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纾

予不审西文,其勉强厕身于译界者,恃二三君子为余口述其词,余耳受而手追之,声已笔止,日区四小时,得文字六千言,其间疵谬百出,乃蒙海内名公不鄙秽其轻率而收之,此予之大幸也。

予尝静处一室,可经月,户外家人足音颇能辨之了了,而余目固未之接也。今我同志数君子,偶举西士之文字示余,余虽不审西文,然日闻其口译,亦能区别其文章之流派,如辨家人之足音。其间有高厉者、淸虚者、绵婉者、雄伟者、悲梗者、淫冶者,要皆归本于性情之正,彰瘅之严,此万世之公理,中外不能僭越,而独未若却而司迭更司文字之奇特。天下文章莫易于叙悲,其次则叙战,又次则宣述男女之情。等而上之,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决脰溅血,生气凛然,苟以雄深雅健之笔施之,亦尙有其人。从未有刻划巿井卑污龌龊之事,至于二三十万言之多,不重复,不支厉,如张明镜于空际,收纳五虫万怪,物物皆涤淸光而出,见者如凭阑之观鱼鳖虾蟹焉,则迭更司者盖以至淸之灵府叙至浊之社会,令我增无数阅历,生无穷感喟矣。

中国说部,登峯造极者无若《石头记》。叙人间富贵,感人情盛衰,用笔缜密,着色繁丽,制局精严,观止矣。其间点染以淸客,间杂以村妪,牵缀以小人,收束以败子,亦可谓善于体物。终竟雅多俗寡,人意不专属于是。若迭更司者,则扫荡名士美人之局,专为下等社会写照,奸狯驵酷,至于人意所未尝置想之局,幻为空中楼阁,使观者或笑或怒,一时顚倒至于不能自已,则文心之邃曲宁可及耶!余尝谓古文中叙事,惟叙家常平淡之事为最难着笔。《史记外戚传》述窦长君之自陈,谓姊与我别逆旅中,丐沐沐我,饭我乃去,其足生人惋怆者,亦祗此数语。若《北史》所谓隋之苦桃姑者,亦正仿此。乃百摹不能遽至,正坐无史公笔才,遂不能曲绘家常之恒状。究竟史公于此等笔墨亦不多见,以史公之书亦不专为家常之事发也。今迭更司则专意为家常之言,而又专写下等社会家常之事,用意着笔为尤难。

吾友魏春叔购得《迭更司全集》,闻其中事实强半类此。而此书特全集中之一种,精神专注在耐儿之死。读者迹前此耐儿之奇孝,谓死时必有一番死诀悲怆之言,如余所译《茶花女》之日记。乃迭更司则不写耐儿,专写耐儿之大父凄恋耐儿之状,疑睡疑死,由昏愦中露出至情,则又于《茶花女日记》外,别成一种写法。盖写耐儿,则嫌其近于高雅,惟写其大父一穷促无聊之愚叟,始不背其专意下等社会之宗旨,此足见迭更司之用心矣。迭更司书多不胜译,海内诸公请少俟之,余将继续以伧荒之人译伧荒之事,为诸公解酲醒睡可也。书竟,不禁一笑。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叙于京师望瀛楼。

○《块肉余生述》二题

林纾

一前编序

此书为迭更司生平第一着意之书,分前后二篇,都二十余万言,思力至此,臻绝顶矣!古所谓锁骨观音者,以骨节钩联,皮肤腐化后,揭?举之,则全具锵然,无一屑落者。方之是书,则固赫然其为锁骨也。大抵文章开阖之法,全讲骨力气势,纵笔至于灏瀚,则往往遗落其细事繁节,无复检举,遂令观者得罅而攻,此固不为能文者之病,而精神终患弗周。迭更司他着,每到山穷水尽,辄发奇思,如孤峯突起,见者耸目,终不如此书伏脉至细,一语必寓微旨,一事必种远因。手写是间,而全局应有之人,逐处涌现,随地关合,虽偶尔一见,观者几复忘怀,而闲闲着笔间,已近拾卽是,读之令人斗然记忆,循编逐节以索,又一一有是人之行踪,得是事之来源。综言之,如善奕之着子,偶然一下,不知后来咸得其用,此所以成为国手也。

施耐庵着《水浒》,从史进入手,点染数十人,咸历落有致。至于后来,则如一邱之貉,不复分疏其人,意索才尽,亦精神不能持久而周徧之故,然犹叙盗侠之事,神奸魁蠹,令人耸慑。若是书持叙家常至琐至屑无奇之事迹,自不善操笔者为之,且恹恹生人睡魔,而迭更司乃能化腐为奇,撮散作整,收五虫万怪,融汇之以精神,眞特笔也。史班叙妇人琐事,已绵细可味矣,顾无长篇可以寻绎。其长篇可以寻绎者,惟一《石头记》,然炫语富贵,叙述故家,纬之以男女之艳情,而易动目。若迭更司此书,种种描摹下等社会,虽可哕可鄙之事,一运以佳妙之笔,皆足供人喷饭,英伦半开化时民间弊俗,亦皎然揭诸眉睫之下。使吾中国人观之,但实力加以敎育,则社会亦足改良,不必心醉西风,谓欧人尽胜于亚,似皆生知良能之彦,则鄙人之译是书,为不负矣。闽县林纾叙于宣南春觉斋。

二续编识

此书不难在叙事,难在叙家常之事;不难在叙家常之事,难在俗中有雅,拙而能韵,令人挹之不尽。且前后关锁,起伏照应,涓滴不漏,言哀则读者哀,言喜则读者喜,至令译者啼笑间作,竟为著者作傀儡之丝矣。近年译书四十余种,此为第一,幸海内嗜痂诸君子留意焉。译者识。

○《髯刺客传》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作者之传刺客,非传刺客也,状拿破仑之骄也。吾译《恨绮愁罗记》,亦此君手笔,乃曲写鲁意十四蹇恣专横之状,较诸明之武宗、世宗为烈。兹传之叙拿破仑轶事,骄乃更甚,至面枢近大臣及疆场师武而宣淫焉。而其所言所行,又皆拿破仑本纪所勿载,或且遗事传闻人口,作者摭拾成为专书,用以播拿破仑之秽迹,未可知也。顾英人之不于拿破仑,囚其身,死其人,仍以为未足,且于其身后挈举毛细,讥嘲播弄,用快其意。平心而论,拿破仑之喜功,蔑视与国,怨毒入人亦深,固有是举。惟其大业之猝成,战功之奇伟,合欧亚英雄,实无出其右。文人虽肆其雌黄之口,竟不能令之弗传。然则此书之译,不几赘耶?曰:非赘。汉武亦一时雄主,而私家之纪载,亦有与本纪异同者。此书殆为拿破仑之外传,其以髯刺客名篇,盖恐质言拿破仑遗事,无以餍观者之目,标目髯客,则微觉刺眼。译者亦不能不自承为狡狯也。一笑。戊申年花朝畏庐居士林纾序于京师春觉斋。

○《恨绮愁罗记》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唐人宫怨之词,亦有托以自方者,描写望幸之心,愤郁嫉,或悲或愉,顷刻若具万变。余以欧俗无兼妻之义,宫中行乐,必不如唐人之所言。今译此书,乃知外妇之羼入非色野离宫,争姸取怜,悲愉之猝变,其事有甚于唐宫者。呜呼!专制之朝,又何所不可也。孟忒斯班之侈纵,第坐拥宝玉而已,害尙未及于民;曼忒侬以保姆蛊鲁意,与主敎密谋,驱百余万生灵,沦之境外,死徙无恤,但博一己之富贵,用心惨毒,甚于孟忒斯班万状。法国元气凋伤,至鲁意十六,大祸始肇,视民轻者,身亦不国,鲁意十四其足悲矣!

书叙非色野华侈之观,鲁意骄蹇之态,两美竞媚之状,羣臣趋走卑谄之容,作者不加襃贬,令读者自见法国当日危敝,在于岌岌,法之君臣上下,均如洪醉,深可悯叹。

余携是书游南昌,以译本初成,将少加检校,顾为嗜瘢者窜取而去,幸副本尙存,匆匆叙而贡之海内君子,将以鄙言为何如者。光緖三十四年花朝林纾叙于京师春觉斋。

○《贼史》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贼胡由有史?亦《鬼董》之例也。英伦在此百年之前,庶政之窳,无异于中国,特水师强耳。迭更司极力抉摘下等社会之积弊,作为小说,俾政府知而改之。每书必竖一义,此书专叙积贼,而意则在于卑田院及育婴堂之不善,但育不敎,长养贼材,而司其事者,又实为制贼之机器。须知窃他人之物为贼,乃不知窃国家之公款亦为贼。而窃款之贼,卽用为办贼之人,英之执政转信任之,云以巨贼筦小贼可尔。天下之事,炫于外观者,往往不得实际。穷巷之间荒伧所萃,漫无礼防,人皆鄙之,然而豪门朱邸沉沉中踰礼犯分,有百倍于穷巷之荒伧者,乃百无一知,此则大肖英伦之强盛,几谓天下观德所在,无一不足为环球法则。非迭更司描画其状态,人又乌知其中之尙有贼窟耶!顾英之能强,能改革而从善也,吾华从而改之,亦正易易。所恨无迭更司其人,如有能举社会中积弊着为小说,用吿当事,或庶几也。呜呼!李元伯已矣,今日健者,惟孟朴及老残二君,果能出其余緖,效吴道子之写地狱变相,社会之受益宁有穷耶!仅拭目俟之,稽首祝之。闽县林纾序于春觉斋。

○《电影楼台》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林先生曰:呜呼!积财之足以害人也,导侈、养骄、滋过,而长惰。四害中,惟惰为烈,储财者固惰,而恃之以赡者则尤惰。一人有财,而举其族戚咸得长城之恃,迎合取容,匪所不至,几谓宁废终身业尙,但得其人之一赒,卽可永恃而无恐。世变旣酷,物力益艰,平人无业,不知所以自谋,则宜乎恃人以生。夫恃人以生,卽长惰之媒,而吾乡为甚。前此余戚某京卿患作,传闻甚笃,余渡江省之。族戚环列病榻,西医旣至,切脉处方竟,则顾京卿曰:「榻前之人,闻皆待饲于卿者。卿脱不讳,斯人奈何?」京卿指余示医者曰:「余人皆然,独林君自立人也。」医曰:「十余人中,自立者一人,则其势危矣!」京卿旣译而语余,余愀然而悲。此事逾十八年矣,此十八年中,世事又变易,而窘者加窘,待赡于人者且加急。然储山积之金,其能平无底之穴乎!不务实业。卽受尧舜之施济,于事亦奚益!

近者同魏生译是书,其中名言,均以戒惰为主,可知西人之性质,勇健不挠屈,有图生之业,可以无求于人,故能强耳。而犹患拥资济人者之授人以惰,故凛凛以散财为无益,必人人自立,无仰施济于尧舜,斯为强种之要图。余大悦,渭滋有益于社会也。译成并以己意序之。至于悭吝之夫,或因吾言而益靳其钱簏,则又非余之所计及矣。戊申年五月中澣,畏庐老人叙于春觉斋。

○《西利亚郡主别传》附记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 第 73 / 115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