山润毛玉而泽比兰膏者,朱贵儿也,而肯以骂戬侚矣。在后更逊其节烈。忍为之窃纪姬大去之义,驰明驼以出关;偷蔡女一息之生,唱胡笳而返汉。后且入唐贞观宫掖,同元夜敖嬉,责隋大业荒亡。背故恩深重,贤妇人当不至斯,又安能原情为后宥乎?而汝宫人絮彯向溷,梦散成烟。欲效铜雀台,献履分香,招魂于月朝十五,皆受磔于司马之乱军;或类阿房宫,慢立远视,不见者三十六年,亦同罹惨于楚人之一炬。刀兵罔避,都辇难回,岂尚有冲华流播,改服为尼,樊嬺出宫,家人諙旧者乎?虽汝宫人当日未免色婉才娈,被季兰之宠荣;龋齿折腰,学孙寿之蛊媚,亦不过如河东轻凤,耀宝帐夫容;南唐娥皇,唱琵琶烟月。既不以洗儿钱造孽,从禄山谑饮于便殿;又不以鹌鹑袋构狱,遭海陵手刃于门楼。其次者,厕顺容习乐之斑,侪充容分脂之例。为里头内人,供掌茶洗衣之职;为袍裤宫人,隶执拂捧盂之司。闲或有插竹洒盐,邀恩晋武;尚衣巧笑,获宠魏文。而即云困民役于昆灵明光,实缘李夫人哀蝉之怨;失兵利于淮南寿郢,尽关潘玉妃贴地之莲。此汝宫人所饮恨含冤不瞑目于泉下者也。呜乎!桼灯焰灭,啼光汾之蟪蛄;金殿香残,走芜城之麋鹿。雷唐莫雨,閴玉管朱弦之声;萤苑西风,遍荒杨衰草之色。荀或被昭华之宠,名巳没其朱姜;斑或着辞辇之贤,事且佚乎彤史。络网之晨窗绮绿,早绝飞灰;愁之夜帐酣香,空寻断泪。金蛇长化,丝凤皆尘。等秦之内人斜,犹唐之野狐落。明珠翠羽,弗魅萧生;月地云阶,可逢僧孺。十四载无愁天子,抵得麻胡盗首,撒手虚空;千百劫薄命佳人,好从欲界回头,齐心懴悔!
〖注:■⑴上东东下曰,曹本字。■⑵,面+甫,fǔ音腐,颊也。〗
玉梅后词 清 况周颐夔笙
玉梅后词者,甲龙仲如玉梅词人后游苏州作也。是岁四月,自常州之扬州,晤半唐于东关街仪董学堂。半唐谓余,是词淫艳,不可刻也。夫艳何责焉?淫,古意也。三百篇杂贞淫,孔子奚取焉?虽然,半唐之言甚■⑴我也。惟是甚不似吾半唐之言,宁吾半唐而顾出此。余回常州,半唐旋之镇江,而杭州苏州,略举余词似某名士老于苏州者。某益大呵之,其言寝不可闻。未几而半唐遽离两广,会馆之戚言反常,则亦为妖,半唐之言,非吾半唐之常也。而某名士无恙至今,则道其常故也。吾刻吾词,亦道其常云尔。丁未小寒食,自识于秦淮■⑵庐之珠花簃。
【减字洗溪沙】
点检春蚕尽后丝,妙年无奈是当时。相思无益未妨痴。 待剪淞潮供泪眼,难消楚岫妒香眉。江南柳是断肠词。
秀靥回眸见海棠,菱花窥镜试轻黄。(菱花色黄,见《敬斋古今黈》。昔人赋咏云红色者误也)天涯禁得几回肠? 弟一矜庄堪痛哭,无双明艳莫端相。三生从此梦横塘。
抛却无端恨转长,十年心事鬓云香。未应怜惜是荒唐。 有梦便须安枕簟,为云犹自想衣裳。寒山钟语绝凄凉。
铁拨云璈不可听,风怀愁绝曝书亭。无端天付与聘婷。 明月梅花应念我,青春鹦鹉最怜卿。总然顦顇到它生。
【玲珑四犯?寒食前二日晚泊梁溪,是日咯血勺许,作浅脂色】
碧悄岸云,红愁渔火,客(作平)怀低黯如雨。早知春梦恶,不合昊城住。吟魂料量在否,为谁销,问花无语。忍更推篷,不如昨(作平)夜,犹见去时路。 天涯漫赢羁旅,况韶光别后,须拌(去声)虚度。总然真薄幸,但保修眉妩。衰桃不是相思血,断红泣垂杨金缕。长记取,多情是相逢暂许。
【徽招】
梨云不度琼窗影,金猊飏残心字。踠地绿杨丝,说来迟非计。露桃风絮里,更榆荚笑人无谓。一角红楼,一帘华月,一襟清泪。 已拌不思量,难生受、天涯病余情味。记否梦中逢,隔碧(作平)城十二。别怀慵自理,怕轻堕玉清尘世。海棠晚,一霎浓春,付等闲吟醉。
【临江仙】(十四首录八)
记得当车谁玉立,回眸一笑嫣然。艳尘飙举万花先。搓酥融茜雪,寒侧不禁怜。 那日惊鸿曾照影,而今影在愁边。愿为油壁贮蝉娟。愿为金勒马,宁避紫丝鞭。
记得西楼长竚立,珊珊想望明珰。妍风吹坠彩云香。隔帘先一笑,将恨付斜阳。 未似齐姬争六注,嗔人博进须偿。当时祗道是寻常。愿为双绛蜡,输泪照棠妆。
记得楼台歌舞夜,驻云一角娇红。非花非雾忒溟蒙。近鬟香处立,生受有情风。 襟上玉花花上月,月移玉软花慵。津亭放闸莫忩忩。茗香灯晕冷,犹得暂时同。
记得鬒云香覆额,新兴梳裹偏宜。绣兜(吴语也)初卸海棠时。银蟾刚一寸,光艳越娇痴。 剪绿匀红无限好,泥人缕缕丝丝。天涯对影愧须眉。兰成青鬓减,生怕小菱知。
记得琼窗风不度,芙蓉香雾氤氲。丹成九转费温存。为怜葱玉损,重抚昨宵痕。 娄试灵犀通也未,樱红润到情根。如烟恨事莫重论。鬓丝禅榻畔,肠断对灯昏。
记得娇蚩吴语涩,当筵亲授琅琅。那时恩宠是脂香。比郎词律细,字字叶宫商。 楚客何缘庄岳置,负它呖呖莺吭。琼浆无分到裴航。生疏鹦鹉舌,独自说凄凉。
记得象牙花镜子,背人亲付柔荑。平生此物最相思。早知珍重意,故说欲贻谁。 好好当眉长写翠,总然不照双飞。菱花标格牡丹时。软温怀袖里,何福得为伊。
记得江皋无那别,阴阳离合徊徨。聪明第一断人肠。云蓱才子泪,露叶美人香。 已拌青鸾消息断,吴天未抵愁长。桃花无数更垂杨。可怜今夕梦,何止隔横塘。
【淡黄柳?兰陵客舍和白石】
红楼一角,人隔江南陌。罨画春阴寒恻恻。换尽何郎鬓绿,吹断琼箫更谁识。 照愁寂,残蟾淡如食。强飞梦、泰娘宅。怕湘桃未抵离襟色。瘦不禁怜,那人知否,分付吴天寸碧。
【侧犯?过惠民桥口占】
病怀倦理,甚春薄幸,偏明媚桃李。更柳拂烟丝弄晴翠。碧(作平)云梦不度,那是相思地。愁倚,剩一霎栏干伴顦顇。 红楼似否,依约盈盈水。还记取,隔惊鸿延竚月寒里。泪泣鲛残,血啼鹃碎。脉断高城,暮山凝紫。
【琵琶仙】
丝雨悭晴,海棠晚,润裛炉熏金鸭。谁念春色三分,蹉跎二分弱。鹦唤起,银屏梦窄,蚤愁共、病来难遏。晓镜慵红,春衫惨绿,惆怅天各。 甚吹绉、烟浦奁漪,怕曾向、横塘鉴娇靥。何况别离时候,更兰桡催发。花路远、骢嘶不度,隔麹尘、竚想罗袜。记否一(作平)晌勾留,绛纱呼闸。
【长亭怨慢】
甚容易、东风吹絮,一梦惊鸿,数声啼宇。惨绿遥山,澹黄纤月忆眉妩。落红如雨。飞不到愁春处。玉鸭水沉微,袅寸碧、鬘天能否。 怨语。说云涯怅望,蚤被燕莺轻妒。丝残血尽,怕肠断更无凭据。第一是未卜它生也,难得玉环分付。尽凤泊鸾飘,凄绝菱香谁主?
【减字洗溪沙】
蚤是从来少睡人,何堪听雨更愁春?春愁疑梦梦疑真。 蜡炬未灰犹有泪,麝熏微度已成尘。屏山画里亦含颦。
夹岸垂杨罨画溪,溪楼尽日子雟啼。乱愁芳草共凄迷。 闻说妒花多横雨,那能沾絮是香泥。碧云心事短长堤。
【附录】
况周颐(公元一八五五年至一九一三年)原名周仪,以避清帝溥仪名改,字夔笙,别号蕙风,广西临桂人。生于清文宗咸丰九年,卒于民国十五年,年六十八岁。(中国现代文学史卒年同,年六十六岁。此从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少而察惠。垂髫应府县学试,冠其曹。九岁补博士弟子员。十八岁,举优贡,一日省姊,偶得《蓼园词选》读之,试为小词,轻倩倚流慧,理境两绝。光绪五年,(公元一八七九年)举乡试。乃娶于赵,夫人擅雅乐,伉俪甚笃,遵例授内阁中书,与王鹏运同官,益以词学相砥砺。并治金石,罗致碑版得万余本,寻以会典馆纂修,叙劳用知府,分发浙江。端方总督两江,礼致入幕,又优以税差。人民国,窜居上海无所事,至室人以无米告。竟牢落以终。 周颐崇古不苟,冯煦戏呼为况古人。生平心力,全用在词,着有《第一生修梅花馆词》、《二云词》、《香樱词》、《蕙风词》,作风类白石。其论词尤工,细入毫芒,能发前人所未发,所著有《香海棠馆词话》、《餐樱庑词话》、《蕙风簃随笔》、《选卷丛谈》、《西底丛谈》、《兰云菱梦楼笔记》,盛传于世。
〖注:■⑴,上旡下心,ài,小篆爱字,惠也。■⑵,来+矣,嗣上声,待也。旣云不待,是不来也。与俟竢同。〗
双头牡丹灯记 明 瞿佑撰
方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偶,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妍妍媚媚,迤逦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 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 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哂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鬟曰:“金莲,可挑灯同往也。”于是金莲复回。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没,家事零替,既无兄弟,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回就枕,甚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及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妆髑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日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为黄壤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子往访问之,则可知矣。”
生如其教,迳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乃适入湖心寺少憩。行过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复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魏法师,故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篆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
明日,生诣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书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于门,一悬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绝来矣。一月有余,不觉又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却忘法师之戒,迳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复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与生俱入内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即握生手至于柩前,枢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遂死于枢中。
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裙微露于柩外。请于寺中,问之于主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子之尸,俯仰卧于枢内。女貌如生焉。寺中僧众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有七。权厝于此,举家远去,竟绝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是后云阴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获痊,否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竟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见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众遂至山,攀缘藤葛,蓦越溪涧,其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道童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拒之甚坚,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观魏法师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复下山,已六十余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即与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帛祆,金甲雕戈,长皆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汝辈岂不知耶?宜疾驱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子与生并金莲,俱到坛所,鞭捶挥扑,流血淋漓。道人诃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遂以纸笔授之,俱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乔生供曰:“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叔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逢九尾狐而爱怜。事既莫追,悔将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泯。花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莲供曰:“伏念某杀青为骨,染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盖闻大禹铸鼎,而神妍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妖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草附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伏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莫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鹑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翳,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此三鬼,悲啼踯躅,为将吏驱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众姓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其法师则已病瘖痖,不能言矣。
玫瑰花女魅 清 佚名
乐平明溪宁居院,为人家设水陆斋,招五十里外杉田院宁行者写文疏,馆之寝堂小室。村刹寥落,无他人伴处。时暮春末,将近黄昏,觉有妇女立窗下。意其比邻淫奔,夙与僧辈私押者。出视之,一女子顶鱼魫冠,语音儇利,仪貌不似田家人。相视嘻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内住,寻常每到此,一寺上下,无不稔熟者。”宁居乡疃,平生梦如此境像,惟恐不得当。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闭户张灯,寺僮以酒一樽来馈,宁启纳之,女避伏床下。宁谓僮曰:“文书甚多,过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时方敢饮。”乃留之而去,复闭户。女出与对酌。胸次挂小镜,宁廉观之,问何用。曰:“素爱此物,常以佩身。”所着衣皆素洁,而襞褶处不熨贴,■■露现。宁曰:“衣裳有土气,何也?”曰:“久置箱箧,失于曝晒,故作蒸浥气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窗如昼,女色态益妍,缝蜷骥洽。宁终夕展转不成寐,女熟睡鼾齁。将晓出门,宁送之,又指示其处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当复来。”才别去。
俄而主僧相问讯,骇曰:“师哥灯下写文字,但费眼力,何得辞气困惙如此?”宁唯唯,未以实告,僧顾壁间插玫瑰花一枝,大惊曰:“寺后旧有赵通判女坟,其前种玫瑰花。一花开时,人过而折枝者,必与女遇或致祸,其来巳久。今尔所见,是其鬼也。宜急归,勿留!”宁惊惧而反,然犹卧病累日。后还俗为书生,今在淮南。
〖注:■,亻+争。〗
织女 五代 牛峤
太原郭翰,少简贵有清标,姿度美秀,善谈论,工章隶。早孤独处,当盛暑,乘月卧庭中。时时有微风,稍闻香气渐浓。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及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艳绝代,光彩溢目,衣玄绡之衣,曳罗霜之帔,戴翠翘凤皇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荡心神。翰整衣巾,下床拜渴曰:“不意尊灵乃降,愿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织女也。久无主对,而嘉期阻旷,幽态盈怀。上帝赐命,而游人间。仰慕清风,愿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为敕侍婢净扫室中,张湘雾丹縠之帷,施水精玉华之簟,转惠风之扇,宛若清秋。乃携手升堂,解衣共寝。其榇体红脑之衣,似小香囊,气盈一室。有同心亲脑之枕,覆一双缕鸳文之衾。柔肌腻体,深情密态,妍艳无匹。迨晓辞去,面粉如故。试之,乃本质。翰送出户,凌云而去。
自后夜夜皆来,情好转切。翰戏之曰:“牛郎何在?那敢独行?”对曰:“阴阳变化,关渠何事?”且河汉隔绝,无可复知。纵复知之,不足为虑。”因抚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瞩耳。”翰又曰:“卿既寄灵辰象,辰象之间,可得闻乎?”对曰:“人间观之,只见是星。其中自有宫室居处,诸仙皆游观焉。万物之精,各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变,必形于上也。吾今观之,皆了了自识。”因为翰指列星分位,尽详纪度,时人不悟者,翰遂洞晓之。后将至七夕,忽不复来。经数夜方至。翰问曰:“相见乐乎?”笑而对曰:“天上那比人间!正以感运当尔,非有它故也。君无相忘。”问曰:“卿来何迟?”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为翰致天厨之珍,悉非世物。徐视其衣,并无缝。翰问之,答曰:“天衣并非针线为也。”每去辄以衣服自随。
经一年,忽于一夜颜色凄恻,涕泪交下,执翰手曰:“帝命有程,便当永决。”遂呜咽不自胜。翰惊惋曰:“尚余几日?”对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彻晓不眠。及旦,抚抱为别。以七宝枕一枚留赠,约明年某日当有书相问。翰答以玉环一双。便履空而去,回顾招手,良久方灭。翰思之成疾,未尝暂忘。
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将书函至。翰遂开缄,以青缣为纸,铅丹为字,言词清丽,情意重叠。末有诗二首,诗曰:“河汉虽云阔,三秋尚有期。情人终巳矣,良会更何时?”又曰:“朱阁临清汉,琼宫御紫房。佳期空在此,只是断人肠。”翰答以香笺书,意情甚切,并有酬赠二诗曰:“人世与天上,由来不可期。谁知一回顾,交作两相思。”又曰:“赠枕香犹泽,啼衣尚泪痕。玉颜霄汉里,空有往来魂。”自此而绝。是岁太史奏织女星无光。翰思不已,人间丽色不复措意。复以继嗣大义,须婚,强娶程氏女,殊不称意。复以无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苏四郎传 唐 郑还古
南阳张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因起厅堂,督刍秼。见东墙下一物,凝白曜人。使仆者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鬓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润,莹泽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捷甚于飞也。常与之俱。初令仆人张志诚袖之,每饮饲,则未尝不在目前,时或饮食不快,则必伺其嗜而啖之。苟或不足,宁自辍味,不令捷飞不足也。一年余,志诚袖之,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饮食特加精爱。夜则同寝,昼则同处,首尾四年。
后遵言因行于梁山路,日将夕,天且阴,未至诣所,而风雨骤来。遵言与仆等隐大树下。于时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飞所在。遵言惊叹,命志诚等分头搜讨,未获。次忽见一人,衣白衣,长八尺余,形状可爱。遵言豁然如月中立,各将辨色,问白衣人:“何许来?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苏,第四。”谓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捷飞去处否?则我是也。今君灾厄合死,我缘受君恩深,四年已来,能待我至于尽力辍味,曾无毫厘悔恨。我今誓脱子厄,然须损十余人命耳。”言讫,乘遵言马而行,遵言步以从之。方十里许,遥见一冢上有三四人,衣白衣冠,长丈余,手持弓剑,形状瑰伟。见苏四郎,俯楼迎趋而拜。拜讫,莫敢仰视。四郎问何故相见,白衣人曰:“奉大王帖,追张遵言秀才。”言讫,偷目盗视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无礼!我与遵言往还,尔等须与我且去。”四人忧恚啼泣而去。四郎谓遵言曰:“勿忧惧,此辈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见夜叉辈六七人,皆持兵器,铜头铁额,状貌皆可憎恶。跳梁踯躅,进退狞望。遥见四郎,戢毒栗立,惕伏战竦而拜。四郎喝问曰:“尔何来?”夜叉等霁狞毒为戚施之颜,肘行而前曰:“奉大王帖,专取张遵言秀才。”偷目盗视之状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故不可也!”夜叉等一时叩头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为取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决铁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与去,某等尽死。伏乞哀其性命,暂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数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泪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尔,不然且速死!”夜叉等啼泣呜咽而去。四郎又谓遵言曰:“此数辈甚难与语,今既去,则奉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见兵仗等五十余人,形神则常人耳,又列拜于四郎前。四郎曰:“何故来?”对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为追张遵言不到,尽已付法。某等惶惧,不知四郎有何术,救得某等全生?”四郎日:“第随我来,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
须臾至大黑门。又行数里,见城堞甚严,有一人具军容,走马而前,传王言曰:“四郎远到,某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于路,请且于南馆少休,即当邀迓。”入馆未安,信使相继而召,兼屈张秀才。俄而从行,宫室栏署,皆真王者也。入门见王,披衮垂旒,迎四郎而拜。四郎酬拜,起甚轻易,言词唯唯而已。大王尽礼,前揖四郎升阶。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顾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尔。”王曰:“前殿浅陋,不足四郎居处。”又揖四郎凡过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陈设,盘榻餐具,供帐甚备。至四重殿方坐。所食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间所有。食讫,王揖四郎上夜明楼。楼上四角柱,尽饰明珠,其光如昼。命酒具乐,饮数巡,王揖四郎曰:“有佐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不可!”女乐七八人,余侑酒者十余人,皆神仙间容貌妆饰耳。王与四郎各衣便服,谈笑亦邻于人间少年。有顷,四郎戏一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戏之,美人怒曰:“我是刘根妻,为不奉上元夫人处分,以涉龄此,君子何容易乎?中间许长史,于云林王夫人会上轻言某,已则赠语杜兰香姊妹至多微言,犹不敢掉谑。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酒卮击牙盘一声,其柱上明珠縠縠而落,螟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复醒,元在所隐树下,与四郎及鞍马同处。四郎曰:“君已过厄矣,与君便别。”遵言曰:“某受生成之恩已极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归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赖耶?”四郎曰:“吾不能言,汝但于商州龙兴寺东廊缝钠老僧处问之,可知矣。”言毕,腾空而去。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辔适商州,果于龙兴寺见缝钠老僧,遂礼拜问。初甚拒,遵言求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应?苏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谪官也。今居于此。”遵言又以事问老僧,僧竟不对,曰:“君今已离此厄矣!”勋遵言令归馆谷。明辰寻之,已不知其处所矣。
庐山二女 南朝宋 佚名
宋刘子卿,徐州人也,居庐山虎溪。少好学,笃志忘倦,常慕幽闲,以为养性。恒爱花种树,其江南花木,溪庭无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临玩之际,忽见双蝶,五彩分明,来游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复,子卿亦讶其大繁。
旬有三日,月朗风清。歌吟之际,忽闻扣扁,有女子笑谈之音。子卿异之,谓左右曰:“我居此溪五岁,人向无能知,何有女子而诣我乎?此必有异。”乃出户,见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焕,容止甚都。谓子卿曰:“君常怪花间之物,感君之爱,故来相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谓二女曰:“居止僻陋,无以叙情,有惭于此。”一女曰:“此来之意,岂求酒耶?况山月已斜,夜将垂晓,君子岂有意乎?”子卿曰:“鄙夫唯有茅斋,愿申缱绻。”一女东向坐者,笑谓西向坐者曰:“今宵让姊,余夜可知。”因起,送入子卿之室。又谓子卿曰:“即闭户双栖,同衾并枕。来夜之欢,愿同今夕。”乃去。及晓,女乃请去。子卿曰:“幸遂缱绻,复更来乎?一夕之欢,反生深恨。”女抚子卿背曰:“明日乃小妹之期,后即次我。请出户。”女曰:“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户不知踪迹。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谓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欢,今留与汝。汝勿贪多恨少,误惑刘郎。”言讫大笑,乘风而去。如是同寝。子卿问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间之有,愿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劳执问:”乃抚子卿曰:“郎但申情爱,莫问闲事。”临晓将去,谓子卿曰:“我姊实非人间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说于郎,郎必异传,故不欲取笑于人代。今者与郎契合,亦是因缘。慎迹藏心,无使人晓。我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数年。
后子卿遇乱还乡,二女遂绝。庐山有康王庙,去所乃二十余里。子卿依稀,如有前遇,疑此是之。
洞箫记 明 陆粲 撰
徐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东城下,为人美丰仪,好修饰,而尤善音律。虽居廛陌,雅有士人风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张某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库,以堂东小厢为之卧室。
是岁七夕,月明如昼,鏊吹箫以自娱。入二鼓,拥衾榻上,鸣未休。忽闻异香酷烈,双扉自开。有巨大突入,项缀金铃,绕室一周而去。鏊方讶之,闻庭中人语切切,有女郎携梅花灯,循阶而上。分两行。凡十六辈。最后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瑶冠凤履,文犀带,着方锦纱袍,袖广几二尺,若世所画宫妆之状。而玉色莹然,与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诸侍女服饰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寻常所见。入门,各出笼中红烛,插银台上,一室朗然,四壁顿觉宏敞。鏊股栗,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入衾,抚鏊体殆遍。良久趋出,不交一言。诸侍女导从而去。香烛一时俱灭。鏊惊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将寝,又觉香气异常,心念昨者佳丽,得无又至乎。逡巡问,侍女复拥美人来。室中罗设酒肴,若几席柂架之属,不见有携之者,而无不毕具。美人南向坐,顾盼左右,光彩烨如也。使侍女唤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顾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杯进酒,酒味醇烈特异。而肴核精腆,水陆珍错,不可名状。美人谓鏊曰:“卿勿疑讶,身非相祸者。与卿宿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补益,然能令卿资用无乏,饮食恒足,远味珍错,缯素絁锦,亦复都有,世间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复亲酌劝鏊,稍前促坐,辞致温婉,笑语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饮食而已。美人曰:“昨听得箫声,知卿兴致非浅,身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顾侍女取箫授鏊。吹罢,美人继奏一曲,音调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儿女,才吹得世间下俚调,如何解引得凤凰来?令渠萧生在,应不羞为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饮酒间,侍女请曰:“夜深矣。”因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帏帐茵藉,穷极瑰丽,非复鏊向时之比也。鏊心念:“吾试诈跌入地,观其何为。”念方起,榻下已遍铺锦褥,殆无隙地。美人解衣,独着红绡裹肚一事,相与就枕交会,已而,流丹浃席,宛转诓怯难胜。鏊于斯时,情志飞荡,颠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奉匜沃盥。良久,妆讫言别。谓鏊曰:“感时追运,猥得相从,良非容易。从兹之后,欢好当复无间,卿举一念,身当应念而来。但忧卿此心还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来,诚不欲令世间俗子辈得知,惟卿牢为秘密而已。”遂去。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昼出,人觉其衣香气酷烈 异常,多怪之者。
自是,每一举念,则香发,美人辄来,来则携酒相与欢宴,频频向鏊说天上事,及诸仙人变化。言甚奇妙,非世所闻。鏊心欲质其居止所向,而相见辄讷于辞。乃书小札问之,终不答。曰:“卿得好妇,适意便足,何烦穷问?”间自言:“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多胜景,故尔暂游此。世中处处是吾家。”其美人虽柔和自喜,而御下极严,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谨,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汤进,微偃蹇,辄摘其耳,使跪谢乃已。鏊时有所需,应心而至。一日出行,见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数十颗遗焉。市物有不得者,必为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数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动觉,美人来语其处,令收之。解库中失金首饰,美人指令于黄牛坊钱肆中寻之。曰:“盗者已易钱若干去矣。”诘朝往访焉,物宛然在,径取以归。主人者徒瞪目视而已,鏊尝与人有争,稍不胜,其人或无故僵卧,或以他事横被折辱,美人辄告曰:“奴辈无礼,已为郎报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外间或微闻之。有爱鏊者,疑其妖,劝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见鏊曰:“痴奴妄言,世宁有妖如我者乎?”鏊尝以事出,微至逆旅,美人欹床坐于旁,时时会合如常。其眠处人虽甚多,了不觉也。数戒鏊云:“勿轻向人道, 恐不为卿福。”鏊不能忍,时复宣泄,传闻浸广,或潜相窥伺,美人始愠。会鏊母闻其事,使召鏊归,谋为娶妻以绝之,鏊不能违。美人一夕见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复相从矣。”遂绝不复来,鏊虽念之,终莫能致也。
至十一月望后,鏊夜梦四卒来呼。过所居萧家巷,立土寺词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随之。出胥门,蹑水而度,到大第院。墙里外乔木数百章,蔽翳天日。历三重门,门尽朱漆兽环,金浮沤钉,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九仞,陛数十级。下有鹤屈头缩一足立卧焉。彩绣朱碧,上下焕映。小青衣遥见鏊,奔入报云:“薄情郎来矣。”堂内女儿捧香者、调鹦鹉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几辈,更迭从窗隙看鏊。亦有旧识相呼者、笑者、微谇骂者。俄闻佩声泠然,香烟如云。堂内逆相报云:“夫人来。”老人牵鏊使跪,窥帘内中有大金地炉燃兽炭,美人拥炉坐,自提着挟火。时或长叹云:“我曾道渠无福,果不错。”少时,闻呼卷帘。美人见鏊,数之曰:“卿大负心者。昔语卿云何,而辄背之。今日相见愧否?”因嘘欷泣下曰:“与卿本期终始,何图乃尔!”诸姬左右侍者或进曰:“夫人无自苦。个儿郎无义,便当杀却,何复云云。”颐指群卒,以大杖击鳌。至八十,鏊呼曰:“吾诚负心,念尝蒙顾覆,情分不薄,彼洞箫犹在,何无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实欲杀卿。感念畴昔,今贳卿死。”鏊起,匍匍拜谢。因放出,老人仍送还。登桥失足,遂觉。两股创甚,卧不能起。又五六夕,复见美人来,将繁责之如前。语云:“卿自无福,非关身事。”既去,疮即瘥,后诣胥门,踪迹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测为何等人也。
余少闻鏊事,尝面质之,得其首未如此,为之叙次,作 《洞箫记》。
五石瓠(节录) 清 贵池刘銮舆父 着
由柏
刘若宠妻周氏语康僧曰:“福世子名由松,今宏光本名由柏,乃世子弟也。以避难潜于淮上,自称福藩。闻士英拥戴,因冒兄名。士英虽昔任河南府知府,亦不能辩其真伪,徒以藩府内臣旧日知交众,可为奥援富贵计,遂决志定策耳。未几有北僧来南京,名大悲,辄欲召车内监与语,且曰:‘我是皇帝。’得旨杀于笪桥,此乃真福世子由松也。其后童妃为福世子由松妃,帝妹为福世子由松妹无疑,由柏安肯与之相见乎?大悲之膺戮,以妖僧目之,冤矣!”据周氏之语,则所谓松耶柏耶之名,原为疑语,而士英之肉,不足食矣!
马夫人高氏
马士英以鲁藩失守,削发而逋,令赵体干筑室四明山中,自坐一楼下,促其夫人高氏死。高于楼上掩门抱幼子泣,士英命婢仆促之再三,高竟无一言。士英怒,拂袖入山。高踉跄自追之,号于路,为大兵所执。使导之人山,士英乃被擒就戮。
冠佩
巾上系珠玉、唬泊、蜜蜡之属,非古也。有在中面者,有在外面者。所系又雕缋镂摹,极其诡矣。皖桐潘映娄特制小碧玉盆于右,每早插翠花一枝在盆,又任意或珠花或时花,不一而足。士夫而为妇女之曼靡,岂非邪类!
轮子
西北秋千之戏,其人及三而止,其高丈五而止,距地数尺余,皆富贵家妇女戏也。有轮子者,加以辘护,转可容数十人,高二三丈许,距地巳十尺余。贫妇村女,必与焉,谓春天可借以却疾云。元夕后辄共事此。
珠冠价
明朝皇后,一珠冠费至六十万金。珠之大者,每颗重八分,然亦无几也。及其上宾,则此冠藏之大庙,尽中官盗毁之,朝廷不问,岂非暴殄哉!山东尚书张忻夫人陈氏珠冠首饰,一副费八千金,每旦悉妆设鬟髻间,不以为劳且赘也。行步出户,婢女呵导如官仪,则宫庭不足异矣。李贼陷京师,夫妇受刑辱,冠佩皆被拷掠而去。鼎革后益富益吝,益妒益寿。
大珠当筹
周宜兴以大珠三十颗,畀董心葵为识,以当牙筹。凡士大夫进千金者,心葵以一珠归,宜兴即知其贮千金也。竟三十珠,宜兴仍发与心葵再进。如是者周而复始,一月之中,不知凡几。宜兴又善媚,田贵妃珠履上,有“臣周延儒恭进”字。思陵见之,始不慊其人。
曾楚卿坐纳妾事
曾楚卿为魏珰削夺,崇祯时起少宰。原有妻,偶托人娶妾至门,始知为净身人侄女,即却不纳。净身人恨之,遂盛饰其侄女,骑马立长安街。遇过往官,自称曾楚卿妻送揭。识者知其诬。时方枚卜,鄢陵常自裕有他疏点缀及之,曾遂不得与。
蜀粤妇人皆不履
四川妇人多殊色,秾妆而跣其胫,无膝衣,无行缠,无屣,如霜素足,曾见于大市中,不以为异。粤中风俗亦然,而乘以木屐。屐虽敝,犹蹩蹩晴云赤日之前,不以为赘。惟士大夫历官南北者,归而变其内,竞习弓鞋。闽妇女亦多不袜。
郡主
流贼破洛时,有女自称福藩妹,流离中随太平府优人逃。至半途,因乏资弃之,复随径县客,抵南。乙酉初留南城坊署,而太平优人忽至,与径县客争持于外。未几亦指为奸流诈冒,而争者始奔窜焉。国亡后,仍归径客。
争掩宫人内官
宏光宫中,年少宫人内官死者,五城坊官派土工埋葬各城,地方甲长避之。乃曰南门山多,以故南城工役,甲长独任其劳。不数月,南城工役,有起千金者。讯其故,年少宫人内官,偶经上幸,多不胜其任而死,令罄其服饰以殉。工役启棺椎埋,尽盗其所有以致富。于是各城工役争告状,愿分任其事矣。
童氏
乙酉春,河南巡抚越其杰差副将孙枝秀赍奏童氏失散缘由疏,并护送童氏到广昌伯刘良佐府中。良佐令妻侍奉月余,始送至京。童氏通晓文墨,书法端楷,自具疏叙父母姓名居止,及被选入福宫成婚年月,生子女后先,以至流离之事甚悉。其杰与士英为至亲,士英闻其状,大为其杰喜,将市封赏。谓枝秀曰:“旧妃在,可省选婚之繁。”令枝秀候旨。次日,士英呼枝秀曰:“内里不认,尔且去。”亡何,指为奸流诈冒,提枝秀童氏,并系于中城。坊官究问,童氏言之凿凿,备述隐微。坊官复奉旨严讯,遂加童氏以酷刑,并杖枝秀。童氏哭骂不绝声。未几童氏免身于狱厕。国亡后,童氏为尼于金陵河南庵。
王月
桐城孙武公狎王月,其妇家方氏患之,风黔人蔡如蘅纳为妾。蔡旋任安庐道,死献贼之难,妻妾殉焉。献贼知王月名,必欲生致之。月遂死,孙武公有祭月文,痴矣。合肥何允麟秋吟第十三首注曰:“城陷,蔡香君兵使被执不屈,数日死城外。夫人堕井死,姬人王月生,平康名姬也,同被执死。余友许石疏作传以纪之。”
惨凄瘦日鬼烦冤,阴雨啾啾代石言。
鲁国有拳能透爪,湘娥捐佩不归魂。
八公草木呼终仆,一代胭脂死报恩。
今古是非惟野史,谁人有力正乾坤?
月籍金陵珠市,以色动人。家善酿曰天酒,武公之所厌饫也。
崔联芳
崔联芳,南京旧院伎,能吟咏画兰。
麻姑坛记帖
鲁公《麻姑坛记帖》,昔人言其不真,奇矣。吴非尝游建昌,登坛求之不得。偶与婺源余维枢谈及,余曰:“是枢罪也。乱后同邑汪斯淳官于南城,枢送之曰:‘麻姑坛记,不妨数拓十本。’汪之官,即移其石廨内,将拓之。忽民变,焚廨宅,家口屋壁皆灰灭,石亦亡矣。痛心至今,终身为傀。”
小名小字
侍儿小名小字,古人端笔于书,传韵事也。举人王一翥,名其妾一曰二和尚,一日麻弟子孩儿。监生樊维师命其僮一曰明白而易见,一日一览而无余。风斯下矣。维师亦名家子,曾误作魏珰祠记,系狱十余年,拟绞。后以尚宝卿罗喻义疏,始释。自号海逋,乱后尚在,狂诞如故。
洛阳牡丹记 宋 欧阳修
花品叙第一
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洛阳所谓丹州花、延州红、青州红者,皆彼土之尤杰者,然来洛阳,才得备众花之一种,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独立与洛花敌。而越之花以远罕识不见齿,然虽越人亦不敢自誉,以与洛阳争高下。是洛阳者,果天下之第一也。洛阳亦有黄芍药、绯桃、瑞莲、千叶李、红郁李之类,皆不减它出者,而洛阳人不甚惜,谓之果子花,曰某花(云云),至牡丹则不名,直曰花。其意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其名之着不假曰牡丹而可知也。其爱重之如此。说者多言洛阳于三河间,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没,测知寒暑风雨乖与顺于此,此盖天地之中,草木之华,得中气之和者多,故独与它方异。予甚以为不然。夫洛阳于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贡道里均,乃九州岛之中,在天地昆仑磅礴之间,未必中也。又况天地之和气,宜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夫中与和者,有常之气。其推于物也,亦宜为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美,亦不甚恶,及元气之病也,美恶鬲并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极美与极恶者,皆得于气之偏也。花之钟其美,与夫瘿木痈肿之钟其恶,丑好虽异,而得一气之偏病则均。洛阳城圆数十里,而诸县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则不可植焉。岂又偏气之美者,独聚此数十里之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已。凡物不常有而为害乎人者曰灾,不常有而徒可怪骇不为害者曰妖,语曰:“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亦草木之妖而万物之一怪也。然比夫瘿木痈肿者,窃独钟其美而见幸于人焉。
余在洛阳,四见春。天圣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见其晚者。明年,会与友人梅圣俞游嵩山少室、缑氏岭、石唐山紫云洞,既还,不及见。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见。又明年,以留守推官岁满,解去,只见其蚤者。是未尝见其极盛时,然目之所瞩,已不胜其丽焉。余居府中时,尝谒钱思公于双桂楼下,见一小屏立坐后,细书字满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余钟。”余时不暇读之。然余所经见而今人多称者,才三十许种。不知思公何从而得之多也。计其余,虽有名而不着,未必佳也。故今所录,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
姚黄 魏花 细叶寿安 鞓红(亦曰青州红) 牛家黄 潜溪绯
左花 献来红 叶底紫 鹤翎红 添色红 倒晕檀心 朱砂红
九蕊真珠 延州红 多叶紫 粗叶寿安 丹州红 莲花萼 一百五
鹿胎花 甘草黄 一擫红 玉板白
花释名第二
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异者而志之。姚黄、牛黄、左花、魏花,以姓着;青州、丹州、延州红,以州着;细叶、粗叶寿安、潜溪绯,以地着;一擫红、鹤翎红、朱砂红、玉板白、多叶紫、甘草黄,以色着;献来红、添色红、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晕檀心,莲花萼、一百五、叶底紫,皆志其异者。
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此花之出于今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马坡,其地属河阳。然花不传河阳,传洛阳。洛阳亦不甚多,一岁不过数朵。
牛黄亦千叶,出于民牛氏家,比姚黄差小。真宗祀汾阳,还过洛阳,留宴淑景亭,牛氏献此花,名遂着。
甘草黄,单叶,色如甘草。洛人善别花,见其树,知为某花云。独姚黄易识,其叶嚼之不腥。
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于魏相(仁溥)家。姓樵者于寿安山中见之,斫以卖魏氏。魏氏池馆甚大,传者云:此花实出时,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数缗。其后破亡,鬻其园。今普明寺后林池,及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麦。花传民家甚多。人有数其叶者,云至七百叶。钱思公曰:“人谓牡丹花王,今姚黄真可为王,而魏花乃后也。”
鞓红者,单叶,深红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红。故张仆射(齐贤)有第西京贤相坊,自青州以橐驼驮其种,遂传洛中。其色类腰带鞓,故谓之鞓红。
献来红者,大多叶,浅红花。张仆射罢相居洛阳,人有献此花者,因曰献来红。
添色红者,多叶,花始开而白,经日渐红,至其落乃类深红。此造化之尤巧也。
鹤翎红者,多叶,花其末白而本肉红,如鸿鹄羽色。
细叶、粗叶寿安者,皆千叶肉红花,出寿安县锦屏山中。细叶者尤佳。
倒晕檀心者,多叶红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渐浅。此花自外深色,近萼反浅白 而深檀点其心,此尤可爱。
一擫红者,多叶浅红花,叶杪深红一点,如人以手指擫之。
九蕊真珠红者,千叶红花,叶上有一白点如珠,而叶密,蹙其蕊为九。
一百五者,多叶白花。洛花以谷雨为开候,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开最先。
丹州、延州花者,皆千叶,红花,不知其至洛之因。
莲花萼者,多叶红花,青趺三重,如莲花萼。
左花者,千叶紫花,叶密而齐如截,亦谓之平头紫。
朱砂红者,多叶红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门氏子者,善接花以为生,买地于崇德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阳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着。花叶甚鲜,向日视之如猩血。
叶底紫者,千叶紫花,其色如墨,亦谓之墨紫。花在藂中,旁必生一大枝,引叶覆其上,其开也,比它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耶?此花之出,比它花最远。传云唐末有中官为观军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谓之军容紫。岁久失意其姓氏矣。
玉板白者,单叶白花,叶细长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阳人家亦少有。余尝从思公至福严院见之,问寺僧而得其名。其后未尝见也。
潜溪绯者,千叶绯花,出于潜溪寺。寺在龙门山后,本唐相李藩别墅。今寺中已无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于藂中时出绯者,不过一二朵。明年移在他枝,洛人谓之转(音篆)枝花。故其接头尤难得。
鹿胎花者,多叶紫花,有白点如鹿胎之纹,故苏相(禹珪)宅今有之。
多叶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黄末出时,牛黄为第一,牛黄未出时,魏花为第一,魏花未出时,左花为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苏家红、贺家红、林家红之类,皆单叶花,当时为第一。自多叶、千叶花出后,此花黜矣。今人不复种也。
牡丹初不载文字,唯以药载《本草》,然于花中不为高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与荆棘无异,土人皆取以为薪。自唐则天已后,洛阳牡丹始盛。然未闻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咏花草,计有若今之异者,彼必形于篇咏,而寂无传焉。唯刘梦得有咏鱼朝恩宅牡丹诗,但云“一藂千万朵”而已,亦不去其美且异也。谢灵运言永嘉竹间水际多牡丹,今越花不及洛阳甚远,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风俗记第三
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井,张幄帟,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洛阳至东京,六驿旧不进花。自今徐州李相(迪)为留守时,始进御。岁遣衙校一员,乘驿马,一日一夕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三数朵。以菜叶实竹笼子藉覆之,使马上不动摇,以蜡封花蔕,乃数日不落。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盖其不接则不佳。春初时,洛人于寿安山中斫小栽子卖城中,谓之山篦子。人家治地为畦塍种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谓之门园子。豪家无不邀之。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时立券买之。至春见花,乃归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传,有权贵求其接头者,或以汤中蘸杀与之。魏花初出时,接头亦钱五千,今尚直一千。接时须用社后重阳前,过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许,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软土壅之,以蒻 叶作庵子罩之,不令见风日。惟南向留一小户,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奇)。种花必择善地,尽去旧土,以细土用白敛末一斤和之。盖牡丹根甜,多引虫食,白敛能杀虫。此种花之法也。浇花亦自有时,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时。九月旬日一浇,十月、十一月,三日二日一浇,正月隔日一浇,二月一日一浇。此浇花之法。一本发数朵者,择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谓之打剥,惧分其脉也。花才落,便翦其枝,勿令结子,惧其易老也。春初既去蒻庵,便以棘数枝置花丛上。棘气暖,可以辟霜,不损花芽。他大树亦然。此养花之法也。花开渐小于旧者,盖有蠹虫损之,必寻其穴,以硫磺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针孔,乃虫所藏处,花工谓之气葱,以大针点硫磺末针之,虫乃死,花复盛。此医花之法也。乌贼鱼骨以针花树,入其肤,花辄死,此花之忌也。
王娇传 清 佚名
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寓成都。天姿卓越,杰出世表。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谒母舅王通判。舅引生至中堂拜妗,因呼其子善父出拜,年七岁矣。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来。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未经妆为言。妗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见何害?”生闻之因曰:“百一姐(娇第百一)无他故,姑俟何如?”妗因笑曰:“适方出浴来理妆耳。”又令他侍女促之。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右。生熟视,目摇心荡,不自禁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娘而已。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庑,虽时与娇晤,未敢妄语相及。久之,察其动静,言笑举止,如有猜疑不足之状。知其赋性然也,求所以导情,而未能得便。
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蘼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低声问曰:“妹何叹也?将有思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辞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娇即逡巡引去,生亦归舍。自后时同欢笑,生言稍涉邪,娇则严容正色,若不可犯。生以为娇年幼,不谙情事,因不介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开宴,申生预坐。酒半,妗起酌酒劝他甥,因及生。生辞,妗曰:“子量素洪,独不能一开怀乎?”生言矢志功名,且病久不复能饮。妗未答,娇参语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辍觞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曰:“非妾则君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
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见娇凭阑无语。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还取笔挥二绝以戏之曰:
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
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
娇姿艳质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留一片惜花心。
娇得诗,巡檐展诵,未毕,忽闻妗语,娇乃藏之袖中,趋归堂中。生怅恨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
旧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半风平。
玉箫吹尽霓裳调,唯识莺声与凤声。
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室。见西窗题句,踌躇玩味。知生之属意有在,乃濡笔和韵以寄意焉。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回风流漏正平。
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然言语相挑,或对或否,乍昵乍违,莫测其意。
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乃顾生曰:“月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檐,望星叹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锤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于我何独无之?”生曰:“诚然,则佳句所谓‘压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乎?”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兄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织女斜河,月白风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邪,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久。”生曰:“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娇令生分半。生举手,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赠,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岂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兄其惜此衣邪?”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质?”娇因易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因作《西江月》词以记之,曰: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处轻轻。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微道以实娇心而未得。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予每见子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但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娇乃反室,不可再语。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屋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鸣鸡莫知觉,更容残梦到江南。”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惟有归耳。”娇曰:“君果诞妾耶?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此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遍荼糜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糜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侯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惆怅不已,因作《玉楼春》词,以写怏怏之怀。词曰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 匆匆巳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
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示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间别图之言,疑娇之不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言于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极意慕恋,然终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生得诗,和韵以复,诗曰:
密幄重帷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
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抛金缕衣。
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谩回头。 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枝柔。又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娇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 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为娇兴念,以致沉思成病。因以就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日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病。”生回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娇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欲返,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
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予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绕堂后数百步,至荼糜架侧。乃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得路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因疾趋入。见娇方开窗凭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仰首向月,若重有思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推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乃与娇并坐,须臾即携手入帷,解衣并枕。两情既合,娇啼百态,不觉血渍生衣袖。娇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验。”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嘱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因口占《菩萨蛮》词以赠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莺宿。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特地嘱檀郎,人前口谨防。
生亦口占答之
绿窗深竚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罗帏,春心不自持。 雨云情散乱,弱体羞还颤。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红辈亦未之敢发。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乃托人微言于父母,遣女媒求娶娇为妇,而私嘱媒致书于娇,略云:“前日佳偶,倏尔旬余。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惟不复措意,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天启其衷,冰人遄往,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好事在兹,喜不自制,幸相与谋之。新霜在候,善加保卫。”
媒得书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俊才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成言。”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次日妗再置酒款待媒灼,娇侍立于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怀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私人乎?厚卿有手书,令我致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坠言下。媒为之改颜,遂探书授娇。娇收置袖中,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入室。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为之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
媒既归,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乃新词《满庭芳》一阕也:
帘影筛金,簟纹织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记得当年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 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朱颜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
初,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最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回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往成都,遂同至怜怜家。怜喜甚,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枕边切切洁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愕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配,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髻,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常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是否?”生曰:“子所言,如亲见其人矣。”怜曰:“宜子之视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每见其图,伫目不能去,但恨不见其人。今后至彼,愿以旧鞋丐我。”生诺之。
次日抵家,因追念怜怜天上人之语,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询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诉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鬼神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避厄,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生亦随觉病差。父母以为得计。生至舅居,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喧。乃生欲人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牡丹,至晚方归,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清癯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旧月未久,何故忘乎?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寝不着枕。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灼,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入室。生至其旧馆,向时所书诗词,濡染如新。怅然自失,复作《鹧鸪天》词以记之云:
甥馆睽违巳来年,重来窗几尚依然。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 浓淡笔,长短编,旧吟新诵万愁牵。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微恙,想二竖子今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
住数月,情意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履于娇。娇乃询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常得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目。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内,遂作词以自记,词云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蹙。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 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更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怨垢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告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谓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易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惜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
一日生不意中,谩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莺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以词也:
花低莺捎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
杨花梦断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萦绊,奈愁绪寸心难管。
深诚无计寄天涯,几回欲问梁间燕。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画。因携回,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娇,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恳之方来。娇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不语。移时,生乃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作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辨,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益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偶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
灰篆香难烬,凤花影易移。
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异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君今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上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旁乃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对祠大誓,则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
生自此亦不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求欢。娇正言却之,乃解。遂相与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生娇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曰:可其请,速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反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挨,相看冷眼谁瞅睬。 镇日愁眉如徽黛,阑干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权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越二日,生自觉无颜,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与!相会未几,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言,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任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螟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于袖中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锁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毕,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无非寄恨。一日赋一曲示兄纶云:
春风性情,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只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因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莺,同跨归去!
兄见之,抚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以显二亲。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尽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其兄不知也。
及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逾数日,生与纶俱在高选,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授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买登科录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我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遂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弟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然舅命难违,弟固当往。”于是生欣然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妙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不入,即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伫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适,徘徊久之。
一日晨起谒妗,妗未起,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别兄久矣,思念未曾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不弃远来,何以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已如此,终日兀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何益?”娇曰:“妾以子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来,当益屈意事之。万一得其回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益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有二诗云:
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
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滚雪花。
觅句闲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
狂风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多感梦难成。
倚床自觉无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
拟倩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生在舅家,自秋至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夜明烛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常在亭中,每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关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启,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来此?”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君宜引去不语,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为?”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
娇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即举赠之。锦绣珠玉,惟红所欲,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愤怒,与娇稳密,娇事之益至。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红,语娇曰:“娘子贵人,飞红贱者,奈何以贵事贱?”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所以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故也。”因吟诗一绝云
雨勒春寒花信迟,痴云阻月夜光微。
披云阁雨凭谁力?花月开圆且待时。
吟毕,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相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虑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又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所大不晓者!况娘子才色,名闻于时久矣。苟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不来,问之不对,谅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负我。”慧知娇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感娇之情,尽释前怨,喟然向娇曰:“娘子近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
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相见。然生自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间或遇娇,则远自引避。且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慧因窗内灯明,穴而窥之,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方至生室乎?”娇曰:“我自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女子对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向闻此地多鬼魅,得无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穷之,以夜深而止。
明早,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旁皇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一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 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曾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恐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室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侠背,周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乎?但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红乃与娇谋,以生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此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问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仍与对坐。正在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人,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是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明师符水,以与生饮。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平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合意欢恋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娇红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词以谢之,词曰:
从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无踪。一觉大槐宫。 花天月地巧为容,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拢。春在画堂中。
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纭,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欣幸再会。奈何樱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此别后,当复如何?”生无言,但掩泪为别。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恸嗟泣。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留宿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婉转为娇谋。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近也。”舅颇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私心窃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言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侯有荣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玉枕相挨,朱阑共倚。举盏飞觞,嬉笑讴吟,曲尽人间之乐。
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倅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唯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才干有余,又少年高第,前程未可量,切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闲坐,红趋至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拜贺!”娇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忘寐。是夕,红反命于舅,遂使谋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行聘有日矣。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偶入帅府。至西书院,所画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此画尚未尽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章翰墨,无出其右。以此像度之,想其它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人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及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使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即许之。娇夜持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辍,生每以为嫌。至是,因生请,乃歌一词云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灼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
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侍侧。生从容问曰:“迩来待我,何益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动。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呜咽不已。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恤也。”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闷闷,作事颠倒,言语无实,目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岂不知失身之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细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舅乃宠任飞红,信其言,不复再问,止加防闲。申生度势不可留,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计不可缓也。子亲期去此止两月,勉事新君,吾与子从此决矣。”娇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躯,乃不能谋一妇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有心乎?妾身不可辱,既以与君,则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恸。生方悟,去留未决。
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回。生不得已,入谒舅告别。舅时坐中堂,娇闻之,出立舅后,回目伫视,不能出半语。舅曰:“子归后,府君无恙,宜再来。娇娘亲礼在即,家事纷纭,无执干者。”生辞曰:“令爱亲期已近,纯归侍亦须累月。又瓜期将及,动经数年,重会未可知也。舅宜善自爱。”生因再拜。舅曰:“娇娘出室在近,子来期未定,未必相会。”因呼出别生。娇闻语,洒泪不能止,惧舅见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回。
娇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芳容顿改。近半月,病益甚,将不能起。红乃潜书促生来,使与为决。生得书,以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潜至娇之门。住两日,舅亦不知也。生时舣舟岸下,期一见娇后即归,盖虑父母之知,必获重责。明日,舅以送旧守出郊外,时红乃与娇私出,即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郎不来矣,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相从。兄今青云万里,慎择佳配,共享荣贵,妾不敢望也。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敢背此言耶?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摄养,毋以妾为念。”因出断袖还生曰:“谢兄厚恩,复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益恸,红亦泪下,久之,红惧有他变,诈语娇曰:“舅将至矣,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一绝为别云: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
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朝千古别。
生悲不能和,一揖而别。
娇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截,左右救之,得不殒。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决,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它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巳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娇:“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矣,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佩,下结以双环只钗,谓生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以开释我耳。”因取香佩细认,觉其虚,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业已成就,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开释,终莫能悟。娇即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说鬼神知,拚把红颜为君绝。
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生方接来诗,而讣音随至,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词以吊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冷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拚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 此事凭谁处?对神明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毕。
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祥,因再三慰解,终不能堪。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
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
生育恩深俱未报,此生先死奈虞兮。
题完,简娇所赠香罗帕以自缢,为家人所知,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云足下,而甘死儿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如是?”生色易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少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光大门户,承继宗桃,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尪羸,竟奄奄不起。
父大恸,即日驰书告舅。
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泣,舅因呼红痛责之日:“往时何不实告我,致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因伏地请罪。久之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罪也。”因又谓红曰:“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因缘可也。我今复书,与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矣。没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仍遣红来吊慰,谋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同,乃合葬于灈锦江边。
葬毕,红告归。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红仓皇告舅,及舅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有矣。惟见壁间有词一阕云:
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见此词,不禁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也。
记某生为人雪冤事 清 失名
李某席先人余荫,拥有巨资。少孤,无兄弟姊妹。年近弱冠,尚未受室。孑然一身,淡如也。族中贫而黠者,皆涎其资,顾计无所出。中有某甲,素无行,人多以洞蜴名之,年老矣,掀髯谓诸族人曰:“余有一策,行之无不验者,诸人试猜之”于是或谓鸩杀之者,或谓夜半使人扑杀之者,甲笑曰:“此皆下策也。某之为人,无嗜好,而多疑,万一计不行,我辈反遭其毒手矣。余之计划,行之必效。所难者惟一事耳。”言时,目视某氏而晒。某氏者,李某之叔母也,寡居已久,日甚贫窘,闻甲言,谓:“妾一身之外,祗馀床头败絮耳。苟能效力,未有不愿驰驱诸父老之后者。但不知所需于妾者何事?”甲曰:“所需于嫂者,不过牺牲一身之名誉而已。”因潜告以故。氏初难之,甲又曰:“嫂氏一贫如洗,而所天又失。所依靠者,惟我伯叔诸父耳。倘坚执不行,亦惟命。惟以后之事,我辈亦不敢过问。”嫂不得已,从之。
一日清晨,嫂氏至某卧室,诸族人踵其后。俄闻氏大呼救命,诸族人一拥而入,拘某,鸣诸官,控以强奸婶母之罪。某氏为原告,诸族人为证人,证据凿凿,某即喙长三尺亦无从致辩。既承招矣,县令颇疑之,以某为人诚朴,不类强暴,且诸族人皆贫困无状,非善类。使某果好淫,则家势甚豪,何求不得,何必为此干犯名义之事?但此系理想之论,终无以确凿之证据,足以平反其罪案。例强烝者,罪至死。令哀怜之,乃为之末减,将拟以永远监禁之罪。时人莫不冤之。
时有某生者,为人机警而多谋。道经该县,于茶肆中微闻其事,询诸茶客,曰:“县令清明乎?”客皆曰:“某县令清廉素着,良吏也。”某生窃喜,乃谒李某于狱中,问曰:“君欲出狱乎?”李闻言,愕然莫知所对,良久乃曰:“君何人,而能出仆于狱?”某生曰:“仆羁旅人也,道经此,闻君受冤于狱,仆欲为君一雪此冤,可乎?”李曰:“仆以非罪,羁于缧绁。牢狱之苦,备尝之矣。君能脱仆于狱,是肉骨也。当以家资半相赠,誓不食言。”某生笑曰:“余数十金足矣。”乃谓李曰:“仆无他术出君,惟有一言相赠。若他日县令重讯时,君谓汝婶母曰:‘婶母,余不过强奸一次耳,何故下此毒手?’”李闻言,诧曰:“君何出此言?仆坚不认,尚系缧绁,况承认乎?”某生曰:“君不承认,已出狱乎?”李未对,某生又曰?“君即不承认,亦不能出狱固矣。君姑认之,如不能出狱,亦不过永远监禁而已。君姑言之,一验我说之不谬也。”李心疑之,然亦无奈。某生将行,又曰:“君记取仆言,不累汝也。”
越日,县令复传集人证讯究,刑杖森列,观者如堵,无不为之感泣。李至,竟如某生言,语其叔母。叔母即曰:“何止一次,何止一次!”县令闻言大怒,即拍案叱曰:“胡说!奸有几次可强?尔辈利其家产,诬控强奸,情节显着。尔侄既屡次强奸,而尔尚至其室,是尔使其强奸也。如不实供,将用大刑!”某氏惧,尽吐其实,李冤遂得雪。
李归,始厚谢某生,某生曰:“此实由于令之清明,非仆之功也。妇人女子,本无深识,言语仓猝,不及致思。每致欲加人以罪,而反暴之。此亦必然之理也,仆何功之有!”
菽园赘谈(节录) 清 海澄邱炜萲蔽园 着
缠足考
康熙元年,有诏禁妇女缠足,违者罪其父母家长。是时某大员上疏,有奏“为臣妻先放大脚事,”一时闻者,传为笑柄。后以讦告架诬,纷纷而起。七年,副宪王熙奏免其禁,从之。嗣后关内旗人,亦有尤而效者。纯皇帝恶其变乱旧制,乾隆间屡降旨严责,不许旗人女子裹足,而汉人自若也。考缠足之始,前史不知起于何时,而世率多引用金莲新月故事,则以齐东昏侯尝凿金为莲华,令潘妃行其上,谓之步步生莲花。南唐李后主尝令宫殡窅娘以帛绕脚,纤小屈上,作新月形也。然前此亦有述者。《史记》临淄女子弹弦缠屣。又云:“揄修袖,蹑利屐,缠也,利也。”皆非天足可知。要之,此风自寡而众,自长而短,自庸而奇,亦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乎?《襄阳耆旧传》:“盗发楚王冢,得宫人玉屐。”将毋缠足之起,与细腰互宠,其滥觞于列国之时乎?《琅环记》:“马嵬老岖拾得杨妃袜一只,长仅三寸。”据此以较今制,差为近之。其盛行于唐人之俗乎?至若“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焦仲卿诗也;“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晋清商曲也。此则步列国之后尘,而导唐人之先路也。特去古未远,虽属缠足,犹存椎鲁之风,当与唐人有异。顾或谓唐人并不缠足,援李白“可怜谁家女,临流洗素足,”韩握“六寸肤圆光致致”之句为证。意者二公亦偶就所值而言,非唐人并不缠足。如唐人并不缠足,吴均诗“罗窄裹春云”,杜牧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云”之谓何矣?
僧道与娟妓等
宁都魏季子曰:“娟妓以色技媚人,僧道以祸福惑人,其非先王之法一也。欧公本论,既不能行,则僧道不必除,娟优不必禁。”此言殊中肯綮。余谓娟妓僧道,虽斯民之蟊贼,亦天下之苍生。吾儒立身植品,求不为陷溺焉斯可矣。倘必屏而去之,与豺狼虎豹而一视,惟娟优僧道之是除,转非胞与同春之义,而所以矜恻斯民之意亦微。胡忠简公于黎倩,韩文公于大颠,皆往事之可信者。盖为有矜恻之真情,然后免陷溺之滋惧也。
梳头篇
《厚甫诗话》有《梳头篇》一首,文甚细腻风光,余酷爱诵之,今录于此:
绿云蓬松罗帏开,呵欠不胜春梦回。
丫鬟十二捧盘立,洗妆拭面迟未毕。
薄敷宫粉轻点脂,巧持玉蓖梳云丝。
回环临镜秋波转,宝钗试上盘龙软。
重提侧照双引光,斜窥不觉眉频展。
铜盘易水盥纤手,缠臂硁声止犹有。
银泥着体试弓鞋,半日无言自怜久。
却临书案重添香,小步仍归坐象床。
芙蓉褥上一尘绝,眼看绣枕横鸳鸯。
或谓是书出广东一方姓孝廉手笔,其称厚甫陈氏者讹也。然《香奁集》嫁名韩冬郎,从古已有其例矣。
小青
小青,虎林冯氏姬也。本姓冯,因归冯,故讳之,但称曰小青。以不容于大妇,辗转而卒,亦可悲已。或曰:“小青者,情之拆字也。本无其人,特文人寓言八九”云。然吾谓古之伤心人,挑灯闲看《牡丹亭》,一若痴魂在望,呼之欲出者,其始亦不过“光照临川之笔”耳。此外访丽娘墓有诗矣,梦丽娘魂有记矣,妙绪澜翻,层出不竭,又何疑乎小青?钱塘陈云伯大令(文述)曾为小青营墓于孤山之麓,以菊香云友附焉,且建兰因馆以实之。添湖山之掌故,增词苑之清谈,诚解人哉!(当日方稚韦孝廉咏句有云:“乐府好歌三妇艳,乡亲况有六朝人”以西泠有苏小坟也。)
东门女士
昔东坡先生闻其妇“春月秋月”之论,亟许为能诗,实其妇不知诗也。余则谓红裙不必通文,但能识趣,已是诗人。东坡妇语,所谓诗趣也。没字碑固可作无弦琴抚耳。亡室王氏,名阿玖,小字玫官,字璋舍,居近郡之东门,又自号东门女士。龙溪人王玉墀游戎长女。幼入蒙塾,粗解文义。归余后,授以唐宋诗词,渐获妙悟。灯下观余作韵语,辄戏为之。平仄虽调,押韵时复出入。淌假以年,必斐然者。何期结缡二载,遽陨昙花。(以光绪辛卯十一月来归,壬辰九月卒于鼓浪屿舟次,存秋一十有九)殁后思之不置,瞑想姿仪,属画师图之。稿数易而未就,始叹生时不为留真之疏,然悔已无及矣!
偶阅红楼梦有咏
斑斑哀怨至今存,日夕潇湘见泪痕。
莫讶芳名僭妃子,湘君何必定王孙。(林黛玉)
绣到鸳鸯种夙因,扑来峡蝶见精神。
此中倘有传神手,千古肥环是替人。(晴雯)
一刹人间事渺茫,前生幻境认仙乡。
如何尽领芙蓉号,不断情缘反断肠。(莺儿)
柳条穿织啭黄莺,结络余闲说小名。
偏是飞琼人未识,翻从梦里唤分明。(薛宝钗)
梦神女非襄王事
词赋家多以巫山神女之梦属之楚襄王,其实非也。按宋玉《高唐赋》云:“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愿荐枕席。’”所谓先王者,怀王也。《神女赋》云:“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遇。”所谓王寝者,玉寝也。《文选》刻本于“玉寝”二字,既讹为“王寝”,以下“玉异之”,“玉对曰”,“哺夕之后,玉曰茂矣美矣,”诸“玉”字,则不得不承讹作“王”字。“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王曰,状如何也,”诸王字,又不得不率易作“玉”字,以顺其势。此襄王梦遇神女之谰言所由本欤?宋?洪迈着《容斋随笔》,讥襄王既使宋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遇,父子皆与此女结识,近于聚鹿之丑,则未尝深考之过也。盖“明日以白玉”,既无以君白臣之理,且于下文“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之句难通。唐人沈佺期云:“为问阳台客,应知入梦人。”王无竞云:“徘徊作行雨,婉娈逐荆王。”皇甫冉云:“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李端云:“悲向高唐去,千秋见楚宫。”四诗皆不指襄王言,诚为有见。宜白傅过巫山神女祠,读之且为搁笔也。(前半本青浦胡鸣玉说)
龚芝麓娶顾横波
顾横波词史,自接黄石斋先生后,有感于中,志决从良。后为明故尚书龚芝麓所得。甲申流寇李自成陷燕京,事急时,顾谓龚若能死,己请就缢,龚不能用,有愧此女矣。后人议龚失臣节,自是正论,至并其纳顾氏而亦讥之,则未免过刻。有以诗为之昭雪者云:
怜才到红粉,此意不难知。
礼法憎多口,君恩许画眉。
王戎终死孝,江令苦先衰。
名教原潇洒,迁儒莫浪訾。
林蕉棣眉史
张亨甫(际亮),吾闽才士也。尝仿《板桥杂记》例,着《南浦秋波录》一书,专言榕垣南台妓院之胜。余未之见,闻其书殊过艳冶。大吏某,有爱女见而溺之,竟致瘵卒。搜箧得书,因毁其板,并禁翻者。外间传本绝少。
余以癸已试省闱,后友人拉往南台选胜。至则歌院比邻,层台傍水,香巢小结,深巷垂杨。见夫陈设之华丽,梳掠之入时,举止之大方,应酬之温雅,未曾真个,已觉魂销。老于是乡者,每谓南台乐户,排场略逊于申江,若言情意之缠绵,周旋之侠洽,举各郡之繁丽情场,亦无以加之。想必有见而云然矣。余愈以未见亨甫所著为恨,盖博访于见闻难周,意浏览于纪载毕贯也。回念时距亨甫,已越四十余年。昔之艳帜高张,今皆西陵松柏,即垂髫小女,谅亦梦醒春婆,竟无踵亨甫后成南部之新书,续板桥之杂记者,又何也?岂承平点缀,抒写从容,当夫时事孔艰,士亦有所不急者耶?独是世孰无情,人孰无遇?雪泥鸿爪,各证因缘;凤泊鸾飘,同深沦落。借彼艳迹,写我闲情,当必有之,特未之见耳。故余目遇,不乏娟娟,兹乃无所撰述者,虽曰看花雾里,末由端详,何敢附会?亦意以此邦之人,必有亨甫其人者,而为风流月日也。彼盛名鼎鼎者可无虑矣。予所必千回百转而为是烦言者,盖意中有极不能忘情之一人在焉,请追录之,以告后之修花史者。
蕉棣自言氏林,本良家子,幼为人诱卖。既长,身材燕瘦,喉嗝莺清,桃靥迎春,柳眉入画,姊妹行多哀怜之。余初识之德裕胡同,芳名犹未着也。盈盈十五,已解愁思,宛转随人,可掌上舞,恒终日依依肘下不忍去。曾昵余兄妹相呼,故余每至其家,婢媪辈必疾呼曰:“阿姑,哥哥来者。”一日,余宴客集,指谓座上:“此虽樗桂不如耳。”命之歌,当筵发声尽一折,忽而儿女,忽而英雄,悲壮淋漓,敲戛金玉。客大惊,为之引满。继以曼声诵余《问桃诗》十首,则复抑扬抗坠,箫振微风,回视四座,玉山颓矣。
诘旦其事遍传,咸欲一识面为快。枇杷巷底,车马盈门,而眉史自若也。悄语余曰:“果爱妹乎?得为婢役,固所愿也。”余诿以榜后再决,遂寡应觥纠之召,有杜门意,惟日以金钱投卜榜花之至。
适余获家报,先期归澄。揭晓寂然,眉史懊恼万状,逢人必寄声起居,询后约。甲午再至,则迁新居,芳誉藉甚,定花榜者至以第三人位置之,侪于三妹红梅之列矣。(二人皆彼时翘楚,三妹尤珠圆玉润,明艳绝伦)数请往过,余恐见时,反牵绮障,终不肯往。归途闻捷,柬之以诗,有“题笺急欲谢云英,夸婿由来口可凭。”又“一事独怜人索解,君犹未嫁我成名”之句。自此经年不相闻问。或告余有为眉史梳拢者,拟营金屋,聘以明珠。想一朵秋莲,必不致久行坠落耳。
漳州闺秀纪略
世言女子无才便是德,非也。礼称女人四德,原不废言。圣人赞易离为中女,系之以文明;兑为少女,系之以朋友讲习。若言女子有才,其所好者多风云月露之辞,其所感者,必耳目心思之欲,则尤不通之论。诗三百篇,半出闺中之手,贞者自贞,淫者自淫,于才不才乎何与?古今来荡检踰闲,败名失节之妇,何可数计!其不尽出于有才者可知。然吾不敢知有才者之尽属昭质无亏也。其有抱兰蕙之质,具柳絮之才,而又克兼松柏之操者,尚已。即不幸隳行于冥冥,随风而飘荡,犹得以才华所蕴,补救于末路者有之,相庄于白首者有之,识士于未遇者有之,勖子以克家者有之。此其志趣,则亦有超乎流辈之外矣。况乎彤管有炜,韵我湖山;国风不淫,同其好恶。凡兹所录,闺秀之克擅才德者,搜而存之,当为大雅所乐闻也。
吾漳女子以节烈着最多,闺秀反寥寥罕睹,明旧志书惟载李氏一人而巳。嗣后逐有增修,亦不过数人,岂当时之有遗漏耶?抑才难之果信耶?则甚矣传文之匪易也。宝之宝之,谁曰不宜。李氏,名久佚,漳浦云霄人。雅善风韵,有《汲水诗》云:
汲水佳人立晓风,青丝辗尽辘护空。
银瓶触破残妆影,零乱桃花一井红。
又《书怀》云:
门对云霄碧玉流,数声渔笛一江秋。
衡阳雁断楚天阔,几度潮来问故舟。
(姊大李亦能诗,独不传。)
大妹张氏,平和人,张一栋进士孙女。全集三百余首,皆不传,仅传其《书感》诗云:
寒月穿林薄,寒泉出涧悲。
寒花无意绪,还逐寒风吹。
又
寒风动秋草,愁人向谁道?
重忆少年时,所悲人易老。
颇清脆可诵。
杨氏,失其名,适漳浦蔡而烷进士。幼聪慧,通音律,尝抚琴动操,听者为之志和,固不歉君家中郎女也。尤工于诗,稿多散佚,余欲诵其全首而不可得。可得而诵者,惟《晓起》诗:“径留残夜月,帘卷落花风。”一联而已。然见凤一毛,谓之见凤不可得也,谓之未见凤毛不得也。
明龙溪陈太常慧山先生族女,有号贞淑者,归莲池林氏。林氏子早卒,女不二,有《孀居吟》一作,几百余言,其略云:“嗟此奄奄待逝人,为君朝暮为君辛。只将白骨淋霜雪,休把红颜泣鬼神。”闻者哀之。今志书载其事。
耀霜,诸氏,适长泰戴钾。着《冰心集》六卷,今皆佚,传者惟五言《寄弟》云:“书回燕市月,人醉酒家楼。”《别妹》云:“相逢无一语,别后有千思。”《发湖口》云:“云连江上树,露暗水边扉。”七言《金陵道中》云:“对酒客谈桃叶渡,题诗人羡凤凰台。”《春日遣怀》云:“穿林明月花三径,隔岸青山水一湾。”《早春即事》云:“侵檐夜月依霜白,隔水寒梅点雪红。”俱楚楚有致。
《希行刘氏稿》为长泰戴达室作。稿今佚,世传其佳句,如《咏花影》:“非描非绣非人写,朵朵轻盈月送来。”如《咏腊梅》:“寿阳近日嫌脂粉,洗尽宫妆学道妆。”如《咏虞美人》:“血溅乌江原上草,花开犹带泪痕重。”皆极力追摹,不肯放松之作。余尤爱其咏花影后七字,颇极含蓄之致。
梦玉周氏,平和人,适海澄郑白麓名进士之孙廷璋,着有《清宁里集》。乾隆甲戌死于水,集亦不传。文人多穷,波及红粉,殊可悲也。其子升如每向人诵其遗句,五言有“风高盘马地,雪霁射雕天。”七言有“草短花残蛩近榻,风清露冷鹊窥楼”之句。当时得不与全集俱湮者,亦不幸中之幸矣。
又珪苏氏,郡中黄上公配。诗喜用事,如《咏莲》云:“清芳君子品,超逸谪仙才。”《来雁》云:“归时人每后,落处曲难终。”《眉柳》云:“难工京兆笔,欲扫汉宫春。”皆佳。旧刻《瑞圃诗钞》不着。(《瑞圃诗钞》多试帖,是其一病。)
仲姬,周氏,适龙溪李蓟门。旧刻有《二如居集》,不着,惟《读周忠愍传》云:“后死七人无复恨,先生千载有余悲。”《双节庙》云:“为厉欲歼生吊眼,捐躯才信死齐眉。”为跌宕可喜。
近世闺秀以诗闻者,必推谢氏浣湘。谢字芸史,诏安人,谢声鹤明经女。适邑沈氏,好以诗自娱。着《咏雪斋稿》。殁将十年,始获林太史二有为之锓板,友人曾以一卷遗余。中多七律,然非其所长。七绝咏梅诸作,颇脍炙人口,亦非其至。惟五律二首,空诸依傍,当为平生得意书。诗云:
竹外雪消时,孤高见一枝。
仙姿真绝俗,我相可如伊。
流水逢今日,空山订后期。
寒中多少韵,难遣世人知。
隐约来姑射,冰容浅淡妆。
自然超众卉,不是藉春光。
冷伴邀明月,幽邻结翠篁。
欲持尊酒访,到处只闻香。
恨不起芸史而问之。
之十人者,皆有文可征,其不随烟云俱灭者幸也。外此若蔡氏(黄石斋先生继室)、林氏(林次崖先生女,适龙溪杨氏)。皆博览知书,节行盖一时。迄今求其稿,乃不复只字之存,而要之盖棺论定,无间人言一也。并附于此,使乡人有所观感焉(闻乡人传说,漳郡吴君廷杰有女工诗,余尚未见)。
绣鞋诗
唐以后咏绣鞋者多矣,能工切,未必能入情。明人徐秉衡平有是题云:
几日深闺绣得成,着来便觉可人情。
一弯暖玉凌波小,两瓣秋莲落地轻。
南陌踏青春有迹,西厢立月夜无声。
看花又湿苍苔露,晒向窗前趁晚晴。
能得情中三昧。若近人沈小山(济清)句:“昨夜肩头今夜酒,不曾孤负可怜宵。”黄笛楼(鹤秋)句:“湿到凤头非是酒,刚才风露立中宵。”则又兼绣鞋杯,而非专咏绣鞋矣。
再嫁
宋世士大夫,最讲礼法,独于此一事,不甚讲究。如范文正公,幼随其母吴国夫人改适朱氏,遂居长山,名朱说。既贵,乃复范姓。凡遇推恩,多与朱姓子弟。前事曾不以为嫌。又公长子纯佑,与公门生王陶为僚婿。纯佑早卒,陶亦丧偶,寡妇鳏夫,遂相配合,实为陶之长姨也。文正亦不之禁。更有事之可怪者,如王介甫怜媳未寡嫁人是也。夫再醮之事,律无明条,先王不禁。岂不以男女之别,虽不可不严为之防,至于情欲所关,则亦难以抑勒者乎?宋人知之,亦曰:“与其坠行于冥冥,毋宁小过之不拘也。”至若有夫之妇,而再嫁人,苟非七出之宜,便干三尺之禁。媳而曰怜,其非犯七出可知。不谓文章经术如王介甫,而竟毅然为之,且不于其子而于其躬也。两引之,以见彼则有非有是,此则终非无是,固不可同年而语云。
戚里早寡者,或不安于室,始焉求牡,终且居鸠,率以招夫养子讏言为口实。此等恶俗,不知起于何时。甲午岁,家君仿范文正公义庄之例,集赀鉅万,以赡族之穷民。倘仍不安于室者,听其改嫁,毋浊我径。村邻则之,遂将千余里百年来之陋习,一旦革除,诚快事也。而所以相与有成者,实赖录章、振祥二老辈之力。
破瓜解
或解乐府“碧玉破瓜时,”为“月事初来,如瓜破则红见”者,非也。盖破瓜字为二八,指十六岁解耳。观李群玉诗:“碧玉初分瓜字年,”可证。又《谈苑》载吕嵒赠张泊诗云:“功成当在破瓜年。”后泊以六十四岁卒,亦作二八解。此二字男女可用,其不作月事解可知。或又以破瓜为女子破身者,乃市井之谈,更不待辨。
吊马湘兰
葛箔亭吊马湘兰句云:“天教薄命为官妓,人实谁堪作丈夫。”佳则佳矣,移置薛校书,亦何不可?诗所以贵切题也。
沪游旧诗
炜萲乙未春仲偕计北上,道出沪江,小住侠旬,感成四律云:
昔年蛮激剩诗囊,(余少侍家君客新嘉坡者八年)今日征帆望帝乡。
海上有山疑缥缈,巫峰成梦本荒唐。
沈郎十载从教瘦,杜牧三生未敢狂。
正是春申春色好,朅来此地问苍茫。
盈盈一水占风流,花月春江据上游。
西国输琛来食货,南方作镇此襟喉。
出城芳草连天碧,拔地层台得气秋。
欲问卅年前往事,不堪榛莽说从头。
子野闻歌唤奈何,繁华无着叹狂波。
果然知己天涯少,未觉苦人世上多。
流水似车龙是马,散花有女梦称婆。
剧怜走遍章台容,知否春光日易过。
载酒寻花事事非,谁家双影下重帏。
横塘梦入文鸳稳,明月魂惊杜宇归。
乍别乡园愁自易,试谈身世事偏违。
放怀且作逢场戏,珍重吴娘金缕衣。
龋蹈无铸,自鸣寡和,亦复置之。意有未尽者,续得四绝,托之罕譬。《海市》云:
地通南北往来安,天使东西户牖宽。
舟揖楼台成海市,祗愁海市逊奇观。
《屋楼》云:
城阙芙蓉幻紫霞,氤氲偏抱远风嗟。
珠帘十里分明见,错被人疑气是花。
《花天》云:
翻怜织女阻银河,长笑琼楼住素娥。
数到西方称极乐,西来翻觉美人多。
《酒地》云:
休将醒眼看人忙,人世偏宜鲍老场。
我自欲眠卿且去,醉乡争似黑甜乡!
附录于此,以志旧因。
花间冠首楹对
古人楹联,通无冠首,试翻撷《楹联丛话》,及国朝人诸杂着可见。俗虽重之,亦惟百工之肆,乡僻之塾为然,大雅不尚也。若施诸妓室,则用合其宜。以妓女之名,率纤桃小巧,取而联之,不见其拙,祗见其趣。钱塘袁翔甫大令,好为此体,今据《沪游杂记》摘入。五言如雪兰云:“雪是天公戏,兰为王者香。”七言如凤云云:“凤箫式按求凰曲,云锦新裁叠雪衣。”二宝云:“二月莺花三月燕,宝儿风貌雪儿歌。”素卿云:“素面真堪朝玉阙,卿心难得鄙金夫。”十全云:“十分春色有如此,全部烟花合让卿。”阿三云:“阿子歌宜纤口唱,三辰酒待小鬟催。”五宝云:“五铢衣称轻盈体,宝相花宜绰约姿。”醉香云:“醉我不关数行酒,香君自有千载名。”少卿云:“少年几辈趋香国,卿相何人抵艳名。”等联,并皆佳妙。
花间楹对,不必拘拘冠首也,即仅嵌芳名于句中亦佳。盖此等联式,并无定体,只取纤巧而已。忆昔壬辰夏秋间,偕亡室东门女士避暑鹭门,地多流莺,即俗所谓档子班也。有吴冬莲者,工大小曲,颇饶声誉。友人嬲余访之。貌可中人,而酬应殊雅。陈设亦复爽洁,壁上楹联甚多。初有拟长句云:“是人物祗管风流,切莫唱大江东去;任菩萨能空色相,也有时并蒂莲开。”冬莲请于余曰:“侬名冬字,非东字也。有以联赠侬者,率嫌误书。先生肯补一联,以正相沿之误,斯免墨池久浸耳。”余额之,忽忽未就。他日返我乡居,辄书二语以寄。句曰:“冬山如睡春山笑,莲子为心凤子腰。”人还,访悉香巢已徙,燕去梁空矣。余其负此一诺哉!
子同生解
《两般秋雨庵随笔》谓见作灯谜者,“公与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射四书一句:“然则有同与。”因案《春秋经》于十一公之生皆不特记,而独于桓公六年九月丁卯庄公之生记之,其中岂无深意?文姜淫乱,越境成奸。恐后之读史,或有赢吕之嫌,故特于夫人姜氏如齐之前,大书特书“子同生”,明其的系吾君之子也。《谷梁传》曰:“志疑”者,盖非传疑,乃以释疑云云。似此读书有识,可与论古。(朱竹咤先生旧说与秋雨庵同,可知善读书者,无不别具只眼也。)
天然足
余于第一卷作缠足考,第二卷录弓鞋诗,亦云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矣。而六寸肤圆,则鲜然无述。得无笑我拙者之将议其后乎?请补述之,以资谈助。蜀江古号佳丽地,文君、薛涛,实产是邦。故多瑰姿殊色,独至裙下双钩,恒不措意。居恒辄跣其足,无膝衣,无行缠,行广市中。闻之,初颇尚弓弯,自流贼之乱,惨遭茶毒,(张献忠屠四川,刖妇人纤足,聚成山尖,以为笑乐)故至今群以为戒。以余所见,粤俗亦然。除广州三数大县,缠足不缠足叅半外,馀县咸不贵缠足。闲则曳屐,两足白如霜,不着鸦头袜也。潘兰史曾有诗云:
姗姗响屧出回廊,底用金莲贴地香?
解识肤圆光致致,怜香吾独爱冬郎。
比玉能红比雪香,不笼藕覆昵檀郎。
一番合德温黁过,敢信昭阳有异香。
细腻熨贴,情景俱到,固知非过来人,不能作此隽语。他若津门雏莺有讹为旗妆者,沪上佣妇,有来自苏州者。榕垣歌妓,其籍隶渔户者,同一白足,各具丰神,较诸行缠矫揉,索索然一无生气者,不更征天然之足贵乎?至若斗帐微酣,温生素玉,正自可令人销魂也。外此与国,均不缠足。光致圆润,自以东洋女子为第一。秀削轻健,莫如欧洲诸国。降及南洋群岛,环如列星。其俗土人,虽皆白足,姿首黎黑,无足可观,姑置勿论。惟外国尝以中国缠足为非,思有以易之。集同志妇女百数十人于沪上,博论此事,美其名曰“天然足会”。此去岁乙未间事。其意藉以易俗行仁,有足称者,尤吾国士大夫所当自为提倡者也。
袁芗亭香奁诗十三首
钱塘袁芗亭太守(树)《红豆村人诗稿》,效《疑雨集体》十三首,尝见采其兄简斋先生《随园诗话》。浓情绮思,络绎行间,笔笔如画。或讥其过于丽淫,殊失齐梁艳体正轨。余谓古有无题诗,有香奁诗。无题须风格性情并茂,乃不卑靡。若一味缘情而作,风流靡曼,取悦听者,是香奁也。芗亭太守明言效《疑雨集体》,其词或过绮靡,自所弗检。然至第十三首忽以庄论结之,尚知曲终奏雅之意。想其当日编集,亦经几许参详,而未肯割爱者乎?随园云:“愚兄阅历柔乡一世,能体贴到此,亦未能传神到此。”倾倒至矣。宜其脍炙人口,传诵至今也。谨翻原稿,为之备载左方。
其一
碧城锦瑟恨偏长,咏到无题事渺茫。
明月未妨呼作姊,青山原可唤为郎。
诗笺罪孽留遗稿,襟袖嫌疑惹暗香。
朝暮阳台神女梦,古人词赋已荒唐。
其二
回廊百折转堂坳,阿阁三层锁凤巢。
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轻借指声敲。
脂含垂熟樱桃颗,香解重襟豆蔻梢。
倚烛笑看屏背上,角巾钗索影先交。
其三
窗下停针竹下吟,暂时小别亦追寻。
羞闻软语情犹浅,许看香肌爱始深。
他日悲欢凭妾命,此身轻重恃郎心。
须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听琴。
其四
一帘花影拂轻尘,路认仙源未隔津。
密约夜深能待我,吃虚心细善防人。
喜无鹦鹉偷传语,惟有流莺解惜春。
形迹怕教同伴妒,嘱郎见面莫相亲。
其五
窗外闻声暗里迎,胆娘有胆亦心惊。
常防过处留灯影,偏易行来触瑟声。
条脱光寒连臂颤,流苏春暖放钩轻。
枕边梦醒低声唤,消受香郎两字名。
其六
闻说将离意便愁,驻郎无计泪交流。
身非精卫难填海,心似齐纨怕及秋。
散影落花随马勒,系情香饵在蟾钩。
锦衾角枕凄凉味,从此相思又起头。
其七
同心巧叠寄书函,字字簪花细细缄。
紫凤已飞空记曲,青蝇虽小易生谗。
一襟秋水怀新月,遍体馀香惜故衫。
安得射来双孔雀,教他带绶一齐衔。
其八
为恋恩深取次过,佳期屡卜总蹉跎。
不如意事机偏巧,但有心人恨便多。
强别难抛初热酒,含愁怯渡未填河。
清溪桃叶迎双桨,一寸相思百尺波。
其九
碧桃花下访临邛,流水溪边夜色溶。
带一分愁情更好,不多时别兴尤浓。
枕衾先自留虚席,衣扣迟郎解内重。
亲举纤纤偎颊看,分明不是梦中逢。
其十
知郎无赖喜诙谐,刻意承欢事事偕。
学画鸳鸯调翠黛,戏签蝴蝶当荆钗。
减他绣事来磨墨,助我诗情坐向怀。
百种温柔千婉转,不留踪迹与同侪。
其十一
惺惺最是惜惺惺,拥翠偎红雨乍停。
念我惊魂防姊觉,教郎安睡待奴醒。
香寒被角倾身让,风过窗棂侧耳听。
天晓馀温留不得,隔宵密约重叮咛。
其十二
见面欢娱背面思,百年能得几多时。
盟心好订他生约,啮臂难生薄命词。
未必倾城皆国色,大都失足为情痴。
生知不免风流罪,甘堕泥犁不负伊。
其十三
惭愧题桥乏壮才,枉将心事诉妆台。
津非少妇偏能妒,山嫁彭郎易起猜。
底事妄传仙子降,何曾亲见洛神来。
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
结发二字男女常时可用
俗以结发称正室,实本苏武五言“结发为夫妇”之句。然此二字男女寻常,皆可通用,不必定于一称也。如《史记?李广传》云:“广自结发与匈奴战”可证。
嫁归宁男子亦可称
妇人往夫家曰嫁,不知男子亦可称之。《列子》云:“国不足,将嫁于卫”。注:“嫁,往也。”妇人返父家曰归宁,钱起诗云:“才子欲归宁,棠花已含笑。”则归宁二字,亦可以称男子。
上头二字男女通用
古者男子冠而字,女子笄而字。朱子尝对或问云:“闭了门,将冠与自家子弟戴,有何费事?”疑当时必有以古礼难复为言,朱子因设为或问以晓后人。今漳州俗,但于婚前一日举行是礼,谓之上头,男女通称。按《南史?孝义传》:华宝八岁,父成往长安,临别谓之曰:“须我还为汝上头”。长安陷,父不归,年七十犹不冠。是男子可称上头之证。若晋乐府:“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此则主女说。总之,加冠加笄,其义一也。
彭雪琴多情(彭名玉麟,官尚书,宫保衔,赐证刚直)
中兴名将,而又有名士襟格者,必推彭公。鸿雪所留,如退省庵海南防次,豪情逸致,文采风流,均足照耀一世。或有谈公轶事者。公少即岐嶷,能见头角。寡母弱弟,伶仃相依,每为族人所窘苦。由是发愤积学。武林高庐洲翰林守衡阳,试日得公卷,叹为清才。拔冠童军,以案首送县。揭晓来谒,见其温莹露爽,亟以远到许之。公感知己恩,终身执弟子礼。赭寇乱浙,高已前卒。家道凌替,仅存孀媳孤孙,茕茕无告。公赒恤而教养之,俾至成立。每来武林,必寓高家。布衣草笠,闲行市中。或独游兰若,自称洞庭七十二峰樵子,人不知其为钦使宫保也。素性俭约,无丝竹狗马文绣肥甘之奉。寓高家,食越中乳而甘。高于其行,馈六小瓶将意,乃受其三而返其三焉。杭之人至今类能道之。
当其微时,有邻女梅仙者,雅慕其才学,知公贤,愿委身事。里妪达其意,将有成议,忽为势阻,女怏怏而卒。女故具殊色,公闻之恸,誓愿写梅花十万幅以报。故其题采石太白楼诗,有云:
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
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
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
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
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澈绝纤尘。
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
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
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
意盖指此。呜呼!古今大君子,皆古今有情人为之也!公之多情,即公之所以为君子。
陈季常有妾
陈季常素惧内,东坡嘲之云:“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后人遂引为惧内典实,疑妒莫妒于季常妻矣。乃东坡又有别季常诗云:“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是季常固尝置傍妻者。
桑中诗别解
仁和李海匏学博(光彝)解此与《小序》《朱传》异。旧皆以为刺淫而作,学博则以为戴妫答庄姜而作,所以报《燕燕》之诗。其曰:“桑中、上宫、淇上,乃当日话别送行之地也。孟姜即言庄姜,下言庸弋,皆姜氏同姓国。因怀庄姜而兼及当时之媵妾也。”右说载梁孝廉《秋雨庵随笔》。
妇人吸烟嘲
宋孤山处士尝曰:“某件件使得,惟奕棋与挑粪使不得”。余亦曰:“妇女件件可耐,惟吸烟不可耐”。《三借庐笔记》曾有诗云:
宝奁分得买花钱,象管雕锼估十千。
近日高唐增妾梦,为云为雨复为烟。
婉而多风,谑而不虐。寄语红楼,请细心咀嚼些。
寡字男女通
《孟子》:“老而无夫曰寡。”为后世妇人称寡字所自始。然《左传?襄公廿七年》:“崔杼生成及强而寡。”《易林》曰:“久鳏无偶,思配淑女。求其非望,自今寡处。”是男子又未尝不可称寡也。
傍妻
傍妻二字,见《随书?王后传》注:“妾也”。同安陈剑门孝廉鸿文,出视诗稿,有《上元日取傍妻》诗,今录一首:
上元佳节彩云飘,不看花灯看鹊桥。
偏是小星明最甚,照人不寐更通宵。
又《柬王二桂庭》:
闻道君家小畹兰,甘心风雨受摧残。
美人知己真难得,休作寻常遇合看。
王名步蟾,一字金波,与陈同邑孝廉。少日极有文名,试辄甲其曹,人或以状元目之。厦门小家女慕王才誉,愿为夫子妾,虽厄于大妇,而无怨言。陈有妾,境遇略同。故不觉为之情深一往也。
闺怨
自李义山“楚雨含情皆有托”一言发其端,后之作艳体诗者,无不托于义山。究之托其所托,去义山之旨也远,所谓托之不善者也。托之善者,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细玩义山“含情”二字可见。
素心阁清课
郑雪兰女史,为殷司马侧室。体赢弱,善病。殷居闽,再纳妾许氏,名琼,字榴仙。郑闻之不怒,且加爱怜,如姊妹焉。暇辄诱课笔砚。久之,亦能成咏。闺中清课,有《落花》一首:
枝上啼鹃为底忙,西园何处更寻芳?
繁华易去随流水,烟景无多负艳阳。
红烛夜深空对酒,玉阶春静尚留香。
阑干寂寞休重倚,回尽诗人九曲肠。
此诗附刻在郑遗诗中,其笔致亦正似郑也。
雪兰女史挽诗
殷司马有悼亡诗八首,附刻《素心阁诗草》之后。今录四首:
不爱浓妆爱淡妆,生年十五嫁王昌。
学书惯写簪花格,扶病远搜服玉方。
化蝶罗裙悲贮箧,乘鸾画扇记熏香。
寻思响屧经行地,何处回廊不断肠。
忍将庸福靳婵娟,造物由来赋命偏。
枉有聪明无寿骨,奈多烦恼少欢缘。
银笺怨曲留残稿,瑶瑟凄音迸断弦。
宝鼎蕙帷香易尽,芳魂不返奈何天。
中馈曾劳汝共治,翻教大妇惜娇痴。
每怜络秀来还屈,更奈朝云病不支。
官阁吟梅萦别梦,寒天倚竹动幽思。
深宵兀坐还孤忆,无复灯前听说诗。
优昙一见只空花,银烛秋光别恨赊。
遗像怕看新粉本,吟窗忍展旧文纱。
剧怜妖梦无端践,不分罡风此劫加。
每忆平生最惆怅,孤灯寒雨自煎茶。
每首必关合小妻身分,足令读者愈增惋悼。
蝶山小才女墓
出郡城西,有培缕肖蝴蝶形,明洪武间漳守钱古训未婚媳梁氏埋香处也。梁,杭产,秀慧有才思。守逆至漳,而子已卒,梁亦继亡。初无知者。明末士人访古剔碑,始得之丛莽中,一时歌咏其事者甚众。佳话流传,遂成艳迹。前辈风雅好事,可见一斑。国朝严梅石有诗云:
自古红颜伤薄命,于今黄壤已千秋。
可怜寂寞明终始,不及斜阳断碣留。
凄迷鬼哭夜黄昏,明月依依照墓门。
此是钱塘小才女,花开长与拜芳魂。
钏
《正字通》言古者男女同用钏l,《古文苑》亦言何偃与谢尚书珍玉名钏,因物寄情。今闽粤二省,男子皆喜带钏,抑犹古人之遗乎?
郑声淫不是淫媟
李巨来先生解郑声淫作“惉懘”解,历引经集,如《诗》之“淫威”,《左氏》之“淫于元枵”,《礼记》之“毋淫视,声淫及商”,《孟子》之“淫辞知陷”,《晋语》之“底着淫淫”,《列子》之“朕之过淫矣”,皆不作男女亵媟解。况齐襄、卫宣、陈孔宁、仪行父之事,惟郑鲜有闻焉,安得以声淫为冶淫之淫乎?愚按此说通达。况孔子口中,明言郑之声淫,不言郑之诗淫。声淫云者,使歌“蹇裳”“同车”固淫,即歌“关唯”“卷耳”,其声之宣,亦未尝不淫也。此其所必放也。亦犹楚声近哀,垓下、郢中,均含酸楚,岂以为异?居使之然耳。
林文忠寄内诗
吾闽林少穆宫傅(则徐),气节之盛,天下宗仰。公善词章,尤笃于情。夫人亦通翰墨,常相倡和。内而持家课子,节节有方。其女公子之适同乡沈文肃(葆桢)者,即世传广信府血书解围之林夫人也。翁婿母女,皆称一时奇人,亦难矣哉!林公所著政书外,有集名《云左山房诗钞》。其荷戈出塞时作,尤雄杰沉郁。公夫人尝赋七古二章达之,公返报云:
廿年凫雁镇相依,万里鹙鸧怅独飞。
生别胜如归马革,壮游奚肯泣牛衣?
祗怜瘦骨支床久,想对残脂览镜稀。
忽得诗筒狂失喜,珠玑认是手亲挥。
又句“苏蕙回文常触绪,彩鸾写韵不愁贫。”“索和妇能谐竞病,弄娇孙亦识之无。”“老我难辞身集蓼,忆卿如见首飞蓬。”儿女言长,英雄情挚,此乃公之真处。
兰蓄说
黄山谷有言:“一干一花者为兰,一干数花者为蕙。”是兰蕙并称而各别也。今一干数花者遍地皆然,一干一花者曾不数数睹,而无不统称之曰兰也。是混蕙而入于兰也,人未尝不为蕙幸矣。及读朱子《离骚辩正》,则曰:“古之香草,必花叶皆香,燥湿不变,故可佩。今之兰蕙,但花香而叶乃无气,质弱易萎,必非古人所指,明甚。古之兰似泽兰,而蕙则今之零陵香。今之似茅而花有二种者,不知何时始误也。”据此,不但混蕙而入于兰,且混非蕙而入于兰矣。辩不胜辩,更何从而正之?虽然,今之兰其香幽以烈,今之蕙其香清以远,吾未见泽兰、零陵之果能胜之也。倘质古香,使让以盛名,亦当没齿无怨。如必以叶乃无气,质弱易萎为诟病,因抑此而与彼,为今之兰蕙计亦无伤也。君不见夫梅亦不入《离骚经》乎?
红叶诗册
红叶苏氏,泉同马家巷人,同邑吴菊农鹾尹纳为簉室。居久之,无出。菊农本豪族,婢而妾者八人,红叶位次第七,时自危。及菊农病,益不安,谋所以殉之,遗书与母氏诀。事闻大妇,喻同侍劝,不听,召之晓譬,亦不听。菊农卒,遂仰药其侧,此光绪庚寅十月五日也。其情可悯,其志亦诚烈矣。晋江陈铁香太史(棨仁)挽以诗云:
吴家之妾苏家女,事主十年迄未子。
光绪庚寅主病亡,誓甘从死主尸傍。
一杯阿芙蓉,涕泣辞大妇。
结束身上衣,随郎泉路走。
贞烈之气何淋漓,怡然饮鸩如饮怡。
穗帷同侪五六辈,让汝巾帼成须眉。
噫嘻!
青莲乃自泥中出,里党传闻皆叹惜。
细询籍贯报輶轩,家在厦门年四七。
厦门吕渊甫孝廉澄为之赋《红叶词》云:
冬日凄凄百卉腓,寒山霜叶转芳菲。
飘茵落溷不自惜,祗似飞花飞处飞。
石家七尺珊瑚树,如意敲来朝复暮。
最怜金谷鸟啼时,竟是玉楼人坠处。
昔日辞根托远枝,红嫣紫姹斗春思。
流莺竞绕芳林啭,乳燕争从彩幕窥。
岂知韶景难长驻,莺燕啁啾残月曙。
锦丛泪染杜鹃来,香坞魂销蝴蝶去。
零星数点血痕丹,谁抱冬心耐岁寒。
潇潇浥露依银井,黯黯随风陨画栏。
风号露咽乔柯折,一叶琤然声似铁。
非关砧杵苦相催,不为亭皋怨生别。
岁暮冰霜感不禁,微闻落叶更伤心。
古来乐府哀蝉曲,多属离鸾别鹄音。
又创为征诗启。今年二月,余自诏安返棹,以巨册来属加墨。尝赋三言一什,并转属林雪齑景修两茂才同作数诗以归之,而纪其大略于此。
王紫诠诗
长洲王紫诠广文,原配杨氏,号梦蘅,娶仅四年,没于沪寓。见紫诠所著《弢园老民自传》。杨氏尝病,紫诠以诗问曰:
无端薄病便添愁,肮脏情怀不自由。
帘外有声频侧耳,窗前小坐自梳头。
即看鬓影萧疏甚,还耐秋风料峭不?
劝汝装绵须及早,新寒昨夜袭妆楼。
已是愁中复病中,起还无力卧偏慵。
怕临镜槛眉痕淡,教下帘钩树影浓。
薄被初熏时有梦,长宵微卷忽闻钟。
请看罗袖寒如此,懊恼年来带更松。
纪金素秋遇林生事
同郡林生,他日为余述其妾金素秋事甚悉。长昼多暇,追录如左。
素秋金氏,家西子湖上,少随父寄食闽中。居无何,又迁台岛。时光绪甲午冬,而素秋生十有七年矣。身材修挺,姿质明慧。父钟爱逾恒,苛于择婿,犹待字也。明年乙未,日本侵台患作,一家星散,父母存没,杳无音耗。遂辗转为匪人所掠卖,坠平康籍。当是时,厦门流莺比邻,江西档子班,尤声价自高,独标艳帜。素秋偶其众,而未尝不出其群。苟非其人,辄以闭门羹待之,虽陷以重金不顾也。以是爱之者多,嫉之者尤多,故芳名屡兴而屡蹶。素秋知不可以久留,乃入漳郡。
郡中林生,为浦邑知名士。髫岁游庠,旋食饩焉。郡人咸以远到目之,生复自许,谓功名身外物,何足欢欣,所不可幸冀者,知心人耳。一日,过素秋院外,闻歌声,有警,迳往访之。一见如旧,叹曰:“此秋水芙菜,天然神韵,岂复尘中物哉?吾老是乡足矣!”嗣后往来颇稔,素秋亦倾心相契,跬步不离。旁人加怂恿焉,欲谋金屋之所。鸨窥其情急,益倚作钱树子,而脱籍之议以梗。适长白景大使,方谋卜妾,以重金得之。却扇夕,素秋泣述生平,且告以与林生有约。景素重林,闻之咋曰:“噫!子固林君之所私耶?”旋复干笑曰:“无巳,吾为若二人撮合之。”遂以杨越公自任。
余多林金之多情,景之负侠也,并衍为诗云:
西子湖边深巷陌,杨柳垂垂护春色。
金家小女字素秋,婿觅乘龙还未得。
阿爷橐笔惯佣书,浮家直遍闽南域。
盈盈十五发垂髫,未识蛾眉斗画描。
恃侬掌上明珠贵,痴情转向阿娘娇。
娇容未改星霜易,迁地台峤年十七。
幕巢燕子尽狂嬉,谁知祸事今番亟。
海氛忽地东夷起,女自无家爷亦死。
历历红羊劫后身,可怜又坠烟花里。
烟花队里笑啼难,须识侬情未解欢。
缠头也博千端锦,比翼却羞独舞鸾。
旁人那觉侬心苦,侬自飘零向谁语。
梦魂频诉与爷娘,醒来犹带泪如雨。
词客林郎访李香,是真惺惺意自长。
瞥眼窥郎触侬思,似曾相识都难记。
莫是三生旧有因,而今又领相思味。
一点灵犀苦暗通,双飞彩凤愿偏穷。
押衙不获今生遇,宁死君前心不负。
阮籍猖狂久失途,长卿贫贱空售赋。
谁知作合有良媒,鸩毒何曾是祸胎。
侯门虽深侬自入,竟使明珠去复来。
有情眷属有情老,柳枝不种章台道。
敢说侬心百不移,愿将大使绣新丝。
天涯不少分飞鸟,安得斯人一合之!
李郑风流
李笠翁《曲部誓词》,郑板桥《书画润格》,余尝以为言而未载其文。客之见赘谈底本者,每以无从检阅为恨。爰为胪列,以广前辈之风流焉。李《誓词》云:
窃闻诸子皆属寓言,稗官好为曲喻,齐谐志怪,有其事岂必尽有其人?博望凿空,诡其名焉得不诡其实。矧(不肖)砚田糊口,原非发愤而着书。笔蕊生心,匪托微言以讽世,不过借三寸枯管,为圣天子粉饰太平;揭一片婆心,效老道人木铎里巷。既有悲欢离合,难辞谑浪诙谐。加生旦以美名,既非市恩于有托;抹净丑以花脸,亦属调笑于无心。凡此点缀剧场,使不岑寂而已。但虑七情以内,无境不生;六合之中,何所不有!幻设一事,即有一事之偶同;乔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无基之楼阁,认为有样之葫芦?是用沥血鸣神,剖心告世,稍有一辜所指,甘为三世之瘖。即漏显诛,难逋阴罚。作者自干于有赫,观者幸谅其无他。
郑《润格》云: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送,未必即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中心喜悦,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恐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卖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春风过耳边。
嘲戒指
内地男女,虽同带钏,然男道尚左,只带左钏一只,至戒指则惟女人尚之,男子无有也。因物寻义,郑康成《诗笺》云:“后妃群妾以礼御于君所,女史书其日月,授之以环,当御者着左,既御者着右。”《五经要义》云:“古者后妃群妾,进御于君所,当御者以银镮进之,娠则以金镮退之。”合观两说,知古人即物命名之初,要自有深意。戒指者,戒其容止也。奈何以须眉之身,反效巾帼之饰?如南洋时风,男子率带戒指者,幼时偶见,颇以为怪。至今日则洋习沾染,内地男子亦无不带戒指者矣。宜有心人目为服妖。味灯室主人创为新乐府以嘲之云:
金戒指,娠事至,示戒乃自宫掖始。不信堂堂七尺身,忘却须眉效女子。灿然指上夸多金,相君之指真富人。当筵拇战开若兰,据案作字难屈伸。劝君此后莫作字,有贝无贝本两事,能作字者无戒指。
五代花月 清 李调元雨村 撰
曩读渔洋《五代诗话》,博采史乘,旁搜百家,一时妙绪微词,珠联玉贯,五十五年花鸟风云,不为枯寂矣。长夜酷署,无以排遣,爰采南唐、前蜀、后汉、后蜀风流余韵,各系之以宫词六绝,聊以消夏日之如年,抑以佐清樽之谈噱云尔。
后主称周后,丰于才,富于艺。宫中每至夜,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昼。词云:
丰才富艺谱霓裳,手拨檀槽最擅长。
四照宝珠光不夜,底须银烛照红妆。
周后寝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褰幔见之,恚甚,词云:
于飞似燕犹怜妹,冠玉如环亦进姨。
褰幔含嗔缘底事,郄羞划袜下阶时。
保仪黄氏,容态冠绝一时,工书法,二周后相继专房,虽见赏识,终少幸御。常侍后主作大字卷帛书,甚称意,世谓撮襟书。词云:
保仪书法并锺王,洗尽铅华压众芳。
为写撮襟频入侍,肯将歌舞擅专房。
妃嫔游后圃,欲折桃花,小黄门取彩梯未至,后主弟从谦年尚幼,封宜春王,乘骏马至树底,折花曰:“我騄耳梯何如?”词云:
髻鬟争逐绛云新,人面桃花一色匀。
騄耳梯从花底鞚,官衔端合署宜春。
唐镐诗:“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为窅娘作也。词云:
簪鬓香飞蛱蝶随,窅娘腰瘦费撑持。
凌波舞罢莲钩窄,只有天南星月知。
后主集艳体诗二百篇,名之曰《烟花集》。词云:
春苑宜华醉绮筵,宫娃狎客尽流连。
中书漫诩唐人句,新集烟花二百篇。
顺圣太后与妹翊圣太妃游丹景山,宿金华宫,侍女皆着云霞之衣。“碧衣红雾扑人衣”,后诗中佳句也。词云:
碧衣红雾扑人衣,侍女云裳片片飞。
玉辇两宫挥翰处,翠微高揖四山围。
后主北巡,披金甲,戴珠冠,望之如灌口神。制流星辇为二十轮,性好击球,每引金步障以翼之。词云:
珠冠金甲望如神,走马流星二十轮。
更定球场开百步,官家白打斗腰身。
后主于七夕与宫人乞巧于丹霞楼,大内造市肆,令嫔妃着青衣,悬帘贸易为乐。词云:
丹霞楼畔月如钩,瓜果筵前露已秋。
良夜风帘尚摇曳,十千沽酒不曾休。
后主时有“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之句。宫人李舜弦有才藻,献诗为时传诵。词云:
六宫皆醉舞斜欹,曲晏池亭月上迟。
谁倚阑干偏独醒,蛾眉双敛自题诗。
后主游青城山,自制《甘州曲》,其意本谓神仙谪落风尘也。迨后宫人多沦落民间,始应其谶。词云:
结束腰身试晓妆,柳眉桃脸自生香。
罗裙一曲伤沦落,半似伊州半似凉。
南汉先主建南熏殿,柱皆镂空,各置炉燃香其中。谓左右曰:“炀帝轮车烧沉水,却成粗疏。争似我二十四具藏用仙人。”词云:
镂柱香藏廿四仙,南熏殿暖袅炉烟。
尧干汤湿浑间事,赢得风流一代传。
中宗时,周使至,不识末丽,馆伴绐曰“小南强”,其后降宋。诸臣不识牡丹,绐曰:“大北胜”。词云:
兰汤浴罢整钗梁,末丽香清助晚妆。
北使乍来都不识,外庭绐唤小南强。
中宗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后主大宝元年,委政于黄,又女樊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裙,坐帐中,宣言祸福,琼仙及龚澄枢皆附之。词云:
并带朝冠莞百司,琼仙端不让琼芝。
樊姑更着霞裙紫,祸福先机未卜知。
南汉亦有朝阳殿,内侍李托进二美,长为贵妃,次贵人。南海苏氏园,汉主携李妃,微行蕉林中。书蕉叶曰“扇子仙”。词云:
昭阳姊妹拜恩新,小比肩时两玉人。
底羡苏园题扇子,蕉林早现美人身。
南汉主命宫人斗花内殿,晨启后苑采摘,令宦官置楼罗,历验宫人出入,号曰“花禁”,负者献耍金,其词云:
万紫千红色并殊,楼罗钥启摘花初。
输赢亲向君王报,买宴金常献御厨。
汉文置媚川郡于合浦,定其课,令入海采珠。降宋后,尚有美珠四十六瓮,曾以珠结勒,名曰“珠龙九五鞍”,见者惊骇。词云:
合浦含辉不起波,媚川日剖夜光多。
龙鞍九百惊奇绝,其奈鲛人欲泣何?
后蜀孟知祥,初为太原指挥使,晋王克用妻以侄女,封琼华。主称帝后已逝,追册为后。晚年奢侈,寝室设画屏七十张,关百纽而合之,名曰“幈宫帐”。色浅红,类鲛绡,于绉纹中具十洲三岛状。词云:
十洲三岛绮于霞,锦绣幈宫属帝家。
艳雨奢云绡帐里,可还同梦忆琼华。
广政六年,大选良家女子入宫。年十三以上,后宫位号。自昭仪,昭容下凡十有四。词云: 十三袅袅解含羞,新赐云鬟乍上头。
进册呼名佯不应,昭仪第一擅风流。
前蜀小徐妃,号“花蕊夫人”,即翊圣太后,尝往青城山题诗云。后蜀“花蕊夫人”亦姓徐,青城人,有词百首,或云姓费者,非也。
并住青城证夙因,惯拈翠管墨痕新。
若教花蕊同时艳,月下题诗双璧人。
百宝灯见花蕊宫词,以芙蓉花染帛为幔,名曰“芙蓉帐”。后主观灯于露台,召舞娼李艳娘入宫,赐金钱十万。词云:
百宝灯明挂月凉,露台风送舞衣香。
芙蓉帐里人应妒,十万金钱赐艳娘。
后主游浣花溪,王廷珪赋诗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又腊月,内臣各献金花树。梁守珍彩萱草,镂金其上,名“独立仙”。词云:
花外楼台咽管弦,忘忧萱草斗春妍。
侍臣竞进金花树,不及梁家独立仙。
上柱国阮海写御容称旨,世所奉张仙,相传为后主像也。旁为太子元喆,武士乃侍中赵廷隐。花蕊夫人归宋后,不忘旧主,尝悬此像。宋太祖见而问之,诡云:“张仙宜子之神”,遂流传于世。词云:
明里开缄暗怆神,竹枝弓软早离尘。
无端绘出宜男相,愁绝冰肌玉骨人。
香咳集选存 清 任城许夔臣山服 纂辑
自序
盖闻谢庭柳絮,誉溢清闺;刘氏椒花,声高华阈。惠妃作小山之赋,金鸾刊紫石之书。一纸红笺,拟相如之才调;满宫学士,胜江令之词章。争传清照新词,送郎花里;雅爱淑真丽句,待月柳梢。自昔多才,于今弥着。发英华于画阁,字写乌丝;摅丽彩于香闺,文缥黄绢。芙蓉秋水,笔花与脸际争妍;杨柳春山,烟黛并眉间俱妩。擅清风于林下,抒柔思于花前。韵剪瑶华,词霏云露。终年洗砚,清流即濯锦之池;尽日含毫,彩颖探画眉之笔。拈毫分韵,居然脂粉山人;绣虎雕龙,不让风流名士。而乃遐思引闷,幽绪萦怀,砚匣随身,笔床在手,操斑管以赠月姊,写红笺而寄征人。刻玉为花,能令香生玉叶;镂金衬彩,从教响振金声。固可冠冕词坛,笙篁艺苑矣。然绣阁之唾珠坠地,美人之香草不传,谁为彤管之贻,我制香奁之集。诵芝兰之妙咏,约有千篇,合鹦鹉之蛮笺,都为一帙。琉璃为匣,无非窦妻鲍妹之词;玳瑁成装,尽是宋艳班香之体。直压南朝之金粉,堪空北部之胭脂。滴粉搓酥,国色俨然国士;敲簪击钵,美人都是才人。续新咏于玉台,想赓韵于纤手。欲效殷淳作集,广辑闺阁之词章;敢云常璩成编,播传华阳之士女。嘉庆九年岁次甲子十一月中浣山臞许夔臣撰。
香咳集选存一
柴静仪,字季娴,浙江钱塘人,孝廉柴云倩女,沈汉嘉室。着有《凝香室诗钞》、《北堂诗草》。
子用济有远行诗以贻之
吾子廉吏孙,读书昧生理。
三十未成名,徒然还乡里。
外侮旋复来,内忧方未已。
忽然远行役,披衣中夜起。
明星光在天,河流正弥弥。
行云有返期,游子靡所止。
揽涕下高堂,长途从此始。
野雀从南来,翩翩思择木。
感此主人贤,飞鸣集其屋。
才高非独优,处卑愿亦足。
矧有嘉树林,朝昏托栖宿。
鹰鹯过莫窥,罻罗无由触。
哀彼黄鸟诗,长谣念邦族。
长信宫
玉台妆罢无人见,伤心空自悲团扇。
秋草遍生长信宫,春风只在昭阳殿。
殿里君王酒半醺,娇歌雅舞争纷纷。
三千锦帐飘香麝,十二长裙散彩云。
众中别有人如玉,新妆艳艳娇红烛。
不许寒乌带月啼,恐惊春燕衔花宿。
谁怜长夜梦难成,忽度流莺似有情。
片月高高挂天汉,千秋应照妾心明。
清溪叔玙姊小影属题漫成长句
有姊有姊年半百,井臼亲操不辞力。
西湖片月清溪云,欲往从之无羽翼。
却忆当年年尚小,玉面云鬟何窈窕。
折将红杏倚雕阑,钓得银鳞出芳沼。
犹喜二亲头未白,彩袖双双侍朝夕。
自从于归三十秋,经年一面真如客。
如今一面亦难得,见画宛如见颜色。
玉钗斜亸俨妆成,坐觉香风四壁生。
一双美目剪秋水,往往顾我殊有情。
帘外花开淑景移,羡君言笑好容仪。
堂上有姑房有妾,春风何处不相宜。
昨夜乌啼霜满野,回首慈闱泪盈把。
人皆集菀不集枯,谁复念我穷途者。
君今与我最相亲,惆怅扁舟隔水滨。
陌上樱桃几度熟,关头杨柳几回新。
柳暗花明春似酒,为君肠断君知否?
愿作蒹葭倚玉人,与君花里长携手。
春闺
门掩樱桃近水滨,青苔小径净无尘。
一庭花气蒸香雨,半榻春风卧美人。
蝶去似怜幽梦断,燕来如话别愁新。
连朝不敢开妆镜,泪脸难将粉絮匀。
纪映淮,字阿男,江苏上元人,诸生纪竺远(青)女,莒州诸生杜李室。
即景
杏花一孤村,流水数间屋。
夕阳不见人,牯牛麦中宿。
柏盟鸥,字映潭,江南江都人。着有《映潭诗钞》。
秋夜
画眉收镜晚,窗下理吟笺。
水漾星摇幕,云围月晕天。
絮蛩吟夜露,老鹤梦秋烟。
樽酒谁家院,呜呜奏管弦。
遣兴
雪翻石灶煮新茶,杨柳风微紫燕斜。
蝶梦已回香气暖,小窗秋水读南华。
张氏,山东德州人,田山■⑴雯母,着有《茹荼集》。
示儿
一部楞严户昼扃,木鱼竹杖倚围屏。
老人自觉修斋好,不为儿曹讲佛经。
刘若蕙,山东诸城人,诸生许瑶室。着有《捧翠集》。
秋夜寄外(时客燕都)
一片长安月,清光两地盈。
悬知千里客,不尽故乡情。
窗竹写秋影,村砧捣夜声。
空闺愁不寐,自语对灯檠。
林以宁,字亚清,浙江钱塘人,钱石臣室。着有《墨庄诗钞》、《凤箫楼集》。
梦游桃花源
理棹石濑口,洞壑极深窅。
白日翳层壁,倏然露林杪。
初行不见人,仄径碍飞鸟。
忽逢林木尽,水竹四环绕。
茅屋三两间,鸡声出林表。
主人闻客来,揽衣起相劳。
笋蕨为我设,粳粱供我饱。
白鹤翔天风,游鱼戏清沼。
宛若素所历,朅来胡不早。
怅惘尘世事,朗彻惬怀抱。
高邱谁沉沦?阿阁孰倾倒?
魏晋不复知,以下更何道。
叹息武陵人,悠悠竟终老!
独夜吟
焦心未展桐花老,春社才临燕声小。
屋角阴云冻天色,雨脚斜侵砌草织。
暮寒压梦梦不成,耳边哀角呜呜鸣。
幽房鬼逼兰釭凝,床头玉盏敲红冰。
斫桂烧云老不死,夜乌啼杀晓乌起。
独茧抽丝结绣襦,侬心未卜郎心似。
开帘蜡树烟依微,海燕宾鸿相背飞。
孤吟起坐各无赖,昨夜邻家夫婿归。
寄启姬云间
泖上浮家小结庐,水轩竹栏称幽居。
问人新借簪花帖,教婢闲钞相鹤书。
蚁子避潮缘砚席,蟹奴沿月上阶除。
清闺事事堪题咏,刻玉镂冰恐不如。
秋暮宴集愿圃分韵
早起登临玉露瀼,画楼高处碧云凉。
池边野鸟啼寒雨,篱外黄花媚晚妆。
斜倚红阑同照影,闲挥绿绮坐焚香。
溯洄他日重相访,一片蒹葭秋水长。
谷雨
镜台流影射窗沙,风到檐前柳脚斜。
竹架整书除脉望,春池洗砚乱苹花。
桑浓蚕子犹悬箔,日暖蜂王早放衙。
童子佩壶寻涧水,涤瓯明日试新茶。
草草深闺度岁华,生平不解问桑麻。
沿篱野豆初牵蔓,绕砌山桃半欲花。
细雨渍成杨柳色,暖风吹放牡丹芽。
村姬结束新螺髻,傍晓比邻唤采茶。
初春
百合名香手自焚,雪晴天际尚停云。
寒梅才被东风坼,酿得春愁已十分。
昙字昙筠,江南无锡人。观察卞某侧室。着有《友梅斋剩草》。
题春睡图
玉人午倦背花眠,松尽云鬟堕鬓蝉。
侍女也知春梦好,不教鹦鹉近窗前。
朱柔则,字则成,号道珠,浙江钱塘人。沈方舟用济室,柴季娴媳。着有《嗣音轩诗钞》。
寄远曲
恨少垂杨柳,殷勤系玉鞍。
夕阳鸦背暖,春雪马蹄寒。
入世逢迎拙,依人去往难。
痴儿啼向我,昨夜梦长安。
王慧,字兰韫,江苏太仓人。学使王长源女,常熟诸生朱方来室。着有《凝翠楼集》。
山阴道中
出郭忘远近,十里清阴中。
川陆互回没,延缘遂无穷。
冈峦错殊势,竹树交成丛。
安知蒙密处,下有溪流通。
石桥路可寻,一转迷西东。
烟空人不见,寂寂山花红。
行行转深回,所得益幽奇。
万壑与千岩,今来始见之。
纷纷红复碧,相引呈异姿。
心目所应接,人各领其私。
烟缕出丛薄,山家住茅茨。
人世杳然隔,何殊太古时。
溪流绕巉岩,一苇去不息。
沙濑清且浅,水底见竹色。
文石无岁年,山根侵历历。
谷鸟鸣转幽,溯徊安所极。
水花爱明净,绝境杳难即。
可有浣沙人,一笑似相识。
邻女幼归某家,因婿无籍,沦于塞下,闻而有感?
曾向邻居共绛纱,裁云咏絮斗芳华。
香沾绣帙同分线,春暖妆台互送花。
漫说罗敷原有婿,可怜蔡琰竟无家。
于今辫发双垂耳,紫塞斜阳泣暮笳。
浦映渌,字湘青,江苏无锡人,武进黄云孙永室。着有《绣香小草》。
尤姬锤玉已入空门,复欲适人。甚急。以诗嘲之。
涂笺抹锦武无端,枉杀多才似易安。
此后若参狮子座,如来无发亦冲冠。
冯娴,字又令,浙江钱塘人,冯仲虞女,诸生钱廷枚室。着有《和鸣集》、《湘灵集》。
年和夫子九日拟登吴山因雨不果原韵
重九宜晴雨声密,相望窗前秋瑟瑟。
未过小圃访黄花,恐负花期被花责。
芳辰寂寂遣情难,倦插茱萸感百端。
身世浮萍空碌碌,何如秦女蚤乘鸾?
怜余夙怀林下志,相对溪山愿差遂。
年来四壁聊可栖,悠然三径有馀致。
潇潇风雨静中听,竹影松枝帘外青。
兴到岂知尘内事,烟云闲泼墨无停。
李芹月,字璧池,江西临川人。李穆堂女孙,蔡棨室。早寡。
过渑池县
渑池好会忆当年,击击弹琴岂偶然?
岭树蒸云疑作雨,溪风激石乱鸣泉。
已悲逆旅歌三陟,未息劳生卸一肩。
日暮更投前路宿,故园芳草梦魂牵。
李蘩月,字采池,璧池妹,庐陵欧阳上爱室。
过芜湖
轻舟渺渺下青徐,客里河山纵目初。
一片乡心收不得,淡烟残月照芜湖。
吴玉青,字佩环,浙江钱塘人。
踏青
苏公堤畔画桡停,踏去香风百草青。
自对春山看花鸟,六桥歌管几曾听?
吴年,字古春,号雪庭,浙江归安人,乌程董启埏室。着有《雪庭遗稿》
贾生
汉文有道主,贾生王佐才。
千载幸一遇,惜不究所怀。
年少倏超迁,同列相抵排。
一斥不复收,野鸟言其灾。
志大不易副,名高世所猜。
创建出非常,往往成祸胎。
不见东市上,安刘晁氏危。
张勤淑,字友琴,四川遂宁人,孝廉吴艾香翀室。着有《翠荇斋吟》。
舟次梦与竹西徐安人话旧,早起欣然有渡江之想
夜静绝嚣尘,离怀入梦频。
江分南北岸,月照去留人。
往事真堪笑,新诗谁与论?
明朝风日好,鼓棹莫逡巡。
倪瑞璇,江南宿迁人,徐起泰继室。
戏赠山人李老(山人有足疾,为余舅氏灌园)
李山人,年已翁,可怜白发颜犹红。
矮茆屋,是尔宫,青黎杖,是尔童。
烟霞满怀邱壑卧,夜呼骨痛朝呼饿。
戚施举步行逡巡,天意厚汝汝莫嗔。
汝不见孙腆成名无一足,符坚快意得半人。
赵同耀,字洵娴,江苏常熟人,邵广融室。着有《停云楼稿》。
对镜见影戏赠
晓妆日日与君亲,怎奈相逢隔月轮。
对面不妨原是我,回头欲问更何人?
漫疑笑眼还相笑,只恐颦眉便效颦。
绝顶丹青无过此,周旋形影孰为真?
韩韫.玉,江苏长洲人,宗伯韩慕庐蒌季女,明府顾渭熊室。着有《寸草轩诗》
病中
月落霜寒叶满墀,卧疴正及晚秋时。
风檐网结长垂幌,砚匣尘封久废诗。
瘦影怕从明镜见,泪痕恐有枕函知。
何因乞得青囊术,拟向南华叩静师。
吴丝,字黄绢,安徽合肥人,总兵吴英女,吴县钦牧室。
过莺脰湖
风光淡淡晚凉天,遥望渔家夕照边。
傍岸绿阴藏钓艇,一竿秋水半湖烟。
李因,字是庵,号龛山女史,浙江钱塘人,光禄葛微奇侧室。着有《竹笑轩吟搞》。
鹫岭山庄寻秋
十丈悬崖挂辟萝,参云峰顶见嵯峨。
闲搜怪石秋林晚,独听残钟晓月过。
黄叶山前人迹少,白云天际鸟声多。
冷泉亭下潺潺水,不许渔舟唱棹歌。
吴山,字岩子,安徽当涂人,县丞卞楚玉琳室。着有《青山集》。
泊舟香口
薄幕到香口,风回即泊舟。
一溪分竹进,两岸断江流。
落日明残牖,荒烟袭废楼。
篱边鸡犬静,寥落使人愁。
卞梦珏,字符文,号篆生,江苏江宁人,卞楚玉女,孝廉刘峻度室。着有《绣阁遗草》、《西泠闺咏》。
秋眺
吟息启层楼,秋光放眼收。
云归山自在,江静水安流。
远树平于草,孤村小若舟。
寸心犹漫拟,聊许似闲鸥。
邱绍英,字少英,号伴航,江苏长洲人。着有《伴航集》。
遣怀
人生大抵寄邮亭,巾帼须眉岂径庭?
脂粉习消诗有力,烟霞病痼药难灵。
春慵祗费香供睡,露冷方知鹤伴醒。
自笑深闺风景异,横陈书卷对疏棂。
吴喜珠,安徽歙县人,方如麟室。早寡。
粤城怀古
仙人不跨五羊来,碧海丹山次第开。
洗氏谈兵名将气,尉佗称帝匹夫才。
功留铜柱存冤魄,骨掩花田转劫灰。
此是炎方冠带国,书生曾请弃珠崖。
月明夜夜听潮鸡,岂有珊瑚树可栖?
不嫁谁怜何泰女,成仙真愧葛洪妻。
鳄移炎海惊涛静,蝶到罗浮好梦迷。
只有包公贱岩石,五丁前此葬端溪。
赵家块肉付崖门,王气凭他海气吞。
谁念宫人皆北去,可怜丞相尚南犇。
江山岂许偏安藉,珠贝堪为货殖存。
莫检新书添怅惘,唾壶敲落玉钗痕。
陈治筠,字淇园,江苏昆山人,余恒斋室。
笔
自拜中书令,斯文独在兹。
毫装青缕巧,管吐绿沉奇。
五色才人梦,双湾少妇眉。
惟君能领取,此外有谁知?
朱中楣,字远山,江西庐陵人,侍郎李梅公(元鼎)室。着有《文江倡酬集》、《镜阁新集》。
春日熊雪堂少宰以和黄山谷梅花韵见投同梅公作
几年偕隐同归洛,纷纷世态春冰薄。
今古长安似奕棋,惟有投闲是先着。
每思登眺帝子楼,风雨靡靡滞城郭。
荒园颓倚杏花村,社鼓频传■⑵恬漠。
时吟佳句响琳琅,满纸烟霞真骇愕。
续貂髠颖韵难成,欲附青云为寄托。
绿波隐隐泛兰舟,红萝森森羡华萼。
隋堤旧院冷秋千,谯国新旌缀珠珞。
海棠无力怯春寒,梦破春愁愁满橐。
融和天气景芳菲,芸窗课子差足乐。
舞燕翻飞堕碧空,流莺宛转惊铃索。
屈指韶光又一年,闲看花开渐花落。
不关春色苦相催,但恨封姨还肆虐。
淡宕轻阴润杂弦,良宵烹茗奴称酪。
却为听诗减夜眠,举案呼尊共微酌。
寄语猿鹤莫漫猜,而今始践山林约。
尤澹仙,字素兰,号寄湘,江南长洲人。着有《晓春阁集))。
春夜喜山人送梅
寒林漠漠春无影,款扉有客来铜井。
折得梅花远寄将,一枝犹带溪云冷。
我亦罗浮谪下仙,相逢此夕岂徒然!
狂呼明月伴我饮,世人那识三婵娟?
读武侯传
经世推王佐,伊周共瘁勤。
君才能一统,天意定三分。
饮血承遗诏,攻心静徽氛。
英雄终古恨,泪洒出师文。
方芬,字采芝,顺天大兴人,方维翰女。着有《绮云春阁诗草》、《红蕊山房学吟稿》。
阻风景步伯武原韵
大风彻夜舞狂漪,正是扁舟系缆时。
两岸霜枫萦远梦,一帆寒雨乱乡思。
江间白浪青山动,天外黄云画角吹。
寄语石尤须早息,扬船稳渡莫教迟。
张蘩,字于采,江南吴江人,张天一女弟,吴士安室。着有《衡栖集》。
戏为外子拨闷
失意休教苦自煎,与君把卷论前贤。
儿顽自笑同王霸,婢钝何须学郑玄?
涤器当垆情更洽,操舂举案志犹坚。
久藏赖有床头酝,莫负梧桐月正圆。
杨琇,字倩玉,浙江钱塘人,沈遹声侧室。着有《远山集》。
西湖竹枝词
断桥西去竹间庐,不道山孤人亦孤。
岭上桃花知妾是,水中萍叶似郎无?
塞下曲
白草萧萧塞马秋,浓霜入夜冷征裘。
玉关不锁长安月,万里随风度陇头。
叶氏,浙江仁和人,叶宛西女,赵赞元室。着有《友琴轩集》。
苏堤行
西陵渡口骑驎驎,油壁香车多丽人。
桥湾柳绿酒帘扬,王孙恣意嬉青春。
昔年苏公筑堤好,今日长堤遍荒草。
花落花开能几时,山色湖光终浩浩。
君不见女墙石础苔痕没,千年华表鼯鼪穴。
贾家秋壑岳家坟,沧桑阅尽三更月。
陈绛绡,字彩霞,江苏长洲人,参军吴蘩孙侧室。着有《香阁吟稿》。
秋草
裙腰憔悴可人怜,曾记探春拾翠钿。
故国魂销吴苑水,行人肠断越溪烟。
极天山色馀残日,带薄寒光入暮年。
一自西风摇落后,明妃冢上月娟娟。
陈结璘,字宝月,号兰修,江苏常熟人,孝廉瞿昙谷元锡室。着有《畯喜堂集》、《藕花庄集》。
田家杂兴四首
新晴缓屐过村西,菜麦同青水拍堤。
放鸭船归香雪满,听莺桥断麹尘迷。
沧桑任老花三径,烽火难耕雨一犁。
何处芳菲堪挂眼?十年魂梦五陵溪。
岭外轻雷暑气蒸,茅檐翁妪话年登。
危塍雨过难容屐,狭港船归唤起罾.
虹影蘸湖云自敛,波光锁树翠犹凝。
休耘荷锸桥头立,晚市争看贩早菱。
秋日郊墟喜渐凉,稻花降陌散晴香。
争梨鸟雀喧斜日,踏藕儿童闹晚塘。
老树傍门常扫叶,好山当户故低墙。
悠然独坐南窗月,早挂清芬白苎裳。
云重风高暮雪天,冰条朵朵渐装绵。
赛驴尚怯霜桥迹,赢马偏骄紫塞鞭。
茶拂竹窗挑宿火,香深松户袅寒烟。
悠然更起山阴兴,欲借林逋放鹤船。
方京,字彩林,广东番禺人,进士方殿元女,广文金綎室。着有《彩林集》。
薤上露
薤上露,日出晞,朝槿日暮萎。
微物转瞬间,人生谅如斯。
彭祖帝尧民,亦复同所归。
服食求神仙,仙成竟何时?
守道以待终,令名庶可垂。
杨珊珊,字佩声,浙江山阴人,布衣杨宾女,臬司金祖静室。
乡思楼
旅寓金阊五十秋,亲年多半老依刘。
嗟余未识乡关路,廿载空登乡思楼。
金顺,字德人,浙江乌程人,汪静圃母。着有《传书楼稿》。
寄大姊太仓
惠好原同气,分飞怅各天。
梦来难识路,书到动经年。
药草缘工病,天花早悟禅。
当时诗誉美,曾记小山篇。
对雪和清溪徐太夫人次东坡先生北台韵二首
空庭何处着纤尘,万籁收声朔气严。
耐冷人如霜后菊,坐禅心似水中盐。
浓飘竹影低垂砌,飞逐梅花乱点檐。
多少无衣愁岁暮,重棉犹怯晚风尖。
朝来误喜报晴鸦,依旧重阴掩日车。
粉本云山开画稿,白符芝采现空花。
剡溪烟冷人迷掉,孤屿天寒鹤返家。
欲望高楼帘未卷,小鬟呼取玉鸦叉。
陈守范,字静闲,浙江海宁人,岳垣存公女,钱唐诸生顾宜曾室。早寡。着有《静闲遗诗》。
春日寄怀羽步
几日春残景愈清,满山新翠落花轻。
江风自引桓伊笛,岭月时闻子晋笙。
乡梦不随宾雁断,客怀应向暮云生。
年年憔悴芳华冷,书剑天涯怅别情。
金鹤素,字松师,江苏长洲人,臬司金祖静女侄,同郡魏潜室。着有《杼余集》。
随父解组旋里夜泊峡江有作
入峡风涛险,孤舟泊夜阑。
林深山鬼啸,霜重月华寒。
久宦谋终拙,还乡梦亦安。
亲年已七十,肯恋一微官!
王薇玉,字采薇,号玉珍,江苏武进人,明府王爇山光燮女,观察孙渊如星衍室。着有《玉珍集》。
望夫石
妾颜初如花,妾心已如石。
忆昔定情双妍姿,不忍君归见衰色。
妾颜将凋心不移,妾身已化君始知。
冰为肌,草为鬓,山头无人寄君信。
妾意浅,君心深,恐君复化填海禽。
海禽来衔石方动,不作巫云入君梦。
舟过丹徒
行行已百里,村落半柴扉。
只鸟时依树,孤莺不上衣。
月高人影小,潮定橹声稀。
沿水星星火,归惊宿鸟飞。
梦起
梦醒空阶望翠微,幽苔染影上罗衣。
寒天细竹人孤倚,斜日高檐燕对飞。
碧岭叠来乡路断,玉梅枯尽旧颜非。
夜堂疏馨疑禅寂,冷水闲云合照扉。
吴中闺秀,姓里未详,诗见陈其年《妇人集》。
赠宫婉兰
云髻偏宜试晚妆,石床苔润恰新凉。
采兰爱向花间立,赢得罗衣满袖香。
蔡琬,字季玉,辽阳人,绥远将军蔡毓荣女,高文良公其倬室。着有《蕴真轩小草》。
关锁岭
山从绝域势遥分,天限西南自昔闻。
烽静戍楼狐上屋,风喧古木鹤惊群。
横盘石磴危通马,深锁雄关冷护云。
呵护升平犹觉险,挥戈谁忆旧将军?
九峰寺有感家大人
萝壁松门一径深,题名犹记旧铺金。
苔生尘鼎无香火,经蚀僧厨有蠹蟫。
赤手屠鲸千载事,白头归佛一生心。
征南部曲今谁是?剩有枯禅守故林。
辰龙关
一径登危独惘然,重关寂寂锁寒烟。
遗民老剩头间雪,战地秋闲郭外田。
闻道万人随匹马,曾经六月堕飞鸢。
残碑洒尽诸军泪,苔蚀尘封四十年。
江西坡
西岭千重簇剑铓,曾挥万骑突羊肠。
鬼灯明灭围青血,野冢荒凉啸白杨。
梦断层霄空漠漠,事随流水去茫茫。
只今剩有残兵卒,指点空山说断肠。
彭氏,河南邓州人,布政司彭禹峰而述女,李青立鸿室。着有《蝶龛集》。
雷家湾
峰峰斜倚俯清漘,一叶孤舟乱后身。
洞口白云鸡犬在,此中大有避秦人。
金银洞
绝壁绳桥万壑深,春风何意此登临。
安禅暂借蒲团力,坐听神龙涧底吟。
毕着,字韬文,安徽歙县人,昆山王圣开室。
纪事
吾父死报国,战死于蓟邱。
父马为贼乘,父尸为贼收。
父贼不能报,有愧秦女休。
乘贼不及防,夜进千貔貅。
杀贼血漉漉,手握仇人头。
贼众自相杀,尸横满坑沟。
父体舆榇归,薄葬荒山邱。
相期智勇士,慨焉赋同仇。
蛾眉一扫清,国家固金瓯 .
董琴,字峄蕴,浙江乌程人,副贡董量女,诸生蔡云室。着有《静吟集》。
晓发
拨棹出溪口,鸡声起草庐。
星稀天渐晓,风动暑微苏。
远树低将没,遥山淡欲无。
行行入幽境,宛在辋川图。
初夏幽居
曲径疏篱护短墙,衡门寂寂掩茅堂。
雨馀浓翠侵书润,风送残红入砚香。
诗句却从闲里得,世情渐向病中忘。
倦来抛卷惟支枕,一榻清风午梦长。
香咳集选存二
商婉人,浙江会稽人。诗见王阮亭《香祖笔记》。
赠沈砌芳
细笔猩红绝妙辞,扫眉窗下拜名师。
从来玉抨称才子,楼上昭容字婉儿。
蒋季锡,江苏常熟人,南沙相国女弟,华亭王图炜室。着有《挹清阁集》。
车遥遥
车遥遥,挥弩马,红尘扑面金铃迟。
鞭呼恃有驱车者,路旁杨柳藏驿楼。
十里五里行不留。
蒙山之阳泗水北,石路险涩程途忧。
仆夫告瘁往复来,行人多向黄金台。
晚月晨星竞驰逐,三万六千双转毂。
车遥遥,弩马骄侬家。
家近白苹浦,几时归去乘吴舠?
金逸,字纤纤,江南长洲人,诸生陈竹士基室。着有《瘦吟楼诗草》。
书怀呈竹士
拾扇烦躬曲,招凉共息机。
窗坳云细入,帘启燕争飞。
久病谙诸药,安贫守故衣。
百年何所愿?生死只同归。
静绿轩夜坐
一碧梧桐院,新凉起远楼。
落花都是雨,枯树易成秋。
茶酒抛多病,云山待放舟。
篆烟如有意,缕缕近人流。
牡丹
我见犹怜汝,新晴两度来。
一时无粉黛,百宝有楼台。
着雨春争艳,回风绣作堆。
可怜蝴蝶倦,绕过百千回。
次韵和吴兰雪(嵩梁)石溪观桃花
红云飞隔水,应是雨催开。
游屐缘溪入,春禽约客来。
湿烟低隐屋,老树卧延苔。
几度寻诗到,无人立一回。
寄怀汪宜秋(玉轩)闺友
落叶生空响,凉风着意吹。
三分新酒病,一卷故人诗。
晓梦残灯觉,秋怀老树知。
吴淞川里水,流不尽相思。
题香苏山馆图
三十六奇峰,峰峰湿翠浓。
窗虚云不去,人冷鹤相从。
响度深林斧,寒生隔坞钟。
梦魂寻未到,水复又山重。
绿窗
绿窗午倦放帘钩,小榻堆书当枕头。
落雁有情呼旧侣,宝仓无赖鉴新愁。
花房凤子晴留梦,竹院棋声冷带秋。
驹隙年华容易度,西风扶病强登楼。
秋闺漫兴
梧桐瑟瑟起愁思,闺合闲情团扇知。
晓起摘花催婢早,晚凉待月放帘迟。
生前未了三山梦,身外难抛一局棋。
识得荣枯原有定,西风莫恨鬓如丝。
随园先生来吴门,招集女弟子于绣阁,余因病未曾赴会,率赋二律呈先生
西湖续会许相从,闺阁咸钦大雅宗。
我岂能诗惭画虎,人言此老好真龙。
竹声当牖凉三径,云气深潭幻一峰。
未得追随女都讲,春愁偏欲恼吴侬。
柳条不肯系春光,返棹天台饯别筋。
青眼每深知己感,白头犹是爱才忙。
湖堤草色催新夏,驿路蝉声到夕阳。
愿到明年芳讯至,许教桃李附班行。
题吴玉淞太史除夕四客游山图
浮空金碧树模糊,谁倩袁安作画图?
岁暮如君闲未得,梅花为我肯开无?
溪流残雪春声涩,松吹斜阳僧影孤。
十万吴城小儿女,寻春只解醉屠苏。
一棹移来远俗氛,半天铃语下方闻。
肯缘蜡尽闲双屐,应被山灵识四君。
小阁烟寒犹斗茗,断崖木落不停云。
依稀记得前游迹,只是清幽判十分。
竹士同作
相期行乐及佳辰,洗尽繁华趣逼真。
舟听所之随两桨,客来不速得三人。
松盆暖热聊从俗,梅树荒寒未到春。
为语笙箫旧时侣,阿谁今夕是闲身?
徜佯疑是小游仙,踏冻人宜晚霁天。
残雪店寻前度酒,夕阳钟破隔溪烟。
只孤僧外无馀客,再一回来已来年。
他日岁除应记取,山塘倚棹暮云边。
秋日有怀王碧云女史
落尽芙蓉景物非,妆台晏起思依依。
雨深别馆蛩t声急,月冷吴江雁到稀。
病畏新寒张晓幔,瘦拈旧线改秋衣。
生涯近日君知否?一缕炉香息众机。
病中得郭频伽麟赠诗并读近作
谁吹兰气化秋烟?得此风流骨亦仙。
世上有情春似梦,病来无睡夜如年。
活依经卷愁难忏,修到梅花瘦可怜。
我愧谢家吟絮誉,漫劳刻烛劈蛮笺。
早送潇湘八月秋,小庭梅雨响帘钩。
诗成杜牧三生恨,人在胥江一叶舟。
十载青衫劳剑铗,二分明月醉炉头。
莫言生小愁为累,不是情多不解愁。
次韵兰雪讯病之作
已拚小劫到游仙,问讯劳君格外怜。
喜听新诗来病里,强扶残梦读花前。
风禁铃索清如语,月逼纱窗薄似烟。
不是相逢真国手,等闲烧烛为题笺。
静绿轩夜话同竹士作
拈韵西窗灯火亲,诗狂入夜欲惊邻。
贫无长物偿花债,冷怪秋风寻病人。
剩有睡乡供小饮,那须丸药驻青春。
笑他到死方成悟,蝴蝶原来梦里身。
病起
碧梧移影上林扉,西院无人晓日微。
病起名香焚不得,花阴小立当熏衣。
次竹士韵
梧桐疏雨响新秋,换得轻衫是越绸。
忽地听郎喧语笑,帕罗佯掉不回头。
记梦
膏残灯烬夜凄凄,梦淡如烟去住迷。
斜月半溪人不见,忍寒小立板桥西。
舟中即目
绣帘双卷水窗开,一叶风帆镜里回。
天意似怜人寂寞,青衫移近画船来。
西溪舟次
西溪九曲绕烟霞,矮屋疏篱半种茶。
何处东风传笑语,隔花楼阁美人家。
题汪宜秋内史诗稿后
一卷焚香供玉台,灯残犹读两三回。
谢家柳絮苏家锦,如此才真未见来。
空教费尽好才华,夫婿年年不在家。
愿化相思一双鸟,替衔红豆到天涯。
王倩,字雅三,号梅卿,浙江山阴人。明府王达溪谋文女,陈竹士继室。
将归吴门留别骆佩香夫人
晴湖无分画船移,十丈风丝漾落漪。
春亦如人留不住,好花开遍是将离。
蘼芜一片绿含愁,唱到骊歌月满楼。
笑我迟来偏早去,别君况又别扬州。
方婉仪,号白莲居士,安徽歙县人。宗伯方石村女孙,江都罗两峰聘室。着有《学陆集》。
生日偶吟
平簟疏帘小阁晴,朝来池畔最关情。
清清不染淤泥水,我与荷花同日生。
钱洁,字瑜素,江南常熟人,陈铁肩室。着有《青螺集》。
赠姑新妆
春色盈盈立画楼,不修宫样已风流。
更兼双翠云肩上,学得新梳燕尾头。
周氏,浙江乌程人,周孚成女。
听雨
帘纤小雨不曾停,才睡仍醒伏枕听。
不是侍儿惊告我,错疑梧叶下虚庭。
陆观莲,字少君,号雨鬘,浙江嘉善人,桐庐殳丹生室。着有《蒋湖寓园草》。
宝剑篇赠外
吁咄哉!
荆卿剑术既不成,虽有宝剑徒空名。
千载黯黯闭秋水,双匣渺渺埋龙精。
狐狸夜鸣风雨恶,蛟璃昼舞波涛惊。
我持此剑若明月,众星朗朗随其行。
又持此剑若白日,群妖退走欃枪平。
众星没,送君赠君君莫惑。
古来遇合自有时,神物出处当知之。
殳默,字斋季,小字墨姑,浙江桐庐人,殳丹生女。着有《闺隐集》。
和母宝剑篇赠兄
床头夜半双龙吼,光摄群妖暗星斗。
风雨霹雳一瞬间,木拔沙飞石乱走。
古来神物本平常,遭时遇主生晶光。
拂拭霜花将解赠,时无烈士空仿徨。
莫叹息,木兰卿卿当户织。
阿兄年少财白额,归来摩挲看太白。
葛宜,字南有,浙江海宁人。葛臞庵女,朱尔迈室。着有《玉窗遗草》。
明月照高楼
明月照高楼,皎皎多光辉。
上有荡子妇,凭高独徘徊。
徘徊复何如?洒泪沾裳衣。
思君不能语,忽忽如调饥。
朔风吹庭树,贱妾将何依?
愿作高山鸟,飞向君怀栖。
君怀不我顾,鸣声悲以凄。
四海抑何旷,分飞东复西。
雨泊皋亭山
雨色分高岸,皋亭作客年。
宿云封野店,微火辨渔船。
对酒山长瞑,题诗人未眠。
空嗟前路远,处处接风烟。
王毓贞,字月妹,江苏江都人。着有《幽兰阁集》。
别润城盟姊
片帆带雾忽东兮,载得离愁江水凄。
南北地天同此恨,春秋风雨各成题。
无书可倩三山雁,有梦频惊五夜鸡。
恨不身轻如燕子,飞飞掠过数峰西。
胡琼,字佩青,江苏长洲人,朱友倩室。着有《小秦台诗草》。
苏台怀古
可怜歌舞地,满目尽蒿莱。
谁使繁华歇,空教糜鹿来。
乌啼亡国恨,花发故宫哀。
剩有吴山月,凄然照旧台。
马淑禧,号墨华子,浙江会稽人。马维升女,陶澓室。
感怀
朝来无力倦临妆,睡起迟迟日影长。
忽报春光今已尽,含愁强步小回廊。
朱逵,字虔斋,浙江海盐人,陈仁斋克鋐室。着有《慈云阁诗存》。
楼上
夜色殊不寐,寒光望中遥。
山月惊栖鹊,天风落怒潮。
晴烟笼槲■⑶,湛露滴芭蕉。
半卷湘帘起,炉香细细飘。
颜柳,山东武城人,陈国瑞室。着有《偕隐倡酬草》。
夏日山居
山静偏宜暑,松风入梦清。
危岩飞雨色,古树咽蝉声。
刺绣年来课,看云物外情。
不知尘市远,聊为证无生。
张莹,安徽桐城人,方合山室。着有《友阁诗集》。
暮春游王夫人园林
芳郊春欲暮,偶尔过柴关。
路曲都因竹,亭高喜就山。
一桥穿树出,双鹤引雏闲。
镇日林泉趣,尘嚣忘世间。
张瑶瑛,字巘舟,浙江仁和人,王健庵室。着有《绣墨斋偶吟》。
秋斋闲咏和健庵
风吹云影散,斜日上花梢。
雨霁蛛营网,林疏鹊补巢。
旧衫归日浣,新句暇时抄。
待月闲情永,浑忘禁鼓敲。
汪玉轸,号宜秋小院主人,江苏吴江人。
遗闷
一番疏雨一番风,声入秋窗晓梦空。
自是愁人听不得,莫将萧瑟怨梧桐。
睡起无心对镜奁,纸窗红透未开帘。
熏炉尚有微微火,沉水拈来且再添。
夜凉池馆雨初晴,云影微茫月影清。
坐久不知风露重,柝声忽已报三更。
花初破萼柳才青,寒食时光微雨零。
妆阁有人愁不寐,挑灯无那隔帘听。
姚霞龄,浙江钱塘人,孙懋观室。着有《晚云楼遗稿》。
病起
几日荒园不暂游,闲行幽草绿初稠。
钟声远近烟中寺,树色微茫雨外楼。
卧病心情犹带懒,残春天气正多愁。
画梁燕语浑无绪,故向檐前絮未休。
徐暗香,字畹兰,江西南昌人。
重阳
又是黄花节,江城树树秋。
雁迷云外路,烟锁夕阳舟。
夜月鸣霜杵,高风感敝裘。
闺中殊寂寞,闲理玉搔头。
张学雅,字古什,山西太原籍,江苏吴县人。张拱端佚长女,字金坛于沚,未嫁而卒。着有《绣余遗草》。
闺中闲咏
榴花红吐映疏帘,睡鸭闲将龙脑添。
满架乱书谁去整,可怜终日病恹恹。
竹院萧萧人语空,夜来风雨太匆匆。
侵晨独倚阑干角,闲数池莲几朵红。
张学典,字古政,号羽仙。张拱端四女,昊门杨易亭室。着有《花樵集倡和吟》。
宫词
内苑繁华柳放丝,御沟流水涨胭脂。
欲将心事题红叶,未识随流付阿谁。
张学象,字古图,号凌仙,张拱端五女,林屋沈载公室。早寡。着有《砚隐集》。
岁暮感怀
〖山斋晨起,愁云在望,庖突无烟。葛帔练裙,犹作御寒之服;湘兰杞菊,难供卒岁之粮。嗟乎!稽绍幼孤,长卿早丧,厚禄故人,音书断绝。恒饥稚子,意色凄凉。昔之车笠申盟,梦舟相助者,复何人哉?聊咏二章,用抒悲愤。〗
缉柳编蒲志苦辛,半身多难已忘身。
橘林乏实供饘粥,突舍无烟荐藻苹
空羡田真兄弟乐,堪怜任防子孙贫。
一函遗草谁为达?检得徒令泪满巾。
玉粒为餐桂作薪,荆钗蓬鬓自悲辛。
桑麻废尽犹征税,典籍遗来不救贫。
论着孝标难觅友,诗哀承吉更何人?
生存零落真堪恸,却向尘中厌此身。
王演之,字觉庵,浙江分水人。副车王沺女弟,张竹书室。着有《雕华稿》。
罢绣
薄暮停针线,翛然致出尘。
炉深知火细,窗矮爱纱新。
山外天连树,楼边月近人。
黄橙与绿橘,真个画难匀。
张旲,字搓云,浙江钱塘人。孝廉张义坛女,诸生胡大潆室。着有《趋庭咏琴楼合稿》。
秋晚
极目危楼上,天涯晚望中。
云凭荒野阔,月落大江空。
露冷蛩初响,风寒叶正红。
兴来无俗虑,明月在疏桐。
吴永和,字文璧,江苏元和人,董玉苍室。着有《苔吟拾稿》。
语外子玉苍
他年偕隐卜幽居,流水空山一草庐。
风外鸟啼移晚竹,雨中客至剪春蔬。
低窗茗椀随棋局,小榻炉香读道书。
安觉此心贫亦好,眼前漂泊欲何如?
虞姬
大王真英雄,妾亦奇女子。
惜哉太史公,不纪美人死!
戴陵涛,字文姬,江苏江都人,长洲蒋塞翁侧室。着有《绿窗遗草》。
倚栏看月
碧汉迢遥夜气清,倚栏看月十分明。
何时飞入蟾宫去,长伴嫦娥弄玉笙。
李源,字星钟,湖南茶陵人,陈绮岩室。
秋夜即事
扑帘霜气重,隐几一哀吟。
鼓角寒窗月,关河独夜心。
愁敲红烛冷,梦断白云深。
隔院谁家笛,因风送好音。
徐横波,字眉生,一字智珠,号眉庄,本姓顾,名媚,江苏上元人。合肥尚书龚芝麓鼎孳侧室。着有《柳花阁集》。
海月楼夜坐
香生帘幕雨丝霏,黄叶为邻暮卷衣。
粉院藤萝秋响合,朱栏杨柳月痕稀。
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凉生雁不飞。
自爱中林成小隐,松风一榻闭高飞。
陈学钟,湖广祁阳人,相国陈文肃女。
潇湘寺
每到潇湘寺,潇湘最可怜。
禅门深闭月,秋水静如天。
夏日榴荷艳,春明桃李妍。
冬来景不恶,红叶满山巅。
张屯,字丽然,江苏娄县人,褚念劬室。早寡。着有《小华馨集》。
江南曲
疏窗轧轧鸣机声,三日织来匹未成。
回肠曲曲如丝乱,乱丝不断肠偏断。
肠偏断,昨夜西风吹枕寒,梦回频忆客衣单。
江南塞北音尘隔,生死无凭忧不释。
忧不释,填胸隔。
君若堂上无老亲,妾身拚化山头石。
程瑜秀,安徽歙县人,诸生王宜村室。着有《自怡草》。
桃花雪
依然醉笑太真妃,妒惹寒花六出飞。
可是东皇妆点巧,水晶屏外绛绡衣。
高景芳,浙闽总督高琦女,靖逆侯张宗仁室。着有《红雪轩稿》。
晨妆
妆阁开清晓,晨光上画栏。
未曾梳宝髻,不敢问亲安。
妥贴加钗凤,低徊插佩兰。
隔帘呼侍婢,背后与重看。
李湘芝,字秀真,山东历城人,嘉定王竹所初桐侧室。着有《柳絮集》。
雨中送外
闺中相送熟梅天,阴雨凄迷倍黯然。
云脚低垂芳草路,马蹄远入绿杨烟。
红灯照酒同谁醉,翠被熏香且独眠。
却悔西堂分手处,不应递与紫丝鞭。
倪仁吉,字心惠,浙江浦江人,义乌吴之葵室。着有《凝香阁稿》。
题宫忆图
调人苍梧斑竹枝,潇湘渺渺水云思。
听来记得华清夜,疏雨梧桐独坐时。
方维仪,字仲贤,安徽桐城人,同邑姚孙棨室。早寡。着有《楚江吟》、《归来叹》、《清芬阁集》。
伯姊之粤有赠
昨岁长溪来,今岁粤中去。
此别又数年,离情复何语?
明发皖江城,山川隔烟雾。
皓月临苍波,春风满江树。
方维则,字季准,维仪妹,诸生吴绍忠室。早寡。着有《茂松阁集》。
题竹
小院何空寂,相依独此君。
雪深愁易折,风急不堪闻。
白石移花影,青苔拥籀文。
楼头蟾月上,空翠落纷纷。
王元礼,字礼持,浙江仁和人,王松壑女。着有《梅笑轩诗集》。
湖上同柴季娴朱顺成
向暮游人绝,同君步曲塘。
远山含秋色,傍水发荷香。
雅调传金轸,闲情寄笔床。
谁言闺合友,相得在词章。
鲍诗,字令晖,浙江平湖人。别驾鲍怡山女,征士张铁珊室。着有《鹤舞堂小稿》、《吾亦爱吾庐诗抄》、《吾过集》。
于忠肃公墓
群小奸谋炽,功臣死可哀。
擎天空赤手,埋骨剩青苔。
石马嘶风立,灵旗卷雨回。
谁居喉舌地,燕雀永无猜。
徐氏,山东长山人,明府徐继志女,新城布政使司参议耿鸣世室,都御史柏母。
寄子
家内平安报尔知,田园岁人有馀赀。
丝毫不用南中物,好作清官答圣时。
鲍凤珍,字友梧,福建侯官人,孝廉魏英女弟,广东番禺李联芳室。着有《红余小草》。
韩侯钓台
韩侯台上秋云阴,韩侯台下秋涛深。
英雄不遇出胯下,感恩一饭酬千金。
登坛一呼楚军窜,山河万里全归汉。
丈夫生不为真王,欲假王名翻疑叛。
君不见狡兔死,走狗烹,识时势者全令名。
功高徒取杀身计,何不垂钓终平生!
毛蕚华,字竹君,江苏宝山人,毛海客思正女,嘉定王宾之室。
闻蝉
雨过空林逸响清,萧疏碧树寄寒声。
何因长占高枝上,每向风前嘒嘒鸣。
徐暎玉,字若冰,江苏昆山人,孔青崖室。着有《南楼吟稿》。
送春
春光心事两蹉跎,愁见飞花槛外过。
漫说穷愁诗便好,算来诗不敌愁多。
七夕
银汉横斜玉漏催,穿针瓜果饤妆台。
一宵要话经年别,那有工夫送巧来?
袁寒篁,字青湘,江苏娄县人,袁玉屏女。着有《绿窗小草》。
自遗
疗饥自有忘忧处,乐此衡门水一湾。
漫讶家贫无四壁,家无四壁好看山。
吴朏,字凝真,号冰蟾子,江苏华亭人,浙江嘉善曹允明室。
艳曲
金屋暖长春,兰阶人似月。
但愿如月圆,不愿如月缺。
赠妾紫金环,遗郎白玉玦,
郎恩环不解,妾心玉比洁。
董氏,山东平原人,尚书董讷女孙,同郡郑枞室。
题水墨画兰
魏紫姚黄锦样般,春风一夜玉楼寒。
何如尺幅藤溪纸,富贵常从淡处看。
李国梅,字芬子,号韫庵,江□□□□李籀史瀚女,解峙九举鼎室。着有《林下风清集》。
捣衣篇
金闺寂历金风起,极目关山几千里。
谁家少妇颜如花,夜捣征衣月明里。
亲捣寒衣寄远客,千山万水幽思积。
嘹嘹征雁逐行飞,渺渺流萤当户人。
银河秋冷夜无光,几点疏星明复灭。
风吹砌草泣寒蛩,露滴井梧凋败叶。
闲云片片成东西,砧声断续高复低。
此时相望情何已,此际寒乌夜半啼。
含情捣罢娇无力,抛杵揽衣长叹息。
依稀记得别君时,于今几度秋花碧。
踌躇独立意何如,泪痕滴滴露襟湿。
张以谊,字鸾宾,安徽桐城人,尚书张僖和女,主事姚文燕室。着有《保艾阁诗抄》。
月夜忆夫子
霜风月影透窗纱,香冷金猊烛吐花。
料得寒侵孤枕客,相思应有梦归家。
闻璞,字楚璜,浙江石门人,库大使闻誉彦女。奉养父母,矢志不嫁。着有《醉鹤楼集》。
感怀
十年尘掩老莱衣,回首凄凉万事非。
顾影自惊鸿雁断,倾心犹望鹡鸰飞。
支离空惜微躯在,寂寞谁怜白发稀?
唯有牵衣两行泪,梦中洒向夜台归。
杨素书,号种竹人,浙江秀水人,杨芥堂文淳女,会稽窦德辉室。着有《茗香楼集》。
咏奕
三百六十着,变化无终极。
取势贵斜飞,布局在整饬。
奇正两回环,胜负分顷刻。
失不生愤心,得亦无矜色。
譬彼登射堂,于此可观德。
吴巽,字道娴,浙江嘉兴人,郑联室。着有《听莺楼诗稿》。
绿牡丹和韵
平台冉冉黛初匀,不逐邻园斗丽春。
金谷荒凉成往事,风前犹想坠楼人。
程慰良,江苏嘉定人,征士程宗传女,钱塘诸生汪秋御绳祖继室。早寡。着有《吾土轩稿》。
题听秋图
月窟高于绛树庭,桂丛谁占一枝馨?
年来我是伤心客,每遇秋声最怕听。
汪妽,字顺哉,浙江钱塘人,汪秋御女,顾某室。
闻虫
四壁乱虫鸣,闻声暗自惊。
犹怜秋一色,可奈月三更。
叹息余如助,丁宁梦未成。
可知为客者,缘尔倍关情。
骆绮兰,字佩香,江苏句容人,江宁龚世治室。早寡,侨寓镇江。着有《听秋轩诗集》。
晚泊龙潭
薄暮雨初霁,空江日已斜。
沿堤孤客舫,近水几人家。
野浦萤还焰,山田稻自花。
凉风天末起,秋气满江沙。
三月四日过云根山馆,时左碗卿夫人归宁,见千叶桃盛开,题壁一绝
寂寂园林日来斜,一庭江影上窗纱。
主人难免花枝更,如此春光不住家。
方氏,安徽桐城人,方恪敏公妹。
自题画牡丹
菊瘦兰贫植谢家,愧无春色绘年华。
剩来井底胭脂水,学画人间富贵花。
黄媛介,字皆令,浙江秀水人,同郡杨世功元勋室。着有《湖上草》、《离隐诗》、《如石阁漫草》。
同祁夫人商媚生祁修嫣湘君张楚壤朱赵璧游寓山分韵二首
名园多异植,花绕曲阑边。
山抱苍潭水,林藏碧树烟。
栖乌啼月下,回棹泊霜前。
酒罢同归阁,开奁纳翠钿。
佳园饶逸趣,远客一登台。
薜老苍烟静,风高落木哀。
看山空翠滴,觅路乱云开。
欲和金闺句,惭非兔苑才。
胡芳兰,江西南城人,万蓉村春荣室。着有《琼玉集》
夜坐
月色浮山外,秋光满碧空。
更深人不见,风响竹林中。
方瑛,字眉士,浙江钱塘人。
春怨
一夜梨花落满池,西风空自惜残枝。
销魂怕向楼头立,况是斜阳欲暮时。
吴蕙,字兰质,江南吴县人,吴汉搓女孙,诸生费定烈室。着有《庚楼吟》。
柳花
和烟几树陌头斜,飞絮悠扬遍水涯。
绣阁不知春已暮,纷纷犹讶落梅花。
田玉,字璧华,贵州开州人,文生某室。
避兵织履度日
皎月清天净似揩,宵深犹自斗牙牌。
而今韵事浑如梦,门掩黄昏制草鞋。
查惜,字淑英,浙江海宁州人,马思赞室。着有《南梅吟香集》。
呈家仲安
人言夫婿殊,夫婿殊文章。
冥思出天地,抽笔开洪荒。
高举振六翮,梧桐栖凤凰。
德辉被天下,不与燕雀翔。
由来三都赋,纸价贵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