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令宾

颜令宾居南曲中,举止风流,好尚甚雅,亦颇为时贤所厚。事笔砚,有词句,见举人尽礼祗奉,多乞歌诗以为留赠,五彩笺常满箱箧。后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于砌前,顾落花而长叹再四。因索笔题诗云:

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

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

因教小童曰:“为我持此出宣阳亲仁已来,逢见新第郎君及举人即呈之,云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数人,遂张乐欢饮。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谓求赙送于诸客,甚喜,及闻其言,颇慊之。及卒,将瘗之日,得书数篇。其母拆视之,皆哀挽词也。母怒,掷之于街中曰:“此岂救我朝夕也。”其邻有喜羌竹刘驼驼,聪爽能为曲子词。或云:尝私于令宾。因取哀词数篇,教挽柩前同唱之,声甚悲怆。是日,瘗于青门外。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驼驼,使唱。驼驼尚记其四章。一曰:

昨日寻仙子,软车忽在门。

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

客至皆连袂,谁来为鼓盆?

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

二曰:

残春扶病饮,此夕最堪伤。

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

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

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觞。

三曰: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

骏奔皆露胆,麏至尽齐眉。

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

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

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

捧心还动我,掩面复何人?

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

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自是,盛传于长安,挽者多唱之。或询驼驼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驼驼哂曰:“大有宋玉在。”诸子皆知私于乐工及邻里之人,极以为耻,递相掩覆。绛真因与诸子争金,相谑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后有与绛真及诸子昵熟者,勤问之,终不言也。

杨妙儿

杨妙儿者,居前曲从东第四五家。本亦为名辈,后老退为假母。居第最宽洁,宾甚翕集。长妓曰“莱儿”,宇蓬仙,貌不甚扬,齿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诙谐臻妙。陈设居止处,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见者多惑之。进士天水(光远),故山北之子,年甚富,与莱儿殊相悬。而一见溺之,终不能舍。莱儿亦以光远聪悟俊少,尤谄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爱。天水未应举时,已相昵狎矣。及应举,自以俊才,期于一战而取,莱儿亦谓之万全。是岁冬,大夸于宾客。指光远为一鸣先辈。及光远下第京师,小子弟自南院径取道诣莱儿以快之。莱冶容盛饰,立于门前以俟榜。小子弟辈马上念诗以谑之曰:

尽道莱儿口可凭,一冬夸婿好声名。

适来安远门前见,光远何曾解一鸣?

莱儿尚未信,应声嘲答曰:

黄口小儿口没凭,逡巡看取第三名。

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头乱椀鸣。

其敏捷皆此类也。是春,莱儿毷氉久不痊于光远(京师以宴下第者谓之打毷氉),光远尝以长句诗题莱儿室,曰:

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

醉凭青琐窥韩寿,困掷金梭恼谢鲲。

不夜珠光连玉匣,辟寒钗影落瑶樽。

欲知明惠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

莱儿酬之曰:

长者车尘每到门,长卿非慕卓王孙。

定知羽翼难随凤,却喜波涛未化鲲。

娇别翠钿枯去袂,醉歌金雀碎残樽。

多情多病年应促,早办名香为返魂。

莱儿乱离前,有阛阓豪家,以金帛聘之,置于他所。人颇思之,不得复睹。莱儿以敏妙诱引宾客,倍于诸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杨氏,未尝优恤。莱儿因大诟假母,拂衣而去。后假母尝泣诉于他宾。

次妓曰“永儿”,字齐卿,婉约于莱儿,无他能。今相国萧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时,每知闻间为之致宴,必约定名占之。次妓曰“迎儿”,既乏丰姿,又拙戏谑,多劲词以忤宾客。次妓曰“桂儿”,最少,亦窘于貌,但慕莱儿之为人,雅于逢迎。

王团儿

王团儿,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昨车驾反正,朝官多居此)已为假母。有女数人,长曰“小润”,字子美,少时颇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彻本,字似之,及第时年二十),变化年溺惑之,所费甚广。尝题记于小润髀上,为山所见(名就今,字衮求,近曰“小求”,宰临晋),赠诗曰:

慈恩塔下新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

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欧书。

(垂休,本第四十后改为四十三,即崔四十,崔相也。)

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丰约合度,谈论风雅,且有体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尝于筵上与诗曰(名澹,赠诗方在内庭,时为内庭户部侍郎):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

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次曰“小福”,字能之,虽乏风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师,与群从少年习业,或倦闷时,同诣此处,与二福环坐。清谈雅饮,尢见风态。予尝赠宜之诗曰:

彩翠仙衣红玉肤,轻盈年在破瓜初。

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

不怕寒侵缘带宝,每忧风举倩持裾。

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如。

得诗甚多,颇以此诗为称惬。持诗于窗左红墙,请予题之。及题毕,以未满壁,请更作一两篇,且见戒无艳。予因题三绝句,如其自述。

其一曰:

移壁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

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牛将玉步摇。

其二曰:

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

东邻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其三曰: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

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尚校数行未满,翼日诣之,忽见自札后宜之题诗曰: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

虽然不及相如赋,也直黄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合坐为之改容,久而不已。静询之,答曰:“此踪迹安可迷而不返耶!又何计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呜咽久之。他日忽以红笺授予,泣且拜,视之。诗曰: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

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余因谢之曰:“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费尔。”未及答。因授予笔,请和其诗。予题其笺后曰: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

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览之因泣不复言,自是情意顿薄。其夏予东之洛,或醵饮于家,酒酣数相嘱曰:“此欢不知可继否?”因泣下。洎冬初还京,果为豪者主之,不复可见。(曲中诸子,多为富豪辈日输一缗于母,谓之买断,但未免官使,不复祗接于客。)

至春上已日,因与亲知禊于曲水,闻邻棚丝竹,因而视之。西座一紫衣,东座一缞麻。北座者遍■(反甲反)麻衣,对米盂为纠。其南二妓乃宜之与母也,因于棚后候其女佣以询之曰:“宣阳彩缬铺张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即宜之所主也。时街使令坤为敬瑄,二缞盖在外艰耳。”及下棚,复见女佣曰:“来日可到曲中否?”诘旦,诣其里。见能之在门,因邀下马。予辞以他事,立乘与语。能之团红巾掷予,曰:“宜之诗也。”舒而题诗曰: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

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予览之,怅然驰回,且不复及其门。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常语予:本解梁人也,家与一乐工邻,少小常依其家,学针线,诵歌诗。总角为人所误聘,一过客云入京赴调选,及挈至京,置之于是,客绐而去。初是家以亲情接待甚至,累月后乃逼令学歌令,渐遣见宾客。寻为计巡辽所嬖,韦宙相国子及卫增常侍子所娶,输此家不啻千金矣!间者亦有兄弟相寻,便欲论夺,某量其兄力轻势弱,不可夺,无奈何。谓之曰:“某亦失身矣!必恐徒为因尤。”其家得数百金与兄,乃恸哭永诀而去,每遇宾客话及此,呜咽久之。

俞洛真

俞洛真有风貌,且辩慧,顷曾出曲中。值故左揆于公贵主许纳别室,于公(琮)尚广德公主,宣宗女也。颇有贤淑之誉,从子(梲)冒其季父(棁球之子),于公柄国时颇用事,曾贬振州司户,后改名应举,左揆为力甚切,竟不得。后投迹今左广令孜门,因中第,遂佐十军。先通洛真而纳之,月余不能事诸媵之间,彰其迹以告贵主。主即出之,亦获数百金。遂嫁一胥吏,未期年而所有索尽。吏不能给,遂复入曲,携胥一女,亦当时绝色。

洛真虽有风情,而淫冶任酒,殊无雅裁。亦时为席纠,颇善章程。郑右史(仁表)常与诗曰:

巧制新章拍指新,金罍巡举助精神。

时时欲得横波盻,又怕回诗错指人。

离乱前两日,与进士李文远(渭,渥之弟,今改名“澣”,其年初举)乘醉同诣之,文远一见,不胜爱慕。时日已抵晚,新月初升,因戏文远题诗曰:

引君来访洞中仙,新月如眉拂户前。

领取嫦娥攀取桂,便从陵谷一时迁。

予题于楣间讫,先回。间两日,文远因同诣南院,文远言前者醉中题姓字于所诣,非宜也,回将撤去之。及安上门,有自所居追予者曰:“潼关失守矣。”文远不肯中返,竟至南院,及回,固不暇前约,耸然而归。及亲仁之里,已夺马纷纭矣,乃遂奔窜。因与文远思所题诗,真谶词也。

王苏苏

王苏苏在南曲中,屋室宽博,卮馔有序。女昆仲数人,亦颇善谐谑。有进士李标者,自言李英公绩之后。久在大谏王致君门下,致君弟侄因与同诣焉。饮次,标题窗曰:

春暮花株遶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

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刘郎不放归。

苏苏先未识,不甘其题。因谓之曰:“阿谁留郎君,莫乱道。”遂取笔继之曰:

怪得犬惊鸡乱飞,赢童瘦马老麻衣。

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

标性褊,头面通赤,命驾先归。后苏苏见王家郎君,辄询热赶。

王莲莲

王莲莲,字沼容,微有风貌,女弟小仙已下数辈皆不及。但假母有郭氏之癖,假父无王衍之嫌,诸妓皆攫金特甚,诣其门者,或酬酢稍不至,多被尽留车服,赁卫而返。曲中惟此家假父颇有头角,盖无图者矣。

刘泰娘

刘泰娘,北曲内小家女也。彼曲素无高远者,人不知之。乱离之春,忽于慈恩寺前见曲中诸妓同赴曲江宴。至寺侧,下车而行,年齿甚妙,粗有容色,时游者甚众,争往诘之。以居非其所,久乃低眉。及细询之,云:“门前一樗树子。”寻遇暮雨,诸妓分散。其暮,予有事北去,因过其门,恰遇犊车返矣。遂题其舍曰:

寻常凡木最轻樗,今日寻樗桂不如。

汉高新破咸阳后,英俊奔波遂吃虚。

同游人闻知,诘朝诣之者,结驷于门也。

张住住

张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门甚寂寞。为小铺,席货草剉姜果之类。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邻有庞佛奴与之同岁,亦聪警,甚相悦慕,年六七岁,随师于众学中,归则转教住住,私有结发之契。及住住将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见之。又力窘不能致聘,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欲权聘住住。盖求其元,已纳薄币,约其岁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两相疑恨。佛奴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闻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庞勋同姓,佣书徐邸,因私呼佛奴为徐州子。日中盖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已日我家踏青去,我当以疾辞,彼即自为计也。”佛奴因求其邻宋妪为之地,妪许之。是日举家踏青去,而妪独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键其门,伺于东墙,闻佛奴语声,遂梯而过。佛奴盛备酒馔,亦延宋妪,因戏谩寝所,以遂平生。既而谓佛奴曰:“子既不能见聘,今且后时矣。随子而奔,两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图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愿保之。”他日住住又曰:“小凤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负子矣。而子其可便负我家而辰之乎?子必为我之计。”佛奴许之。曲中素有畜斗鸡者,佛奴常与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住。既而小凤以为获元,甚喜,又献三缗于张氏,遂往来不绝。复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礼纳之,时小凤为平康富家,车服甚盛,佛奴佣于徐邸,不能给食。母兄喻之,邻里讥之,住住终不舍佛奴,指阶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声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轻薄小儿,遇事辄唱住住诳小凤也。邻里或知之,俄而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福为郑九郎主之,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及诞一子。荥阳抚之甚厚,曲中唱曰:“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儿郑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

久之小凤因访住住,微闻其唱,疑而未察。其与住住昵者,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是日前佛奴雄鸡,因避斗飞上屋伤足。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卖马街头。遇佛奴父,以为小福所伤,遂欧之。”住住素有口辩,因抚掌曰:“是何庞汉,打他卖马街头田小福,街头唱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且雄鸡失足,是何谓也。”小凤既不审,且不喻,遂无以对。住住因大咍,递呼家人随弄小凤,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媪,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视鸡足且良。遂以生丝缠其鸡足,置街中,召群小儿共变其唱住住之言。小凤复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见鸡跛,又闻改唱,深恨向来误听,乃益市酒肉复之张舍,一夕宴语甚欢。至旦,将归,街中又唱曰:“莫将庞大作荍(翘音)团,庞大皮中的不干。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小凤闻此唱,不复诣住住。佛奴初佣徐邸,邸将甚怜之,为致职名,竟裨邸将,终以礼聘住住。将连大第,而小凤家事日蹙,复不侔矣。

附录

胡证尚书

胡证尚书质状魁伟,膂力绝人,与裴晋公度同年。公尝狎游,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公潜遣一介求救于胡,胡衣皂貂金带,突门而入,诸力士睨之失色。胡后到,饮酒一举三钟,不啻数升,杯盘无余沥。逡巡,主人上灯,胡起取铁灯台摘去枝叶,而合其跗,横置膝上。谓众人曰:“鄙夫请非次改令,凡三锺,引满一遍,三台酒须尽,仍不得有滴沥,犯令者一铁跻。”(自谓灯台)胡复一举三锺,次及一角觥者,凡三台三遍,酒未能尽,淋漓逮至并坐。胡举跻将击之,群恶皆起,设拜,叩头乞命,呼为神人。胡曰:“鼠辈敢尔,乞汝残命。”叱之令去。

裴思廉状元

裴思廉状元及第后,作红笺名纸十数,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诘旦赋诗曰:  银缸斜背解鸣珰,小语低声驾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郑光业补衮

郑光业新及第年,宴次。有子女卒患心痛而死,同年皆惶骇。光业撤筵中器物,悉授其母,别征酒器,尽欢而散。

杨汝士尚书

杨汝士尚书镇东川,其子知温及第。汝士开家宴相贺,营妓咸集。汝士命人与红绫一匹。诗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国将军又不贫。

一曲高歌红一匹,两头娘子谢夫人。

郑合敬先辈

郑合敬先辈及第后,宿平康里诗曰:

春来无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

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元声。(楚娘,字润卿,妓之尤者。)

余顷年往长安中,鳏居侨寓,颇有介静之名。然惚率交友,未尝辞避,故胜游狎宴,常亦预之。朝中知已,谓余能立于颜生子祚生之间矣。余不达声律,且无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惩其事,思有以革其弊,尝闻大中以前,北里颇为不测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滈皆目击其事。几罹毒手,实昭著本末,垂戒后来,且又焉知当今无之,但不值执金吾曲台之泄耳。

王金吾,故山南相国起之子,少狂逸,曾昵行此曲,遇有醉而后至者,遂避之床下。俄顷又有后至者,仗剑而来,以醉者为金吾也。因枭其首而掷之曰:“来日更呵殿入朝耶!”遂据其床。金吾获免,遂不入此曲,其首家人收瘗之。

令狐博士滈,相君当权日,尚为贡士,多往此曲,有昵熟之地,往访之。一旦忽告以亲戚聚会,乞辍一日,遂去之。滈于邻舍密窥见母与女共杀一醉人,而瘗之室后。来日,复再诣之宿,中夜问女,女惊而扼其喉,急呼其母,将共毙之。母劝而止。及旦归,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士事不可不具载于明文耳。

顷年举子皆不及此里,惟新郎君恣游于一春,近不知谁何启迪。呜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则回车返策者众矣。何危祸之惑甚于彼而不能戒于人哉!则鼓洪波遵覆辙者,甚于作俑乎。后之人可以作规者,当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独为风流之谈,亦可垂诫劝之旨也。述才慧,所以痛其辱重廪也;述误陷,所以警其轻体也;叙宜之,所以怜拯已之惠也;叙洛真,所以诫上姓之容易也;举令宾,所以念蚩蚩者,有轻才之高见也;举住住,所以嘉碌碌者,有重让之明心也;引执金吾与曲台,所以裨将来为危梁峻谷之虞也。可不戒之哉!

〖注:■,辶+臿。音插,行貌。〗

教坊记 唐 崔令钦 撰

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任务舞,盖相因习。东京两教坊,俱在明义坊中。右在南,左在北也。坊南四门外,即苑之东也,其间有顷余水泊,俗谓之月陂。形似偃月,故以名之。

妓女入宜春院,谓之内人,亦曰前头人。常在上前,若其家犹在教坊,谓之内人家。敕有司给赐同十家,虽数十家,犹故以十家呼之。每月二日十六日,内人母得以女对,无母则姊妹若姑一人对,十家就本落余内人并坐内教坊对,内人生日则许其母姑姊妹等来对,其对所如式。

楼下戏出队,宜春院人少,即以云韶添之,云韶谓之宫人,盖贱隶也,非直美恶殊貌,居然易辨明。内人带鱼,宫人则否,平人女以容色选入内者,教习琵琶、三弦、箜篌、筝等者,谓搊弹家。

开元十一年,初制圣寿乐,令诸女衣五方色衣,以歌舞之。宜春院女教一日,便堪上场,惟搊弹家弥月乃成。至戏日,上令宜春院人为首尾,搊弹家在行间,令学其举手也。宜春院亦有工拙,必择尤者为首尾。首既引队,众所属目,故须能者,乐将阕,稍稍失队,余二十许人舞曲终,谓之合杀,尤要快健,所以更须能者也。

圣寿乐舞衣襟皆各绣一大窠,皆随其衣本色制就缦衫。下才及带,若短汗衫者以笼之,所以藏绣窠也。舞人初出乐次,皆是缦衣,舞至第二叠,相聚场中,即于众中从领上抽去笼衫,各纳怀中。观者忽见众女咸文绣炳焕,莫不惊异。

凡欲出戏,所司先进曲名,上以墨点者即舞,不点者即否,谓之进点,戏日,内伎出舞。教坊人惟得舞伊州,五天重来叠,不离此两曲,余尽让内人也。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半社、渠借席、乌夜啼之属,谓之软舞,阿辽、柘枝、黄麞、拂林大、渭州、达摩之属,谓之健舞。

凡楼下两院进杂妇女,上必召内人姊妹入内赐宴。因谓之曰:“今日娘子不须唱歌,且饶姊妹并两院妇女。”于是纳妓于两院歌人,更代上舞台唱歌。内妓歌,则黄幡绰赞扬之,两院人歌,则幡绰辄訾诟之,有肥大年长者,即呼为屈突干阿姑,貌稍胡者,即云康太宾阿妹,随类名之,标弄百端,诸家散乐,呼天子为崖公。以欢喜为蚬斗,以每日长在至尊左右为长入。

箸斗裴承恩妹大娘善歌,兄以配竿木侯氏。又与长入赵解愁私通,侯氏有疾,因欲药杀之。王辅国、郑衔山与解愁相知,又是侯乡里,密谓薛忠、王琰曰:“为我语侯大兄,晚间有人送粥,慎莫吃。”及期,果有赠粥者,侯遂不食。其夜裴大娘引解愁谋杀其夫,衔山愿擎土袋。灯既灭,衔山乃以土袋置侯身上,不压口鼻,其党不之觉也。比明,侯氏不死,有司以闻,上令范安穷究其事,于是赵解愁等皆决一百,众皆不知侯氏不淹口鼻而不死也。或言土袋绽裂故活,是以诸女戏相谓曰:“自今后缝压婿土袋,当加意夹缝缝之,更无令开绽也。”

坊中诸女,以气类相似,约为香火兄弟。每多至十四五人,少不下八九辈,有儿郎聘之者,辄被以妇人名号。即所聘者,兄见呼为新妇。弟见呼为嫂也。儿郎有任宫僚者,宫忝与内人对。同日垂到内门,车马相遇,或褰车帘呼阿嫂。若新妇者,同党未达,殊为怪异,问被呼者,笑而不答。儿郎既聘一女,其香火兄弟,多相奔,云学突厥法,又云:“我兄弟相怜爱,欲得尝其妇也。”主者知,亦不妒他,香火即不通。

苏五奴妻张少娘善歌舞,有邀迓者,五奴辄随之前。人欲得其速醉,多劝酒,五奴曰:“但多与我钱,吃锤子亦醉,不烦酒也。”今呼鬻妻者为五奴,自苏始。

范汉女大娘子,亦是竿木家。开元二十一年,出内,有姿媚而微愠羝(谓腋气也)。

曲名

献天花 度春江 绕殿乐 夜半乐 贺圣朝 春光好 和风柳 众仙乐

泛舟乐 破阵乐 奉圣乐 迎春花 美唐风 大定乐 抛球乐 还京乐

千秋乐 风楼春 透碧空 龙飞乐  清平乐 天下乐 泛龙舟 负阳春

巫山女 庆云乐 放鹰乐 同心乐 泛玉池 帝台春 绕池春 柳青娘

浣溪沙 隔帘听 想夫怜 乌夜啼 河渎神 醉思乡 当庭月 皇帝感

定风波 八拍蛮 映山红 满园春 杨柳枝 浪淘沙 恨无媒 别赵十

墙头花 二郎神 太边邮 思帝卿 恋情深 木兰花 芳草洞 献忠心

长命女 朁柳含烟 撒金沙 望梅花 忆赵十 摘得新 醉乡游 太白星

归国遥 忆汉月 更漏长 守陵宫 卧沙堆 武媚娘 朁杨柳 纱窗恨

望江南 念家山 北门西 醉花间 剪春罗 感皇恩 忆先皇 燕萨蛮

临江仙 怨黄沙 二韦娘 倒垂柳 金蓑岭 好郎君 红罗袄 煮羊头

灯下见 会佳宾 恋皇恩 圣无忧 破南蛮 虞美人 遐方怨 怨胡天

牧羊怨 一捻盐 留客住 缭踏歌 南天竺 感恩多 团乱旋 曲玉管

后庭花 武士朝金阙 玉搔头 苏幕遮 送征衣 扫市舞 阿也黄

离别难 天外闻 定西番 长相思 喜春莺 倾杯乐 西河狮子

掺工不下 鹦鹉杯 游春苑 送行人 风归云 劫家鸡 喜长新 加皇化

荷叶杯 西江月 大献寿 谒金门 西河剑气 麦秀两歧 路逢花 黄锺乐

望梅愁 罗裙带 绿头鸭 羌心怨 五云仙 感庭秋 拜新月 鹊踏枝

巫山一段云 怨陵三台 金雀儿 初漏满 诉衷情 阮郎迷 同心结

下水船 女王国 满堂花 月遮楼 上行杯 万年欢 望月波罗门

儒士谒金门 浐水吟 相见欢 折红莲 征步郎 渔父引 濮阳女

下 韵 合罗缝 朝天乐 拂霓裳 帝归京 如意娘 大明乐 镇西乐

七夕子 朱查子 洞仙歌 喜秋天 静戎烟 普恩光 苏合香 木 笪

驻征游 喜还京 黄羊儿 望远行 金殿乐 十拍子 胡醉子 太平乐

大郎神 三 台 恋情欢 山鹧鸪 看月宫 泛涛溪 游春梦 兰陵王

思友人 南歌子 措大子 山花子 长庆乐 胡渭州 上 韵 杨下采桑

七星管 宫人怨 胡相问 柘枝引 小秦王 唐四姐  八拍子 风流子

水仙子 喜回銮 梦江南 中 韵 大酺乐 醉公子 欢疆场 广陵散

留诸错 花黄发 放鹘乐 鱼歌子 吴吟子 绿钿子 金钱子 心事子

得蓬子 历刺子 剑器子 赞普子 南乡子 曹大子 金娥子 西溪子

唧唧子 绿 腰 甘 州 竹枝子 胡蝶子 剉碓子 镇西子 狮 子

番将子 大吕子 引角子 舍麦子 剑阁子 玩花子 凉 州 泛龙舟

天仙子 沙碛子 麻婆子 北庭子 女冠子 回戈子 南浦子 队踏子

多利子 嵇琴子 西国朝天 薄媚 采 桑 赤枣子 酒泉子 红娘子

采莲子 仙鹤子 带竿子 拨棹子 水沽子 毗砂子 莫壁子 大曲名

贺圣乐 千秋乐 千秋子 迷神子 甘州子 破阵子 穆护子 摸鱼子

河满子 化生子 上元子 胡攒子 踏金莲 伊 州 霓 裳 玉树后庭花

平 翻 一斗盐 断弓弦 千春乐 四会子 寒雁子 伴 侣 相驼逼

羊头神 碧霄吟 龟兹乐 安公子 又中春 雨霖铃 吕太后 大 姊

穿心蛮 醉浑脱 舞春风 玩中秋 柘 枝 突厥三台 舞大姊 罗步底

映山鸡 迎春风 迎仙客 胡僧破 大 宝 急月记 回波乐 昊 破

看江波 同心结

大面,出北齐兰陵王长恭,性胆勇而貌妇人。自嫌不足以威敌,乃刻木为假面,临阵着之,因为此戏,亦入歌曲。

踏谣娘,北齐有人姓苏,■鼻,实不仕而自号为郎中。嗜饮酗酒,每醉辄殴其妻,妻衔悲,诉于邻里。时人弄之,丈夫着妇人衣,徐步入场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和之云:“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谣。以其称冤,故言苦,及其夫至,则作殴斗之状以为笑乐。今则妇人为之,遂不呼郎中,但云阿叔子调弄,又加典库。全失旧旨,或呼为谈容娘,又非。

乌夜啼,宋彭城王义康、衡阳王义季,帝囚之浔阳,后宥之,使未达,衡王家人扣二王所囚院曰:“昨夜乌夜啼,官当有赦。”少顷使至,故有此曲,亦入琴操。

安公子,隋大业末,炀帝幸扬州。乐人王令言以年老不去,其子从焉。其子在家弹琵琶,令言惊问此曲何名?其子曰:“内里新翻曲子,名安公子”令言流涕悲怆,谓其子曰:“尔不须扈从,大驾必不回。”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返,宫为君,吾是以知之。”

春莺啭,高宗晓声律。晨坐闻莺声,命乐工白明达写之,遂有此曲。

记曰:夫以廉洁之美,而道之者寡,骄淫之丑,而陷之者众,何哉?志意劣而嗜欲强也,借如涉畏途,不必皆死,而人知惧,溺声色,则必伤夭,而莫之思,不其惑欤。且人之生身,所禀五常耳,至有悦其妻而图其夫,前古多矣,是违仁也。纳异宠而薄糟糠,凡今众矣,是忘义也。重袵席之虞,轻宗祀之敬,是废礼也。贪耳目之玩,忽祸败之端,是无智也。心有所爱,则腼冒苟得,不顾宿诺,是弃信也。敦谕履仁蹈义修礼,任智而信以成之。呜呼!国君保之,则比德尧舜,士庶由之,则齐名周孔矣。当为永代表式,宁止一时称举,傥谓修小善而无益。犯小恶而无伤,殉嗜欲近情,忘性命大节,施之于国则国风败,行之于家则家法坏,败与坏不其痛哉!是以楚庄悔惧,斥遣夏氏,宋武纳谏,遽绝慕容,终成霸业,号为良主,岂比高纬以冯小怜灭身。叔宝以张贵妃亡国,汉成以昭仪绝冢嗣,燕熙以符氏覆邦家乎!非无元龟,自有人鉴,遂形简牍,敢告后贤。

〖注:■,鼻+包,pào,面疮,一作疱。〗

青楼集 元 夏庭芝 撰

青楼集叙

《青楼集》者,纪南北诸伶之姓氏也。名以青楼者何?盖取秦少游之语也。记以诸伶者谁?吴淞夏君之集也。夏君百和,文献故家,起宋历元,几二百余年,素富贵而苴富贵。方妙岁时,客有挟明雌亭侯之术,而谓之曰:君神清气峻,飘飘然丹霄之鹤。厥一纪,东南兵扰,君值其厄,资产荡然,豫损之又损,其庶几乎?伯和揽镜,自叹形色。凡寓公贫士,邻里细民,辄周急赡乏。遍交士大夫之贤者,慕孔北海,座客常满,尊酒不空,终日高会开宴,诸伶毕至,以故闻见博有,声誉益彰。无何,张氏据姑苏,军需征赋百出,昔之吝财豪户,破家剥床,目不堪睹。伯和优游衡茅,教子读书,幅巾筇杖,逍遥乎林麓之间,泊如也。追忆曩时诸伶姓氏而集焉。喜事者哂之,弗究经史而志米盐琐事,质之于顽老子,曰:贤哂其易易,竟弗究其所以然者。我圣元世皇御极,肇兴龙朔,混一文轨,乐典章,焕乎唐尧,若名臣方躅,具载信史。兹记诸伶姓氏,一以见盛世芬华,元元同乐,再以见庸夫溺浊流之弊,遂有今日之大乱,厥志渊矣哉。史列《伶官》之传,侍儿有集,义倡司书,稗官小说,君子取焉。伯和记其贱者末者,后犹匪企及,况其硕氏巨贤乎?当察夫集外之意,不当求诸集中之名也。伯和拜手曰:先生知予哉!

至正丙午春顽老子张择鸣善谨叙

青楼集志

唐时有“传奇”,皆文人所编,犹野史也,但资谐笑耳。宋之“戏文”,乃有唱本,有诨。金则“院本”、“杂剧”合而为一。至我朝乃分“院本”、“杂剧”而为二。“院本”始作,凡五人,一曰副净,古谓参军;一曰副末,古谓之苍鹘,以末可扑净,如鹘能击禽鸟也;一曰引戏;一曰末泥;一曰孤。又谓之“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爨见国来朝,衣装鞋履巾裹,傅粉墨,举动如此,使人优之劾之以为戏,因名曰“爨弄”。国初教坊色长魏、武、刘三人,魏长于念诵,武长于筋斗,刘长于科泛,至今行之。又有“焰段”,类“院本”而差简,盖取其如火焰之易明灭也。“杂剧”则有旦、末。旦本女人为之,名妆旦色;末本男子为之,名末泥。其余供观者,悉为之外脚。有驾头、闺怨、鸨儿、花旦、披秉、破衫儿、绿林、公吏、神仙道化、家长里短之类。内而京师,外而郡邑,皆有所谓构栏者,辟优萃而录乐,观者挥金与之。“院本”大率不过谑浪调笑,“杂剧”则不然,君臣如《伊尹扶汤》、《比干剖腹》,母子如《伯瑜泣杖》、《剪发待宾》,夫妇如《杀狗劝夫》、《磨刀谏妇》,兄弟如《田真泣树》、《赵礼让肥》,朋友如《管鲍分金》、《范张鸡黍》,皆可以厚人论,美风化。又非唐之“传奇”、宋之“戏文”、金之“院本”所可同日语矣。呜呼!我朝混一区宇,殆将百年,天下歌舞之妓,何啻亿万,而色艺表表在人耳目者,固不多也。仆闻青楼于方名艳字,有见而知之者,有闻而知之者,虽详其人,未暇纪录,乃今风尘澒洞,群邑萧条,追念旧游,慌然梦境,于心盖有感焉;因集成编,题曰《青楼集》。遗忘颇多,铨类无次,幸赏音之士,有所增益,庶使后来者知承平之日,虽女伶亦有其人,可谓盛矣!至若末泥,则又序诸别录云。至正己未春三月望日录此,异日荣观,以发一笑云。

青楼集序

君子之于斯世也,孰不欲才加诸人,行足诸已。其肯甘于自弃乎哉!盖时有否泰,分有穷达,故才或不羁,行或不掩焉。当其泰而达也,园林钟鼓,乐且未央,君子宜之。当其否而穷也,江湖诗酒,迷而不复。君子非获已者焉,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庸俗易之。用世者嗤之,三君之心,固难识也。百年未几,世运中否,士失其业,志则郁矣。酤酒载严,诗祸叵测,何以纾其愁乎?小轩居寂,维梦是观。商颜黄公之裔孙曰雪蓑者,携《青楼集》示余,且征序引,其志言读之盖已详矣。余奚庸赘?窃惟雪蓑在承平时,尝蒙富贵余泽,岂若杜樊川赢得薄幸之名乎。然樊川自负奇节,不为龊龊小谨,至论列大事,如《罪言》、《原十六卫》、《战守二论》、《与时宰论兵》、《论江贼书》,达古今,审成败,视昔之平安杜书记为何如邪?惜乎!天憗将相之权,弗使究其设施,回翔紫薇,文空言耳。扬州旧梦,尚奚忆哉?今雪蓑之为是集也,殆亦梦之觉也。不然,历历有青楼歌舞之妓,而成一代之艳史传之也。雪蓑于行,不下时俊,顾屑为此。余恐世以青楼而疑雪蓑,且不白其志也,故并樊川而论之。噫!优伶则贱艺,乐则靡焉。文墨之间,每传好事;其湮没无闻者,亦已多矣。黄四娘托老杜而名存,独何幸也!览是集者,尚感士之不遇。

时至正甲辰六月既望观梦道人陇右朱经谨序

青楼集

梁园秀

姓刘氏,行第四。歌舞谈谑,为当代称首。喜亲文墨,作字楷媚;间吟小诗,亦佳。所制乐府,如《小梁州》、《青歌儿》、《红衫儿》、《抧砖儿》、《寨儿令》等,世所共唱之。又善隐语。其夫从小乔,乐艺亦超绝云。

张怡云

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房山皆为写《怡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一日,过钟楼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问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马。”史于是屏驺从,速其归携酒馔,因与造海子上之居。姚与阎呼曰:“怡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辈当为尔作主人。”张便取酒,先寿史,且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水调歌》一阕。史甚喜。有顷,酒馔至,史取银二定酬歌。席终,左右欲彻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将去,留待二先生来此受用。”其赏音有如此者。又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怡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

曹蛾秀

京师名妓也,赋性聪慧,色艺俱绝。一日,鲜于伯机开宴,座客皆名士。鲜于因事入内,命曹行酒适遍,公出自内,客曰:“伯机未饮。”曹亦曰:“伯机未饮,”客笑曰:“汝以伯机相呼,可为亲爱之至。”鲜于佯怒曰:“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曰:“我呼伯机便不可,却只许尔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语花

姓刘氏,尢长于慢词。廉野云招卢踈斋、赵松雪饮于京城外之万柳堂。刘左手持荷花,右手举杯,歌《骤雨打新荷》曲,诸公喜甚。赵即席赋诗云: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

主人自有沧洲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云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

珠帘秀

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云: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一片闲情任春舒,挂尽朝云暮雨。

冯海粟待制亦赠以《鹧鸪天》云: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夜来卷尽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盖朱背微偻,冯故以帘钩寓意,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

赵真真 杨玉娥

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讴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恕》,因作《鹧鸪天》、《哨遍》、《要孩儿煞》以咏之。后曲多不录,今录前曲云:

烟柳风花锦作团,霜芽露叶玉装船。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歌

善歌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云:

故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  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明月小楼闲,第一夜相思泪弹。

至今脍炙人口。

顺时秀

姓郭氏,字顺卿,行第二,人称之曰“郭二姐。”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待制尝以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马板肠,王即杀所骑骏马以啖之。阿鲁温参政在中书,欲瞩意于郭。一日戏曰:“我何如王元鼎?”郭曰:“参政宰臣也,元鼎文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阿鲁温一笑而罢。

小娥秀

姓邳氏,世传邳三姐是也。善小唱,能曼词,张子友平章甚加爱赏,中朝名士赠以诗文盈轴焉。

杜妙隆

金陵佳丽人也,卢疏斋欲见之,行李匆匆,不果所愿,因题《踏沙行》于壁云: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马上诗成了。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无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喜春景

姓段氏,姿色不逾中人。而艺绝一时,张子友平章以侧室置之。

聂檀香

姿色妩媚,歌韵清圆,东平严侯甚爱之。

南春宴

姿容伟丽,长于驾头杂剧,亦京师之表表者。

李心心、杨柰儿、袁当儿、于盻盻、于心心、吴女燕雪梅,此数人者,皆国初京师之小唱也。又有牛四姐,乃元寿之妻,俱擅一时之妙,寿之尤为京师唱社中之巨擘也。

宋六嫂

小字同寿,元遗山有赠觱栗工张觜儿词,即其父也。宋与其夫合乐,妙入神品。盖宋善讴,其夫能传其父之艺。滕玉霄待制尝赋《念奴娇》以赠云:

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双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风,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着意题品。  谁料渴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周人爱

京师旦,色姿艺并佳,其儿妇玉叶儿,元文苑尝赠以《南吕一枝花》曲。又有瑶池景,吕总管之妻也;贾岛春,萧子才之妻也。皆一时之拔萃者。王玉带、冯六六、玉榭燕、王庭燕、周兽头,皆色艺两绝,又有刘信香,因李侯宠之,名尤着焉。

秦玉莲 秦小莲

善唱诸宫调,艺绝一时,后无继之者。

司燕奴

精杂剧,声名与宋、郭相颉颃。后有班真真、程巧儿、李赵奴,亦擅一时之妙。

天然秀

姓高氏,行第二,人以小二姐呼之。母刘,尝侍史开府。高丰神靘雅,殊有林下风致,才艺尤度越流辈。闺怨杂剧,为当时第一手。花旦驾头,亦臻其妙。始嫁行院王元俏。王死,再嫁焦太素治中。焦没后,复落乐部。人咸以国香深惜,然尚高洁凝重,尤为白仁甫、李溉之所爱赏云。

国玉第

教坊副使童关高之妻也,长于绿林杂剧,尤善谈谑,得名京师。

张玉梅

刘子安之母也,刘之妻曰蛮婆儿,皆擅美当时,其女关关,谓之“小婆儿”。七八岁,已得名湘湖间。

王金带

姓张氏,行第六,色艺无双,邓州王同知娶之,生子矣。有谮之于伯颜太师,欲取入教坊承应。王因一尼为介,通问于太师之夫人,乃免。

魏道道

勾栏内独舞《鹧鸪》四篇打散。自国初以来,无能继者,妆旦色有不及焉。

玉莲儿

端丽巧慧,歌舞谈谐,悉造其妙,尤善文揪握槊之戏,尝得侍于英庙,由是名冠京师。

樊事真

京师名妓也。周仲宏参议嬖之,周归江南,樊饮饯于齐化门外,周曰:“别后善自保持,毋贻他人之诮。”樊以酒酹地而誓曰:“妾若负君,当刳一目以谢君子。”亡何有权豪子来,其母既迫于势,又利其财,樊则始毅然,终不获已。后周来京师,樊相语曰:“别后非不欲保持,卒为豪势所逼,昔日之誓,岂徒设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遍地。周为之骇然,因欢好如初,好事者编为杂剧曰《樊事真金篦刺目》行于世。

赛帘秀

朱帘秀之高弟,侯耍俏之妻也。中年双目皆无所睹,然其出门入户,步线行针,不差毫发,有目莫之及焉,声遏行云,乃古今绝唱。

天锡秀

姓王氏,侯总管之妻也。善绿林杂剧,足甚小而步武甚壮,女天生秀稍不逮焉。后有工于是者,赐恩深谓之“邦老赵家”。又有张心哥,亦驰名淮浙。

金兽头

湖广名妓也,贯只歌平章纳之,贯没,流落湘湖间,酸斋尝有“老鹤啄”之诮。

周喜歌

字悦卿,貌不甚扬,而体态温柔,赵松雪书“悦卿”二字。鲜于困学、卫山斋、都廉使公及诸名公皆赠以词,至今其家宝藏之。

王巧儿

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倡,蒙陈公厚眷。得侍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王掐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刺罕赤闼缚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能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王奔儿

长于杂剧,然身背微偻,金玉府总管张公置于侧室。刘文卿尝有“买得不直”之诮。张没,流落江湖,为教师以终。

时小童

善调话,即世所谓小说者,如丸走坂,如水建瓴,女童亦有舌辨,嫁末泥度丰年,不能尽母之伎云。

于四姐

字慧卿,尤长琵琶,合唱为一时之冠,名公士夫皆有诗赠之。后有朱春儿,亦得名于淮浙。

平阳奴

姓徐氏,一目眇,四体文绣,精于绿林杂剧。又有郭次香,陈德宣之妻也,亦微眇一目。韩兽头,曹皇宣之妻也,亦善杂剧,皆驰名金陵者也。

赵偏惜

樊孛阑奚之妻也,旦末双全,江淮间多师事之,樊院本亦罕与比。

连枝秀

姓孙氏,京师角妓也。逸人风高老点化之,遂为女道士,浪游湖海间。尝至松江,引一髽髻曰闽童,亦能歌舞,有招饮者,酒酣则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于东门外化缘造庵,陆宅之为造疏语,多寓讥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之句。孙于是飘然入吴,遇医人李恕斋,乃往日旧好,遂从俗嫁之,后不知所终。

王玉梅

善唱慢调,杂剧亦精致,身材短小而声韵清圆,故锺继先有“声似磬圆,身如磬槌”之诮云。

李芝秀

赋性聪慧,记杂剧三百余段。当时旦色号为广记者,皆不及也。金玉府张总管置于侧室,张没后,复为娼。

朱锦绣

侯耍俏之妻也,杂剧旦末双全,而歌声坠梁尘,虽姿不逾中人,高艺实超流辈,侯又善院本,时称负绝艺者。前辈有赵偏惜、樊孛兰奚,后则侯、朱也。

樊香歌

金陵名姝也,妙歌舞,善谈谑,亦颇涉猎书史。台端虽荐角峨峨,悉皆爱赏。士夫造其庐,尽日笑谈。惜寿不永,二十三岁而卒,葬南关外。奸事者春游,必携酒奠其墓,至今率以为常。

小玉梅

姓刘氏,独步江浙。其女匾匾姿格娇冶,资性聪明,能杂剧,号“小技”,后嫁末泥安太平,常郁郁而卒。有女宝宝,亦唤“小技梅”,艺则不逮其母云。

杨买奴

杨驹儿之女也,美姿容,善讴唱,公卿士夫翕然加爱。性嗜酒,后嫁乐人查查鬼张四为妻,憔悴而死。贯酸斋尝以“髻挽青螺,裙拖白带”之句讥之,盖以其有白带疾也。

张玉莲

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韵唱之。丝竹咸精,蒱博尽解。笑谈亹亹,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多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末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斑。”亦自可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脍炙人口。有女倩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余近年见之昆山,年余六十矣,两鬓如黧,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赵真真

冯蛮子之妻也。善杂剧,有绕梁之声。其女西夏秀,嫁江闰甫,亦得名淮浙间,江亲文墨,通史鉴,教坊流辈,咸不逮焉。

李娇儿

王德名妻也,姿容姝丽,意度闲雅。时人号为“小天然”,花旦杂剧特妙,江浙驸马丞相常眷之。李生辰,相君致贺礼,遇公燕则遗以马腰截。至今歌馆,以为盛事。

张奔儿

李牛子之妻也,姿容丰格,妙于一时,善花旦杂剧。时人目奔儿为温柔旦,李娇儿为风流旦。

龙楼景 丹墀秀

皆金门高之女也,俱有姿色,专工南戏。龙则梁尘暗簌,丹则骊珠宛转。后有芙蓉秀者,婺州人。戏曲小令不在二美之下,且能杂剧,尤为出类拔萃云。

赛天香

李鱼头之妻也,善歌舞,美风度,性嗜洁,玉骨冰肌,纤尘不染,无锡倪元缜有洁病,亦甚爱之,则其人可知矣。

翠荷秀

姓李氏,杂剧为当时所推,自维扬来云间,石万户置之别馆。石没,李誓不他适,终日却扫焚香诵经。石之子云壑万户、孙伯玉万户岁时往拜之。余见其年已七旬,鬓发如雪,两手指甲皆长尺余焉。

赵梅哥

张有才之妻也,美姿色,善歌舞,名虽高而寿不永。张继娶和当当,虽貌不扬而艺甚绝,在京师曾接司燕奴排场,由是江湖驰名。老而歌调高如贯珠,其女鸾章能传母之技云。

陈婆惜

善弹唱,声遏行云,然貌微陋,而谈笑风生,应对如响,省宪大官皆爱重之。在弦索中,能弹唱鞑靼曲者,南北十人而已。女观音奴,亦得其仿佛,不能造其妙也。

汪怜怜

湖州角妓,美姿容,善杂剧,涅古伯经历甚属意焉。汪曰:“若不弃寒微,当以侧室处我。”涅遂备礼纳之。克尽妇道,人无间言,数年涅没,汪髡发为尼,公卿士夫多访之。汪毁其形,以绝众之狂念,而终身焉。

米里哈

回回旦色,歌喉清宛,妙入神品,貌虽不扬,而专工贴旦杂剧。余曾识之,名不虚得也。

顾山山

行第四,人以“顾四姐”呼之,本良家子,因父而俱失身。资性明慧,技艺绝伦。始嫁乐人李小大。李没,华亭县长哈刺不花置于侧室,凡十二年。后复居乐籍,至今老于松江,而花旦杂剧,犹少年时体态,后辈且蒙其指教,人多称赏之。

李芝仪

维扬名妓也,工小唱,尤善慢词,王继学中丞甚爱之,赠以诗序。余记其一联云:“善和坊里,骅骝构出绣花来。钱塘江边,燕子衔将春色去。”又有《塞鸿秋》四阕,至今歌馆尤传之,乔梦符亦赠以诗词甚富。女童童善杂剧,间来松江。后归维扬,次女多娇,尤聪慧,今留京口。

李真童

张奔儿之女也,十余岁,即名动江浙,色艺无比,举止温雅,语不伤气,绰有闺合风致。达天山检校浙省,一见遂属意焉,周旋三岁(一作载)。达秩满赴都,且约以明年相会,李遂为女道士,杜门谢客,日以焚诵为事。至期,达授诸暨州同知而来,备礼取之,后达没。复为道士,节行愈励云。

小国秀,事事宜,张童童,维扬魁首。

李奴婢

妆旦色,貌艺为最。仗义施仁,嫁与杰里哥儿佥事,伯家闾监司动言章,休还。名公士夫,多与乐府长篇,歌曲词章。予亦有《水仙子》与之云:

丽春园先使棘针屯,烟月牌荒将烈焰焚。实心儿辞却莺花阵,谁想香车不甚稳。  柳花亭进退无门,夫人是夫人分,奴婢是奴婢身,怎做夫人。

王玉英

妆旦色。人品艺业惊人。宪司老汉经历侧室也。予曾有《朝天曲》赠之云:

玉英玉英,杂树西风净。蓝田日暖七妆成,如琢如磨性。异钟奇范,精神光莹,价高如十座城,试听几声,白雪扬春令。

重阳景

丁指挥妻,遭遇不小也。

真凤歌

山东名妓也,善小唱,彭庭坚为沂州同知,确守不乱,真恃以机辨圆转,欲求好于彭。一日大雪,彭会客,深夜方散,真托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辞,后竟甚密。

大都秀

姓张氏,其友张七乐名黄子,醋善杂剧,其外脚供过亦妙。

喜温柔

曾九之妻也,姿色端丽,而举止温柔,淮浙驰名,老而不衰。江西亦有喜温柔,姓孙氏,其艺则不逮焉。

金莺儿

山东名姝也,美姿色,善谈笑,搊筝合超,鲜有其比。贾伯坚任山东佥宪,一见属意焉,与之甚昵。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红绣鞋》曲以寄之曰:“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的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东以为美谈。

一分儿

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歌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

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谈,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刘婆惜

乐人李四之妻也,与江右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善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日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杨历台省,但未免耽于酒色。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饮赋诗,帽上常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家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一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裹滋味别。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于家。

小春宴

姓张氏,自武昌来浙西。天性聪慧,记性最高,勾栏中作场,常写其名目贴于四周遭梁上。任看官选拣需索,近世广记者,少有其比。

孙秀秀

都下小旦色也。名公巨卿多爱重之。京师谚曰:“人间孙秀秀,天上鬼婆婆。”

事事宜

姓刘氏,姿色歌舞悉妙,其夫玳瑁敛,其叔象牛头,皆副净色,浙西驰名。

帘前秀

末泥任国恩之妻也,杂剧甚妙,武昌湖南等处,多敬爱之。

燕山景

田眼睛光妻也,夫妇乐艺皆妙。

燕山秀

姓李氏,其夫马二,名黑驹头,朱帘秀之高第,旦末双全,杂剧无比。

荆坚坚

善唱工于花旦杂剧,人呼为“小顺时秀”。

孔千金

善拨阮,能曼词,独步于时,其儿妇王心奇,善花旦,杂剧尤妙。

李定奴

歌喉宛转,善杂剧,勾阑中曾唱《八声甘州》,喝采八声,其夫帽儿王杂剧亦妙。凡妓以墨点破其面者为花旦。

罗春伯《闻见录》载陈子翁题蔡奴像曰:“观全盛时,风尘中人物尚如此,呜呼!盛哉!”余于《青楼集》不能无感云尔。至正丙午夏五月,郡人夏邦彦书于风月楼中。

跋

余向观唐《北里志》与夫传奇杂说,其间声妓之籍籍者,虽才色节义有不相类,至于垂名传记,使后之兴慕,往往谈论于尊俎之间,而当时作者岂徒然也。余生斯世,因感其人之不见于今,且叹古之(知)音者又不复作;及观云间夏伯和氏《青楼集》,百年之间,其籍籍者有不愧于古,而知音者代不乏人,则余向之感且叹者,盖见闻寡陋之过也。观是集者,可谓闻弦赏音,足知雅调,免夫寡陋之诮矣。遂书于集之后。山阴朱武序。

丽情集 宋 张君房  撰

浣沙桂子

霍小玉侍儿之名。

遗策郎

郑生过李妓宅,见娃徘徊不能去,诈遗策以驻马,后访,自呼曰:“前遗策郎也。”

卷中人

唐裴敬中为察官,奉使蒲中,与崔徽相从。敬中回,徽以不得从为恨,久之成疾。自写其真以寄裴曰:“崔徽一旦不如卷中人矣。”

寄泪

灼灼,锦城官中奴,御史裴质与之善。裴召还,灼灼每遣人以软红绢聚红泪为寄。

环者还也

崔郎寄张生信有玉指环云:“环者还也。”

燕子楼集

盻盻,徐之名倡,张建封纳之于燕子楼。张卒,盻盻思之,问者辄答以诗,仅三百篇,名《燕子楼集》。

秋云罗帕

贾知微曾城夫人杜兰香既别,赠贾秋云罗帕裹丹五十粒云:“此罗是玉女缫玉蚕茧以织成。”

沈翘翘

文宗时宫人,有白玉方响,以犀为椎,以紫檀为架。后出宫归秦氏,秦出翘制曲,以寄之,名曰“忆秦郎”。

非烟

咸通中武公妓也,善击瓯。其聆赵象窥见,因门媪以玉叶笺题诗寄之,非烟以连蝉锦香囊并碧花笺赠象以通其意。

薛琼琼

开元中第一筝手,中官杨羔潜还,崔怀宝饮羔熏香酒曰:“此以春草所造。”羔令崔作词,方得见琼琼。崔曰:“平生无所愿,愿作乐中筝。近得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

柳枝娘

洛中里娘也,闻诵义山《燕台诗》,乃折柳结带,赠义山乞诗。

香儿

元载妾薛琼英,幼以香杂饮食啖之,长而肌香。

丽情集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类说卷二十九)

烟中仙

越渔者杨父,一女,絶色,为诗不过两句,或问:“胡不终篇?”答曰:“无奈,情思纒绕,至两句即思迷。”不继,有谢生求娶焉,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谢曰:“谚云:‘少女少郎相乐不忘,少女老翁苦乐不同,且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词多两句,子能续之,称其意则妻矣。”示其篇,曰:“珠帘半床月,青竹满林风。”谢续曰:“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女曰:“天生吾夫遂,偶之后七年。”春日,杨忽题曰:“春尽花随尽,其如自是花。”谢曰:“何故为不祥句?”杨曰:“吾不久于人间矣。”谢续曰:“从来说花意,不过此容华。”杨即瞑目而逝,后一年,江上烟光溶曵,见杨立江中,曰:“吾本仙谪居人间,后倘思之,即复谪下,不能得仙矣。”

崔徽

蒲女崔徽,同郡裴敬中,为梁使蒲。一见为动,相从累月。敬中言:”还徽不得去,怨抑不能自支。”后数月,敬中宻友知退至蒲,有丘夏,善写人形,知退为徽,致意于夏,果得絶笔,徽捧书谓知退曰:“为妾谢敬中,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为郎死矣。”明日,发狂,自是称疾,不复见客而卒 。

灼灼

锦城官妓灼灼,善舞《柘枝》,歌《水调》相府筵中,与河东人坐,神通目授如故,相识自此,不复面矣。灼灼以软绡多聚红泪宻寄河东人 。

燕子楼

张建封仆射节制武寜,舞妓盼盼,公纳之燕子楼。白乐天使经徐与诗曰:“醉娇无气力,风袅牡丹花。”公薨,盼盼誓不他适,多以诗代问答,有诗近三百首,名《燕子楼集》。尝作三诗云: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北邙松栢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软香销一十年。

适看鸣雁岳阳回,又覩玄禽过社来。

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虫网任从灰。

乐天和曰:

满帘明月满帘霜,被冷香销独卧床。

燕子楼前清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钿晕罗衫色似烟,一回看着一澘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迭在空箱得几年。

今年有客洛阳回,曽到尚书塜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又一絶云: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盼盼泣曰:“妾非不能死,恐百载之后人以我公重于色。”乃和白诗云: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舎人不会人深意,刚道泉台不去随。

无双仙客

唐王仙客者,刘振之甥。振有女曰“无双”,幼与戏弄相雅,振妻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后。无双长成,舅氏以位尊,官显欲废前约,毎窥见无双明艳若神仙中人,有青衣告客亲事情恐参差也。一日,振趍朝忽走马归,云泾源兵士姚令言领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走,行在召仙客。勾当家事,当以无双嫁。乃装金帛,押领出开逺门,我与骨肉出启夏门。遶城,续至仙客,依教出城外,久待不至,遂至启夏门。守夏门者,皆持白棒,徐问:“城中有何事,今日有何人出此门。”答云:“朱太尉作天,子午后有人重载,携家欲出去,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追骑至向北去矣。”仙客惊惧,走归襄阳。后知克复亰阙,入京访舅氏。见旧使苍头塞鸿,仙客曰:“阿舅阿母安否?”鸿曰:“尚书授伪命,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宫掖,家人唯婢采苹在焉。”访求得之,与居京兆尹,以仙客为富平尉,忽报中使押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仙客令塞鸿假为驿吏,夜深帘下呼塞鸿曰:“郎徤否?明日紫褥下取书。”鸿明日得书,云:“甞见勅使说富平古押衙,人间有心,人能求之否?”仙客乃访古生者居村墅,厚赠金寳岁余。古生曰:“察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耳。士为知己用,愿粉身以答深海之恩。”仙客以实告古生曰:“此事大易。”后半岁曰:“何人识无双?”仙客以采苹对古曰:“宿留数日后,忽闻有髙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令刺探,所杀者,乃无双也。是夕,扣门甚急,古生领一兠子,入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后日当活。”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乃抽刀断其颈。”仙客甚怒,古曰:“今日报郎君,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服者立死,三日复活。求得一丸,昨令采苹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练赎其尸舁人等,皆杀之,以灭口,老夫亦自刎。”言讫,举刅而死,仙客挈无双,变姓名归襄阳谐老。

莲花妓

严子牧豫章陈陶,隠西山,操行清洁,守欲挠之,遣小妓莲花往侍焉。陶殊不采妓,乃献诗求去,云:

莲花为号玉为腮,珍重尚书遣妾来。

处士不生巫峡梦,虚劳神女下阳台。

陶答曰:

近来诗思清于水,老去风情薄似云。

已向升天得门户,锦衾深愧卓文君。”

蜀妓薛涛

元微之元和中使蜀,籍妓薛涛者,有才色。府公严司空知元之情,遣涛往侍焉。后登翰林以诗寄,曰:

锦江滑腻峨眉秀,毓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夺得凤凰毛。

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髙。

爱爱

姓杨氏,钱塘娼家女也。七夕泛舟西湖采荷香,为金陵少年张逞所调,相携潜遁于京师,余二年。逞为父捕去后,或传逞已卒,致爱爱感念而亡。小婢锦儿出其故绣手籍,香囊缬履郁然如新。

酥香

杜秘书多情多才,也号善小词,元微之所谓“能道人意中语者,信有之也”。邻有富家,翁姓张氏,有处子小字酥香。凡才人所为歌曲,悉皆讽之。一夕,踰垣而至杜,疑为怪。女曰:“儿乃邻家,慕郎词章,愿无弃也。”杜始望不至此,黎明,徙居僻地。富家翁失女,不敢自明。后十年,仆有过,杜笞之。仆以闻官,杜捕逮鞫实,除籍。流于河朔,濒行,述承过乐一词,诀别。女持纸三唱,絶脰而死。

燕女坟

宋末娼家女姚玉京,嫁襄州小校敬瑜。敬瑜溺水而死,玉京守志养姑舅。常有双燕巢梁间,一日,为鸷鸟所获,其一孤飞,悲鸣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别然。玉京以红缕系足,曰:“新春定来为吾侣也。”明年果至,因赠诗曰:

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

故人恩义重,不忍更双飞。

自尔,秋归春来,凡六七年。其年,玉京病卒,明年复来,周章哀鸣。家人语曰:“玉京死矣,坟在南郭。”燕遂至葬所,亦死。毎风清月明,襄人见玉京与燕同逰汉水之上。

泰娘

韦尚书家善讴者,会乐,工琵琶新声。尚书薨,为蕲州刺史张悬所得。悬死,泰娘无所归,抱乐器而哭,其音焦以悲。刘禹锡歌曰:

泰娘家本阊门西,门前绿水环金堤。

有时妆成好天气,走上皋桥折花戏。

风流太守韦尚书,路旁忽见停隼旟。

斗量明珠鸟传意,绀幰迎入専城居。

从郎西入帝城中,贵逰簮组香帘栊。

低鬟缓视抱明月,纎指破拨生胡风。

繁华一旦有消歇,佩剑无光履声絶。

蕲州刺史张公子,白马亲到铜駞里。

自言买笑掷黄金,月堕云中从此始。

安知鵩鸟坐隅飞,寂寞旅魂招不归。

秦家镜破前时结,韩寿香销故箧衣。

举目风烟非旧时,归寻岐路多参差。

如何将此两行泪,更洒湘江斑竹枝。

张好好

杜牧佐沈传师在江西,张好好十三,始以善歌来入乐籍中。公移镇宣城,好好复宣城籍中。后二岁,为沈述师著作,双鬟纳之。〖张好好诗并序:牧太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来乐籍中。后一岁,公移镇宣城,复置 好好于宣城籍中。后二岁,为沉着作述师,以双鬟纳之。后二岁,于洛阳东城,重睹好好,感旧伤怀,故题诗赠之。

君为豫章姝,十三才有余。

翠茁凤生尾,丹叶莲含跗。

高阁倚天半,章江联碧虚。

此地试君唱,特使华筵铺。

主公顾四座,始讶来踟蹰。

吴娃起引赞,低徊映长裾。

双鬟可高下,才过青罗襦。

盼盼乍垂袖,一声雏凤呼。

繁弦迸关纽,塞管裂圆芦。

众音不能逐,袅袅穿云衢。

主公再三叹,谓言天下殊。

赠之天马锦,副以水犀梳。

龙沙看秋浪,明月游东湖。

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

玉质随月满,艳态逐春舒。

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

旌旆忽东下,笙歌随舳舻。

霜凋谢楼树,沙暖句溪蒲。

身外任尘土,樽前极欢娱。

飘然集仙客,讽赋欺相如。

聘之碧瑶佩,载以紫云车。

洞闭水声远,月高蟾影孤。

尔来未几岁,散尽高阳徒。

洛城重相见,婥婥为当垆。

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须?

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

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

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

湖州髫髻女

唐杜牧太和末往游湖州,刺史崔君素所厚者,悉致名妓殊,不惬意。牧曰:“愿张水戏,使州人毕观,牧当间行寓目。”使君如其言,两岸观者如堵,忽有里姥引髫髻女,年十余岁,真国色也。将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未即纳,当为后期,吾十年必为,郡若不来,乃从他适,因以重币结之。”洎丹墀入相,牧上笺乞守湖州,比至郡则十四年,所纳之姝,已从人三载,而生二子。牧亟使召之,父母惧其见夺,携幼以诣母曰:“向约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牧俛首曰:“其词直强之不祥,乃礼而遣之为。”怅别诗曰: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三卿题

云子家本若耶溪东,与闺中同志者,纫兰佩蕙,趋闲之境不得。从人不幸,良人已失,邈然无依。命笔聊书絶句(阙):“姓二九下父后,玉无瑕弁无首,荆山石徃往有。”以笔墨非女之事,名姓故隠而不书。诗曰:

昔逐良人西入关,良人身没妾东还。

谢娘卫女不相待,为雨为云归旧山。

李舒解曰:二九,十八也。十加八,木字。子为父后。木下子,李字。玉无瑕,去其点也。弁无首,存其廾也。王下廾,弄字也。荆山石往往有者,荆石多韫玉。当是姓李名弄玉也 。

黄陵庙诗

开寳中,贾知微遇曾城夫人杜兰香,及舜二妃于巴陵。二妃诵李羣玉黄陵庙诗曰:

黄陵庙前青草春,黄陵女儿茜裙新。

轻舟短棹唱歌去,水逺天长愁杀人。

贾与夫人别,命青衣以秋云罗帕覆定命丹五十粒,曰:“此罗是织女缲玉蚕织成,遇雷雨宻收之,其仙丹毎岁但服一粒则保。”一年后,大雷雨,见箧间一物,如云烟腾空而去。

赠妓诗

欧阳詹赠太原妓诗,云:“髙城已不知,况乃城中人。”

文宗诗

文宗与宰相谋诛宦官事泄,番为内官所杀,上登临游幸,未尝为乐,往往瞠目独语。因题诗殿柱,曰:

辇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

凭髙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明日,便殿观牡丹,云:“俯者如愁,仰者如恱,开者如笑,合者如咽。”吟罢,方省舒元舆词也。叹息泣下,命乐。适情宫人沈翘翘,舞《河满子》词云:“浮云蔽白日。”上曰:“汝知书耶?此是文选古诗第一首,念君臣值奸邪,所蔽正是今日。”乃赐金臂环。翘翘善玉方响,以响犀为椎,紫檀为架。后出宫,归秦城奉使日东。翘翘将玉方响登楼,撰一曲名“忆秦郎”。〖注:出之唐?舒元舆《牡丹赋》:

古人言花者,牡丹未尝与焉。盖遁乎深山,自幽而芳。不为贵重所知,花则何遇焉?天后之乡,西河也,精舍下有牡丹,其花特异,天后叹上苑之有阙,因命移植焉。由此,京国牡丹日月渐盛。今则自禁闼送洎官署,外延士庶之家,弥漫如四渎之流,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遨游之士如狂焉。亦上国繁华之一事也。近代文士为歌诗以咏其形容,未有能赋之者。余独赋之,以极其美。曰:圆玄瑞精,有星而景,有云而卿。其光下垂,遇物流形。草木得之,发为红英。英之甚红,钟乎牡丹。拔类迈伦,国香欺兰。我研物情,次第而观。暮春气极,绿苞如珠。清露宵偃,韶光晓驱。动荡支节,如解凝结,百脉融畅,气不可遏。兀然盛怒,如将愤泄。淑日披开,照耀酷烈。美肤腻体,万状皆绝。赤者如日,白者如月。淡者如赭,殷者如血。向者如迎,背者如诀。忻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悦。袅者如舞,侧者如跌。亚者如醉,曲者如折。密者如织,疏者如缺。鲜者如濯,惨者如别。初胧胧而下上,次鳞鳞而重叠。锦衾相覆,绣帐连接。晴笼昼熏,宿露宵裹。或的的腾秀,或亭亭露奇。或飑然如招,或俨然如思,或带风如吟,或泫露如悲。或垂然如缒,或烂然如披。或迎日拥砌,或照影临池。或山鸡已驯,或威风将飞。其态万万,胡可立辨?不窥天府,孰得而见?乍疑孙武,来此教战。其战谓何?摇摇纤柯。玉栏满风,流霞成波,历阶重台,万朵千棵。西子南威,洛神湘娥。或倚或扶,朱颜色酡。各炫红缸,争颦翠蛾。灼灼夭夭,逶逶迤迤。汉宫三千,艳列星河,我见其少,孰云其多。弄彩呈妍,压景骈盲。席发银烛,炉升绛烟。洞府真人,会于群仙。晶莹睇来,金缸列钱。凝睇相看,曾不晤言。未及行雨,先惊旱莲。公室侯家,列之如麻。咳唾万金,买此繁华。遑恤终日,以言相夸。列幄庭中,步障开霞。曲庑重梁,松篁交加。如贮深闺,似隔绛纱,仿佛息妫,依稀馆娃。我来观之,如乘仙槎。脉脉不语,迟迟日斜。九衢游人,骏马香车。有酒如渑,万坐笙歌。一醉是竞,莫知其它。我案花品,此花第一。脱落群类,独占春日。其大盈尺,其香满室。叶如翠羽,拥抱栉比。蕊如金悄,妆饰淑质。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夭桃敛迹,侬李惭出。踯躅宵溃,木兰潜逸。未槿灰心,紫薇屈膝。皆让其先,敢怀愤嫉?焕乎!美乎!后土之产物也。使其花如此而伟乎,何前代寂寞而不闻?今则昌然而大来。岂草木之命,亦有时而塞,亦有时而开?吾欲问汝,曷为而生哉?汝且不言,徒留玩以徘徊。〗

非烟

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功曹。爱妾曰“非烟”,善秦声,好文学,北邻赵象者,窥见恱之。因门媪题絶句寄,非烟以金凤笺答诗。象又以玉叶纸赋诗,非烟又以连蝉锦香囊碧苔笺赠诗。象夜登梯踰垣入堂中,尽缱绻之意。明日,象送诗曰: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

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蘂宫仙驭来。

烟复赠: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无何,烟以细过捶女奴,女奴乗间以告。公业缚之大柱,鞭楚流血。但云:“生相亲,死亦何恨。”乃饮楚而絶。洛阳有崔、李二生,与武掾逰,崔诗云:“恰似传花人饮散,空林池下最繁枝。”其夕,梦烟谢曰:“妾貎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李诗云:“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梦烟曵手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而生卒。

薛琼琼

开元宫中第一筝手,清明日,上令宫妓踏青。狂生崔懐寳,窃窥琼琼悦之。因乐供奉杨羔濳班中,得之羔令崔小词,方得见薛。崔作词云:

平生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纎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羔饮懐以熏肌酒,曰此常春草所造,亦云千岁藟草,可令发白变黑,致长生之道。及崔为刑南司,录琼琼理筝,为吏所收赴阙,明皇因以赐之。

柳枝娘

洛中里娼也,闻诵李义山《燕台诗》,乃折柳结带赠义山,以乞诗。

赵嘏姬

进士赵嘏,有姬纎丽,迫与计,偕将携之西上。为母氏所沮,乃留之鹤林寺。因中原斋会浙帅窥之,强致去奄有。明年,嘏登第,以诗箴之,曰:

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

当时闻说沙咤利,今日青娥属使君。

帅得诗甚惭,乃遣归之。

琴客

柳宜城之爱妾也,善抚琴瑟。宜城请老琴出嫁,顾况歌曰:

佳人玉立生北方,虽家邯郸不是娼。

头髻挼堕手爪长,善抚琴瑟有文章。

南山阑干千丈雪,七十非人不暖热。

人情销歇古共然,相公心在特书絶。

上善若水任方圎,忆昨好之今弃捐。

服药不如独自眠,从他别嫁一少年。

香儿

元载妓薛琼英,幼以香屑杂饮食啖之,长而肌香,又名“香儿”。

余媚娘

适周氏,夫亡,以介洁自守。陆希声使媒游说,媚娘曰:“陆郎中不置侧室,及女奴则可为妇。”希声诺之,娶二年,劈笺洙墨,更唱迭和。媚娘又能馔五色脍,妙不可及。无何,希声纳蕣英,媚娘许之,希声以为诚然,既共居,畧无他说。侯希声已他适,将蕣英闭室中,手刃杀之,碎其肌体,盛以二大合。封题云:“送物归别墅。”阍吏异之,送京兆狱,媚娘遂就极典。

荻楼杂抄 佚名 辑

张香桥,昔有女子名香,与所欢会此,故名。一曰女子姓张名香。

炀帝时,洛阳献合蒂迎辇花。帝令袁宝儿持之,号司花女。

魏夫人有弟子善种花,谓之花姑。

真宗宴近臣,语及庄子,忽命呼秋水,至则翠鬟绿衣,小女童也。

姚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然用以自娱,人不可得而见。尝为杨达画芙蓉匹鸟,约略浓淡,生态逼真。

长安士女游春野步,遇名花则设席籍草,以红裙递相插挂为宴幄。

扬州太守圃中有杏花数十株,每至烂开,张大宴,一株令一妓倚其傍,立馆曰“争春”,宴罢夜阑,人云花有叹声。

姑臧太守张宪代书札伎墨娥。

赵魏公夫人管道升善书画,吾竹房尝题其所画竹石。竹房有一私印,是“好嬉子”三字,即以此印倒用于跋尾。人皆以为竹房之误,魏公见之曰:“此非误也,这瞎子道妇人会作画倒好嬉子。”

琵琶录 唐 段安节 撰

琵琶法三才,象四时。《风俗通》云:“琵琶,近代乐家作,不知所起。长三尺五寸,法天地人五行,四弦象四时。”《释名》:“琵琶,本胡中马上所鼓,吹手前曰‘琵’,引手却曰‘琶’,因以为名。汉遗乌孙公主入蕃,念其行速,思慕本朝,使知名者马上奏琵琶以■悦之。琵琶有直项曲项者,盖便于关轴也。”《乐录》云:“琵琶本出于弦鼗。而杜挚以为秦之末世,苦于长城之役,百姓弦鼗而鼓之,古曲陌上桑间,范晔、石苞、谢变、孙放、孔伟、阮咸,皆善此乐。东晋谢镇西在大市楼上弹琵琶,作大道之曲。”《世说》云:“谢仁祖在北牖下弹琵琶,有天际之意。”又朱生善弹琵琶,至大官。贞观中,裴赂儿弹琵琶始废拨用手,今所谓搊琵琶是也。白秀真使蜀便回,得琵琶以献,以逻逤檀为槽,其木温润如玉,光采可鉴,金缕之虹,又蹙之成双凤。贵妃每奏于梨园,音韵姜清,飘若雪外。开元中,梨园则有骆供奉、贺怀智、雷海清,其乐器或以石为槽。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之。安史之乱,流落外地。

有举子曰白秀才,子弟寓止京师。偶值宫娃内弟子出在民间,白即纳一妓为跨驴之乐。因夜风清月朗,是丽人忽唱新声,白惊,遂不复唱。逾年因游灵武,李灵曜尚书广设筵,白预坐末。广张妓乐,至有唱《何满子》者,四坐倾听,俱称绝妙。白曰:“某有伎人,声调殊异于此。”促召至,短髻薄妆,态度闲雅。发问曰:“适唱何曲?”曰:“何满子。”遂品调举袂发声,清响激越,诸乐不能逐。部中亦有回琵琶,声韵高下,然揭庵郎指无差。遂问曰:“莫是宫中□二否?”伎复问曰:“莫是梨园骆供奉否?”二人相对,泛澜欷歔而已。

建中中,有康昆仑称第一手。始遇长安大旱,诏两市祈雨。及至天门街,市人广较胜负。及斗声乐东街,则有康昆仑琵琶最上,必谓街西无敌也,遂请昆仑登彩楼,弹一曲新翻谓录安(以为名误称大腰)。至街西,豪侠阅乐东市稍诮之,而亦于彩楼上出女郎,抱乐器,先云:“我亦弹是曲,兼移于风香调中。”及拨声如雷,其妙绝入神。昆仑惊愕,乃拜为师。女郎遂更衣出见,乃僧也。庄俨寺僧,本俗姓段也。翌日,德宗召入内,令教授昆仑。段师奏曰:“请令弹一调。”及弹,师曰:“本领何杂?兼带邪声。”昆仑惊曰:“师神人也,臣少年初掌艺时,侧于邻家女巫处授一品弦调,后乃累易数师之艺。今段师精识,如此玄妙也。”段师奏曰:“且遣昆仑不近乐器十年,候忘其本态,然后可教。”许之,后果尽段师之艺也。

元和中,有王芬曹保之子善才,其孙习纳,皆精此艺。次有装兴奴与曹同时,纳善运拨若风雨,然不事捏弦。兴奴则善于拢捻,指拨稍软。时人谓纳右有手,兴奴左有手。

武宗初,朱崖李白太尉有乐人廉郊者,师于曹纲,尽纲之能。尝谓其流云:“教授人多矣,未尝有此惺灵弟子也。”郊尝诣平原,别于池上弹甤宾调,忽有一片方铁跃出,有识者谓是甤宾铁也。盖是指拨精妙,律吕相应耳。

安节门下有乐吏杨志善能琵琶,其姑尤更妙绝。本宣徽弟子,后出宫于永穆观中住。自惜其艺,常畏人闻,每至夜深方弹。志善恳求教授,终不允。且曰:“吾艺死不传人。”杨乃赂其观主,求寄宿于观,窃听姑弹弄,仍以自系脂皮鞓带以指画带,记其节奏,遂得一两曲调。明日诣姑弹之,姑大惊异,杨即实陈其事,姑意方回,乃尽传之。

文宗朝有内人郑中丞(中丞当时宫人官也),善胡琴。内库有琵琶二,号大小忽雷。因为题头脱损,送在崇仁坊南赵家料理。大约造乐器悉在此坊,其中有赵二家最妙。时权相旧吏梁厚本有别墅,在照应县之西南,西临御河。垂钓之际,忽一物流过,长七尺许,上以锦缠之。令家童接得就岸,乃秘器也。及发,开视之,乃一女郎。容色俨然,以罗巾系其颈,遂解其领巾伺之,口鼻尚有余息。即移入室中,将养经旬,方能言语,云:“我内弟子郑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内人缢杀,投于河中,锦即是弟子临刑相赠尔。”及如故,即垂泪感谢。厚本本无妻,即纳为室。自言善琵琶,其琵琶今在南赵家料理。恰值训、注之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赂其乐器匠,购得之,至夜分方敢轻弹。后值良辰饮于花下,酒酣不觉即弹数曲。是时有黄门放鹞,私于墙外听之,曰:“此是郑中丞琵琶声也。”窃窥之,翌日达上听。文宗始尝追悔,至是惊喜,遣中使宣诏问其由来,乃赦厚本罪,任从匹偶,仍加锡赉焉。

咸通中,有米和(即米莱,和,字也。父喜唱歌。)由从道尤妙,后有王连儿(连儿名金两)。

〖注:■,忄+尉。无读音。〗

魏王花木志 后魏 元欣 撰

思惟

思惟树,汉时有道人自西域持具多子,植于嵩之西峰下。后极高大,有四树,树一年三花。

紫菜

吴郡边海诸山,悉生紫菜。

木莲

木莲叶似辛夷,花类莲。

山茶

山茶似海石榴,出桂州。

溪荪

溪荪如高梁姜,生水中,出茆山。

朱槿

重台朱槿似桑,南中呼为桑槿。

莼根

莼根羹之绝美,江东谓之莼龟。

孟娘菜

江淮有孟娘菜,并益肉食。

牡桂

牡桂叶大如苦竹叶,叶中一脉如笔迹。

黄辛夷

卫公平泉庄,有黄辛夷,紫丁香。

紫藤花

吴苑生。

郁树

郁树高五六尺,其实大如李,色赤,食之甘。

卢橘

卢橘,蜀生。有遗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香。冬夏华实相继,或如弹丸,或如拳,通岁食之,亦名卢橘。

楮子

南方记楮子如梅实,二月花,七八熟。土人盐藏之,味辛。出交趾。

石南

石南树野生,二月花,实如燕子,八月熟。民采取之,曝干,取皮作鱼羹和之尤美。出九真。

都勾似栟榈木,中出屑如面,可取为饵,食如桃榔。

茶叶

茶叶似栀子,可煮为饮,其老叶谓之茅,叶谓之茗。

桂海花木志 宋 范成大 撰

上元红

上元红,深红色,绝似红木瓜,花不结实,以灯夕前后开,故名。

白鹤花

白鹤花如白鹤,立春开。

南山茶

南山茶葩萼大倍中州者,色微淡,叶柔薄有毛,别自有一种,如中州所出者。

红豆蔻花

红豆蔻花丛生,叶瘦如碧芦,春末发。初开花,先抽一干,有大箨包之。箨解花见,一穗数十蕊,淡红鲜妍,如桃杏花色,过重则下垂如葡萄,又如火齐缨络及剪彩鸾凤之状。此花无实,不与草豆蔻同种,每蕊心有两瓣相并,诗人托兴曰比目连理云。

泡花

泡花,南人或名柚花。春末开,蕊圆白如大珠,既折则似茶花,气极清芳,与茉莉、素馨相逼,番人采以蒸香,风味超胜。

红蕉花

红蕉花,叶瘦类芦箬,心中抽条,条端发花。叶数层,日折一两叶。色正红如榴花荔子,其端各有一点鲜绿,尤可爱。春夏开正,岁寒犹芳。又有一种,根出土处特肥饱如胆瓶,名胆瓶蕉。

枸那花

枸那花,叶瘦长,略似杨柳。夏开淡红花,一朵数十萼,至秋深犹有之。

史君子花

史君子花蔓生,作架植之,夏开一簇,一二十葩,轻盈似海棠。

水西花

水西花,叶如萱草,花黄,夏开。

裹梅花

裹梅花,即木槿,有红白二种。叶似蜀葵,采红者连叶包裹黄梅,盐渍暴干以荐酒,故名。玉修花,春夏之交大发花且实,枝头硕果罅裂,而其旁红英粲然,并花实折钉盘筵,极可玩。

添色芙蓉花,晨开正白,午后微红,夜深红。

侧金盏花如小黄葵,叶似槿。岁暮开,与梅同时。

楚辞芳草谱 宋 谢翱 撰

江离

江离之草,屈原幼时所先采。盖自其初度,则固已扈江离辟芷矣。张勃云:“江离出临海县海水中,正青似乱发。”楚辞之于江离畦而种之,则非水物。《本草》:“蘪芜一名江离。”又云:“被以江离,揉以蘪芜。”又不应是一物也。

熏草

世以蕙草盖即熏草,臭如熏芜,可以已厉。故古之祓除,以此草熏之,因谓之熏草。王逸章句云:“菌,熏也,今之零陵香。”

菌

按王逸云:“菌,即熏。”司马云“大芝”,支遁云“舜华”,则王说恐非。《七谏》云:“饮菌若之朝露。”即《庄子》所谓朝菌者岂此耶。

兰

《离骚》云:“滋兰九畹”,又云:“光风转蕙汜崇兰。”兰草大都似泽兰,其香可着衣带者是。《素问》云:“治之以兰,除陈气也。”皆概指香草可见。

蕙

蕙大抵似兰,皆柔荑,其端作花。兰一荑一花,蕙一荑五六花,香次于兰。楚辞兰每及蕙,畹兰而亩蕙也。汜兰而转蕙也,蕙淆蒸兰藉也。

杜若

杜若一名杜蘅,苗似山姜,花黄赤子大如棘。《九歌?湘君》曰:“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遣兮下女。”《湘夫人》云:“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遣兮远者。”杜若之为物,令人不忘搴采而赠之,以明其不相忘也。

茝

楚辞以芳草比君子而言茝者最多,盖今香白芷也。出近道下湿地,可作面脂,其叶可用沐浴,故曰“浴兰汤兮沐芳”。

蘼芜

芎藭之苗叶为蘼,芜似蛇床而香。魏文帝以蕙草兰香,杂之以蘼,芜藏衣中。故《少司命》曰:“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古诗有云“采蘼芜”。

卷施

卷施草拔心不死,江淮间谓之宿莽,说见郭璞赞。故《离骚经》曰:“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非宿草也。

蒃

《离骚》云:“薋蒃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皆指恶草,异蒃竹之蒃。

菊

菊,季秋寒露后五日始有华,华得土之正色。《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观崔实、费长房九日采菊语,则茹菊延龄,自古已然。

荃

荃,昌蒲也,一名荪。《楚辞》曰:“数惟荪之多怒兮,荪佯聋而不闻。”辞言香草皆以喻臣,唯言荪者喻君,盖荪于药为君也。

薜荔

《离骚》云:“贯薜荔之落蕊”,王逸章句曰:“薜荔,香草而生蕊实也。”

款冬

款冬,叶似葵而大,丛生,花出根下,十一、十二月雪中出花茂悦。郭氏曰:“款冻也”。故《楚辞》云:“款冬而生兮,凋彼叶柯。”

艾

萧与艾本皆香草,《离骚》则薄之曰:“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然要之庶人所服之兰蕙,则有间矣。

蒌

蒌,蒌蒿也,其叶似艾,白色,长数寸,高丈余,好生水边,《大招》云:“英酸蒿蒌,不沾薄只。”王逸曰:“蒿,繁草也;蒌,香草也。”

莎

莎,茎叶都似三棱,和香用之。《招隐》云:“青莎杂树兮,苹草靃靡。”

匏

匏,瓠也,可刳以涉水,按《楚辞》、王褒《九怀》称:“援瓟瓜兮接粮。”

蓼

蓼生水泽,《楚辞》曰:“蓼虫不知徒乎葵菜。”言蓼辛葵甘,虫各安其故,不知迁也。

茨

茨,蒺藜也,布地蔓生,细叶,子有三角,状如菱而小,刺人,生道上。按《七谏》曰:“江离弃于穷巷兮,蒺藜蔓乎东厢。”

菱

菱生水中,实两角,或四角,一名芰。《离骚》曰:“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盖芰叶杂沓,荷叶博大,有为衣之象,而芙蓉若可缉者也。

苹

苹叶正,四方中拆,如十字,根生水底,叶敷水上,《天问》曰:“靡萍九衢。”言其枝叶分为衢道,犹今言花五出六出也。

萍

萍无根,浮水而生,《楚辞》曰:“窃哀兮浮萍,泛淫兮无根。”

瑶台片玉(乙种) 清 江诒秋珊 着 东海黄公 辑

花底拾遗集(上)

粤黎美周《花底拾遗》新安张山来补之,弄笔之暇,摘其语之,尤香艳者,辄填小令一阕。

[双调南歌子](春朝姊妹为嫩蕊乞晴)

细瓣禁寒勒,微香带雨封。一春芳事惜倥偬,央及东皇,吹散絮云浓。   奏换章书绿,衣催纸翦红。雕棂私祝共喁喁,怜取含苞豆蔻,未经风。

[甘州子](金笼悬鹦鹉化花监)

小园无主乱红欹,邀蝶使。迟莺儿,绿衣巧舌善言词。凭管领遮,莫误芳时。

[诉衷情](薛涛生榜种花事宜)

桃花一幅费端相,新谱摘群芳。今年恰喜逢闰,好仿个十三行。  愁命薄,惜流光,缓商量。叶闲觅虱,树底师驼,都要浓妆。

[双调连理枝](花朝慵病强起)

偏是花同命,偏是春朝病。况又今朝,百花生日。教人怎困,恁腰肢无力,弱难扶待,如何安顿?  浅趿弓鞋寸,略整蓬松鬓。怯怯风前,尽自支持,向春问讯,镇韶光,偏在病中过,怕簪花无分。

[江城梅花引](花时深闭小阁怕触香烟)

近来肺病怯熏衣,屏相思却相思。拚掩窗纱,寂寞度芳时。避了莺儿兼燕子,留春住。愿春还,恨将离。  将离将离莽天涯,梦未痴魂已痴,梦也梦也梦未觉。生怕人知,剩有花前娇喘一丝丝。香雾那禁沉速重,帘下也尚殷勤问侍儿。

[相见欢](碧纱窗下摹疏影作刺绣谱)

花枝窗外扶疏,月来初,照出几枝疏影倩人扶。  新花样凭谁创,费描摹,祗是几行题款怎生书。

[长相思](寒食后写落花时寄人)

惜残红,忆残红。闲来觅句咒东风,春归愁煞侬。  流水西,流水东。花落关心谁与同,多事倩邮筒。

[醉太平](佩忘忧草羞人唤作宜男)

当人自羞,无人泪流。佳名祗说忘忧,佩萱花并头。  女儿莫愁,生儿阿侯。宜男真个宜不奈,萧郎远游。

[愁倚栏令](牛凤仙染甲弹筝)

纤纤弦上春生,调银甲猩红几星。一曲未成,花乱落妒,煞歌唇。

十三行柱分明恁碎点脂痕粉痕,莫被桐花么,鸟觉桂损朱绳。

[蝴蝶儿](晏起知有夜雨步出芳阶)

夜深时,梦儿知,小楼春觉起来迟,悔教花满枝。  苔滑阶生翠,寒添步怯移。已教湿絮厌香低,怎禁风又吹。

[生查子](采相思豆)

但采合欢花,莫种相思树。把酒祝东风,误入相思路。  红豆纵相思,不向天涯去采。得欲遗谁生,怕檀郎妒。

[醉花间](踏青拜花田古冢)

来花裹,去花裹,愿向花间死。春梦几时醒,一冢土花紫。  湔裙过上已,浇酒酬花使。花魂倘返香枝,发须连理。

[点绛唇](罨绣阁閟兰)

罗幕重重,竟体芳兰初罢绣。素心冷透,休让风吹又。  预储幽香,耐得寒时候。春依旧,晴窗暖书尚有梅花瘦。

[浣溪沙](折荷花冒藕丝缠臂)

未到相怜意已疾,折来佳藕早相思。为郎续命戏缠丝。  啮臂香留红一角,苦心凉蹙翠双眉问郎刚道莫相宜。

[伤春怨](乱风时一声娇怨)

已为花愁落,锦帏留春耽阁。忽地乱轰飞,最恨阿姨情薄。  茵溷随缘托一样,伤漂泊。恁地咒,东风可消了心头恶。

[丑奴儿](埽槛外待邻姬践约)

邻家姊妹芳年共,祗隔垂杨,邀过东墙,准备花前细评量。  阑干曲曲红飞遍,扫却苔香,添了垆香,约略台前竟早妆。

[散余霞](七夕悬素心灯乞巧)

秋宵瓜果庭前供,莫聘钱浪用。香蕊编个灯儿照,双星好梦。  今宵阿谁巧送,压间愁凉重。鹊桥珍重归来,怕宵深露冻。

[更漏子](胭脂径上纵横小屐迹)

宿雨霁时红狼籍,弓弓小印成行。为因花裹捉迷藏,间踏碎群芳。  花径窄软谁量,苔痕绿到鞋帮。湿泥满径迹犹香,衔教燕子忙。

忆少年(绿荷池自放鸳鸯)

双双同宿,双双同浴。荷花香裹,临风正交颈,怕莲歌惊起。  五色低飞毛映水,自调持侍儿休使。多情爱离别,对鸳鸯羞死。

[金蕉叶](伫立柳絮风前)

悔教开向春前落,而今是随风飘泊。南北东西,天涯何处浮生托,不信春情恁薄。  蓦然往事思量着,枉疾心误了盟约。看他落向谁边,尽恨当时错,立损苔阶一角。

[忆秦娥](怨枝上啼莺却惜花不敢惊起)

春书暖,金衣不解春深浅。春深浅,惊回一觉,天涯梦短。  啼声俏压花枝软,莫教零乱残红点。残红点,恼煞春,人情尽不管。

[清平乐](斗草湿罗裙)

红闺女伴,不斗看花眼。芳草多情都入选,那羡谢家须翦。  佳名也占群芳,花茵团坐何妨。忽地,罗裙湿了,一汪儿水都香。

花底拾遗集(中)

[相思儿令](玉兰片学写春词)

句索丁娘艳,花拣辛夷片。自屑麋丸吮兔毫,学写个鸳鸯券。  细字蚕眠辨。浮向鸥波面。墨未干时瓣已干,生憎一霎春光换。

[画堂春](抱小鼓催花作酒政为意中人缓急)

金尊传去落谁家,匆匆响歇三挝。意中人隔绣帘遮,险不争差。  手把双枝重起,拚教斟满流霞。无情羯鼓有情花,底事欺他。

[阮郎归](插寒梅檀口轻呵)

月明轻拗鹤犹醒,重寒偎胆瓶。横斜位置费沉吟,呵开冻一层。  兰气息,玉温存,幽香冷透心。胭脂吹暖活春痕,金闺返断魂。

[锦堂春](观落红有悟皈依空王)

剩粉零星易散,残香委地都消。繁华纵好旋零落,魂倩阿谁招。  碧海三生不返,朱颜一霎终凋。虚空打破浮生梦,寂寞度芳朝。

[朝中措](明月绿阴长欢)

雅锄手把落红埋,芳草满天涯。恁是月明春尽,绿阴夜,少人来。  莺花易散,空余翠影。铺满苔阶,独自一声长叹,谁怜作恶情怀。

[醉花阴](消渴吸香露)

惊觉一声春晓梦,酒病宵来重。花露未全消,吸向枝头,舌底香微送。  珍珠几叶凝脂冻,颤钗头么凤。漫道唾花飞,润到歌喉,凉沁心儿缝。

[极相思](侍儿分部司栽灌)

名花百种都栽,分咏检诗牌。花神位置花奴管,领递报花开。  风雨关心休草草,学分曹御史齐来。经秋怨晚,临寒待秀,各种安排。

[太常引](上秋千飞红如雨)

自攀彩索转香轮,不脱郁金裙。裙底扇芳尘,惊起花魂一星。  云堆鸦鬓风生翠袖,催落雨缤纷。到地却无声,漫赢得空阶绿阴。

[梁州令](拣古今名姬与花名合编作列传)

花是人儿影,人是名花真本。美人情重合司花,名花谁把人儿并。   美人易老名花损,拈出闲来品。龙门合传差近,嗤侬费却闲脂粉。

[西江月](芙蓉水醮笔自写春容)

双泪断红镜裹,一灯惨黑窗前。影儿相伴有谁怜,作了昙花一现。  醮到芙蓉香水,写来芍药芳笺。几回把笔细端研,他日真真谁唤。

[江月晃重山](堕马急挽尘杨)

玉勒娇嘶芳草,金钩软踏香尘。鞭丝无力晚风生,如飞去,一跃赌身轻。  弱柳绿摇有影,娇花红堕无声。垂条攀住战凌兢,妆倭鬌,险作坠楼人。

[满宫花](就流红送老蚕蛾称是薄幸事)

茧水香,缫车巧,桑叶成阴春老。落红流水送将归,预祝明年蚕好。  花溶溶,波渺渺,别是一般怀抱。负他辛苦茧同功,恁把情丝断了。

[月中行](百花生日约邻姬共祝)

钿车香伴祀花神,花底弄瑶笙。明朝又道,百花生日,相约拜香尘。  春来百种芳菲艳,偏赚得百样漂零。算他薄命总无分,怎说不同庚。

[忆故人](自绣梅花帐)

门掩黄昏,天寒合入罗浮梦。怕迟明月鹤犹醒,制就梅花洞。  一丈鲛不用,别绣出枝横影纵。冰心独抱翠羽,双栖寒香供奉。

[滴滴金](数花须)

开时已觉春无赖,(玉溪生诗花须柳眼各无赖)纷垂恁葳蕤态。指尖拈粉看模糊,怕蹙损眉黛。  误作推敲诗境界,吟成字,茎捻坏。采香等煞报,衙蜂看日高闲晒。

[怨三三](梧叶落取制炉灰)

博山未尽鹧鸪斑,留住香烟。尚觉氤氲触鼻尖,炉灰薄,要重添。  秋风梧叶穿帘,已蚀尽青虫碧。烧却寸心难,经过尘劫,便近旃檀。

[竹香子](翦桐叶作弓鞋样)

临却书儿仍绿,翦作弓鞋样曲。双凫飞去便封侯,莫笑金莲蹙。  纤纤掌上一握,风儿幺也敛香宿。秋风筛影月儿高,正挂半湾素玉。

[玉蝴蝶](折柳作同心结)

东风软透腰肢,懒与妒双眉。摇荡一丝丝,同心是几时。  丁香原有结,折柳试编之。遮莫唱将离,同心遗阿谁。

[太平时](洗桐)

坐听秋声树底多,应婆娑,生生翠干几摩挲,奈尘何。  自汲井华还洗净,倚衫罗。晚凉一叶鬓边过,露姮娥。

[摊破浣溪沙](纫五色纱囊贮花种)

仙露曾收掌上珠,彩囊重自翦罗襦。珍重花前亲采撷,贮来无。  佳种分收香笃耨,芳名合写句珊瑚。不系胸前悬肘后,笑奚奴。

[清商怨](掷花蕊赚金鱼)

池水风吹欲皱,看纤鳞春书。嫩蕊初开,戏将春意逗。  细沫珍珠吹就,误唼咂溅湿衫儿袖。惊散苔痕,深深潜碧溜。

[捉拍丑奴儿](灯下位置花影)

对影夜嫌孤,翦取花枝作画图。疏疏密密窗前态,玉瓶微动,金缸缓剔,煞费踌躇。  坐久怕模糊,挹兰膏自下金铺。夜深未忍抛离去,轻移宝帐,金钩不下梦裹相扶。

[华清引](喷水润莓苔)

生憎绿影上空庭,不长苔痕。自将春水浇遍,应从洒处生。  连朝花事缺春阴,几枝憔翠芳魂。管教阶下立,湿翠上衣襟。

花底拾遗集(下)

黎张二公所撰得词若干阕,觉有未备,爰复广为搜讨,取见之记载者,复得词若干阕。

[望江东](观浮萍羡杨花再世)

无奈随风作飞絮,已觉是今生误。来生知否在何处?可有个来生路。  浮踪特也无凭据,胜化作朝来露。芳菲零落总无数,问谁向来生遇。

[入塞](夜听芭蕉叶上雨)

夜初凉,忽潇潇打纸窗。奈窗前叶叶,不管搅愁肠。衾一方,帕一方。  一灯听时坐也妨,倚枕儿睡损海棠。绿阴不合种成行,愁又长,漏又长。

[双雁儿](簪桃花销恨)

春来闲事总相兜,千万种满心头。落花飞去祗添愁,奈云鬓,妒温柔。  一溪春水碧如油,把旧恨付东流。门前休倚莫登楼,去年人,似旧不?

[倾杯令](枇杷花里闭门)

暖阁熏愁,重帘胶影,门闭深深寒书。笔底冻云呵透,枝上梅魂犹瘦。  模糊三径苔封就,自围炉萧闲时候。春风管领谁识,自抱琵琶僝僽。

[红窗睡](烧红烛照海棠睡起)

最好惺忪春意态,怕禁寒花魂凉坏。无端永夜空垂泪,是春心无赖。  娇梦初回愁压黛,相伴向红闺深处。无人境界,一枝蜂蜡看影儿都爱。

[东坡引](将离赠勺药)

春来春又去,那得常相遇。郎心本是无凭据,送郎花下路,送郎花下路。  离愁别恨,天涯何处,花不语,情难诉。一声珍重休分付,留郎真个误,留郎真个误。

[于中好](蔷薇露盥手诵郎诗)

吟成佳句教侬和,傍妆台粉沾脂涴。熏香祗是闲功课,舌未诵,香生唾。  盥来仍向花前坐,算仙露仙才真个。娇音流处声无,那似花底吹笙过。

[临江仙](赠同心人栀子)

眼角眉梢暗度,未言已结同心。众中私语不分明,一枝花递与,两意莫沉吟。  未展芭蕉心一寸,休将肥瘦闲评。须知洁净此花身,浪同松柏下,油碧待西冷。

[杏花天](谷雨前采茶)

清明过却春深了,展旗枪碧痕尚早。嫩牙初摘纤纤爪,宿露五更犹饱。  听一路和歌声绕,贮红丁瓮须封好。梅花积雪曾亲扫,看取松烟袅袅。

[惜分钗](对菱花镜)

深闺面,无人见,菱花自认空中艳。镜中颜,阿谁怜,花底相逢不似从前。年年。  鬓云乱,啼妆换,新来怕作离魂倩。尽无言,泪如泉,尽日临妆,矁损香奁。恹恹。

[鹧鸪天](留得枯荷听雨声)

翠盖亭亭未忍删,空房堕粉莫思莲。纵然憔悴金茎露,犹有秋声到耳边。  空怅望,忆田田,鸳鸯惊起一双眠。愁人惯听凄凉响,祗待潇潇暮雨天。

[思帝乡](香桃如瘦骨)

人已非,落红谁得知,漂泊与他同命。绿先肥,玉骨自怜一把。怯风吹,莫被垂杨觉,妒腰肢。

[杏园芳](吹叶嚼蕊)

不闻丝竹飞声,只疑天籁生成。采花撷叶避傍人,口生春。 抑扬莫漫猜箫管,听来格外凄清。模糊香气,已消魂,况分明。

[凤衔杯](病容扶起种菱丝)

秋来留取镜儿看,步凌波先怯宵寒。况是新愁撩乱,意阑珊,已辜却藕花残。  强支起,尚凭栏,搅香泥一碧湾环。临水无端照出瘦容颜,生被病缠绵。

[长命女](手牵苔絮长莼花)

莼丝瘦,浮萍绿向方塘绣。湘波摇处皱,蒙茸翠缕粘衫袖。秋时候,风起水篊香,归心郎暗逗。

[小重山](鬓湿杏花烟)

二月江南春雨晴,看花人早起。径纵横,髻鬓偏处冒飞英。香雾散,犹自不分明。  树树有啼莺,小楼残梦。昨宵误听,行来缓缓,可怜生,蝉翼重,添润入脂痕。

[琴调相思引](王罂汲水桐花井)

一院西风落叶低,每将玉虎自牵丝。辘辘频转,怕有断肠时。  郎信银瓶伤久堕,妾心古井。复谁知,绿幺小鸟底事向人啼。

[河满子](下阶自折樱桃花)

恼煞玉窗频见,妆成不语沉吟。莫被萧郎错爱,更无樊素知音。缓步拗来一朵,浑疑发不胜簪。

[周峰碧](天寒袖倚修竹)

那得熏香坐,又斜阳堕。婢子牵萝补屋难,偏飒飒霜风大。  冷色尘珠颗,寒意欺炉火。除却修竹数竿,零丁祗有凄凉我。

[唐多令](帘掷西风人比黄花瘦)

秋鬓怯蓬松,秋花冷处浓。透帘栊岁阵西风,才上轻衫凉到骨。惊暗裹换秋容。  花影澹于侬,花魂傲不同。卷真珠问讯篱东。试取尊前憔悴态,花较与阿谁工?

[虞美人](摘叶喂蚕)

和熏送暖香堪浴,嫩叶宵添足。初眠未到且从容,辛苦何时,博得茧同功。  选来绿净揩尘纲,试听挥毫响。饥时添换饱宜防,楝花风过休透,一丝凉。

王翠翘传 清 莆田余怀澹心 撰

余读《吴越春秋》,观西施沼吴,而又从范蠡以归于湖,窃谓妇人受人之托,以艳色亡人之国,而不以死殉之。虽不负心,亦负恩矣。若王翠翘之于徐海,则公私兼尽,亦异于西施者哉。嗟乎!翠翘故娼家,辱人贱行,而所为耿耿若此,须眉男子愧之多矣。余故悲其志,缀次其行事,以为之传。传曰:

王翠翘,临淄人,幼鬻于倡,冒姓马,假母呼为翘儿。美姿首,性聪慧。携来江南,教之吴歈歌,教之弹胡琵琶,则善弹胡琵琶。吹箫度曲,音吐清越,执板扬声,往往倾其座客。平康里中,翘儿名藉甚,然翘儿雅淡,顾沾沾自喜,颇不工涂抹倚门术。遇大腹贾,及伧父之多金者,则目笑之,不予一盼睐温语,以是假母日忿而笞骂。会有少年私翘儿金者,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嘉兴,更名王翠翘云。

当是时,歙人罗龙文,饶于财,游侠自喜,与翠翘交欢最久,兼昵小妓绿珠。而越人徐海者,狡佻无赖,方为博徒所窘,独身跳翠翘家,伏匿不敢昼见人。龙文故喜壮士,倾身结友,与海一见如故,接臂痛饮,推所昵绿珠与之荐寝,海亦不辞。酒酣耳热,攘袂持杯,附龙文耳语曰:“此一片土,非吾辈得意场,丈夫安得郁郁久居人下乎?公宜努力,吾亦从此逝矣。他日苟富贵,毋相忘。”因慷慨悲歌,居数日别去。

徐海者,杭之虎跑寺僧,所谓明山和尚者是也。居无何,海入倭为舶主,拥雄兵海上,数侵江南。嘉靖三十五年,围巡抚阮鹗于桐乡,翠翘绿珠皆被掳,海一见惊喜,命翠翘弹胡琵琶以佐酒。日益宠幸,号为夫人,斥诸姬罗拜。翠翘既已宠爱无比,凡军机密画,惟翠翘与闻。乃翠翘阳为亲昵,阴实幸其覆败,冀归国以老,泪渍渍常承睫洗面也。

会总督胡宗宪,开府浙江,善用兵,多计策,欲招致徐海,使戕麻叶、陈东,而离散王直之党。乃遣华老人赉檄招降,海怒,缚华老人将斩之。翠翘语海曰:“今日之事,生杀在君,降不降无与来使。”海乃释其缚,畀金而遣之。老人归告宗宪曰:“贼气方锐,未可图也。然臣睨海所幸王夫人者,左右视,有外心,或可藉以歼贼耳。”而罗龙文者,微闻是语,自喜与翠翘旧好,乃因幕府上客山阴徐渭以见于宗宪。宗宪以乡曲故,降阶迎揖曰:“生亦有意功名富贵乎?吾今用君矣。”与语大悦,遂受指诣海营,摄旧日任侠衣冠,投刺谒海。海亟延入,坐上座,置酒握龙文手曰:“足下远涉江湖,为胡公作说客耶。”龙文笑曰:“非为胡公作说客,乃为故人作忠臣耳。王直已遣子纳款,故人不乘此时释甲兵,他日必且为虏。”海愕然曰:“姑置之,且与故人饮酒。”锦绣音乐,备极豪侈,僴然自以为大丈夫得志于时之所为也。酒半,出王夫人及绿珠者见龙文。龙文改容礼之,竟宴语不及私。翠翘素习龙文豪侠,则劝海遣人同诣督府输款,解桐乡围。宗宪喜,从龙文计,益市金珠宝玉阴赂翠翘。翠翘益心动,日夜说海降矣。

海信之,于是定计缚麻叶,缚陈东,约降于宗宪。至桐乡城,甲胃而入。是时赵文华、阮鹗,与宗宪列坐堂皇。海叩首谢罪,又谢宗宪。宗宪下堂摩其顶曰:“朝廷今赦汝,汝铁复反。”厚劳而出。海既出,见官兵大集,颇自疑,宗宪犹怜海,不欲杀降,而文华迫之。宗宪乃下令,命总兵俞大猷,整师而进。会大风纵火,诸军鼓噪乘之,贼大溃,歼焉。海仓皇投水,引出,斩其首。而生致翠翘于军门。

宗宪大飨参佐,命翠翘歌吴歈歌,遍行酒。诸参佐或膝席,或起舞,捧觞为宗宪寿。宗宪被酒大醉瞀乱,亦横槊鄣袖,与翘儿戏。席乱,罢酒。次日,宗宪颇愧悔醉时事,而以翠翘赐所调永顺酋长。翠翘既随永顺酋长,去之钱唐江中,恒悒悒,捶床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毙一酋,又属一酋,吾何面目生乎!”向江潮长号大恸,投水死。

外史氏曰:嗟乎!翠翘以一死报徐海,其志亦可哀也。罗龙文者,世称小华道人,善制烟墨者也。始以游说阴赂翠翘,诱致徐海休兵,可谓智士。然其后依附权势,与严世蕃同斩西市,则视翠翘之死,犹鸿毛之于泰山也。人当自重其死,彼倡且知之,况士大夫乎!乃倡且知之,而士大夫反不知者,何也?悲夫!

张山来曰:胡公之于翠翘,不以赐小华,而以赐酋长,诚何心乎!观翠翘生致之后,不能即死,居然行酒于诸参佐前,则其意有所属,从可知已。其投江潮以死,当非报明山也。

拟合德谏飞燕书 明 延陵吴从先 撰

〖成帝既倾心合德,日远正宫。飞燕辄命宫人,召轻薄少年,载以绣軿,淫湎无度。合德忧不测,日夜惶恐,上书谏。〗

婕妤臣合德,致书皇后姊陛下。臣闻日以阳德,月以阴德,升坠之间,天地晦明。故皇后父事天,母事地,兄事日,姊事月。晦蚀之际,后避宫,减宴乐,濯心磨神,以示失德。而坤象改缠,古今以来,影响不僭,勿谓深宫何异大廷,勿谓长夜如月之明,勿谓玉石火焚而焜。母仪天下,后德惟人。臣窃见帝尧试舜,俾之皇英,后宫作式,万国玉帛,垂裳拱手,而天下以清。朝觐时巡,风移俗改,实赖赞襄于二女。臣伏思贱时,合絮拥背,姊姒形影,即或雪夜独出,花阴久冷,臣惟含息待命,不敢私有指拟。何也?以身之托者轻也。及召见别宫,试之锦帐,臣之惊怖,震髓震心,而竟有三日之爱,迨于流丹,虽帝之伧姊甚,而臣之戴天深。此时知陛下乃天授,非复人间血肉也。后宫宠眷,笃厚弥年,贵为皇后矣。人主之心,何常专定,能无外幸?而皇后不鄙臣陋,重锡珍宝,持节召入。岂期皇帝,比翼比目,卜昼卜夜,且逸万几,以慰深宫。臣非不时勤帝念劝进后宫,而帝意未解,终见迟留。然臣之心有如日者。近听赤凤之歌,卿云之舞,即陛下能自为乐,而臣之深心婉曲忧死。诚恐他人,乘其间言,故臣从容于皇帝曰:“贵人姊性至妒,且善虐,万一天有所不聪,臣之骨亦粉矣。”及皇帝亲以日盟,而臣之怔忡稍定。夫岂薄于陛下哉!第臣之颜,未能久住;臣之爱,岂得长居?天威罔谌,逆鳞倘锉,臣有疏辱,伺臣隙者,借以投奸,斯何日也?臣愿陛下,敩二女之圣,全兄妹之欢,翻然一新,勃然自艾,允孚有终。不使九嶷专美,斑竹徒闻。臣德幸甚。

金小品传 明 延陵吴从先 撰

寓内之交何梅臣者,咸曰贮一龙阳君于琉璃屏中,令梅臣摸索可得其心矣。然而事有不尽然者。露花夕月,犹销南国之魂;玉蝶画梅,未醒西楼之梦。焉有翡翠横肩,援琴合膝,而能兀焉自立者也。武林金小品者,媚挹掌珠,诗裁薄幸,长支鸡骨,身弱反飘。名著谱中,多恨风流无主;神飞区外,谁言湖色可怜?有探之者,咄嗟而已。秦楼住吹箫之侣,时号刘卿;六桥放采莲之舟,自呼小品。偶从片石,窃窥鹿苑霞花;岂意何郎,已发中元真诰。计隐初阳,不干一事;息心丹枕,薄彼三秋。澹泊以明得意,即椎髻而前;守约以示无求,当凄清逾乐。何期西风铩大鹏之翮,郎有乖张;而南山习比翼之飞,伊无损异。广陵涛横泼湖湄,耳食神仙可就;野狐子纠棼暗室,口称儿女何常。赂其里戚,兼赂从事,驱彼戎车,且驱茵褥。固诡奇而曲致,耐色变而难摇。虽夺之金夫,而射之石虎,肠坚过男子,志洁拟秋霜。岂知杀人之毁屡来,则投抒者至;而售璞之泣逾乱,则孽心潜萌。令好修之女,怨士德之不长;而铄金之奸,快计成之能徙。沉冤霜同于六月,轻薄恨积于三年。藉非俞生有舌,则玉之自焚也;向令吴子无肠,将璧之终碎乎!踵小品而起者,南屏有当垆之文君,金陵与真州,有爱才之小玉。况又有不尽知者乎?何龙阳之能牢笼梅臣也?嘲分红袖,香映青楼。

徐郎小传 明 延陵吴从先 撰

自天上降石麒麟,而徐家儿郎,相者多取骨胜,若转英异之骨,而白面疑若平叔者,则今日之徐芳是。芳固吴儿,父以负奔白门,因依常侍为命。常侍从来以声歌为生平乐,以紫绔当锦队,遂置芳于屏后五色衣充部。芳独惊其艳压诸儿,无不似飘风之叶者。好事辈亦因其艳,争艳之,谁谓海棠之无香也?仙郎五如,常互为媸妍笑,无定情于午夜。令余从紫毡毹窥之,神乎影乎,不可端倪;为笑为嚬,几易面目。歌舞之场,情态固多变,而此则于情态外自为情态,不可知也,矧可度也。夫态至于不可知,不可度,即鬼神亦不必究,且曰白面儿乎!彼自且不能知,不能度,安得不令诸儿步趋其韵乎?仙郎五如,又何必求定情乎?余正作前鱼论,而忽得此节,固知若辈之锺情者,正在泣中之乞怜而酿无穷之情与态也。噫,石麟其灰乎?天何不惜而漫为此锡乎?虽然,天下事尽如戏场小儿,若辈则又戏中作戏矣,又何论哉!

顿子真小传 明 延陵吴从先 撰

顿子真,名淑,行五,秦淮女子。时秦淮顿氏,典教坊,故多女子充乐部。脂粉剩水,可腻桃叶之波,锦队花间,五色重影焉。观乐者多物色小五,名遂独艳。然素心自照,不愿以色事人。惟寤寐才士,曰长沙妓遇少游,不难以身殉也。相士二年而得邹生,谓邹生为定情矣,谋赎蛾眉,自以金藉。邹固浪于锦琵琶队中,贻知己羞,致教坊辱子真者不置。反而求之,不得于心,乃以死偿,遂投之池阁以自溺。闻者怜而吊之,为情死之惨,曲中至奇。呜呼!噫嘻,此快事也。屈原死忠,曹娥死孝,子真死痴。夫人得其情则生,不得其情则死。至于情死,情而性,痴而真,死忠死孝同念也。青楼女郎纷于情,而子真以惟一,非不以情死,而子真必思而终。千古一情安得不以二情者所敌,故一死不独愧纷于情者,而二情者不知何以生,子真之情自得也,故足快也。呜呼!水国有春龙女为俪,菱花开镜,荇带牵衣,不为青泥之莲花,则为飘风之萍梗,濯锦鸳鸯,又不堪相对以往也。因以悲喜两念纪之短言,若其微曲,有词人诸传在,予不赘。

妓虎传 明 延陵吴从先 撰

邺下以文章哮吼人,人目之为绣虎;散关以气力呼吸人,人目之为痴虎。千古豪名,史册着异。有刘秦生者,注名秦淮,私尝曰:“金陵风流,六艳六烬,不愿久居此。当在山水间,与清风明月博一笑耳。”遂流寓虎林,居秦楼焉。不事膏沐,不雕帏幕,率意任情,或啸歌,或瞑目坐,或狂跳,或亲击棹中流,或居山顶茆棘中,浪飞鹏逝,不易踪迹也。美少年昵就者,见清谭锋立,辄戢景去矣。惟江都遗民,诗才酒兴,称敌手也。一时洽应者,武林有何仙郎、王晋公、卓左车,平湖有俞僧密,稍未见屈。

时虎林虎逸出,行人敛迹,秦生独以得闻虎啸为快,移居葛岭之巅,就大树密筱中,始洋洋意得也。一日折柬诸名胜,施供具,一淆覆醢,块色非常。客相觑,秦生一手举箸,一手持杯,大叫:“食虎肉”。客众胆落,而秦生己食尽矣。适潘子木自新安至,仙郎觞之秦生之居。秦生席大树下,树有五色蔷薇,罗缠树末,青条倒飞,花片风吐,铺叙几案,粲如列锦。秦生辄满席置杯,命行酒,约客各识花色,以花浸为政。于是子木尽欢,日以继夜,曰:生平第一豪饮也。“

客岁游姑苏,有生某,来自淮上,慕秦生之风而谒之。秦生亦当意,置酒高会如平原。然秦生已知某为所亲来,行李贳酒,不辨即往。秦生一日祖道而遣,某辞以他故。秦生呵之曰:“丈夫作儿女态耶,亟去,毋恋我。”某以为卖己也,强行焉。及去,而探其箧,凡所供用,靡不毕具。某心德之,盟诸独已。比所亲以二十万缗赠,某遑遽持至,酬秦生。秦生意其必报,分其半,悉召平日知己,及有诗酒才者偕集,豪呼痛饮,碎千金而立赠之,潜归虎林,囊无储物。

嗟乎!古今人情,见富贵则狎昵之,贫穷不挤,亦已厚矣。乃能挥金不顾,不以貌取,赤帻自岸,旁若无人,真有吞吐之胸次。其绣虎耶,痴虎耶。宁野目之曰:“妓虎”。

香本纪(有序) 明 延陵吴从先 辑

〖若夫使君劳南陌之车,烟云遍野;韩寿醒东楼之梦,薄幸弥天。遂使异种沉沦于绝域,仙踪遗老于飞岩。无论目所未经,良亦耳不期食。夐哉谱帙,冤矣芳魂。近番逸典,偶蠹残书,扬其高风,流之青翰。蓄唵叭而若珍,亵檀丸以称富者,或能访于殊方,俾得征之外史。作本纪。〗

减阳山,有神农鞭药处。山上紫阳观中,有千年龙脑,叶圆而背白,无花实,香在树心中。断其树,膏流出,作坎以承之,清香为百药之祖。西方林罗短咤国,有羯布罗香,干如松株叶异,温时无香,干后折之,状如云母,色如冰雪,亦名龙脑。

燕昭王二年,波戈国贡茶芜香,焚之,着衣则弥月不绝,浸地则土石皆香,着朽木腐草皆郁茂。以熏枯骨,则肌肉立生。

齐桓公伐山戎,得闻遐草,带者耳聪,香如桂,茎如兰。

汉文帝聘灵芸,道侧烧石叶香。其石重叠如银母,善辟恶疾,腹题国所进。

芸香草,死可复生,实于衣书辟蠹。汉种之于兰台石。

汉武帝常夕望东边有云起,俄见双白鹄集台上,化为幼女,舞于台,握凤管之箫,抚落霞之琴,歌青吴春波之曲。帝开暗海玄落之席,散明天发日之香,香出胥池寒国。有发日树,日从云出,云来掩日。风吹树枝,即拂云,闬日光。

武帝息延凉室,梦李夫人授帝蘅芜香。帝惊起,香起着衣枕间,历月不歇,帝改为遗芳梦。

兜木香,烧之去恶气,除疾疫,武帝时兜渠国献。如大豆,涂门上,香闻百里。关中大疫,烧此香则止,死者皆起。

园客,济阴人,种五色香草。服其实,忽有五色蛾集,客荐之以布,生华蚕。蚕食香草,得茧一百二十枚,大如瓮。有一女自来助缫,每一茧缫六七日。缫绝,女与客俱仙。

昭帝元始元年,穿地植芰荷,一茎四叶,实如圆珠,可以饰佩,葳蕤芳馥,彻十余里。宫人嚼之,口中香透脉理,名曰含香。

元封中起方山像,烧天下异香,有沉光、精祗、明庭、金磾、涂魂。帝张青檀之灯,青檀有膏如淳漆,削置器中,以蜡和之,香然数里。

光和元年,波七国献神精香,即荃蘪,一名春芜。一根百条,皮如丝,织成为春芜布,握一片,满室皆香。妇人带之,终身芬馥。

飞燕浴五蕴七香汤,合德浴豆蔻汤。成帝谓后不如婕妤,后乃燎百蕴香。

孙亮作琉璃屏风,甚莹彻。每于月夕,与爱姬朝沫、丽居、洛珍、洁华,四人同坐,外望之如无隔。合四气香,凡经幸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百濯香。月氐国使者献香,曰东风入律、百旬不休、青云干吕、连月不散。意中国有好道之君,故搜奇蕴异而贡神香,乘沉牛以济弱渊,今十三年矣。香能起夭残之疾,下生之神药也。即聚窟州返魂树,其形如枫,其叶香闻数百里。伐其根心于玉釜中煮汁,更火煎之,如黑饴,可令丸。一名惊精,一名振灵,一名返生,一名人鸟精,一名却死。人即有瘗者,闻其香亦活。

龙涎香,苏门答次国西去一昼夜,有龙涎屿,独峙南巫里洋之内,浮滟海面,波激云腾。每至春,群龙交戏于上,而涎遗。国人驾独木舟,伺龙出,没而采之。其涎初若脂胶,黑黄色,颇有鱼腥气。久而成块,焚之清香。

唐太宗问高州首领冯盎云:“卿去沉香远近。”盎曰:“左右皆香树,然其生者无香,惟朽者香耳。”

麝,形似獐而小,其香在阴前皮内,别有膜裹之,春分取其生者佳。唐郑注赴职河中,姬妾骑百余,皆带麝,气逆人鼻数里,所过路瓜尽死。一蒂不收,名为瓜恶香。

紫木香,即桂香之美者,一名仁兰,一名金杠,一名麝香草。出苍梧、桂林二郡。今吴中有草,色如红蓝而甚芳。

婆斯国馥齐香,皮青色薄,而极光净,叶如阿魏,每三叶生于条端,无花实。八月伐之,至腊月更抽新条,极滋茂。七月断其枝,有黄汁,其状如蜜。入缶,香气透彻,且治病。

无石子,出波斯国。叶如桃而长,三月开花,白色,花心微红,子如弹丸。

紫钏树,真腊国出。条枝郁茂,叶如橘,冬不凋,花白色,无实。天大雨雾,沾其树,枝条即出紫钏。

都夷,如枣核,食一片则历月不饥,以粒如粟米许,投水中,俄而满大盂。

降真香,出黔南,又生大秦国,又生南海山中。主天行时气,宅舍怪异,并烧悉验。《神仙传》云:“烧之引鹤降。”

藿香树生千岁,根本甚大,伐之四五年,木皆朽败,惟中节坚固,芬香独存。

万岁枣木香,出三佛齐,树类丝瓜,冬取根晒干者香。

安息,树如苦楝,大而直,叶类羊桃而长,中心有脂作香。又树脂其形色类核桃瓤,不宜干烧,然能发众香,故人取以和香。

艾纳,松皮上藓衣也。合诸香烧之,其烟团聚,青白可爱。

笃耨树,如杉桧,香藏于皮,皮老而脂自流溢者,名白笃耨。冬月因其凝而取之。名黑笃耨,盛之以瓢,碎瓢而爇之,亦香,名笃耨瓢。

远暂香,出真腊者为上。伐树去木而取者,谓之生速。树仆木腐而香存者,谓之熟速。其树木之半存者,谓之暂。黄而熟者,为黄熟。通黑者为夹笺。又有皮坚而中腐,形如桶,谓之黄熟桶。

三佛齐有乳香树,树似榕,以刀碏之,脂溢于外,凝结而成。其品十有六种,有滴乳、瓶乳、袋乳、黑榻、缠末之别。

奇南出占城山,酋长禁民不得采取。取数片,置之衣带间,不思溺。

阿胶参,出佛林国。皮色青白,叶细两两相对,花似蔓青正黄,子似胡椒赤色。研其脂,汁如油,极青,又治癞。

麻树生斯调国,其汁肥润,其泽如脂膏,馨香馥郁,可以熬香,美如中国之油也。婆利国,有婆律树,高八九丈,瘦者亦能生龙脑。肥者出婆律,又名木五香、根旃檀、节沉、花鸡舌、叶藿香、胶熏陆、清桂、马碲、鸡骨、笺香,同是一本。取法先断其木根,积年皮干俱朽,心与节不坏者乃香也。细枝紧实为清桂,黑而沉水为沉,半浮半沉为鸡骨,最粗为笺,浮者为檀,似马蹄为马蹄,似牛头为牛头。又有熟结,生结。沉之良者,惟琼崖等州有。在土中不刓剔而成者,谓之龙鳞。亦有削之自卷,咀之柔勒者,谓之黄蜡。

高仙芝伐大树,得诃黎勒,五六寸,置抹肚中,觉腹痛,仙芝以为崇,欲弃之。问大食长老,长老云:“此香人带,一切病消,其作痛者,吐故纳新。”

波斯国有树,叶黄黑色,经寒不凋。二月开黄花,心微碧,刻其叶,有胶如饴,六七月坚凝,爇之通神明,辟邪恶。

芸薇菜,其根烂熳。春夏叶茂,秋蕊,冬馥,其叶供祭,供客,且能止渴,人采其茎,带之,香气历日不歇。

巴东有真香茗,其花白色如蔷薇。煎服令人不眠,令人无忘。

■杳草,其花如丹,叶细长而白,花叶俱香,扇馥数里。其子如薏,中实甘香,食之不饥渴,体如香草。

郁金芳草,酿之以降神者,可佩,宫嫔每服之补缡衿。

宝云溪僧舍,盛冬客至,不然薪火,暖香一炷,满室如春。

公主下降,乘七宝步舆,四面缀香囊,贮辟邪瑞麟香,皆异域所献。

蜜香花,生天台山。一名土常山,苗叶甚甘,人用为药,香甜如蜜。

苾蒭,西天草。体性柔软,引蔓傍布,馨香远闻。佛经中所谓解脱知见香。

迷迭,西都香草,可佩服。

藒车香,杀蠹鱼及蛀蚛,生彭城,高数尺,白花,凡树木蛀,煎此香冷淋之。

蘼芜,一名蕲茝、留夷、杜薇、芳芷、薜荔。

胡绳,绿荑,芎藭,芳蓠,皆《楚辞》所注。

葳菥、苞荔、薜莎、青苹,皆高原所生。

甲香,大者如瓯,面前一边直搀长数寸,闱壳岨峿,有刺,杂众香焚则香,独焚则臭。一名流螺,今造合香家所须用,能聚众香,使不浮散。

〖注:■,辶+上夂下巾。〗

杨娥传 清 刘钧 撰

杨娥者,滇之奇女子也。其祖父世为黔国公,家武艺教习。娥之兄曰“杨鹅头”,艺尤精,然与娥角力辄负。娥貌美,而趫捷过人。黔府护卫张小将者,美少年也,以勇力闻,鹅头以其妹妻之。娥年十六,归张氏,隆武二年也。

时黔国公沐天波奉永明王,是年,安南土酋沙定洲叛,陷昆明。天波出奔楚雄,娥夫妇及鹅头踵至,从之而西。明年,流寇孙可望入滇,天波奔滇西徼外。后永明王兵败奔云南,吴三桂追之,王与天波走缅甸。天波命娥夫妇卫王,时流寇四起,道涂梗塞。娥与张奋力捍御,无能当之者,王始得达缅。吴三桂索王急,缅人执以献,天波与从臣数百人皆死之。娥闻之曰:“吴三桂何人,彼独非大明臣子耶!”

后永明为三桂所弑。张悲愤成疾卒。娥遂从兄归昆明,卖酒平四王府西。日施脂粉,御金翠,靓妆艳服。自当垆,纤腰玉貌,见者,惊为天人。吴藩帐下纨绔子弟,闻丽入当垆,皆来肆中饮。饮既醉,游谈谑浪,稍稍侵娥。娥视其壮健者,提之如提孩童,置诸狗窦,沸汤浇之。群惊起来夺,娥略以手挥之,皆倒地,负痛逸去。明日聚恶少数十人,噪而来。娥出之街中,群聚围娥,娥耸身一跃,疾于鹰隼,自众头上飞出,立于围外。众相顾惊愕,不敢动视,娥则神色不变,意甚暇。众遂散,娥亦不复卖酒矣。

吴三桂闻之,欲纳娥。娥忽中寒疾,疾亟,鹅头往视之。时已深夜,入其房,一灯碧色,寒风飒然。床头设永明王与其夫张之灵。鹅头呼妹不应,就视之,奄奄然仅存一息。娥头抚之泣,娥忽跃然推兄曰:“汝亦健儿,何作女子态耶?”遂启其襟,飕然出一匕首,寒光射人,不可逼观。娥左手把兄袖,右手执匕首,东向指曰:“吴三桂逆贼,杀吾王,致吾夫死绝域,誓不与之共天地,故觅此报仇物以待之。计吾之貌与艺足以动之,故忍耻自眩,冀老贼闻而纳我,吾计成矣。不幸疾死,此天不欲我为国家报仇也。”言已,一恸而绝,犹握匕首东指云。

黔苗竹枝词 清 大兴舒位立人 撰

黔于汉属西南夷,唐宋以来,曰蛮,曰獠。洎明始,设府州县,种类日渐繁息,则曰苗,曰蛮,曰僰,曰峒,曰犵狫,曰■⑴犷,曰番,曰木老,曰六额子,曰猓猡,曰犵兜。其自粤迁至者,又有若猺,若獞、若■⑵,与■⑶、与■⑷,咸隶属焉,然皆得名之曰苗,是真所谓苗裔也。苗既居处,言语不与华同,其风俗饮食衣服各诡骇,不可殚论。余从车骑之后,辄以见闻所及,杂撰为竹枝体诗,且为之注,盖不啻郭景纯作《山海经》圆赞,吴道子画地狱变相也。设非亲历其境,骤而示之,以所作不几致疑于海上之木、山中之鱼哉!夫古者輶轩采风,不遗于远,而刘梦得作《竹枝词》,武陵俚人歌之,传为绝调。余诚乏梦得之才,又所记謏琐,无足当于采录。而以一书生,万里从征,往来柳雪,横槊而赋,磨盾而书,将以是为饶歌一曲之先声焉。

西南夷一首

嫁得盘瓠不自由,岑山孖水远来游。

无因石室功臣表,狗尾如貂续未休。

盘瓠,高辛氏之畜狗也,衔犬戎吴将军头献阙下,帝酬其功。而妻以少女。盘瓠遂负女走入南山石室,三年生六男六女,自相夫妇。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号曰“蛮夷”,详见范史《西南夷列传》。此盖苗子之始祖矣。苗以山之高者为岑,水分流曰孖。(高辛一作南辛。)

夜郎一首

流水淙淙市夜郎,浣纱人见竹三王。

年年饱吃桄榔饭,不信人间有稻粱。

初有女子浣于遁水,见三节大竹流入足间,闻哭声,剖竹得一男,归养之。长而自立为竹郎侯,以竹为姓。汉武帝杀之,后封其三子,民为立竹王三郎神祠。其地桄榔木可为面,百姓资食焉。

牂柯蛮一首

且兰江上战船闲,南去庄豪竟未还。

留得瓢笙作歌舞,一条冷水万荒山。

庄蹻至且兰,椓船步战牂柯。椓,船杙也。宋时牂柯蛮入贡,令作本国歌舞,一人吹瓢笙,如蚊蚋声,数十辈宛转,舞以足顿地为节,名曰“水曲”。按史汉皆作庄蹻,范蔚宗作豪,郭青螺考辨,谓当从《后汉书》。

东谢蛮二首

络额金银压两肩,皮冠革履去朝天。

分明山海图经赞,那拟周书王会篇。

唐贞观初,东谢酋入朝,冠乌熊皮,若注旄,以金银络额,被毛皮,韦行滕着履。颜师古上言:昔周武王时,远国来朝,太史次为王为篇,今当写作王会图。诏可。

红丝早已系绸缪,牛酒相邀古洞幽。

底事相逢不相识,谢郎翻比谢娘羞。

东谢婚姻不避同姓,以牛酒为聘,女归夫家,夫羞涩,避之旬日乃出。其俗男女皆椎髻,绦以绛垂于后。

南平獠一首

新制通裙称体量,竹筒三寸缀明珰。

夜深留客干栏宿,细说当年剑荔王。

妇人横布二幅,穿中,贯其首,号曰“通裙”。美发髻垂于后,竹筒三寸,斜穿其耳,富者饰以珠珰,人皆楼居,梯而上,名曰“干栏”。其酋姓朱氏,唐时称剑荔王云。

狆苗一首

浅草春开跳月扬,聘钱先乞紫槟榔。

来年一咲占归妹,抱得新儿认旧郎。

狆家在五代时,楚王马殷自邕管迁来。其种有三,曰补笼、卡尢、青仲,散处贵阳、平越,都匀、安顺、南笼各郡属,风俗相同。每岁孟春,会男女于平野,曰“跳月地”,曰“月场”。各为歌唱,合意则以槟榔投赠,遂为夫妇。而婚成三日,妇即别求他男与合,非生子不能归也。(按平越府今改为直隶州,南笼府今改为兴义府。)

宋家苗一首

识字耕田不记年,男婚女嫁两茫然。

似渠打鸭休相咲,胜索开门一种钱。

宋家在贵阳,相传为春秋时宋国裔,楚蚕食上国,俘其民而放之南海,遂流为夷。颇通汉语,文字男帽女笄。将嫁,男家遣人往迎,女家则率亲党棰楚之,谓之夺亲。俗诚可咲,然今人嫁女之家,有索开门钱者,竟至攘臂请益,则其异于苗子也几希。

蔡家苗一首

卿卿毡髻我毡裳,做戛匆匆兴不常。

几见鸳鸯能作冢,销魂人赠返魂香。

蔡人为楚所俘,在贵筑、清平、修文、清镇诸县,暨大定之威宁、平远州。男女制毡为衣,妇人以毡为髻,饰以青布,若牛角状,长簪绾之。夫死,将以妇殉,妇所私挟,众夺之去,乃免。其聚会亲属,椎牛跳舞,名曰“做戛”。

龙家苗二首

狗耳苕亭绾髻螺,鬼竿影裹两婆娑。

明珠薏苡偏相似,肠断征蛮马伏波。

龙苗种有四,一曰狗耳龙家,在广顺州康佐司。男子束发而不冠,妇人辫发,螺髻上指如狗耳形。春时,立木于野,谓之鬼竿,男女旋跃而择配。衣以五色,药珠为饰,贫者代以薏苡。

抛却残春趁早秋,纸钱一陌笑牵牛。

看他被发伊川野,何不蚕娘祭马头。

一曰马镫龙家,妇人作冠若马镫然。以七月七日祭于墓。又大头龙家,曾竹龙家。其俗约略相似。

花苗一首

牛角传欢复几时,声声铜鼓赛丛祠。

无端飞出金蚕箭,掷破鸡黄又闹尸。

花苗居大定、贵阳、遵义各属。每会必击铜鼓,饮酒注牛角中。好蓄蛊毒,夜飞而饮于河,有金光一线,谓之金蚕,每以杀人,否则反噬其主。故虽至戚,亦必毒之,以泄蛊怒也。人死,则集亲友歌唱尸侧,曰“闹尸”。葬瘗以鸡子掷地卜之,不破者为吉。

黑苗三首

马郎房底好姻缘,偻指佳期又几年。

插遍青山黄竹子,哝哝还索鬼头钱。

都匀之八寨、丹江、镇远之清江,黎平之古州,其近山者,为山苗,近水者,为洞苗,有土司者,为熟苗,无管曰生苗。又有高坡苗,皆衣黑,总曰黑苗。结婚则邻建空房,名“马郎房”。未婚嫁者,遇晚聚歌,情稔则以牛只行聘。合卺三日,女归母家,或半年始一返。女父母向婿索头钱,不与或另嫁。有婿女皆死,犹向女之子索者,则谓之鬼头钱。凡人死一月后,其生前所私男女,各插竹于坟前祭焉。

两姓姻缘接舅姑,乡风世世画葫芦。

外甥钱少迟归姝,从此罗敷自有夫。

清江婚嫁,姑之子定为舅媳,倘舅无子,必重献于舅,谓之外甥钱,否则终身不得嫁。或召少年往来,谓之阿姝,曰妹,讳之也。

耶头洞崽画鸿沟,■⑸菜藏来各几秋。

准待来年吃牯脏,鬼堂风雨自啾啾。

黑苗以上户为耶头,下户为洞崽。虽男女多苟合,然洞崽不敢通耶头,犯则死期至矣。所得羔豚鸡犬鸱鸦之属,死则连毛脏置之瓮中,层层按纳,俟其螂蛆臭腐,始告缸成,名曰“■⑸菜”,珍为异味,愈久愈贵。问苗子之富。则曰“藏■⑸桶几世矣。”又每十三年畜牡牛,祭天地祖宗,号祭曰“吃牯脏”。每寨公建祖祠,名曰“鬼堂”。

青苗一首

不借双双大小同,浑难扑簌辨雌雄。

低头争似抬头好,布自青青笠自红。

修文、镇宁、黔西皆有青苗,在平远者,或称箐苗。男女,皆着草履,衣亦无别,惟其首则妇人蒙青布一幅,男子戴红藤笠,非是几不知鸟之雌雄矣。

红苗一首

织就班丝不赠人,调来铜鼓赛山神。

两情脉脉浑无语,今夜空房是避寅。

红苗惟铜仁府有之,衣服悉用班丝,女红以此为务。击铜鼓以歌舞,名曰“调鼓”。每岁五月寅日,夫妇别寝,不敢相语,以为犯则有虎伤。

白苗一首

折得芦笙和竹枝,深山酣唱妹相思。

蜡花染袖春寒薄,坐到怀中月堕时。

白苗之习略同花苗,其服先用蜡绘花于布,而后染之,既染,去蜡则花见焉。芦笙者,编芦管为笙,有簧,男女相会,吹以倚歌。歌曲有所谓妹相思、妹同庚者,率淫奔私昵之词。贵定龙里皆有,衣尚白,故曰“白苗”。

西苗二首

山塍高下接青黄,今岁丰收是涤场。

便要椎牛祭白号,万山箫鼓闹斜阳。

西苗居平越之清平,岁十月收获后,以牡牛置平壤,延善歌祝者导于前,男女童数十百辈随之,歌舞历三昼夜,乃屠牛以报丰年,名曰“祭白号”。

一曲山谣两鬓花,月球抛后女归家。

野田岂有宜男草,更遣娄猪定艾豭。

凡苗类有跳月之习,西苗制花球,于唱歌时掷所欢以结婚姻,亦非生子弗归也。

东苗一首

半臂青青织锦阑,浅裙百叠不知寒。

一梳飞上昆仑月,便是君家黑牡丹。

东苗有族无姓,杂处贵筑、龙里、清平。衣尚浅蓝色,短不及膝。妇人花衣无袖,惟两幅遮前覆后,着细褶短裙,挽发盘头,笼以木梳,故用唐人墨池雪岭之事为咏。

夭苗二首

华胄周南太觉遥,葛根难庇远椒聊。

山风夜夜吹枯骨,倒挂收香绿凤么。

夭苗一名夭家,多姬姓,自以为周之后,在广平州。人死不葬,以藤蔓束之树间。

豆蔻梢头月似钩,山花开近女郎楼。

不知谁擫青芦管,一夜春情散不收。

其在夭坝者,女子年近十三四,即构竹楼,野外处之,闻歌而合。此较黑苗之马郎房更奇。

克孟牯羊苗一首

山房缥缈际青天,百尺梯头踏臂眠。

才到三更春梦觉,泪花一斗听啼鹃。

广顺州之金筑司,有苗曰“克孟牯羊”,择悬崖鉴窍而居。不设床第,构竹梯上下,高者或至百仞。亲死不哭,笑舞浩歌,亦曰“闹尸”。明年,闻杜鹃声,则举家号泣,悲不能胜,曰:鸟犹岁至,亲不返矣。

平伐苗二首

长裙雌豸短裙雄,吹入山前一阵风。

我亦青袍似春草,泥他蓑影作渔翁。

平伐苗在贵定之小平伐司,以地名也。男女皆着裙,男子裙短,妇人裙长,然无绔,或学他苗制绔,则又不裙,彼绔与裙终身不相识也。男子入市则衣草衣,蔌蔌如渔蓑,顾影自喜,盖以为盛服云。

木槽埋趁一身宽,论定何须更盖棺。

略仿南朝通替式,不知曾许再开看。

平伐人死,盛于木槽而瘗之,有底无盖,独木所成。此与殷淑妃通替棺颇类。

紫姜苗一首

洞门侧侧掩莱芜,三尺黄泥冷未涂。

从此天边飞破镜,分明女子重前夫。

紫姜苗在都匀所属,以十一月朔为岁节,闭户把忌,七日而启,犯者以为不祥,夫死,妻嫁而后葬,曰丧有主矣。

阳洞罗汉苗二首

月场难筑避风台,衣尾匆匆隔夜裁。

试问裙腰腰上带,唾绒一幅为谁开。

罗汉苗在黎平府,婚姻亦以跳月成。女子长裙无绔,加布一幅,刺绣,垂之于前,名曰“衣尾”。

髻上梳比项下钱,生苗居后熟苗先。

不愁双鬓鸦堆重,又制银环厌到肩。

妇人挽髻额前,插木梳于上。富者以金银作连环耳坠,项下刺绣一方,饰银钱焉,婚或先外家,不则卜他族。远者曰生苗,然仍跳月。

谷兰苗一首

纤锦簇簇花有痕,织布缕缕家无裈。

月中织布尔日中市,织锦不如织布温。

其在定番州者,则有谷兰苗。定番多织苗锦,而谷兰独工于布。其布最精密,每遇场期入市,人争购之,遂有谷兰布之名。皆深山遥夜,机杼轧轧所成,顾不自衣也。

九股苗一首

牛尾枪开夜有声,佣中佼佼铁铮铮。

当年铸就六州错,丞相原来是老兵。

苗之剽悍,莫过于九股,在凯里司。武乡侯南征,戮之殆尽,仅存九人,遂为九股,散处蔓延。头戴铁帽,后无遮肩,前有护面铁两片,即铸于帽身。披铁铠,如半臂,自腰以下用铁炼周围,形如环,垂及于足,坐则缩而立则伸。下以铁片缠其股,若袜,琤琮有声。健者结束,尚能左牌右杆,衔利刃,逾岭若飞猱。两足无冬夏皆赤,生时即漆其脚底也。其子母炮名“牛尾枪”,尤极猛恶。前明杨应龙之叛,九股实羽佐之,应龙伏诛,而不敢问罪九股。至本朝雍正九年,经略张广泗合楚粤黔三省官兵剿抚,然后搜缴兵甲,建城安汛焉。

红犵狫一首

三寸桐棺一栗牌,山围皮骨水湔骸。

泪珠若到家亲殿,凭仗红裙细细揩。

男女桶裙以红布为之,曰红犵狫。殓以棺而不葬,或置岩穴间,或临大河,不施蔽盖,树木主,识其处曰“家亲殿”,岁时展埽之。

花犵狫一首

羊楼高接半天霞,杉叶阴阴犵狫家。

减却腰围余几许,桶裙量就一身花。

犵狫种不一,所在多有。男女以幅布围腰,旁无襞绩,谓之桶裙花布,为花犵狫。屋宇去地数尺,架巨木上,覆杉叶如羊栅,称为“羊楼”。

水犵狫一首

扰家捕鱼鱼欲愁,占得烟波老未休。

只道诛茆山上住,谁知结屋水中洲。

余庆、施秉等地,有名扰家者,善捕鱼,虽隆冬亦能入渊,故曰水犵狫。

翦头犵狫一首

不作刘伶荷锸埋,焚如真是突如来。

心长发短君休笑,留得相思一寸灰。

翦头犵狫在贵定,男女蓄发寸许,死则积薪焚之。性皆嗜酒,入市者无不陶然。

打牙犵狫一首

有意齐眉结婿欢,无端凿齿做人难。

青唇吹火今宵事,口血分明尚未干。

打牙一种,多在平远、黔西。其俗,女子将嫁,必先折其二齿,否则妨夫家,殆所调凿齿之民欤?又翦前发而留后发,则取齐眉之意。

锅圈犵狫一首

平远州中鬼画符,传来面具有于菟。

虽然不作招魂赋,且尽生前酒一壶。

此种惟在平远州,其俗嗜饮尚鬼,有疾则延鬼师,以虎头一具,用五色绒装饰,置簸箕内祷之。亲死,侧置其尸,谓使其不知归路。其曰“锅圈”者,妇人以青布束乱发,肖其形也。

披袍犵狫一首

底事裁衣似打包,风风雨雨自披袍。

却嫌针线寻无迹,织遍山羊五色毛。

披袍亦在平远州,男女衣服长仅尺余,外披以袍,方而阔,洞其中,从头笼下,前短后长,左右无袖,裙以五色羊毛织成,亦无褶。

木老一首

放鬼才过七七期,更传画鬼祀灵旗。

无端食指今朝动,问是盘瓠第几支。

木老所在多有。父母死,长子闭户居四十九日,乃延巫荐祝,名曰“放鬼”。祀鬼则用五采旗,其族同姓不婚,异姓不共食犬。

狫兜一首

栊就风鬟堕马妆,双心一袜绣鸳鸯。

不妨径向君家宿,行到深山药箭香。

狫兜亦苗也,施秉、黄平皆有之。女子多美者,短衣偏髻,绣五彩于胸前,人调之,则笑而从焉。善为药箭,埋所居之远近,触之,机发往往伤人。

■⑴犷一首

山家风露竹墙低,麂眼玲珑望欲迷。

从此不愁牛砺角,夜深封到一丸泥。

■⑴犷即阳荒,其种最繁,都匀、石阡、施秉、龙泉、黄平、余庆、黎平、龙里皆有之。荆壁不涂,门户不扃,出入以泥封之,余俗与诸苗略同。

八番一首

八番女儿日夜忙,耕田织布胜于郎。

长腰鼓敲老虎市,今年香稻满椎塘。

八番在定番州,其俗男逸女劳,男皆仰给于女。刳木作臼,曰“椎塘”。临炊,始取稻把入臼春之,以寅日为市,凡燕会则击长腰鼓为乐。

六额子一道

空山埋后才三尺,冷水浇来又一回。

不信膏肓容二竖,招魂入骨锦囊开。

六额子,有黑白二种,皆在大定府,风俗相同。人死葬亦用棺,至年余,则发冢开棺,取枯骨刷洗之,至白为度,以布裹骨复埋。一两岁,仍取刷洗,如是七次乃止。凡家人有疾,则谓祖先之骨不洁也。

猓猡四首

蜀道曾挥济火戈,部民四十八罗罗。

阿谁赐得银鸠杖,谢表签名曲似蝌。

猓猡本卢鹿,而误为今称。汉时有济火者,从武侯破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即安氏远祖。千余年世长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长曰“头目”,其等有九,曰“九扯”。最贵者曰“更苴”,不名不拜,赐镂银鸠杖,凡有大事取决焉。次则慕魁、勺魁,以至黑乍,皆有职守,亦有文字,类蒙古书。

锦缎招魂野色宽,精夫红葬骨难寒。

未妨月没教星替,梅额新加耐德官。

其酋死,则以锦缎裹尸,焚于野。子幼不能嗣,则妻为女官。耐德,猓猡言妻也。其俗妇人用青布缠首,多带银,梅花贴额。精夫,见《后汉书》。

断头掉尾水西城,罗鬼关山行重行。

鸟蛮鬼大白蛮小,鬼方黑白太分明。

猓猡有黑白二种,黑者为大姓,又曰“乌蛮”。白曰“白蛮”。俗皆尚鬼,亦称“罗鬼”,好畜骏马,善驰骤击刺,其兵为诸苗冠。谚曰:“水西罗鬼,断头掉尾。”

红泥坡下白罗罗,下姓相逢唤阿和。

一带青山横作黛,春风吹遍采茶歌。

白为下姓,居普定者,曰“阿和”,多以贩茶为业。

峒人一首

撷得茅花冷过冬,比肩人似鸟雌雄。

此间定是多情地,开出相思草一丛。

峒人冬采茅花为絮,以御寒,盖仿佛芦花球矣。夫妇出入必偕。其种在石阡朗溪司及永从诸寨,断肠草生焉。

蛮人一首

记得牛场又狗场,带刀入市笑昂藏。

草衣男子花裙女,花太短时草太长。

在新添、舟行二司居者,曰“蛮人”,以丑戌日为市期,出入必佩刀。男子以草为衣,长过其足,曳而走,作郭索声。妇人裙皆花绣,然及膝而止,殊不雅观耳。

■⑷人一首

暮雨匆匆过绿塍,朝来入市发鬅鬙。

生愁女伴多轻薄,新压青花布一层。

■⑷人在定番州之罗斛,永丰州之册亨。俗好野合,亦以此为荣。妇人私一男,则髻上蒙青花布一方,布愈高而意愈得。凡入市交易,髻上布有积累至数十层者,同伴皆啧啧艳指称之。(按永丰州今改为贞丰州 。)

猺人一首

秋蛇春蚓贮青囊,可有神仙辟谷方。

何事居山偏爱水,草根短短树皮长。

猺之居处无常,必择近水者,以大树皮接续,引水至家,不用瓮桶出汲。常入山采药,沿村寨行医。有书名“榜簿”,其字类今所摹钟鼎款识者,然绝无考证,而彼珍为秘藏。愚者亦或谬赏之,又有■⑵獞、■⑶狪等种,皆杂居荔波县。此悉自粤迁来者,风俗尽同于猺。自桧以下无讥焉。

僰人一首

一串牟尼极乐天,舌端青有妙华莲。

参军诗思娵隅跃,正要方音作郑笺。

僰人在普安州,姓淳而佞佛,尝持念珠诵梵咒,朗朗可听。凡诸苗言语不能相谙者,类皆以僰人通传。

凡苗之性,类与华殊。顺其性则喜,拂其性则怒,至于怒而无所不至矣,故治苗之术,则必识其性而驯扰之。今从政者,或未尝识其性也,又从而取求焉。逮其无所不至,然后聚而歼旃。彼且不知致死之由,又并不知求生之路,冥然顽然,骈傫授首,是岂羁縻弗绝之始意?而所谓兵者,盖不得已而用之者也。览此可以思过半矣,钱塘王朝梧。

杨花诗

歌残杨柳武昌城,扑面飞花管送迎。

三月水流春太老,六朝人去雪无声。

较量妾命谁当薄,吹落邻家尔许轻。

我住天涯最飘荡,看渠如此不胜情。

卧龙冈作

象床宝帐悄无言,草得降书又几番?

两表涕零前出塞,一官安乐老称藩。

祠官香火三间屋,大将星辰五丈原。

异代萧条吾怅望,斜阳满树暮云蘩。

舟过山塘闻笛

红穗疏灯水上楼,笛声纤远指痕留。

定知吹笛人双髻,可惜湘帘不上钩。

花生日诗魏塘道中作

啼莺如梦送归艎,日子平分夜未央。

愿取鸳鸯湖里水,酿成春酒寄花尝。

〖注: ■⑴,犭+羕,音漾,兽名。■⑵,犭+水,音未详,广西苗种也。■⑶,犭+今,音京,兽名 。与■⑷,犭+农,音农,犬恶毛也。■⑸,酉+音,音音,与腌音别义通,用密闭浸渍发酵法酿制食品。〗

黑美人别传 清 佚名 撰

美人,姓花氏,字莺粟,别号芙蓉。貌光艳而黑,故人以黑美人呼之。先世某,本印度人。道咸之际,海禁大开,挈其妻女,航海而来中国。厥后椒聊蕃衍,散处二十三行省,各理烟花业以治生,黑美人其苗裔也。

有某公子者,乌衣风范,浊世翩翩。过黑市,一见而悦之。黑美人工应酬,善伺人意,见公子悦己,益为殷勤款洽,握手谈心,遂同寝处。由是茶余酒后,必一访黑美人以为乐,风雨无间,习以为常。既而公子因不可须臾离之故,出重金购之归。床第之间,其乐融融,如咀庶节,渐入佳境。亦莫辨其为温柔乡,为黑甜乡,但寝斯馈斯而已。以故花燕牌局诸嗜好,转因黑美人而时一谢绝。或值要事他出,必挈之以偕行。无何,公子日就尪瘠,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眠食不时。亲朋咸劝公子与黑美人绝,公子亦颇思与之绝。然虽绝而不能遽绝,觉半日不晤黑美人,其相思之苦,有匪可以言语形容者。如是者数月,终无绝之之法,亦姑听之而已。公子本中人产,坐是日耗,而家以不支。虽遇奇窘,而黑美人之糜费,竟不能少贬。公子不得已,爰广求戒绝之术。或致书某粤贾,请示机宜;或亲访某沪医,乞授计画。时有某友,告以一方,公子如法试之,稍稍有效,而终强制。于是藉官府之力,往某局匿迹数日,乃竟能冷淡,不思黑美人矣。黑美人亦以宠日衰,自愿下堂。

不数月间,公子身体健全,精神焕发,起居饮食,顿复其初。一日,从友人处复与黑美人遇,虚与委蛇。略为交接,旧欢新爱,藉断丝牵,归涉冥想,寤寐转辗,恋之如故。不得已,又以重金购之归,再接再厉,情好益坚。至是因昵之久,而病痨,诸虚百损,丛集一身。黑美人雅善疗病,治气痛河鱼疾,尤能应手奏效。抑知公子病入骨髓,胃气久虚,真阳已痿,恶石美疢,迄无寸效。又以家境日艰,疾竟不起。公子卒后,黑美人犹日侍奉于灵台,如生时状,既葬除灵,始去而之他。复以困公子者困他人焉,而蒙其毒而死者,至年不可以计数。

迩者中国有鉴于黑美人之流毒无穷,于国计民生,大有关系,因严为之禁,诏关津吏捕之,无任漏纲。而黑美人神通广大,行贿关说,匿处中华。时于秘密社会,巧使其诱引蛊惑之计。犹幸江之徐属,浙之台属,以及川粤等省,黑种日就澌灭云。

某中丞 佚名 撰

某中丞,旗人,貌都丽,衣饰亦修整。有兄为某省将军,某年以事召入都,枉道过中丞任所,驻节某会馆。中丞素敬事兄,逐日轻舆诣行馆,作深谈,怡怡如焉。将军有爱妾,年二八,轻盈俏丽,眉目似画。中丞一见,心摇摇不能自持。妾以将军耄且丑也,眉梢眼角,亦时时流露情意。中丞益惑之,诣行馆愈勤,日或两三至。

一日又往,适将军拜客外出,中丞大喜,奔入内室,约半小时。不意将军遽归,见门首有绿呢两人舆,知中丞已至,匆匆入会客室。不见,呼之不应。而中丞闻呼声,大惊,立逃。方及阈,遇将军,呼止之。若不闻,径登舆去。将军大愕,惘惘入内闼,则爱妾已高悬梁际矣。

将军乃大怒,立命随役传中丞。既至,不与交一言,惟怒目视之而已。约三小时,时计针指亥刻,仆从棺殓妾已毕,将军始厉声呵之曰:“尔犹有面目坐此耶。”中丞逡巡出,自此不敢至行馆者。三日,将军则又传之至,曰:“尔今日不复念及阿兄耶,然阿兄不忘汝,必唤尔至,一观尔之面目如何。”中丞不敢答,又日日至。将军则又呵责之曰:“尔食皇上家之禄,宜事皇上家之事。容尔如此清闲,以余处为消闲地耶。”中丞至此,进退不知所计,乃涕泣向将军跪请曰:“弟诚无状,无面目对阿兄。然阿兄独不念二十年前,吾两人同眠同食时耶。”言讫大哭,将军亦不觉泪堕如縻,微晒扶之起坐。盖将军家本清寒,又少孤,抚中丞若已子,未尝形影离焉。自此遂为兄弟如初,而将军以明日即行。

女盗侠传 清 酉阳 撰

朱某,江苏人。以诸生捐纳知县,需次山东。奉抚军委,解饷入都,过临清道,宿野店中。甫下车,有土妓五六辈来献曲。盖北道风俗,妓寮多逐尖站,客至,唱小曲数出,客给以津钱数百。欲留某妓宿,则令赉被褥来,辨色而行,给津钱数吊。津钱一百者,实五枚,当南钱十枚。津钱一吊者,实五十枚,当南钱一百枚。其价廉如此,然若辈多与响马贼连合,侦探客囊而报告之,妓而盗者也。朱老行旅,心知之。又临清为响马渊薮,益戒严当。

时见五六辈,皆涂脂抹粉,手持胡琴,或月琴,泥身畔喁喁作絮语。内有一妓,周身黑衣,结束逼仄。年二十许,不御脂粉,不携胡琴,杂诸妓中,唤客一声,即退立门帘下。诸妓妖娆万态,或起或立,或进或退,辄回顾黑衣妓,黑衣妓若以目指挥之。朱固机警,知黑衣妓必诸妓之领袖,而举止之态度,眉目之神彩,百不类妓,其为响马贼之伥无疑。顾荒村野店,暮色凄其,无术以脱其危险。心房震动,如触电气,耳为之颤。猛然省曰:“此妓非常人,以情哀之,或可免。”乃退诸妓而独留黑衣妓,妓亦欣然留。

朱乃唤酒与妓对饮,各询生平。妓自言家贫,不能自活,忍辱为此。朱具述古名妓历史,如红拂梁红玉事,为之劝慰。且故意推波助澜,以激发其豪气。妓亦悲歌慷慨,泣下数行。朱自道生平遭际,险阻艰难之状,历历如绘。妓问此行何为,所带何物,朱具述梗概,为言饷银几万几千两,一无隐讳。谈次,闻窗外飒飒声,揭纸帘睨视窗棂外,则大雪迷漫,与微月光线相映,一白无际。顾妓仅御薄棉衣,殊寒甚。朱即从箧中检羊皮短帔,为妓披之。时则残灯将尽,炉火不温,朱出烛续膏,仍复对坐谈心,终不及乱。

俄闻鸡唱,妓循例告去,脱帔置土坑上。朱赠银四两,又持帔授之,曰:“天寒,早行良苦,此薄物为卿御寒,勿介意也。”妓曰:“蒙君怜惜,虚度良宵,受银已无状,敢有他。”朱曰:“所以重卿,气谊耳,床第之私,非所以亵卿也。何歉为?”妓乃道谢去。行半里许,忽回。朱闻叩门声,大恐,启视之,则妓也。朱未及问,妓遽大言曰:“实告君,吾盗也。吾父为响马领袖,以吾为香饵。然吾守身甚严,有起意乱吾者,立刃之。今犹处女也,蒙君柳下坐怀之义,范叔绨袍之仁,特报君。帔,君所需,吾去,即遣人来。还更有一宝物,君收之。天初下雪,泥未泞,可踏雪行,早离此。”朱且惊且喜,长跪拜谢。妓不顾而去。

隔一小时,有人来还帔,并袖出一小囊曰:“此主人所以赠君者,嘱君载之以行,有无量价值。至杨柳青,某标局有人来索,君即付之,千万勿误。”朱受囊,出银犒来使,使者曰:“主人命不得受一钱。”遂去。朱启囊视之,则三角小旗也。

天既大明,朱促车夫行。车夫以危险辞,疆而后可。将行,朱出小旗插车篷上。车夫相视愕然曰:“何由得此?此去无忧矣。”既行二十里许,有骑马荷枪者二十余人迎面来,摩车而过,又回马盘绕一周,谛视小旗,逡巡去。前行二十里,又如此。凡行五六日,遇如此辈者,数十起。距杨柳青十余里,即有人来迎。询之,则某标局所遣也。引之至局,供给丰腆。夜阑,主人入室,询旗所由来,朱乃具述其故,面归之。主人曰:“此贵重物,非有大感情者,不轻贻也。今已出重围,无须此。仆将持此以复命,不落他人手也。”朱乃再三道谢而别。

女侠翠云娘传 清 秋星 撰

翠云娘,不知其姓氏。山左产,年十七八,风貌殊可人,双趺纤小,而腾跃上下可丈许。幼业卖解,随父流转江湖,行踪几遍南北。意气骄甚,谓所见男子无当意者,自矢终身不字人。曾至上海奏技,其父为人诬陷,被拘入捕房。女随往有所剖白,而捕房例严禁华人,不许有所陈,遂被囚。不胜其苦,罚锾乃得释。女愤然曰:“吾国官吏,往往不免冤诬人,吾每谓之暴,窃窃不平,然尚容人辩诉也。不意西人乃若此。”自此遂有仇外意。

无何,义和团起。女喜,请于父,往投之,盖即团中所谓红灯照者。女得隶某大师兄麾下,甚见信任,位次颇崇,锡以翠云娘名号,书之旗帜而赐之,所至桓揭以行。女自是妆束顿易,周身绫锦,衣履一碧,而貌益艳丽。见者辄疑洛水神姝。女日见团中无纪律,行事有类盗贼,颇忧之,然大势所趋,独力亦莫能挽。

寻联军长驱入京师,团众逃无踪。女愤甚,激励其部下人,咸愿效死。遂与某国兵巷战竟日,西兵死伤者颇多,女部下人亦伤亡略尽。乃耸身登屋逸去。后团中领佐,大半为西兵向导,或为仆役,且藉西兵之势,劫夺戕杀,无恶不为。女慨然曰:“吾误与若辈共事,事胡能成?然此耻不可不一湔也。”乃约会饮于某处。众素倾慕女,是日到者綦众。女遂宣言曰:“吾向谓若辈人也,不意乃狗彘之不若。今君出国亡,皆若辈之罪,吾谨以若辈谢天下。”騞然出长剑骈戮之,遂去不知所终。

记某生为人唆讼事 佚名 撰

夫妻反目之事,诚恒有之。然未有若某事之奇异者,有之,莫某姓若。某姓夫妇,因事反目,控诸县署,经年莫决,其妻乞援于某生。某生素狡猾,多智慧者也,应曰:“诺,越二日汝来,余将告汝以制胜之策。”越日,某氏往,时天气酷热,炎日如火,绿梧荫中,蝉鸣不已。氏既至,叩门。门启,一小童出,氏问曰:“家主何在?”小童答曰:“在园中纳凉。”即导氏往谒见。某生方皮冠狐裘,披雪衣,纳凉于竹林中,手持芭扇,仰卧一竹椅上。某氏问计将安出?某生曰:“若如是,夫人之案必胜矣。”氏如其术行之,果获胜。

未久,夫妻和睦如初。夫乃详究其所以获胜之故,并问出于何人之主谋,其妻俱以实告。夫闻之,即控某生以唆讼之罪。县令传某生至,某生坚辞不认。讯氏,氏坚谓出于某生主谋,并备述某生在竹林中设谋定计时形状。县令闻之,冷笑曰:“汝作疯语乎?”令掌其颊,不准。吁,若某生者,可谓多机变之巧者矣。夫为人谋事,而反累及其身者,皆未得某生之术者也。

记栗主杀贼事 清 潮声 撰

迷信者云:“命中犯披麻,杀夫不用刀,妇人命硬,可怕如此。”有某氏妇者,貌既殊丽,性亦温存,惟披麻星犯命,日者皆言其有七夫之相。及笄后,归某甲,早死。复适乙,三月而亡。于是复改醮于丙,丙死。而丁而戊,皆夭逝。妇虽阅历多人,屡遭磨蝎,然在妙龄时候,情兴方浓。对镜添妆,自叹红颜薄命。花晨月夕,求凤恒歌。知之者,虽艳其貌,怜其遇,终以前夫为殷鉴,敢望而不敢即。久之,有某已者,素不信术者语,侦知妇意,遂委禽焉。新婚燕尔,弋雁兴歌,女貌郎才,适成眷属,其乐可知矣。妇以为连杀数夫,已解披麻之厄,从此当可白头偕老,永矢百年。讵刚柔相克,再接再厉,不半载而又失所天。痛恨之下,心如死灰。因一意守贞,不复求人间之乐。盖妇以日者曾言当杀七夫,故不敢再上望夫台矣。然妇本多情,每嫁一夫,必私将前夫之栗主(即神主牌)携之同往。至是已得六具,扃而纳诸床下。夜半,忽有偷儿穴壁入,摸得栗主笼,意为奇货,摄之欲行。妇闻悉索声,疑为栗主争风而相斗也,遂望空虔祝曰:“各位夫子,幸勿喧闹,妾之至此,实命不犹。”偷儿听之,适适然惊,以为彼暗仗多人,戒其勿为声响,将致余之死命,故言贼命不有也。妇又曰:“自今以后,当为君等守节,幸毋恐慌。”妇语毕,声息寂然。明日起视,偷儿已吓死于床下。

女侠荆儿记 佚名 撰

广西百色县,有五雷岭,峰高插云。山岩中有石穴一,巨蛇潜其间,长十丈余,围大一丈,常出噬人。土人畏之,祠为神。县官每岁以牛羊致祭,春分前后,巫觋传蛇神言,令乡里献十二三童女置穴口,供神食,不然则祸作。县官苦之,出重金购贫家女,及有罪者女养之。届期,盛设香烛彩乐,送童女置蛇神祠旁。前后已用九女矣。乾隆十八年,县官将祠蛇,索童女苦不可得。邑民俞某者,家甚贫,生七女。其季女名荆儿,年已十五岁,请于父,愿应募。父母骇甚,阻其行。荆曰:“蛇鸟知择人而噬,巫觋妄言尔,儿自有术敌彼。幸而成功,一方受其福,不然,仅儿一人受祸耳,且留儿徒为父母累,不如卖儿得金,以助家计。”固请行,俞某固不肯,昏夜,荆儿潜逃,叩县官庭,陈来志,请携利剑及毒药米饼蜜面以从。县官壮之,留置署中,为之储备一切。届期,将送女,巫觋多言此女不可用,县官怒斥之,乃舁女及米饼等至洞口。夜半蛇出,头大如瓮,双目闪烁如悬灯,闻米饼及蜜面香,先啖之。荆儿匿穴旁,以伺其变。顷刻间,毒发,蛇随地转动。荆儿挥剑斫蛇,中其眼,跳开寻丈外。蛇怒,一踊出穴外,荆复自后斩其尾,断蛇。荆乘夜奔回悬署,疲极而晕。灌之复苏,遂言斩蛇状。众驰往洞口,割蛇而分之。乃治巫觋罪,县官奇此女,纳之为子妇。

余墨偶谈(节录) 清 燕山孙樗诗樵 撰

八卦轿

粤西地瘠民贫,乡村妇女,率多大足,肩挑负贩,与男无异。柳州来宾一带,时有舁肩舆为生者,如坐客为男,二女肩舆为坎;坐客为女,前女后男肩舆为震也。余仿此。

兰花菇

昔六祖讲经于仁化山中,附近处所,多产南华菰。粤西贺县亦有之,俗名兰花菇。某大令宰彼时,中丞按部过县,询其地有土娼否?某误以为土产。遽答曰:“有。”询何名曰:“兰花菇”。中丞正色曰:“曷勿逐之。”某始悟,座客为之胡卢,中丞亦笑。盖三字实似妓之美名也。

考婿

一日于陈雨亭座中,谈及伊在永明,见有姑苏被掳才女某某,以自作月下即景二诗考婿,其诗云:

水清桥影一弓圆,桥下垂杨系短船。

钓罢渔翁深睡着,游鱼逐水戏荷钱。

又

流萤错落不成红,花影横街语暗虫。

独坐似嫌宵寂寞,月明隔水一声钟。

后闻某司马以成句“犹话寒山半夜钟”诗赚去,惜哉!

禽言古意

“姑姑恶,姑姑恶,姑不恶,妾命薄。”此前人禽言诗也。满洲宜少耕进士亦有古意云:“作妇难,作姑易。姑常怒,妇当泣。寄语阿姑无太痴,今日当思作妇时。”二诗异曲同工,不能为之轩轾。

秋闺怨

仲兄翰卿最喜余童时所作《秋闺怨》一绝。诗云:

秋闺夜捣凤仙花,要染纤纤玉笋牙。

争奈小姑无意绪,说侬私制守宫砂。

谓古今来忠臣义士,嫌疑不谨,蒙此暧昧者岂少?

妓诗

《明湖韵事》载妓郭韵楼赠别诗云:

袅袅湖边柳,春丝不盈把。

殷勤折赠郎,好策来时马。

虽本于山谷之“折柳当马策”,然四语精神,注一来字。

题壁诗

曩于清风店旅壁,见某书一绝云:

片刻欢娱景易穷,清流竟付浊流中。

他时重到迷香洞,应有阿娇认乃翁。

语虽涉于激,然非此棒喝,安能唤醒沉迷耶?某落魄时亦有句云:

昔年裘马御肥轻,曾向迷香洞裹迎。

不信黄金挥尽后,居然尝得闭门羹。

读此则又可破涕为笑矣。

花怜水

花怜水,粤西猺山中江名也。三字颇雅,古藤苏琴舫舍人游猺日记,有诗纪之。

莺莺饼

山右泽郡市中,有名莺莺饼者,形似荷叶,双折微翘,干脆耐嚼。传以为当日双文饷张生者,徒负佳名,殊鲜真味。

旧凡女史题壁

曩过滹沱旅店,见壁上有旧凡女史诗四绝。凄惋动人,后仅记其“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风流酝酿来”之句。其它不复记忆矣。辛未夏五,杨剑潭刺史以四诗邮示,特亟录之。诗云:

十九年华正好春,飘零无奈落风尘。

梦中犹认金闺质,低掷珠帘怕见人。

生怜薄命向谁论?风月当场泪有痕。

笑语温柔心宛转,屈身犹是受人恩。

断梗飘蓬剧可怜,画中眉意晚春前。

玉堂夫婿神仙眷,多少金闺美少年。

手把菱花漫自哀,个中沦落几仙才。

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风流酝酿来。

背面美人诗

曩在凤台时,袁禧庭少尉鸿庆,曾诵某题《背面美人》一绝云:“不堪回首应怜汝,果是何心懒对侬。”词意新颖未经前人道过。

玉台新咏

陈徐陵编《玉台新咏》,己作亦列其间。髫年诵读,心常疑之。后阅其书,知南宋时已有两本。明人重刻,窜乱弥多。张嗣修茅国谱本,更非其旧,惟南宋永嘉陈玉父本,差可依据。近时冯舒所校,多以为凭,然舒亦不免于臆改云云。由此观之,徐陵之诗,当是后人窜入,不然复成何体例耶。国朝纪容舒所撰《玉台新咏》考异十卷,详列诸本,一一证其是非,引据颇为博洽,读之可以了然。

古别离

余曩作《古别离曲》云:

但愿舟无帆,但愿车无轮。

使我同心侣,不为远行人。

后随家君之粤,山东道上,见手车顺风皆使布帆,长江中洋船皆有火烨,日可千里,又戏成云:  但愿车有帆,但愿舟有轮。

愿我同心侣,归来老乡邻。

宜少耕诗

宜少耕名绶,壬戌进士。有《古意》云:

夫婿去临邛,绣阁空春色。

妾貌不如人,敢怨郎情薄。

得诗人忠厚之旨,其《赠偷儿》云:“无他长物堪言赠,若攫残书子亦迂。”妙语解颐,令人轩渠不已。

心字香

范石湖《骖鸾录》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着净器,薄劈沉香,层层相间,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蒋捷词云:“银字筝调,心字香烧。”《广东新语》屈大均诗:

多烧心字是心香,茉莉黄沉共作芳。

香是番禺心字好,紫烟一缕结鸳鸯。

即谓此也。

小孤山题壁

小孤山在大江之中,危峰峭拔,屹立中流,与彭浪矶相对。故东坡诗中有:“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往来词人,题咏伙矣。而写景者多,寄情者少。惟尚熔绝云:

烟波万顷尽模糊,壁立谁知有小姑。

绝妙凌云一枝笔,可怜沦落在江湖。

情景兼到,当为此题绝唱。又咸丰中洪秀全之乱,小孤山沦为贼砦,楚南彭雪琴侍郎玉麟统师江右,克复小姑,有诗纪事云:

书生挥指战船来,江上旌旗一色开。

十万雄师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姑回。

亦巧合也。

闺怨诗

人之境遇不同,其爱憎亦异。石门吴菊裳《闺怨》云:

春色一庭老,开帘对落花。

生憎双燕子,絮语傍窗纱。

陈璨霖亦有闺怨云:

独卧绣窗静,月明宿乌啼。

不嫌惊妾梦,羡汝是双楼。

一怨得直,一怨得婉。

赠雏妓诗

直北道上题壁,每有游戏诗词,作者不署姓氏。曾见某题《如梦令》一阕,赠雏妓云:

越女生来窈窕,怀抱琵琶轻巧。且莫听琵琶,先把双钩看饱。真好,真好,侬爱通身都小。

又某断句云:“可怜人似琵琶大,也抱琵琶笑向人。”均一凄恻动人,此生公眼前说法法也,正未可以游戏目之。

仲初诗

王仲初之“当窗却羡青楼倡,十指不动衣盈箱”句,本《列女传》,引古语“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之意,“船中养犬多食肉”句。乃翻谚语“宁为贫家儿,不作富家犬”之意。然不善取材,于诗品终不无少损,无怪后人啧啧也。

雪樵诗

“谁家儿哭欲肠断,阿母酣眠正未醒。”此鹿雪樵《昨夜》诗也。村憨情状,读之令人笑。

杨柳枝

昔年待试都门,读书法华禅林。有锡公纶,未详其爵字,投诗数章。其题余集者,爱忘其丑,多谀少规,故未录。《杨柳枝》二首,轻轻着笔,是此体正格。诗云:

秦淮雨后润无尘,拂面和风柳色新。

最是水晶帘掷处,绿阴罨映倚楼人。

又:

东风吹绿短长条,婀娜轻盈未易描。

他日灞陵桥上过,也应不似旧时腰。

录之以报赏音。

调笑诗

父母为儿女联婚,相攸则易,窥妇则甚难也。每有趁未纳采以前,强其母率女往婿家答拜者。女儿幼小,似知似不知也。戚某初议婚时,某友戏成绝句调之云:

女儿娇小貌如花,妆罢随娘往婿家。

拜罢姑嫜拜姊妹,不知谁是阿奴他。

他字叶韵,颇得女郎口吻。

老举

粤中呼妓女为老举,随园以为即举举师师之意。余在梧郡游永春花园,壁上见有某书集渔阳绝句一首。云:

南湖新涨水连天,花气熏人又破禅。

少日题诗无恙否?此中曾泊孝廉船。

诗有别趣,故录之,以备一说,或以为举与妓粤音相近,老举即老妓之讹,其说近是。

山静主人诗

曹文正公赐第在京师南半截胡同,余于乙丑冬安砚其家。曾孙二人,年皆童稚。架上书不下万卷,尽饱蟫鱼。一日偶检《续鸳湖棹歌》一卷,中夹小笺,书一诗云:

弓鞋小试下珠楼,翠锁重门一院愁。

燕子似怜人寂寞,双栖絮语话温柔。

末署山静主人,楮叶犹新,知非旧物。询于刘念堂世兄,始知为孙文定公孙妇某作也。孙夫妇时占脱辐,故诗若寄意。然言为心声,读其诗可知其遇矣。

痴语入诗

余戚某童时,喜读书,而性最痴。侍官任所,时署中人均呼为书呆子。一日早起,谓某婢曰:“尔昨夜梦见我否?”答曰:“未”,大斥曰:“我昨夜梦中分明见尔,尔何以未见我。”怒扑之。往诉于母曰:“痴婢该打,我昨夜梦见他,他坚说未梦见我,岂有此理耶?”人咸笑之。髫年时听长者述说,因不去怀。余之《古意》诗云:

少女牵郎衣,欲言低俯首。

昨夜梦欢来,欢曾梦侬否?

即祖此意。

嵌字楹贴

京师伶居妓馆,笔墨多有可观。楹贴一端,尤以嵌字工巧为尚。前之“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无论矣,后之继者,如如意云:“都道我不如归去,试问卿于意云何?”太平云:“过眼烟花成太息,当头风月费平章。”玉琴云:“花覆茅檐,可人如玉。月明华屋,伴客弹琴。”大姑云:“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处销魂。”采珠云:“欲采不采隔秋水,大珠小珠落玉盘。”素卿云:“樊素情锺白太傅,长卿意注卓文君。”某人代友赠穉青云:“徐穉果然名下士,小青原是意中人。”数联皆工整可玩。

断句

“千古美人全福少,六朝才子至尊多。”不知谁人句也,何铁琴司马为余诵之。

女儿红

扬州土人,谓萝葡红而小者,为女儿红。自初冬卖至晚春,其色娇艳可爱。钱塘韩就之曰:华扬州画舫词有句云:“一种柔情人不觉,春心浓透女儿红。”即谓此也。

女训

普兰岩将军陀保送女联珠有句云:“出嫁自应遵妇道,居家不似在官时。”二句可补入女训,为挟贵骄夫者戒。将军又有《春草诗》三十首,郭莼香司马和而刊之。常自佩“戎马书生”小印,其风流儒雅如此。

红花埠题壁

曩在春明,于友人处见有谢韵芳女史《绝命书》一纸,词甚委曲,不甚记忆。大致韵芳为王公子诗婢,自受春风一度,蚌竟含珠。大妇从而媒孽之,逼归厮养。谢致书乞归,为邻儿误落,中有“三日不来,以阿芙蓉从事”之语。书为宣南坊某会馆人检拾,抄贴各巷,寻其居址,都人士率能言之。嗣在山东红花埠逆旅,见有天壤王郎题壁五绝诗,意与书词吻合,殆即薄情之王公子。诗云:

漫将容貌拟朝云,才调原堪敌左芬。

记得断肠词句好,陶然亭麓一孤坟。

果然天壤有王郎,此语回思却亦当。

我是负卿复何语,不应飞语听妻房。

华笺尺幅意千重,絮语叨叨说恼侬。

卿事尽教厮养误,至今遗恨阿芙蓉。

伤心悔恨忽交加,一误何堪又再差。

死后春蚕犹有子,不知今去落谁家?

倏然蓦地浪涛生,仓卒驱车出凤城。

刘媪不来卿不死,疑团终古不分明。

按诗意谢已饮药,死王郎始悟。似此负心人,顾安得虬髯公攫之为下酒物哉。

双飞燕

舟楫之目,雅俗不同。粤西谓两人四桨者,曰“蜻蜓艇”,言如四翼鼓动也。一人两桨者,曰“双飞燕”,其名尤雅。然未见前人入咏。诗人彭星丞光辅有《池南曲》云:

朝来折杨柳,折柳织筠篮。采荷花,荷花满池南。

池南侬家住,门前垂柳树。愿藉双飞燕,棹入花深去。

其运用典雅如此,又为后来添一诗料。

调某广文赋小星启

香河陈砥堂先生,官天津学博。时有同事某广文,履任未久,辄遭奉倩之伤。以衾裯独抱,思赋小屋。陈为物色之,事既谐,而广文教之读书习字,锺爱逾恒。陈戏为小启调之。其词云:

司铎新膺,鼓盆旋赋。

重谋鸾续,频倩蜂媒。

讵物色之几经,竟低昂而莫就。

尔乃寻香妆阁,空忆菱花。

因而问渡津门,寄怀桃叶。

恰值绿珠有赠,用联缔足之缘;

未免红袖关情,倍逾画眉之宠。

如花美貌,眷言顾之(广文姓);

咏絮才高,何惭白也(姬姓)。

具此灵心慧质,雅宜茹古含今。

用将帐底芙蓉,移作门中桃李。

鸳帏悄寂,女博士进而受经;

马帐深沉,莽先生今将传火。

案头灯影,拂花影之迷离;

盒底脂香,蘸墨香而馥郁。

向枕边而问字,鸡舌香含;

坐床下以学书,免毫磨秃。

消受春风一度,弥添满座之风;

沾濡化雨多番,强半巫峰之雨。

探取枕中之秘,讲解从头;

提防胯下之锥,殷勤刺股。

多以为富,俾寝馈乎大家;

引之入深,得胚胎乎诸子。

有时轻拢粉项,面命兼及耳提;

有时略接樱唇,指画自须口授。

有时低垂鸳颈,妙议应有会心;

有时尖耸凤翘,弟子居然高足。

倘真精之未得,尚须卿自事钻研;

如一间之可通,问是谁为开茅塞?

闲曹无事。郑康成何嫌往诉之频;

清兴既阑,边孝先又作欲眠之态。

此则可补入文章游戏。

子重诗

刘子重秋曹铨福,别号“白云吟客”,嗜金石,善画梅兰。终日缦袍敝屣,晏如也。在京与余为石交,游田盘归,以纪程诗见示,中有和段甲岭题壁一首序云:

壁有某女子题诗,以段甲为断家,和者甚众。有‘断甲何如作断家,祗因飘泊在天涯’之句。因戏和云:

断得侬家不断心,两情岭上白云深。

侬家未断肠先断,惹得相思直到今。

诗在有无间,如瘐呆意赋。

新语

百花诗内款冬一首云:

僧房相遇两心清,此际无情胜有情。

我设一言卿试答,是卿逢我我逢卿。

主人以“逢卿者我,逢我者卿”答。余谓此语乃慧心禅理,东晋清谈。

赠何兰初名妓诗

女录事何兰初者,京师名妓也。解诗善画,字亦秀润。本姓濮,以大家女讳称今姓。泾县吴兰石孝廉契之,花晨月夕,避暑消寒,恒与兰石俱。性尤好静,闭门谢客时多,故诗画益进。兰石为作遣愁诗三十韵,素缣庄书,兰初为装玻璃龛奉之。入其室者,知非俗物也。友人曾作蝇头楷手录其诗见示。诗云:

花发长安望眼空,五年肠断凤城东。

美人迟暮搴芳杜,游子飘零例断蓬。

欲把秋心托明月,须将春恨语东风。

玉钗消息全无准,呜咽箜篌唱恼公。

楚云缥缈隔巫峰,路杳人间几万重。

花底离愁三月雨,楼头残梦五更钟。

清歌宛转频怜子,旧曲依稀最懊侬。

日暮西风秋瑟瑟,涉江愁杀采芙蓉。

铁板铜琶唱大江,肉兼丝竹遏吟腔。

最难好月常三五,未必鸳鸯定一双。

往事浑疑花对镜,闲愁辜负酒盈缸。

绿阴幽草空阶满,闷对春风独倚窗。

黄绢新裁绝妙词,墨花和泪写乌丝。

难寻旧渡迎桃叶,独倚东风唱柳枝。

蝴蝶闲愁芳草觉,杜鹃春怨夕阳知。

英雄儿女怜同病,走马章台有所思。

绿阴如水送春归,江草江花怨夕晖。

绕院寒深蝴蝶瘦,画梁梦稳燕雏肥。

蓬莱音信沉青鸟,京洛风尘感素衣。

昨夜月明今夜雨,伯劳东去燕西飞。

十斛珍珠聘尚虚,买邻且喜近仙居。

痴心自誓同明烛,病发殊难恋晓梳。

短筑凄凉燕市月,瑶笺郑重汉阳书。

折花亲见门前剧,回忆东风识面初。

夜阑凉意撼庭梧,新月溶溶没欲无。

芜馆张灯飞蝙蝠,画檐结纲羡蜘蛛。

倩来燕剪愁难破,拥到鸳衾梦亦孤。

十二阑干都倚遍,滴残清泪到蘼芜。

小院春晴夕照低,画帘不掷燕双栖。

林花着雨红先褪,岸草当风绿易齐。

好事多磨姑恶唤,佳期屡误子规啼。

暮春天气东风虐,怪煞垂杨尽向西。

星辰昨夜丽天街,西角东张事莫谐。

扪腹早知心匪石,消愁那得酒如淮。

双钩作画肩相并,七巧成图手自排。

三五年来如醉梦,相逢何事得开怀。

一寸相思一寸灰,玉楼春尽独徘徊。

月中旧约寒攀桂,笛里新声怨落梅。

任我青衫添酒债,凭君红叶作诗媒。

剪刀纵道并州快,祗恐情丝翦不开。

准拟桃源好问津,芒鞋重踏软红尘。

烟云幻境看频误,风雨迷楼认不真。

明月有知应坠泪,好花无恙暗伤春。

多情祗有燕台柳,犹自垂青向旧人。

空堂凉雨酒初醺,冰簟银床夜漏分。

飞鸟何依应似我,锦屏无主最怜君。

天边那有常圆月,岭上从无不散云。

休道十年成薄幸,扬州梦醒杜司勋。

马缨树下掩重门,合共西施住一村。

杨柳晓风催别骑,桃花春水送吟魂。

人间变态看云影,客裹闲愁验酒痕。

临别赠言须记忆,莫将芳草怨王孙。

晓阁清尊兴未阑,满帘风絮逼人寒。

梨云淡白愁同梦,萝月昏黄怯倚阑。

野马纵横催短景,流莺婉转惜春残。

当筵莫唱梅村曲,肠断东风忆画兰。

流水光阴去不还,年来事事恨缘悭。

秋深病翮伤黄鹄,春锁雕笼惜白鹇。

败叶何心辞故树,痴云无赖满秋山。

劳劳尘网羁朝暮,颇羡沙鸥野鹤闲。

信是三生石上缘,去来今裹恨缠绵。

芭蕉愁重舒还卷,老藕丝长断复连。

韦曲池台春似海,萧齐风雨夜如年。

花开花谢寻常事,藩溷沾污绝可怜。

客窗孤影坐凉宵,铃索无风自动摇。

画槛秋多红豆冷,博山香烬绿烟销。

每从无事寻烦恼,赖有行吟慰寂寥。

镇日为谁苦惆怅,几分瘦减沉郎腰。

石榴消息幻如泡,怕见三星挂柳梢。

呌月栖乌寒绕树,惊秋孤燕病辞巢。

渐防愁思催人老,聊借诙谐解客嘲。

我不卿卿谁复尔,莫将心力等闲抛。

洛水神珠解汉皋,空江怅望意徒劳。

蕊宫环佩风声寂,桂府楼台月影高。

庄叟寓言赋秋水,灵均幽怨托离骚。

半生总被情魔误,不信元龙意气豪。

紫陌春归唱踏莎,落红啼鴃奈愁何。

桥边新柳迎人惯,江上春帆送客多。

对镜有时愁独影,通辞何处托微波。

摊门无复相关意,惆怅当年子夜歌。

伤心第一是无家,炼石空劳补女娲。

好借梅花成眷属,莫随桃李误芳华。

莺儿唤梦春难醒,燕子寻巢日易斜。

去岁浔阳江上过,月明芦荻泣琵琶。

频年兵火感沧桑,潦倒诗场与酒场。

太瘦余生双鬓槁,无多私语一灯凉。

寒林叶落惊秋早,孤枕更残怨夜长。

不解近来缘底事,朝朝吟断九回肠。

暮城画角太凄清,静掩虚堂万感并。

魂梦忽惊双影只,去留不信一身轻。

并无歧路堪伤别。明是年华却怨生。

雨雨风风天不管,伤心太半是秋声。

玉搔头上亸蜻蜓,衫影灯光荡画屏。

珠箔今宵闲好月,银河几日渡双星。

鸳鸯好梦愁惊鸭,蜾臝劳身瘁负螟。

风露满天人悄立,隔窗怨语不堪听。

寂寥心事冷如冰,祗有情根断未能。

儿女多情原是佛,英雄末路半为僧。

中年到处多哀乐,世故从今少爱憎。

一卷楞严经读罢,清斋勤礼梵王灯。

纫佩湘皋待蹇修,肯抛倾国觅封侯。

鹊愁秋汉劳无补,蚕吞春丝死不休。

酒入愁肠都化泪,寒催病骨易惊秋。

问卿知否莲心苦?莫向西风怨并头。

温柔乡里画兼吟,低首妆台有铸金。

春雨白鱼书底事,秋风红豆曲中心。

鹦哥书舞防私语,蟢子朝飞盼好音。

检点征衫惊岁月,酒痕争与泪痕深。

举杯邀月影成三,半是诗狂半酒憨。

我是蓼心偏耐苦,君同蔗味必回甘。

因缘早信前生定,空色都从舍利参。

寄语春光须护惜,杨花容易满江南。

连篇别恨赋江淹,禁得新愁逐日添。

鹿梦覆蕉终属幻,蜂房酿蜜为谁甜。

枕边蛱蝶惊风雨,山上蘼芜感素缣。

万种牢骚人不识,乡愁客思一时兼。

海边精卫石频衔,此恨绵绵口独缄。

修竹偎寒怜翠袖,飞花和泪点青衫。

新诗拉杂愁千叠,旧事分明月一函。

情海苍茫风浪险,早寻崖岸好收帆。

咸水妹

上海蛋户之为海娼者,人呼之为“咸水妹”。石龛诗卷中之“别有因缘咸水妹,绝无滋味淡巴菰”句,即上海作也。吾恐今之见金夫不有躬而别缔因缘者,尚不仅若辈已也。可叹!

半截美人

“可笑画工无见识,动人情处不曾描”,某题半截美人句也。拙直少含蓄,不如李某之“丹青不是无完笔,写到纤腰已断魂。”如初写黄庭,到恰好处,正可与前诗作一转语。

似槎女史诗

国朝闺秀能诗者多,《正始》二集,所选不下数千家。后《正雅集》续刻又数百家,而及身亲见者,则甚属寥寥。兹得《芸芗阁诗草》,读其序,乃知为海观察某女公子也。年未及笄,著作盈寸,多有可观。余最爱其“风定残荷尚有声”七字,谓得静中趣。

香冢诗

香冢前树短碣,诗云:

飘零风雨可怜生,香梦迷离绿满汀。

落尽夭桃又秾李,不堪重读瘗花铭。

其铭曰:“浩浩愁,茫茫刦。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都人士题咏甚多。樊文卿大令诗云:

长埋玉骨恨难消,惆怅城南路一条。

芦荻萧萧声作雨,吴娘楼上忆残宵。

又:

草没荒邱剧可伤,白杨零落不成行。

年年多少游春客,偏向孤亭吊女郎。

门前车马往来稀,回首平康旧梦非。

不见临风双蝶化,残红满地落花飞。

彩云散去渺无痕,小字流传短碣扪。

我辈锺情还自笑,拟持杯酒酹芳魂。

数诗工于取神,且妙在不说破。

小昉《寄远曲》

延小昉秀,满洲人,布衣。丙寅秋,晤于宝竹坡太史斋中,谈诗,移晷而别。嗣竹坡以小昉诗见示,余最爱其《寄远曲》,末句云:“侬心不怨侬不归,只恐日久郎心非。”虽因旧而益妍。

臂花

宣大在北口外,土人生子,每针腕臂作字,或花形,涅以蓝靛,盖恐有离异,可为志也。其意甚古。

看月词

诗人彭星丞,尝述赵笏君为梦白先生之兄,古乐府有《看月》极佳,云:

郎住溪南屋。妾居溪北楼。

隔溪同看月,月在楼上头。

郎见月,不见妾;妾见郎,不见月。

吁嗟!看月同一时,妾独见郎郎不知。

从今不恨郎情薄,郎情自薄妾自痴。

不然天上无私光,何为有月专照郎。

盈盈一水不得语,相思大抵皆如此。

此章新声古意,全得张王神理,无怪彭子之津津乐道,赞不去口也。

对镜词

梁诗拔有对镜词云:“所恨太分明,不讳妾颜色。”语颇含蓄。余因之有悟云:

中庭有华月,皎皎含清辉。

明能烛万物,不言人是非。

即反用其意。

吟妓诗

曹华卿秀林,明湖瓶花诗社吟妓也。有代某寄人二绝极佳云:

钿雀银蝉玉蕊冠,妆成不出怕人看。

如何最是堪怜处,独立空廊小袜寒。

又:

酒阑歌散太无聊,算定花时访翠翘。

再说相逢说相忆,自从去岁到今朝。

末语尤非思索可到,是深于情者。

课婢图

一日在廊房头巷,见画室,悬一课婢图,笔墨不甚高超,旁题一绝,颇潇洒可爱。其诗云:

日日抄书懒出门,小窗弄笔到黄昏。

丫头婢子忙匀粉,不管先生砚水浑。

按书画皆俗工,不记何人诗也。

段甲岭题壁

段甲岭店壁有诗二律,署款漫灭,人传诵之。诗云:

玉环谁识再来人,客里年华梦裹身。

故剑翻劳今日问,嫁衣争似旧时新。

传将佳语皆成识,种就浮生未了因。

空谷杨花飘上下,任地落溷与沾茵。

又:

辗转春宵梦不成,旧时女伴总关情。

眉痕曲似初三月,心事悬来第四更。

空自效颦为画饼,凭谁洗手试调羹。

痴怀莫笑东邻妇,彻夜金钱问卜声。

红玉墓

红玉,浙人,失其姓,桂抚陈文简公诗婢也。工诗善画,喜栖霞山。年十七卒,葬于山麓。文简为建青萝阁,种桃万株。春游士女,到者无不以酒奠之。书佣李少谷有句云:

万树桃花绕墓门,青萝阁废旧花村。

卖饧天气香成海,一片盈盈倩女魂。

墓侧产香茗,人呼为红玉茶云。

全史宫词

全史宫词,为乐亭史香崖梦兰着,共诗千余首。上自轩辕,下至胜国,凡有系于宫壶者,悉采辑之。洵为宫词之大备。诗亦清新典雅,可步仲初、花蕊后尘。此集刊于丙辰年,故偏远处尚未周至,邺侯架上,此种亦不可无。

雁门雪

淮阳贺生晓霞者,故大同令某公子也。年少美丰姿,妙词翰。幼聘同里谢氏女,中表姻亲也。中间兵燹流离,两失音耗。贺以父亏帑无偿,羁留云中者,近十稔矣。性疏脱,不视家生产,贫益甚,因依雁门山僧为居停。一日快雪初霁,有舆从多乘至关,秣马绊轮,喧阗于外。贺询之,知为陕右李镇军也。俄一武士引官眷入寺禅寮茶叙,侍婢数辈。中有一唤雪鸿者,年可十五六,尤端雅娟秀。少顷奉主命,诣殿然香。贺心醉之,于其足迹过处,以苇画地,吟哦不已。镇军见而异之,逼视,则书断句云:“纤纤满地弓鞋印,好似飞鸿踏雪泥。”镇军虽武夫,雅好文字,深怜其才,立谈半响,议论风生,益奇之。因呼婢出拜,举以为赠曰:“此十四字,媒也。”遂命戒后车,约赴幕府。贺逊谢不可,强之乃同行。定情夕,各叙里居家世,始悉女即所聘谢氏子也。悲喜交集,不觉恸哭失声。镇军闻之大喜,另为诹吉合卺,同僚各制词为贺。近闻贺已荐升太守矣。镇军老无子,贺夫妇事之甚谨。友人唐菊阶,与贺姻娅也,详其事,为谱《雁门雪传奇》以张之。余尝谓牛渚月、马当风,皆为武夫生色,并此可为三矣。

木兰从征图

徐痴青来书,笺幅甚阔,玩之为从征图,有诗云:

十年征戍断河流,脱甲归来拜殿头。

笑煞人间儿女子,祗教夫婿觅封侯。

不署作者姓氏,后示槐生,云为近人邵廷烈诗。

老少年诗

年华逝水怅如斯,老大焉能胜少时。

纵使红颜真个好,旁人也说是胭脂。

此沧州刘秋舫咏老少年诗也。秋舫以选拔入都,郁郁久居,艰于一第,故诗若寄慨然。

可怜词

绿儿者,梨园伶人也,色艺俱绝。华阴袁听涛为作《可怜词》四律,人多和之,诗云:

倾城花底唤秦宫,水上鸳鸯雪上鸿。

杨柳偶随燕市绿,樱桃不数郑家红。

颦如越女愁俱好,曲顾周郎误亦工。

侬说可怜怜未得,如卿真个可怜虫。

茜纱裙束沈郎腰,不是柔肠骨亦销。

弱貌漫矜张窈窕,戎妆也学霍嫖姚。

歌翻杨柳声声慢,香印莲花步步娇。

一曲回波人似海,青灯红烛可怜宵。

牙根微转几声莺,低唱无声胜有声。

一缕情随眉语度,四条弦和指音清。

香分金钿增长恨,花堕珠楼认小名。

吟遍洛神都不称,只应唤作可怜生。

紫云魂断艳阳晨,解识司勋顾每频。

似此情深真欲醉,纵非见惯也相亲。

二分春好花争笑,百啭声柔鸟共颦。

忙杀旗亭眉样柳,含烟齐效可怜颦。

补录平头对

钱塘何必寻苏小,宝树居然依谢家。

金谷名流饶粉黛,香山诗兴到琵琶。

河谁擅若兰诗湘兰画,慎毋忘香君扇文君琴。

秋江月浸水壶影,蘅院风敲玉佩声。

莲花比君子,清风来故人。

轻燕受风,众仙同日。

喜喜欢欢天天地地,云云雨雨暮暮朝朝。

眉痕浅浅春三月,仙骨珊珊第一花。

花香能醉蝶,鹤萝不离云。

冥配

山右土俗,凡男女纳采后,若有夭殇,则行冥配之礼。女死归于婿茔,男死女改字者,另寻殇女,结为婚姻。陬吉合葬,冥衣楮饰,备极经营,若婚嫁后。家君宰曲沃时,曾有邑绅三姓,因争冥配兴讼者。习俗锢人,不可解也。

女贞子

诗人姚伯飏者,贵阳痒生也,咸丰中卒于滇,诗多散佚。友人邵君松笙常述其《女贞子》一章云:“女贞子,子离离。妾夫亲手折,赠妾初嫁时。妾心之死死靡他,妾夫一去不还家。女贞离离在妾手,妾夫还家妾骨朽。”诗为某节妇作也。短音促节,余韵邈然,与王仲初《望夫石》一篇,可相颉颃。

芙娉女史诗

搭连店旅壁有芙娉女史题诗云:

四千里路还家日,廿一年华绝命时。

入户羞称新媳妇,悬梁谁惜女孩儿。

身如秋燕都成客,死到春蚕尚有丝。

来往词人应堕泪,读侬题壁几行诗。

嗣其兄过此,又题数语于壁云:“芙娉妹子亡后,搜其遗箧。其领联已易为“金玦已成千古恨,玉环重订再生期”矣。

马嵬诗

林文忠公则徐,有马嵬十咏,余未之睹。惟

费尽金钱贾祸胎,婴龙谁遣入宫来。

九原听罢渔阳鼓,可有胡儿哭母哀。

一首为人传诵,急录之。

徐宗海挽妓长联

李篁仙农部寿蓉,述其友人徐宗海茂才挽蕣林妓长联云:

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纲横加。曾语郎云:子固怜薄命者,何惜一援手耶?呜呼!可以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歌,腰轻楚舞。每看酡颜之醉,频劳玉腕之携。天台无此游,广寒无此遇,会真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拚他憔悴,尚恁地谈心遥夜,数尽鸡筹,况平时袅袅婷婷,齐齐楚楚。

对云:

岂图两三月欢娱,便抛侬去!望鱼长杳,望雁长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私为渠计:卿岂昧夙根哉,而肯再失身也?噫嘻!殆其死矣!迄今豆蔻香销,蘼芜路断,门犹崔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堕青衫之泪。女娲弗能补,精卫弗能填,少君弗能祷。尚冀降神示梦,与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贴,合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

此联脍炙人口,或以为萧史楼作。楚南某改其词嘲某童云:

试问数十天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学使按临。曾语人云:我固非枵腹者,不作第二人想也。呜呼!可以雄矣!忆昔至公堂上,明远楼前,饭夹蒲包,袋携茶蛋。每遇题牌之下,常劳刻板之誊。昌黎无此文,羲之无此字,太白无此诗。纵教运蹇时乖,拚他滚跌,犹妄想完场酒饭,得列前茅。况自家点点圈圈,删删改改,

岂图两三次簸翻,竟抛侬去。望鱼常杳,望肉常空,料不定科房写落,爰为官计:彼自有衡文者,岂将后几排刷耶。噫嘻!殆其截欤!迄今照壁缘悭,辕门路断,羞贻婢仆,贺鲜亲朋。愁闻更鼓之声,怕听报锣之响。廪生勿能保,礼房勿能求,枪手勿能杀。或者祖功宗德,尚有留贻,且录将长案姓名,进观后效。合有个袍袍帽帽,顶顶靴靴。

此联诙谐入妙,然邻于刻矣。

至性诗

荣古香丈有《病亟口号》一绝云:

病亟呼亲本至情,梦魂颠倒语分明。

此身安得常如病,时向膝前呼几声。

此与“哭一声,叫一声,儿的声音娘惯听,如何娘不应。”同一至性至情所流露也。

秋海棠诗

秋海棠为泪所化,咏是题者多拈此字,陈陈相因,殊令人厌。铜陵章完白穗芬有诗云:

红粉妆成对夕曛,半偎篱落半墙根。

娟娟笑靥西风里,不见当年旧泪痕。

翻得新而不腐。

杨烈女

贵州镇远县秀冲村,有女杨氏,幼失怙恃,依兄嫂居。年甫十四,适苗匪滋扰,其姊嫁邻村,恐妹受污强暴,往迎之。至途次,遇差役数辈,借口盘结,留难久之。就中一年少者握其腕,出言调笑。女不自堪,乘间坠桥下死。次日,长官诣验,见受握处筋骨俱青,皮肉脱如刀削,适符其迹。当事者异之,旋拘一差囚杀之。后戎马仓皇,亦寝其事。谢遂生少宰目击,为余详言,嘱纪其事。枕上成句云:

肯教白璧玷微疵,粉骨齑身也不辞。

桥下一弓清净地,伊谁为建女贞祠。

是夜梦有女冠一人,向余肃拜,问其名不答而去。呜呼!女果有灵耶,当兆梦于当事。或为建祠,顾安得有心人,易桥名为女贞,以慰幽魂云。

女儿亭

秀水朱梧巢麟应,为竹垞先生侄孙,着有《续鸳鸯湖歌》百首,拾遗补阙,可称嗣音。其一云:

断桥曲水古桐泾,一棹犹夷破绿萍。

不及皂林塘上路,抽帆直过女阳亭。

按女阳亭一名女儿亭。嗣见山阴吴觉先尊尹题竹垞棹歌一绝云:

曝书亭子题诗句,不减徐熙写画屏。

剩水残山都入拍,如何脱却女儿亭。

使正续棹歌合刊,当无此遗议矣。

梧州竹枝

马少莲茂才,粤西人,性风雅,工诗。暇时喜作狭邪游,每遇妓女,褒之则声价忽增,贬之则杯盘失措,大有崔涯狂士风。尝作《梧州竹枝》数十首,极嬉笑怒骂之致。中有一首云:

六寸圆肤软似绵,抛将罗袜坐床前。

高翘脚指多灵动,夹住煤头好吃烟。

读之不禁失笑。后闻个中人习以为常,非此款客不为亲,真恶作剧矣。

闺阁诗

女儿出嫁,新妇归宁,虽属韵事,而绝少佳诗,惟随园有句云:“要看崔卢好奁赠,十三经压女儿箱。”又某闺媛句云:“匆匆小住又归家,行李无多一担赊。添得描金红盒子,半盛诗草半盛花。”阅此觉罗帐香车,黯然无色矣。

冯彩珍

冯氏彩珍者,浙人。父游粤馆书记,殁后贫不能归。氏幼精女红,善绘事,家数口,赖以存活。尤妙解音律,性躭吟咏,风流倜傥,有名士风。后所适非人,绿衣兴怨,郁郁以终。其诗不多见,偶于吴月农处,得其自伤一律云:

疏雨逼窗凉,秋灯夜漏长。

狂歌聊当哭,多病厌熏杳。

短发悲临镜,羞颜懒下堂。

非关郎薄幸,妾自减红妆。

末二句含蓄无尽,使人得言外意。

绿珠井

绿珠井,在粤西博白县城外,人至其地,多留题焉。居瑞征女史有五律一章云:

荆棘铜驼泣,名园野鹤愁。

江山余一井,儿女亦千秋。

梦已分香断,踪犹濯锦留。

芳名谁与共,盻盻有高楼。

笔力挺健,自是女郎之秀。

花神记

粤西藩署园中《花神记》,某方伯作也。王绶庵少尉向余言之。记云:“余癖园于署之东,鉴池于亭之侧。土工得骨一具以告,埋香无主,葬玉有方,命别为掩之。不知何代,亦不知何人也。已而有登紫姑坛来致谢者,曰:‘妾姓阮氏,字凤凰,本女校书也。生长安中,流寓粤右。值滇藩吴三桂之变,睢阳人少,人肉无多;魏博兵危,鬼雄有几!妾与民间寒士王玉峰定情有约,王既血刃,妾亦投缳。时则康熙初年也。赵氏一块肉,昔属民家;滕王三尺坟,今托官宇。’余闻而悲之,因为传之曰:‘昔小玉之于君虞,双文之于微之,女之致情于男,古诚有之,兹殆过矣。呜呼!太白高歌,犹怜飞燕;小青饮泣,伤感孤鸾。惟其能以情死,故能以魄生。拾碎玉于池中,筑钱塘苏小之墓;仿乞文于地下,作同州清娱之铭。凰生于顺治初年,殁于康熙初年。生年十九,殁将二百秋矣!生也不辰,烟花寥落;死而不朽,残骨缤纷。’余不敢冒掩骼之仁,亦不能不作葬花之志。故书其事,且肖其像,使于园中为司花使云。”又诗曰:

名园珍重出墙枝,小传曾刊倚壁碑。

葬玉埋香多韵事,有人亲志郭公姬。

亦韵事也。

校书答客

阳少南孝廉,初游某县幕,与女校书某识。时女方雏年,越数载重至,阳已于思,女亦颀而长矣。一日,与旧侣秦寿芝同访之,秦讶其长曰:“三年不见,何长之速也。”阳戏调之曰:“女儿家日近男子,故易长耳。”女冁然前捋其须曰:“虬髯公殆亦日近女儿而易老耶。”三人相视而笑,语虽诙谐,实足发人深省。

宫词

宫词之体,宜美不宜刺,言之可无罪也。然专写宫闱嬉戏,服御奢华,亦殊失言诗之旨。王仲初、花蕊夫人二诗,为此体之祖,其后作者代有其人。惟非当时臣妾,则易着笔矣。仲初百首中,余尤爱其“新秋白兔大于拳,红耳霜毛趁草眠。天子不教人射杀,玉鞭遮到马蹄前。”其圣主仁民爱物之意,隐然言表,颂中寓讽,斯为此体当行。

六如亭诗

东坡有妾曰“朝云”,姓王氏,随侍惠州。年三十二殁,葬于惠州小西湖竹桥之西。东坡自额曰“六如亭”,因姬生前爱诵六如偈也。过客题诗,不下什伯,佳者绝少,惟喻少白一绝云:

花田寂寞草青青,麦饭谁来吊素馨。

修得侬家好夫婿。至今人拜六如亭。

洵不愧名作。

不肯红 无心绿

绍兴缣帛,有一等似皂而淡者,谓之不肯红,亦退红之类,见《老学庵笔记》。厉太鸿《南宋纪事》诗云:“舞儿二八腰身小,染就春衫不肯红。”即此也。俗称淡青色为无心绿,以之作对,洵称佳偶。

张秀士

鬼神之事不可遽信其无,寻常果报,见于书中者多矣。湖南某科秋试,一浏阳士子入闱后,夜半忽于卷首大书八绝句,题毕自经死。其诗叙事甚显,惜仅记其七。诗云:

蓦地姻缘已结成,呜呼一别十三春。

而今场屋重相会,郎面依稀认得真。

君携奴手入罗帏,奴道亲言不可违。

郎说还家遣媒妁,随行六礼聘奴归。

谁料君心异妾心,妾心无日不思君。

君归一载方三月,遗妾何殊陌路人。

楼台鼓乐闹喧哗,问婢谁家嫁小娃。

婢道前年张秀士,而今娶得郭三家。

伤心肠断如刀割,一段闲愁睡不成。

今夜月明人静后,青绫一幅了残生。

今岁神巡赫更威,五更才许入秋闱。

来时寻遍东西庑,誓与郎君结伴归。

一片痴心死未灰,怜侬有约子无媒。

滔天罪恶由君作,孽镜台前讯一回。

观此则轻薄子可思自反矣。

诗女子墓

贵州省城东门外,栖霞山下,有诗女子墓。不详其名,碑阴刻集唐七绝二首云:

闲同姊妹到山家,云澹风微日已斜。

袖裹天香三百斛,随风散作白莲花。

遥指红楼是妾家,乌衣巷口夕阳斜。

自恨身轻不如燕,衔取香泥葬落花。

玉如女史

布衣陈梅臣之母王玉如女史,山阴人,通经史,工诗画。于归后,中年从夫,游幕榕城,适寇至,避地江乡,望外不至,曾口占绝句云:

潇潇风雨过横塘,添得书屏一味凉。

众鸟投林栖已定,如何飞燕未归堂。

离怀愁思,情见乎词。有诗三册,惜兵燹之后,都为灰烬矣。

芷杳女史诗

桃花马上劈吟笺,回首家山路几千。

消受软红尘十丈,易阳门外月如烟。

又:

朔风吹到满城鸡,铃柝声中月向低。

记得去年今夜梦,梅花香里在辽西。

此钱芷香女史题壁诗也,于易阳旅店见之。

老妓行

朱子良太守,山阴人,名尔辅,喜吟咏,着有《履冰卧雪诗》三册,曾以见示,佳句甚多,余尤爱其《老妓行》一篇。云:

春风层层吹帘幕,流莺无情燕子恶。

青楼老大感岁华,含羞无语泪珠落。

忆昔少年歌舞场,裙绣芙蓉簪芍药。

旗亭擅名争缠头,白玉为梁金为屋。

秋风春月丝竹声,朝朝暮暮金尊乐。

浔阳江头度等闲,燕子楼中守旧约。

杨花零落桃花飞,萍自无根蓬自弱。

旧时巧样妆,而今名盛传。

长安旧宅琵琶谱,而今弦索家家抚。

君不见,旧时教坊诸姊妹,十年前已随朝贵。

字拟句摹,极似《长庆集》中得意之作,可谓唐临晋贴,几于乱真。

夜来香

花中之夜来香,直北颇贵。在都时,曾以当十钱百文买花数朵。及至粤西,人多取以入馔,虽煮鹤爨桐,大杀风景,然风味亦颇清美。余谓于餐菊之外又添一故事。一日,与秦寿芝诸君子,酒楼小饮,适有此品,寿芝言此三字对难其偶。余戏拈盏中春不老示之,一时同人颇以为工,盖因其本地风光耳。

桃花扇题辞

荣吉甫茂才题《桃花扇》三绝云:

高岭寒梅锁寂寥,白门疏柳剩萧条。

行人到此休回首,一瞥繁华抵六朝。

桃花零乱不成春,赖有冰纨代写真。

血染几枝红灼灼,胜他楚国不言人。

激成党祸国随沦,如此清流亦未纯。

看到末流能赴义,读书人愧说书人。

此老满腔幽愤,概乎言之。

雁字长短句

方玉坤女史,顺天人,聪慧工诗,长字丁筱舸部郎。丁南旋,久无耗。女士有若兰之戚,偶赋雁字长短句见意。余于所亲处读焉,其辞曰:

丁宁嘱付南飞雁,到衡阳与侬代笔,行些方便。

不倩你报平安,不倩你诉饥寒,寥寥数笔莫辞难。

祗写个一人两字碧云端。

高叫客心酸,高叫客心酸。

万一阿郎出见,要齐齐整整仔细让他看。

游戏为之,初无深意。后闻女史录辞寄丁,丁即日北上,此与竹影词人同一用意。

孟秋蝶

余中表兄津门孟小帆茂才继坤,应院试,咏秋蝶,有“多情何忍别黄花”之句,宗师击节赏之,人多呼为“孟秋蝶”。

诗尼

蜀中袁稻坡别驾云:在上海时遇一诗尼,法名“慧空”,年四十许,清修梵行。恒击小铜钵,乞施于市。其缘簿二面,一乞檀越施镪,一乞檀越舍诗。就中多有佳作,题诗者尼亦和焉。暂亦卖诗,每首索钱百文。一日雪后,某闺媛唤其咏冬闺怨,限八齐韵,尼口号云:“昨夜雪初落,寒梅花满蹊。”甫吟二句,某又指押尼字韵。因续云:“邻家何所喜,破晓叫刍尼。”盖释家呼喜鹊为刍尼也,闻尼为某宦家妇,患难相失,以此物色其家人云。

闺房灯

张廷禧,浙人,咏闺房灯,有“十分喜事花先报,一点芳心草未灰”之句。人叹其工雅称题。

倒坐观音

人游禅寺,闻木鱼铁马声,心迹双清,有触斯悟。故琳宫文字,以能启发人心为至,空谈说偈无益也。京都永定门外有倒坐观音庵,其联云:“问大士缘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头。”浅浅语,何异当头棒喝也。

汉口丛谈

乌程范白舫锴着《汉口丛谈》一书,杂纪鄂江琐事,诗多有可观。内载仁和陆筱饮飞昔馆于汉上胡氏,居近狭邪。尝有《汉皋夜市》诗云:

江头夜市散初更,醉帽欹斜白袷轻。

茉莉芝兰香满路,一街灯火卖花声。

梦醒犹闻隔院歌,香销酒冷奈愁何。

高歌夜半凉如水,唬煞檐前纺线婆。

后一首与谢叠山先生蚕妇吟同一用意。

茗香女士

临川李茗香女士,韦卢先生女曾孙。工诗善绘,长字大兴邵筠生二尹,诗脱稿多不示人。余偶于其弟一鹤少尉处见之,半焚余不全之稿,有对镜一绝云:

清晓临妆次,相将画黛眉。

看来如欲语,笑问汝为谁?

写得疾憨情状,跳跃纸上。迩来诗律尤细,断句如“竹声敲月碎,桐影碍云流”,“飞虫兼落叶,宿鸟择高枝”诸句,均除净脂粉气习,洵为女郎诗之健者。

瓶鞍

京都娶妇家,新妇入门,则以五谷宝瓶授之,使其抱以出轿。又备小鞍,以红毡覆之,令新人跨过,意取步步平安之兆。《苏氏演义》谓国初婚姻,坐于马鞍之侧,此塞外乘鞍马之义也。《酉阳杂俎》:“今娶妇家新人入门跨马鞍。”郑余庆《书仪》亦有跨鞍之说,是五代前已然矣。惟抱瓶则未见于他书。

绮罗脂粉

姚寿门明经,诗多酸馁气。在山右时,蔡楚香舍人编《玉台新话》,姚袖诗来谒。蔡阅数首,即奖许归之。姚殊不乐,一日语蔡友人曰:“舍人选诗须润笔金乎?”某曰:“不须金,但台绮罗脂粉斯可矣。”逾日姚竟如其言,购四事馈之,时以为笑柄焉。

七夕寄内诗

镇安归顺州为粤西极边之境,黎崧山孝廉申产,邑中名宿也,与家君为丙午同年。癸酉秋见先生于桂林官廨,以《白云亲舍图》见示。中多名人题咏,又《碧珊瑚村馆诗》若干册待梓。集中佳作林立,余尤爱其《客中七夕》一绝云:

双星今夕渡银河,侬尚飘零可奈何。

寄语闺人休乞巧,巧妻天上别离多。

明妃曲

梅梅庄先生《明妃曲》,有“自从纸上求倾国,不媚君王媚画师”之句,慨乎其言,彼盖自有所以伤心之故。与“无金赠延寿,妾自误平生”同一用意,然非使人媚画师也。

龙舟竹枝

黔西何名三振新,有龙舟竹枝词云:

一回打浆一声歌,歌意何曾吊泪罗。

似说沿堤多野草,鸳鸯眠向此中多。

旖旎风情,颇为时所传诵。蕉花轩主,亦悬以示人。

子鸾女史

浦子鸾女史,金陵人,随其尊甫淑和大令宦游粤西。工书善诗,大令无子,爱之如掌上珍。历任冲要,凡一切家政,悉委之,皆井井有条,可异者,于牙筹丛脞中,仍吟咏不辍,年甫及笄,著作已盈寸矣。女史与诗史周慎之德配申夫人有金兰契,故得其详。其返金陵,以诗留别申某云:

数载金兰意气投,一朝各别话离愁。

暮云春树相思际,惆怅关山独倚楼。

别绪环生月欲斜,灯前分袂泪交加。

还期异日相逢处,携手同看姊妹花。

情到痴时语亦痴,泪清和墨写新诗。

归舟时至金陵地,陇上梅花寄一枝。

数诗矮笺庄书,笔致秀润,诗稿不多示人,云此实非杰作也。

结缘豆

京都浴佛日,内城庙宇,及满洲宅第多煮杂色豆,微漉盐豉,以巨箩列于户外,往来人撮食之,名结缘豆。

银钏狱

《石琴诗钞》,为宜宾李香雪映棻都转所著。都转以名进士,服官楚北,当戎马仓皇之际,枕戈磨盾,恒吟咏不衰。集中《新乐府》诸篇,激越苍凉,尤有裨于风化,其《银钏狱》一篇,序为枣阳富室吴姓女,年十七,幼字史氏。史子长无赖,为其家所摈逐。女父母怜之,赠以衣裹,女暗脱腕上双银钏纳裹中,其父母不知,其婿更不知也。以衣质典库,库人疑之,鸣于官。官以为真盗也,不致详诘,毙于杖下。越日,女闻之大哭,投缳死。事在咸丰二年,今枣阳官数易,而烈女旌典无闻,枣人每道之,有泣下者。都转哀其志,为赋《银钏狱》一篇纪其实。诗云:

郎无行,妾薄命。

父母诫郎郎不应,妾身未嫁泪流尽。

堂前父母赠郎衣,暗脱银钏为衣媵。

妾心苦,郎心痴。

钏藏衣中郎不知。以衣质库库疑之。

官恶盗贼,不容置辞。

血肉狼藉千杖施,不愁打折鸳鸯枝。

郎尸僵,妾眉锁。

父母慰儿儿计果:

我不杀伯仁,伯仁死由我。

断送梁间花一朵,生不同衾,死同穴可。

吁嗟乎!

女之生,心何深,牛衣风冷愁藁砧。

女之死,气何烈!镜台惨淡鹃啼血。

化石磨笄风并古,箜篌徒唱奈何语。

地下逢郎却羞郎,哭说银钏侬误汝。

当时县官伊何人,噫嘻尔亦有儿女。

枣阳三年天不雨。

呜呼!此人此诗,虽欲勿传,安得而不传也,录之以俟采风者。

薄荷油

古者妓女送行,含辛为泣,事常有之。不然,终日送行,那有此副急泪也?两粤间多以薄荷油藏帕内揾目,立致潸然。故张修斋别驾《梧州竹枝》有云:

一株树下系行舟,对烛相看双泪流。

侬把鲛绡拭郎面,要知不是薄荷油。

即此也。

昭君诗

昔人谓绝唱之后,不应再作,此固然矣。然各有心得,亦不必尽如是也。贵筑杨秀峰《封翁集》中,有咏昭君云:

不把黄金买画工,进身羞与自媒同。

始知绝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国士风。

环佩几曾归夜月,琵琶惟许托宾鸿。

天心特为留青冢,春草年年似汉宫。

清词丽句,安见今人即多逊古人也。

痴语

明知无益,未免有情,诗人多痴,往往如是。余友宗子美笔政,有《怨情》云:

昨宵梦郎回,系马门前树。

也识梦非真,聊寻系马处。

不痴之痴,甚于痴矣。

陈杏姑

陈心香广文鉴,粤西名宿也。女杏姑,性孝友,喜吟咏。广文尝述其断句,有“竹喧风过处,灯暗月明时”,“日色初沉岫,江光欲上船”,“沙盘孤屿白,霞染半江红”。数联均韶秀绝伦,无拈脂弄粉之习。广文衰年,仅一子,名鲁青,即女之兄。女史因其病亟,惑媪仆言自缢。乞代兄死,幸救苏,复阅数载卒。以父衰无嗣,忧虑而终。至今广文言之,犹泪淫淫下也。

挽爱姬春燕

近某达官有爱姬春燕于立夏前一日卒,自书挽联云:

未免有情,此日竟同春去了。

似曾相识,何时重见燕归来?

情词兼至,嵌字又不着迹,人以为工。

玉环

在都门日,灯夕猜隐语,有一条云:“圆转其形,温润其质。一人一花一物一地,采赠玉连环二枚。”数夕未有人揭,偶读《嫏嬛记》,莲花一名玉环,出《三余贴》,余次夕即以二字揭之,盖一杨妃名,一睿宗琶琵名,一四川地名,一花别名也。赠采已明言之矣,一时皆未悟耳。

重谐花烛

杨子楼白元,为麓生太守封翁,喜吟咏。曾见其自作《重谐花烛》诗数绝。其一最趣云:

老女忙来扫洞房,诸儿捧镜妇催妆。

牙牙学语雏孙笑,争索同心柏子尝。

可谓极伉俪天伦之乐矣。

碧仙女史

碧仙女史,蒲卜臣观察荫枚之姑母,性聪颖,自幼好读书,手不释卷,尤爱吟哦,着有《镜花楼》诗稿。咸丰间兵燹频年,诗稿亦多散失。观察尝诵其咏《走马灯》尾句,云:“若教灭却心头火,定息干戈见太平。”《读兄遗稿》云:“强记未能抛未忍,三更灯下手抄忙。”《思归宁》一绝,云:“使回携到故园葩,恰值闺人正忆家。同是离根来此地,花应怜我我怜花。”思意清新,是纯以性灵为主。

肉名姬妾

《开天遗事》:杨国忠冬月,选婢妾肥大者,行列于前令遮风,谓之“肉障”。又杨国忠冬月设妓围以取暖,号曰“肉屏风”,又名“肉阵”。《醒心集》:杭州别驾杜驯亦有肉屏风。《天宝遗事》:唐申王冬月苦寒,令宫女密围而坐,曰“妓围”。又唐歧王每冬月,于美婢怀中暖手,谓之“肉手炉”。又杨国忠每食,使众妾分执肴馔,名“肉台盘”。《耳新》:严世蕃以美女受吐,方咳嗽,美女以口受,谓之“肉吐壶”。又王天华媚世蕃,织成地衣,令美女三十二人,红素各半,闻掷点应移某位则趋位待,谓之“肉双陆”,则愈出愈奇矣。

赵景淑女史

合肥女史赵景淑,字筠湄,少有夙慧,喜读书。尝集古今名媛四百余人,各为小传,题曰《壶史》。乃着《香奁杂考》一卷,征引详博。至于韵语,特余事耳。其论本朝诗,则取王阮亭、李丹壑一派,没时才廿四,尚未字人,惜哉!

公子行

京洛少年,豪华相竞,或樗蒲一掷,避债高台,或狎昵雏伶,广求美宅,多营多辱,比比皆然矣。沈起凤《公子行》云:

入门甲第五侯如,一掷樗蒲百万余。

门客莫教纾薛债,雷家尚有内尚书。

雏伶会奏郁轮袍,唤去尊前伴酒曹。

何处通家旧遗第?将来买与郑樱桃。

二诗切中时弊,乃有为言之也。

面娃娃

余在宣府时,每中元节,见土人小儿女,各自外家携归蒸食,肖人形,大者一二尺不等,呼为面娃娃。或云取宜男兆,或云用以飨神,亦诸葛蛮头之意。究未知人作俑,何所取意也。

嬉妇

粤西纳妇,每邀同辈门闹房,其间调笑,雅俗不同。友人王群某报登孝廉科,其德配为临川某氏女,颇娴文字。合卺夕,陈象九、秦寿芝、吴月晨诸人,邀余同往,各有虐词。次及余,余戏拈瓶花一枝递伴婆曰:“新郎今岁登科,来年琼林宴中。何可不簪花一枝耶!”伴婆以花授之新娘,遂欣然为郎插于帽檐。同人又欲观裙下,坚不允,正窘甚,余曰:“他日翰林供奉,仿东坡、歧公故事,撤金莲炬,送归翰苑,亦佳兆也。”新郎狂喜,秉烛促移莲步,露纤指焉。按今闹房,即《抱朴子》之所谓嬉妇也。究伤雅道,不足为训。

送轿

乡俗嫁女,兄弟有送至婿家,既宴而后归者,谓之送轿。按《谷梁传》曰:“礼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门,诸父兄弟不出阙门。”送女逾境,非礼也。

扫晴娘

今每苦雨,闺中儿女剪纸作妇人状,手持竹帚悬于檐际,以祈晴,俗云“扫晴娘”。王伯文有《贺新郎》词咏之,按元初泽州李俊民《咏扫晴娘》诗云:“卷袖搴裳手持帚,挂向阴堂便摇手。”则此名亦不自今日始也。

咏明妃

里人张梦九少尉,官山西朔平威远堡巡检,郁郁下僚,非初志也。有《出塞咏明妃》诗起句云:“美人之貌画工手,祗借黄金定好丑。无金难买本来颜,琵琶终出雁门。”四语自为写照,其志遇亦可悲矣。

钱塘难妇

钱塘难妇朱袁氏,于已未夏过梧郡,以诗乞食。看断句云:“羞看镜里三分瘦,愧作人前半点痴。”又“千里关山三寸管,半江风雨一番愁。”又“已破绣鞋经雨滑,半垂罗帕障风微。”余尤喜其《对镜》云:

旧欢如梦事如尘,飘泊天涯抱病身。

谁是与侬同下泪,相怜祗有镜中人。

时年甫廿四,人极端庄,其同乡诸人,拟为作集腋之举。数日后即去梧,不能详其为何如人也。

桃花醋

看花阻雨,最是恼人。某友扇头月王芰舫看桃花为阴雨所阻,调寄《蝶恋花》词一阕云:

天到花时难作主,才得春晴,刚要春阴护。商酌轻云兼薄雾,积来又怕成风雨。

雨雨风风愁不住,流水无情,断却寻芳路。自古妖娆人易妒,天公也吃桃花醋。

诸语令人解颐。

女史题壁

泉郡客店有女史题壁诗三首云:

肩舆得得走天涯,一路狂风扑面沙。

盻得夕阳投逆旅,银红衫汗换轻纱。

晚妆试罢镜奁昏,眉画初三月一痕。

行到中庭防客见,教鬟先自掩重门。

杨花薄命怨前生,飘泊无端又化萍。

听绝鸡声侵晓发,高楼犹有梦甜人。

细味诗意,似有风尘之感,而含意未申,尤令人耐味。

邱女史

咏牛女嫦娥诗,率言离别,多衰飒之音,翻案殊难制胜。张幼亦大令七夕诗云:“修到神仙好夫婿。也愁无奈别离。”何寻常语也。其夫人邱女史和句云:

年年此夕会银河,相见偏愁离别多。

笑问人间乞甚巧,团圆儿女待如何。

又咏嫦娥断句云:“翻较女牛欢会密,一年一十二团圆。”二意均为他人所未道,虽立意翻新,却与无理取闹者迥别,于此尤觇福泽焉。

美人名将

陈眉公书《姚平仲小传》后云:“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关,谁能透过?独美人名将老病之状,尤为可怜,李夫人马伏波是也。夫红颜化为白发,虎头健儿化作鸡皮老翁,亦复何乐?西子入五湖,姚平仲入青城山。他年未必不死,直是不见末后一段丑境耳。”后佟氏姬艳雪有句云:“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语虽出于此,而简括胜之。

奴婢

陆放翁之父少师公赠晁以道联,有“奴爱才如萧颖士,婢知诗似郑康成”句。顾秋水诗。“偷临书本奴藏笔,贪看斜阳婢倚楼。”此奴此婢无独有偶,洵是可儿。

挑花线

闺中小儿女以采缕迥结,双手枝撑,一人用将食四指,变幻翻挑,奇巧百出,俗谓之挑花线,亦乞巧遗意。袁瘦芬女史,有《沁园春》词咏之。宋时妇女作剧,有所为依经马者,殆即此耶。

兰闺十乐

刘小眉女史,金陵人,髫年即富才情,桐丝柳絮,弹咏兼长,常集女史年相若者闺中结社。日课一诗,女史有兰闺十乐,同人均有诗分咏之。其目云:晓镜理妆,晴窗临贴,昼长读画,晚霁浇花,巡檐觅句。隐几观棋,月下抚琴,灯前问字,夜凉摊卷,午倦烹茶。

花品

桂林高兼侯秀才上聪,沈静寡言,性耽吟咏。常择名花为二十四友,分品赋之。其目:

梅为仙品(见《宣和画谱》)

水仙为名品(见《梁书?齐武陵王传》)

桃为华品(见《宋书?乐志》)

杏为贵品(见《酒赞》)

梨为素品(见上官仪《请致仕表》)

牡丹为荣品(见《易林》)

虞美人为生品(见沈约《均圣论》)

海棠为佳品(见刘克庄题跋)

芍药为选品(见《梁书?除勉传》)

棠棣为教品(见《新序》)

凤仙为新品(见《宋书?颜峻传》)

夜合为异品(见江淹《山中楚词》)

茉莉为妙品(见《宋史文?苑传》)

莲为静品(见秦镐荣藩邸观莲花诗)

兰为高品(见《宋书?羊元保传》)

菊为逸品(见《梁武帝?本纪书》)

秋海棠为情品(见《后汉书?党锢传》《群芳谱》:有女怀人不至,泪洒阶前,化为此花。)

桂为灵品(见江淹《菖蒲赞》)

棉花为奇品(见《癸辛杂识》)

芦花为幽品(见《宋书?明帝本纪》)

鸡冠为闲品(见皮日休《酒枪》诗)

芙蓉为尤品(见宋尤蕃《厘观感琼花》诗)

老少年为画品(见《唐书?艺文志》)

山茶为寒品(见《梁书?武帝本纪》)

诗多佳构,录存《冶秋集》中。此与《西溪丛话》之三十客,《三柳轩杂识》之二十客,同一雅韵,彼尚无诗以赋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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