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1918)

林纾

林纾曰,此书为西人辨诬也。中人之习西学者,恒曰男子二十而外必自立,父母之力,不能筦约而拘挛之,兄弟各立门户,不相恤也。是名社会主义,国因以强。然近年所见,家庭革命,逆子叛弟,接踵而起,国胡不强?是果眞奉西人之圭臬?亦凶顽之气中于腑焦,用以自便其所为,与西俗胡涉。此书为比国贵族其兄弟之难,倾家以救,至于破产无依,而其女能食贫居贱,曲意承顺其父,视听皆出于微渺中,孝之至也。父以友传,女以孝传,足为人伦之鉴矣。命曰《孝友镜》,亦以醒吾中国人,勿诬人而打妄语也。戊午二月二十日记。

○《黑奴吁天录》二题

一序

光緖二十七年(1901)

魏易

今使卒然问于人曰:尔愿举动自由乎?愿奔走自效乎?必曰愿自由。又卒然问于人曰:尔将厚待子孙乎?将厚待臧获乎?必曰厚子孙。问其何以愿自由,必曰:自由主也,自效奴也。问其何以厚子孙?必曰:子孙家人也,臧获外人也。呜呼!此心此理,固合古今中外圆颅方趾之人所同具,而未尝或异者也。然易尝读《南雷集》谓后世所求乎草野者,不过欲得奔走服役之人。草野之应乎上者,亦不出奔走服役,跻之仆妾之间而以为当然。又读俄罗斯报,则谓中国本有外人执政之例,至近年美洲驱逐华工,而我支那之人,且欲为奴而不得矣。夫奴隶可耻也,奴隶于异域尤可耻也,至求为奴隶于异域而不可得,而我使臣且出而争之,而争之又不能胜,诚不知我支那之人自居何等,而列邦待我支那之人又居何等也?易尝闻先生长者言:吾支那人奴隶性质,萌芽于秦,枝干于宋,充实蕃衍于明,故秦以后朝廷得而奴隶之,宋以后同洲异族得而奴隶之,明以后则天下五洲各国得而奴隶之,盖理学八股之效,如是其彰彰也。虽然,及问我支那之人,愿自由不愿自效,厚子孙不厚臧获,此心此理,仍与古今中外圆颅方趾之人,未尝或异。意者读孔孟书,其尙有几微独立之性,未尽汨没者耶?然易闻法之汪勒谛,昌明正学,恒假小说以开民智。近得美儒斯土活氏所著《黑奴吁天录》,反复披玩,不啻暮鼓晨钟。以告闽县林先生琴南,先生博学能文,许同任翻译之事。易之书塾,与先生相距咫尺,于是日就先生讨论,易口述,先生笔译,酷暑不少间断,阅月而书竣,遂付剞劂,以示吾支那同族之人。语云: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窃愿读是编者,勿以小说而忽之,则庶乎其知所自处已。光绪辛丑年秋月,仁和魏易自叙。

二读《黑奴吁天录》

灵石

《黑奴吁天录》者,美国女士斯土活所著,而闽县林琴南纾、仁和魏充叔易两先生所译者也。前后四卷,分四十二章,计华文十四万言。两人且泣且译,且译且泣,盖非仅悲黑人之苦况,实悲我四百兆黄人将为黑人续耳。且黄人之祸,不必待诸将来,而美国之禁止华工,各国之虐待华人,已见诸实事者,无异黑人,且较诸黑人而尤剧,则他之日苦况,其可设想耶?

灵石欲买此书而未遂,至高时若处借得焉。挟归于灯下读之,涕泪汍澜,不可仰视,孱弱之躯,不觉精神为之一振,且读且泣,且泣且读,穷三鼓不能成寐。噫!此书不过据斯土活一人之见闻,掇拾数事,贯串成书。其叙黑人之苦况,不过若神龙之一爪耳。

全球人之受制于白人,若波兰、若印度、若缅甸、若越南、若澳大利亚洲、若南洋羣岛、若太平洋、大西洋羣岛,无一而非黑人类乎?则此书不独为黑人全种之代表,并可为全地球国之受制于异种人之代表也。我黄人读之,岂仅为沈醉梦中之一警钟已耶?

白人之狂者,堂皇演说,欲地球尽归白人为主,别种人于家畜上别制贵重之名以名之,而屛诸人类之外,或他种人皆称人,位于畜之上,白人则别立贵重名目,以高据于人类之上。嗟乎!白人假文明之名,行野蛮之实,眞乃惨无人理矣。虽然,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己不自立,于人乎何尤?

嗟乎!黑人岂眞贱种,根性恶劣,无有灵魂者乎?若哲而治海雷之坚忍果决,智勇双全;意里思之明婉淑顺,临危不乱;汤姆之忠悫诚恳,专心守道;凯雪之机警善谋;及姆之孝;小海雷之慧,卽求之白人,亦可称为翘楚者矣。嗟乎!黑人国亡家破,贩卖异洲,沈幽于黑暗地狱之底,犹能不甘澌灭,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以还我自由之权,率我独立之性,而且欲缔造黑人巩固之国家,为文明之魁杰,为大同之元首。呜呼!黑人之志气不其伟欤?黑人之思想不其大欤?

嗟乎!我黄种国权衰落亦云至矣。四百余州之土,尽在列强之势力范围,四万万之同胞,已隶白人之奴隶册籍,我黄人不必远征法美之革命与独立,与日本之维新,卽下而等诸黑人,能师其渴想自由之操,则乘时藉势,一转移间,而为全球之望国矣。

虽然,我闻之出洋华人,因无国而爱国之念愈切(中国国权隳坏,出洋人民,无人保护,西人诮之为无籍者,犹云无国也。所得权利,比诸黑人,瞠乎其后)。若内地,则同胞心目中,依然大一统之旧观,国家思想,甚为淡薄。说者谓爱力出于压力,无压力则爱力不生。嗟乎!我中国所受之压力,亦云至矣,而尙嫌其太小耶?此实我中国一紧急重大之问题也。

我读《吁天录》,以我同胞之未至黑人之地位,我为同胞喜。我读《吁天录》,以我同胞国家思想淡薄,故恐终不黑人之地位,我愈为同胞危。我读《吁天录》,证之以檀香山烧埠记,证之以美洲、澳洲禁止华人之新例,证之以东三省,证之以联军入京,证之以旅顺、大连、威海、胶州、广湾、九龙之旧状,我愈信同胞蒙昧涣散,不能团结之,终为黑人续,我不觉为同胞心碎。

我读《吁天录》,以哭黑人之泪哭我黄人,以黑人已往之境,哭我黄人之现在,我欲黄人家家置一《吁天录》。我愿读《吁天录》者,人人发儿女之悲啼,洒英雄之热泪。我愿书场、茶肆、演小说以谋生者,亦奉此《吁天录》,竭其平生之长,以摹绘其酸楚之情状,残酷之手段,以唤醒我国民。我欲求海上名画师,将四十二章各绘一图,我愿以粗拙之笔,图系一诗,以与《聊斋志异》争声价。庶妇孺贪观,易投俗好。我愿善男子,善女人,分送善书,劝人为善者,广购此书,以代《果报录》、《太上感应篇》、《敬灶全书》、《科场志异》之用,则度人度己,功德无量矣。

○《埃司兰情侠传》叙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 第 86 / 115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