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里光阴，无可纪述。迩来宁府有一事，最足令人伤感者，则尤二姐、三姐姊妹之死。二姐、三姐者，均宁府尤大嫂继母所出，当敬大舅死时，宁府诸人群往奔丧，珍大嫂遂将其母女三人迎来，托暂料理家政。余因敬大舅成殓时，曾一见之，二姐丰容盛鬋，十分俊俏；三姐眉目清秀，落落不群，余窃爱之。讵料风云莫测，琏二哥忽将二姐另娶外间，满谓天长地久，伉俪永偕。不料风声泄漏，适为凤姐所知，大肆狮吼，假为情语，将二姐诱入府中，而阴施其荼毒手段，不数月，一朵娇花竟令憔悴死。（凤姐推翻醋瓮，借剑杀人，忍心害理，宜其无后。）三姐自其阿姊嫁后，琏二哥又将彼许配柳某，已有成议。及柳某归，忽翻然改悔，三姐愤急，无以自聊，乃饮剑自刎。（尤二姐、三姐均陷情以死，情之累人甚於蛇蝎，我愿生生世世勿作有情之物。）嗟乎！人生不幸而为女子，又不幸而所适非人，竟使绿鬓年华，赍恨而没，如尤二姐、三姐姊妹者，其埋骨九泉，能无馀痛耶！回思自己身世，将来如何结果，尚在不可知之数。假使彼苍怜余，得从余愿，不独余之深幸，亦庶代千古薄命佳人，同声吐气。然而少羸多病，长命不犹，蓂花早谢，椿树继倾，命宫磨蝎，已见一斑，则后日之如何结果，似可预料。况此间姻缘，早有金玉之谶，虽风言影语，未足深信，然而月晕而风，石润而雨，凡事莫不有渐，似亦不可不信。且冥中姻缘簿，岂吾如意珠，思及此，心中酸痛，目中出火，心摇手颤，几难自持。乃移身床次，倚枕假寐，听落叶打窗，蛩吟四壁，万种凄凉，竟送余向黑甜乡去。
年华似水，转瞬春来，芳意撩人，恹恹欲病。卷帘闲望，时见桃花数株，含苞待放，细雨过之，娇红欲滴。东风摇曳，嫩枝妖娆之态，绰约可人。余凝视既久，慨想人生与花何异，几枝开放，绝艳群惊，瞥尔飘残，馀芳谁惜。不禁感物伤怀，拈笔吟成《桃花行》一首：（伤心人别有怀抱，读之不知是泪，是血？宝玉多情，能无堕泪。）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风透帘栊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帘空卷，斜日栏干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树树烟封一万株，烘照楼台红模糊。天机烧破鸳鸯锦，春色欲酣珊瑚枕。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欲蘸胭脂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看花泪易乾，泪乾春尽花憔悴。憔悴花枝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杜宇春归，帘栊月冷，均是夭亡之兆。）
吟罢，独坐遐想，愀然寡欢。忽小丫鬟报云姑娘至，余起迓之。湘云载笑而入曰：“大好春光，万花竞放，胡为独守枯禅耶？”言次，见余案上诗稿，随取展诵，笑曰：“香心绮语，哀艳偕传，人与桃花俱绝矣。”余曰：“偶尔寄兴，不计工拙。”言毕，邀余同往蘅芜院，又将余诗递与宝钗、宝琴、探春等传观，众均叫绝。嗟乎！颜色如花命如叶，区区此诗，不过写余心曲耳，又岂博人赞赏哉！於时探春又命丫鬟去请宝玉，及宝玉至，湘云以诗与展读一过，惨然不欢，搔首四顾，两目莹然。余固知宝玉情深，读余诗而伤感者也。宝琴笑问曰：“汝知此诗系何人作？”宝玉曰：“必潇湘子无疑。”宝琴笑曰：“我岂不能！”宝玉曰：“声调口气，迥乎不同。”宝琴笑曰：“吾故谓汝不通，杜工部诗中，岂尽‘丛菊两开他日泪’耶？‘红绽雨梅肥’，‘水荇牵风翠带长’，此等语亦间有之。”宝玉笑曰：“此语固是，但妹妹未必肯作此伤悼语，不似林妹妹曾经离丧，故有此哀音。”众均失笑。（曾经丧乱，惯作哀音，藐姑仙子安得为此。）余闻此，不禁叹其识余深也。言次，同往稻香村，众又将余稿与珠大嫂展阅，并讨论诗社事。珠大嫂曰：“诗社散将一年，际此春光明媚，应重整旗鼓，以复旧观。”众均称是，於是议定明日三月二日开社，并易海棠社名为桃花社，推余为社长。越日，早膳毕，群来潇湘馆拟题。余笑曰：“盍用眼前景，将桃花各咏一百韵。”宝钗摇首曰：“否，古来咏此甚多，纵然吟成，总难脱其旧套。”方争论间，忽丫鬟报王舅太太至。余固知王舅太太，乃二舅母之嫂王子腾夫人，不免同去酬应，诗社之议，遂绌然中止。
春光老矣！落英遍地，曲水流红；芳草粘天，远山滴翠。夹路杏花千树，三日前一色作十里红者，已绿叶成阴，枝头结子矣。余每逢春季，旧疾辄发，而今年尤甚，乃故为欢乐，以自排遣。实则此种快乐，其驻余心也甚暂，不久则又返於悲苦之途。姊妹行怜余，频以诗文往返，以增余兴。一日，湘云过余，又出其所作《如梦令?柳絮》词示余。余亟取读曰：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读毕，笑曰：“缠绵悱恻，娓娓动人，洵佳构也。”湘云曰：“吾侪社中，素未填词，今日何不翻新，一为此举。”余曰：“善。”随即预备果点，命丫鬟将众等请至，仍以柳絮为题，限几支小令，贴在壁间。一时众人齐集，各将湘云词稿展阅一过。宝玉曰：“我於此道本甚平常，既从诸姊妹之后，自当胡诌塞责。”於是群来拈阄，宝钗随炷梦甜香一支为限。顷之，余与宝钗、宝琴均完卷，探春只成半阕，宝玉因香将尽，所作不佳，遂自搁笔。余等先看探春《南柯子》半阕云：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珠大嫂曰：“寥寥数语，颇觉新异，奈何不再续上？”宝玉见此半阕，忽又兴动，因代续曰：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笑曰：“舍己谋人，虽善不取。”因索余《唐多令》一阕视之：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汝去，忍淹留！
众谓意虽妙绝，语尤悲酸。嗟嗟！言为心声，不可遏抑，余又焉知余之何以为此耶！因看宝琴《西江月》一首云：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均推赞，此首声调悲壮，“几处、谁家”两句，尤臻妙绝。宝钗笑曰：“终不免於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之物，作来最易伤感，必反其意为之，始能推陈出新。所以我诌一首，未必如诸位之意。”余等亟请赏鉴，宝钗随出《临江仙》一阕云：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大声笑曰：“东风六字，何处想来？”又看接句云：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回临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吹我上青云。（柳絮词各藏意义，预伏他日之兆。）
众读毕，咸拍案叫绝，曰：“新异自然，此压卷矣。”珠大嫂曰：“缠绵幽怨，当让潇湘。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也。”既而议罚，宝琴笑曰：“我辈当然受罚，但不知交白卷子又当如何？”珠大嫂曰：“自有处置。”言次，忽窗外修竹铮然作响，几如窗屉骤倾，令人心悸。帘外丫鬟咸噪曰：“何处风筝，飘落挂此？”群出审视，则一大蝴蝶也。宝玉笑曰：“此乃大老爷院中嫣红姑娘所放。”亟欲命人送还，紫鹃不可。探春笑曰：“汝等争此飘落之物，宁不忌讳耶？”余曰：“然，我意各将风筝取出，一放晦气，何如？”众曰：“诺。”余随命丫鬟取一美人式、一沙雁式至，探春则取一软翅大凤凰，宝琴取一大蜘蛛，群争放起，长空直上，栩栩如生。独宝玉美人随起随跌，愤极，抵地骂曰：“非怜汝是一美人，便踏将碎矣。”（爱惜美人至於此，极不愧为情种。）余笑解之。俄风愈紧，余将籰子一松，豁然有声，登时线尽。众贺余曰：“林姑娘病根，尽凭此放去矣。”丫鬟即将绳索铰断，随风飘起，初大如鸡卵，继如黑星一点，转瞬不见。众渐散去。
光阴飘忽，倏又秋初。一日为八月初三，乃外祖母八旬寿诞，二舅时已返京，於是大开筵宴。议定荣府单请男客，宁府单请女客，大观园中缀锦阁、嘉荫堂诸大地方，收拾为退居之所。自七月念八日起，请皇亲、驸马、王公、诸王、郡主、王妃、公主、国君、太君、夫人等；念九日，请各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请诸长官及诸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等；初一、初二两日，为赦、政二舅家宴；初三、初四，为珍哥、琏哥并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等家宴；至初五日，乃赖大、林之孝并一切执事诸人，置酒上寿。连朝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无时少间。余雅不喜嘈杂，惟随诸姊妹饮酒观剧，了无可乐。一日，凤姐奉外祖母命招余，并宝钗姊妹、湘云、宝玉五人来园，询为南安太妃之召，余不敢违，同来相见。内中惟湘云与南安太妃最熟，唠叨半日方已。此次筵宴之盛，宾客之多，实为余所仅见。可知人情趋附，自古恒然，余於此不禁感慨系之。（人情如纸薄，世味比齑寒，亘古如斯，於今尤甚，我欲放声一哭。）
金粟香飘，长空云净，一年明月今宵多，忽忽又是中秋时候。是夕，外祖母携赦舅等来嘉荫堂，焚香拜月。一时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拜毕，设宴凸碧堂。是堂在山之最高脊，厅前平台环列，桌椅均作圆式，取团圆之意，中设围屏，隔作两厢。外祖母居中座，左右为赦舅、政舅、珍大哥等，屏后为邢舅母、王舅母、尤大嫂及三春姊妹等。其馀亲戚在者，惟余与湘云二人，宝钗、宝琴因薛姨妈抱病，已早搬出，是以未与此宴。外祖母彩兴勃发，又因二舅久客初归，更为忻愉，酒觥交错，谈笑风生。夜半，赦舅逐渐散去，外祖母亟命撤去围屏，更杯洗箸，并作一席，招余侪同饮。余因宝钗姊妹家去，珠大嫂、凤姐均抱病，宝玉为其房中丫鬟晴雯病重，心中踧踖，愀然寡欢，际此良宵，自余视之，几同悲景。（黛玉之视良宵为悲景者，以宝玉不在座故耳，馀如薛氏姊妹想不在其意中。）既而外祖母言曰：“往昔与汝薛姨妈等饮酒赏月，趣语横生，然而老爷未归，母子情深，思之辄痛。今者老爷既返，而诸姊妹又多不至，可知天下事总难求全。”言竟，长叹。余闻语，不禁牵起愁绪，出倚长栏，仰望一轮明月，方挂天空，丹桂数十株，扶疏山左，袅枝敲玉，飘粟绽金，微风吹之，清芬拂面。回忆去年今日，吾侪集宴缀锦阁时，赌酒赋诗，其乐何如。乃忽又一年矣，流光易度，时不我留，吾人由少而长，以逮衰老，曾不瞬耳。思及此，不觉凄然泪下。湘云见余状，亟来劝慰，且邀余联句。余雅不忍负其豪兴，强笑曰：“此间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曰：“然则吾侪偕往池边，何如？”因招余来凹晶馆。是馆在土山底处，翼然临於池沼之上，一带竹栏，迳通藕香榭。时月光印地，乃作清冷之色，幽草尽沾宿露，耀烁有如明珠，人行其上，罗袜尽湿。余笑曰：“姮娥诚多情，悯吾下界众生久困黑暗，乃逐金乌而代之，加惠吾人，诚匪浅鲜也。”湘云笑曰：“姮娥曾为人妇，且阅世久，何故常效小儿女遮遮掩掩，作屏角窥人故态？”余曰：“必若此，始足引人入胜，否则，日日常圆，尽露色相，尚何足异。”湘云曰：“月固可爱，然因时因地，亦略有区别：若春月则秾艳，夏月清旷，冬月幽茜，厥惟秋月皎洁宜人。（月色清幽，笛声断续，清风徐来，俗尘顿退。此等境界，惟湘、黛始能消受。然一则早夭，一则早寡，可知享清闲之福者，天必忌之，禀高洁之性者，天更忌之。）至若金谷良宵，玉楼长夜，名花有色，秋草含光，则如今日园亭之月也。虽景物不必尽同，而在在皆足令人留恋，吾侪胜会不常，幸勿教辜负。”言次，已至该馆，是时夜阑人静，万籁俱寂，余与湘云即在卷篷底竹墩上，肃然危坐。只见天上月光，池中月影，上下争辉，如置身於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尽成皱纹。湘云笑曰：“此时安得一乘画舫，遣此逸兴。”余曰：“即是足矣。古人云：“事若求全何所乐。’”湘云笑曰：“得陇望蜀，人之常情。”话顷，忽听笛声悠扬，自远而近。余笑曰：“老太太今日如此高兴，可为吾侪助趣矣。”於是，同起联句，湘云问限何韵？余曰：“不如将栏干一数，是第几支，即第几韵。”湘云笑曰：“别致哉！”因同起。数毕，得十三支，湘云曰：“偏是十三元，此韵用作排律，恐终难免牵强。”余曰：“何妨？”湘云让余先起，余即吟曰：“三五中秋夜。”湘云搔首一思，吟曰：“清游拟上元。彻天星斗焕，”余续曰：“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湘云笑曰：“几处五字，原为开下起见，如何对得方好？”因吟曰：“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余曰：“对句极好，起句未免太易。”湘云笑曰：“诗多韵险，虽有好句，亦须留待后来。”余笑曰：“后来如无好句，看汝如何？”因联曰：“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湘云曰：“不佳，不佳。何为杜撰俗事以难我耶？”余笑曰：“真乃少见多怪，吃饼乃《唐书》旧典，何谓杜撰？”湘云曰：“此亦难我不得。”因吟曰：“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余笑曰：“此真系杜撰矣。”湘云曰：“明日当查出一看，此时毋耽搁工夫。”余曰：“虽如此，玉兰金桂总属塞责。”（金玉二字最碍黛玉之目，虽至联诗，亦必屏之，其虑深，其心苦矣。）因联曰：“色茂健金萱。蜡烛辉琼宴，”湘云笑曰：“如何又颂起圣耶？”余曰：“汝既用出玉桂，我不得不用金萱。”湘云因含笑吟曰：“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余联曰：“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湘云笑曰：“三宣二字竟化俗成雅矣。”因联曰：“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余笑曰：“对句极妙，如何将风月塞责？”湘云曰：“毕竟说到月上，点缀点缀，方不落题。”余曰：“姑存之。”因联曰：“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湘云续曰：“联吟叙仲昆。构思时倚槛，”余应曰：“拟句或依门。酒尽情犹在，”湘云续曰：“更残乐已谖。渐闻笑语寂，”余曰：“可知一步紧一步矣。”因联曰：“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湘云曰：“此句如何押韵？”随即离座，叉手思索，笑曰：“幸而想出一字，不然，几卸甲曳兵走矣。”联曰：“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余为击掌叫绝，骂曰：“促狭鬼，果然留下好句！”湘云曰：“幸昨日翻阅《历朝文选》见此棔字，我不识为何树，方待查考，宝姐姐谓即俗言朝开夜合花也。”余曰：“棔字用来恰好，但秋湍一句，何处想来？”因联曰：“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湘云联曰：“银蟾气吐吞。药催灵兔捣，”余吟曰：“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湘云望月，吟曰：“乘槎访帝孙。虚盈轮莫定，”余吟曰：“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吟际，忽见池中现一黑影，猛悚疑鬼，亟告湘云。（怕鬼者非胆怯，即识暗，湘云倜傥风流，岂侪凡俗。）湘云笑曰：“我素不惧鬼物。”随拾小石一片，掷之池中，忽嘎然一声，飞起一只白鹤，湘云曰：“原是一羽衣翩跹者，可以助我诗兴矣。”即吟曰：“灯窗焰已昏。寒塘度鹤影，”余闻此句，不禁顿足呼曰：“此鹤真惠汝不浅。（文境诗情，并皆佳妙。）此句比秋湍又不同，影字祗一魂字可对，况‘寒塘度鹤影’何等自然，本眼前景，且又新异，余当偃旗息鼓矣。”湘云笑谓：“勿急。不然，即明日再联亦可。”余戚戚不安，遐想半日，笑曰：“汝不必夸口！”湘云亟起问余，余即吟曰：“冷月葬诗魂。”湘云闻余此句，大为赞异，既又叹曰：“诗虽新异，只是颓丧极矣。况汝身多病，似不宜作此凄凉奇谲之语。”余笑曰：“不如此何能战胜。”（冷月葬诗魂一句，抵得《离骚》、《天问》、《招魂》等篇。）
言次，突见栏外石后，走出一人，笑曰：“好诗！好诗！果太凄凉，不必再续，再续反觉堆砌牵强矣。”余与湘云回首视之，则栊翠庵姑子妙玉也。因与谈笑，妙玉曰：“吾固早已至此，因喜笛声飘缈，月色晶莹，不觉乐而忘返。”又曰：“姑娘之诗，诚新异过人，然亦过於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非可常为也。”余问园中诸人，知皆睡熟，遂邀余与湘云同来庵中。炉烟未烬，龛焰犹青，小丫鬟跌睡蒲团，如伏狮状。妙玉唤起温茶，又将笔墨取出，将余与湘云联句，一一缮好。余见妙玉如此有兴，亟为请教。妙玉深自谦抑，谓：“才只二十二韵，窃想二位警句已出，再续恐为强弩之末，如不见哂，谨代续貂。”余与湘云，亟请赐教，妙玉一挥而就，递於余，与湘云共视。其诗曰：
香篆销金鼎，冰脂腻玉盆。箫憎嫠妇泣，衾遣侍儿温。空帐悬金凤，闲庭散彩鸳。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石奇神鬼缚，木怪虎狼蹲。赑屭朝光透，罘罳露晓屯。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有兴悲何极，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後书“右中秋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余与湘云不胜惊异，笑曰：“吾侪镇日纸上谈兵，舍近求远，讵知十步之内，即有芳草耶！”言次，东方渐白。时余丫鬟紫鹃与翠缕同来寻余等，遂与湘云辞归。
贾府自凤组染疾后，一切家政均归探春代理，赏罚严明，有条不紊，探春之才，诚堪佩服也。虽然，有才者未必有命，以探春今日景象言之，固可谓金枝玉叶，享尽荣华，然其结局何如，尚不可知。（探春高华卓荦，俨若太原公子，虽待字闺中，命运无定，而终身结果，已可概见，故卒得贵婿，相守白头也。）吾尝谓女子命运，与男子绝不同，男子命运如何，出世时即可定之。女子则须分为两截，一未嫁时，一既嫁后，盖未嫁时与既嫁后之命运，绝不相联属也。故未嫁时之命运，只可名之为假命运，其真命运，则须仰之于莫知谁何之人。探春来日所嫁之人何如，殊不可知，果其人而贤也，尚可继续享其荣华；否则，今日之快乐生涯，亦可暂而不可久，一旦凤冠加顶，霞帔在身，则须一一与之告别。故吾服探春之才，吾又不能不忧其命。虽然，岂止探春一人而已哉！大观园中诸姊妹谁不如是！吾思及此，乃不暇为诸姊妹忧，一缕愁思，则又转而及余自身。嗟夫！余之自身将来何如，又岂可预测哉！噫！
迩来大观园不知发生何事，二舅母忽带领多人，将园中抄检一过，并将迎春房中丫鬟司棋，宝玉房中丫鬟晴雯、芳官、蕙香等，一起逐出。闻司棋乃为一种暧昧事，至于晴雯等，则不知何故。（晴雯人品性情恰似黛玉，黛玉尚不免见忌於人，宜晴雯之放逐也。媒糵致死，冤愤莫伸，当是屈原、贾谊后世。）吾于诸人中，独怜晴雯，晴雯初亦小家碧玉，入侍外祖母，为人慷慨直爽，不作女儿态，外祖母雅爱之，乃赐给宝玉，以供任使。宝玉向属多情，见晴雯姿容娟媚，伶俐聪明，极加眷爱，尝语余曰：“吾之于晴雯，不敢以侍婢目之。”相爱之情，盖无殊姊妹也。余亦觉晴雯性情豪爽，实出众婢之上，璇闺无事，常共笑乐，迩来因其染病，犹命紫鹃助理茶汤。不谓事出意外，竟戴病逐出，吾知宝玉之伤感，必较余犹甚也。嗟夫！晴雯亦一聪明女儿也，若非家世卑微，公子王孙谁不欲偶之？特以命途多舛，家运不济，乃降身而为人婢，任人践踏，任人摧残，今日一朵娇花，且驱之至于泥溷之中。二舅母夙号仁慈，不知何故，于此乃忍为之。落花无主，只怨东风，吾不禁为晴雯惜。
今日为迎春于归之期，宾客之盛，自不待述。其婿家姓孙氏，婿名绍祖，现在兵部候缺，向与贾家有旧。此次定婚，实出赦舅之意，政舅则甚不愿。其门第不及欤？抑其人不善欤？则非我所知。晨起，湘云等即邀余往贺，余性疏懒，最畏酬应，然为好姊良辰，不得不勉为一去。既至，竟入内室，迎春向来忠厚，出言殊简，至此愈觉羞涩，默默无一语。湘云笑曰：“何竟效金人三缄其口，岂为新嫁娘，便当如是耶？”众皆莞尔。宝钗笑曰：“迎妹乃吾侪旧侣，今嫁得乘龙婿，恐已忘吾侪，终勿能耳鬓厮磨，若昔时之乐矣。”迎春均置不答，垂首闭目，若老僧之入定。无何，箫鼓嗷嘈，笙簧齐奏，众喧彩舆至，迎春为众簇拥易妆，锦簇凤冠，珠兜霞帔，俯映翠裙鸳绣，横拖红袖鸾绡，富丽皇堂，别饶丰致。妆毕，众扶之，登舆而去。其时他人犹可，独宝玉伤感，不可名状。李纨嗤之曰：“凡为女子，终须嫁人，悒悒胡为哉？”宝玉叹曰：“汝侪安知？我亦不欲与汝言。”言已，怅然自去，余侪亦随归。（宝玉似痴非痴、似悟非悟，有此根性，故卒至跳出尘网也。）
秋光渐老，落叶飘零，大观园中顿呈萧索之状。宝钗因其家有事，已为薛姨妈迎归。宝钗既归，香菱亦随之而去。探春又代理家政，亦无暇入园。旧人星散，不禁黯然。一日，余方临案观书，忽紫鹃告余，谓晴雯逐出后，忽於昨日病逝，骤闻之下，不胜心酸。嗟乎！碧玉年华，遽遭天逝，黄土垄中，将何以瞑目！”余知宝玉闻此，必更伤心，乃思往慰之。随步出潇湘馆，缘山坡而行，时见夕阳将暝，晚蝉欲咽，木叶坠地，戚戚作声，万种凄凉，若代吾人鸣其感伤。及行至石山后，忽闻呜咽之声，发於芙蓉树下，如嫠妇夜泣，秋客宵吟，悲楚凄凉，闻之酸鼻。噫！斯何人乎，乃为此如泣如诉之声！悄然听之，乃知为宝玉祭晴雯，时方诵其诔文，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申诚敬，乃致祭於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共与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忆汝曩生之时，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其媖娴，媪妪咸仰其慧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芷兰竟被芟锄。（晴雯见逐，宝玉似亦知为袭人所致，故不觉痛乎言之，但知之而不逐之，薄幸，可恨！）花原自怯，岂奈狂飚；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窗户。既怀忧沉於不尽，复含罔屈於无穷。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於雁塞。自蓄酸辛，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遣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影，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於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云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消；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帘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袖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柩。及闻蕙棺被燹，顿违共穴之情；石椁成灾，愧逮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哀，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毁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犹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秉赋也。因希不昧之灵，或陟降於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於旁耶！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闻馥郁而飘然兮，纫蘅杜以为佩耶！灿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文匏瓟以为觯斝兮，洒醽醁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眸兮，彷佛有所觇耶！俯波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际兮，捐弃予於尘埃耶！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於斯耶！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来兮止兮，卿其来耶！”若夫鸿濛而居，寂静以处，虽临於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以贪眠，识莲心之味苦。素女约於桂岩，宓妃迎於兰渚。弄玉吹笙，搴簧击敔。徵嵩狱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格诚，匪簋匪簠。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濛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嘘怅怏，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半晌，祭毕。余跨步立其前，笑曰：“妙语缤纷，深情飘缈，可与《曹娥碑》并传矣。”宝玉闻余言，两颊骤赤，呆然无语。余笑曰：“此亦风雅事，何羞涩为？”宝玉始笑曰：“我思古今祭文，多属滥套，所以改创一格，原不过一时寄兴，谨求改削。”余曰：“长篇大幅，颇难追忆，但听‘红绡’一联，意虽清新，却嫌滥俗。吾侪於今窗屉，均系彩霞纱所糊，何不改为‘茜纱窗下，公子情深’耶？”宝玉击节叫妙，连谓：“天下好景好事尽多，我等愚拙性成，执笔便忘却，今经此一改，更臻妙绝矣。但须汝居此则宜，若我实不敢当。”余曰：“何妨！古人异姓陌路，尚然肥马轻裘，敝之无憾，况一窗耶？”宝玉笑曰：“论交原不在肥马轻裘，即白璧黄金，亦不当锱铢较量。但唐突闺阁，非余所敢，不如竟将‘公子、女儿’改去，作汝诔彼之文。（芙蓉诔为黛玉作也，晴雯一丫头耳，何足以当此，只以立言不便，特借晴雯以寄其痛，犹恐阅者忽过，故於红绡一联，反复改易以醒之，若谓为后日谶语，似未觉尽善也。）况彼平日蒙汝不弃，亦在相厚，作此祭之，亦非过当。以我思之，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垅中，丫鬟薄命。’虽然与我无涉，亦觉惬怀。”余笑曰：“彼又非我丫鬟，何用此说？兼之小姐、丫鬟亦不典雅，俟紫鹃死后，再如此说不迟。”宝玉笑曰：“法又何事咒渠？”余曰：“咒自汝起。”宝玉一笑，既又谓尚有一改，因曰：“‘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垅中，卿何薄命。’不更妥当耶？”余闻言，中心一跃，悲愁交集，只得含笑称妙曰：“即此可矣，不必再改。”言已，相与回怡红院。
“乐莫乐於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往者余诵此语，每深浩欢，不意今日皆为余所身受，天下事可逆料哉！（黛玉遭际不时，丧乱迭见，忧伤病沮，郁不聊生。盖其胸中，纯系一团秋气，故其悲怆，无时稍杀，非关秋之能愁人也。不然，秋光皎洁，秋气爽人，秋月晶莹，秋容变幻，在在均足使人留恋，特人自多愁，不克自制耳。）忆余来此园中，忽忽数载，尔时海棠结社，柳絮填词，把酒谈心，烹茶夜话，陶陶然其乐何极。今者宝钗家去，迎春于归，紫菱洲畔，蘅芜院里，蒹葭犹旧，香草依然，而人去楼空，徒闻铃语，一种萧条之状，似亦随秋气而改。余虽不敢如宋玉悲秋，然对景伤怀，曷能自已！今日为迎春归宁之期，余乍闻之，甚喜，意旧侣重逢，必有一番欢乐。晨妆罢，即出园，至外祖母处，时迎春将至，下舆登堂，腰围瘦减，面目清癯，迥不似旧时颜色矣。
余乍见一愕，念相离几许时，胡一变至此耶？继念迎春生长膝下，不惯离家，别绪闲愁，或郁而至此。既入室，争询别后景况，迎春双眉愁锁，两目莹然，谓：“孙绍祖好色好赌，无所不至。初过门时，新婚宴尔，犹有几分恩情，迨后独守空帏，无复伉俪之乐，偶进忠言，反遭毁谤，种种虐待，不可言宣。早知如此，真不若祝发空门，向蒲团夜月，消受生涯。”言毕，放声大哭。吾侪闻之，亦莫不为之泪下。呜呼！风景不殊，悲欢倏变，迎春忠厚人也，自今以后，更复何望！吾故谓女子命运须分为两截，一未嫁时，一既嫁后。以迎春今日景言之，殆成两世矣，宁不伤哉！（迎春忠厚长者，而乃所偶非人，抑郁以死，是大观园中诸姊妹无一非薄命金钗也，伤哉！）
迎春归后，暂住紫菱洲。其最为迎春痛惜者，厥为宝玉。数日来神气颓丧，寝馈不安，姊妹情深，固应尔尔也。一日，余梳洗方毕，忽传宝玉至，将入余室，即放声大哭。余大愕曰：“此何为也？”宝玉不语。（宝玉痛迎春而至潇湘馆哭，是知黛玉之心与己相同也。）余曰：“得毋我又获罪於汝耶？”宝玉顿足曰：“否否，我自有我伤心之事也。”吾知其又为迎春事，因曰：“兹盍告我？”宝玉曰：“我想吾侪生而悲，反不如死而乐。”余佯曰：“此又何谓？”宝玉叹曰：“吾家二姐前日状况，汝当知之。回想当日在家时，海棠结社，赌酒吟诗，其乐何极！何苦必欲出嫁，出嫁后乃致受百般苦楚。我原想禀知老太太，仍将二姐迎回，不复再往孙家去，讵知太太不独不允，反骂我混说。妹妹，汝试观之，园中景象，至今日荒凉尽矣，若再过几年，不知更成何象？故吾愈觉人生之无谓也。”言已，又哭。（伤心语亦是悟道语。）嗟乎！余闻至此，余之眼泪亦不禁夺眶而出，自思女子以身嫁人，诚不啻探身窀穸，稍一不慎，终身即无见天日之时。吾侪年已浸长，他日所遇何如，尚不可知，吾人至此，愈增身世茫茫之感矣。（名言正论，惜今人之不慎，以致怨偶频闻，离婚时见，我愿天下女人善自为谋，毋贻后悔也。）
翌日，宝玉奉二舅命，入塾读书。寒窗独坐，益复无聊，绣阁生涯，几无异於禅房佛刹间也。斜阳将暝，晚霞满布天空，闲倚窗栏，见野鸥队队，咸逐晚烟而飞。思余来京时，景象正复如此，忽忽至今，余之心境乃亦随时而俱变。忆当时余倚窗独坐，亦尝私自计量，不知此去为祸为福，由今观之，殆祸多而福少也，为之奈何！虽然，人生在世，每挟忧患以俱来，安敢云福，惟视吾人所受之祸，当至何时而止耳。思时，忽闻院内拍手大笑，猛惊，启帘，宝玉竟入。余讶曰：“闻汝已去读书，何为又来此间耶？”宝玉笑曰：“幸勿言此，吾以为，吾侪此后再无相见期矣。今得偷闲来此，几如死而复生。古人云：“一日三秋。’良不诬矣。”余笑颔之，亟命紫鹃汲泉煮茗，曰：“二爷於今读书，不比往日矣。”宝玉笑曰：“何谓读书！我平生最厌一切道学语。尤可笑者，近时名公巨卿，出语便谓八股文章，代圣贤立言，实则腹中空空，何曾能阐发圣贤一二，不过东扯西拉，写几句牛鬼蛇神，用为诓功名混饭吃而已。”（直令科场得意之士，一齐愧死。）余笑曰：“吾侪女流，原不知此中底蕴。但幼时从尔雨村先生读书，亦曾看过，内中亦有近情近理，亦有清微淡远，尔时虽无知识，亦颇娓娓动人，岂可一概抹倒。况汝欲志功名，亦非枉尺直寻不可。”宝玉摇首一喟。
一日袭人过余，询余病状，唠叨半日。忽听院中有呼林姑娘者，雪雁亟出迓之，乃为宝钗遣来婆子，馈余荔枝，雪雁连代接过。婆子举目，忽见袭人，笑问曰：“此非宝二爷房中花姑娘耶？”袭人曰：“然。”既又睁其摩挲老眼，向余谛视，笑曰：“无怪我家太太恒谓林姑娘与宝二爷天生佳偶，及今观之，真天仙化人矣。”袭人见其出言造次，急为岔开。（袭人与宝钗狼狈为奸，以媒糵黛玉也久矣。今之唠叨半日，想为探试口气之故，以定其攻击之计划。奸贼可恶孰甚！再嫁优伶，未足蔽辜。）余因为宝钗遣来，虽恨其冒撞，只假为不闻。（林姑娘误矣，岂忘昔日见了姐姐便忘了妹妹之言耶！）顷之，袭人归去，余命丫鬟挑灯就寝。一举首，忽见案上荔枝瓶，不禁触起日间婆子所语，甚是刺心，万绪千愁，顿为勾起。默念自己身体原不甚强，今忽又浸长矣，马齿徒增，耕而莫获。虽若人心中别无所注，而外祖母与二舅母向无一言及此，则此愿虽深，尚在不可知之数。深恨当日双亲在时，未得早将此事议定，不然，何用余终日悬悬耶！继又念余双亲若在，而余又未必来此，倘使别订陈朱，又未必能如若人之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一时心血潮涌，如十万犁锄，起落不定，乃侧身向里，力屏此事不思。（实则别有所配，亦未必不如宝玉，且未来京亦不知有宝玉也。今黛玉尚以为可图，不知已为捷足者先得矣。）
朦胧间，忽见小丫鬟入报，谓贾雨村先生至，请余出相见。余大异，思余与雨村虽属师生，要非男子可比，况彼与余舅等往来，从未一言提及，余亦不便往见，因辞以疾。小丫鬟又催曰：“只恐来与姑娘道喜耳！”语次，大舅母与二舅母、凤姐等均来余室，顾余笑曰：“我等一来道喜，二来送行。”余闻言，神魂震悸，亟问：“何事？”凤姐笑曰：“汝不知耶？林姑爷现升湖北粮道，已为汝娶继母，因想撇汝在此，殊不成事，遂托贾雨村作伐，将汝许字汝继母之亲戚，且是续弦，今日特来迎汝，大抵汝此一去，当即咏《摽梅》矣。”余骤闻此，大震，寸心空洞，状如失魂。恍惚又似阿父果已提升赴任，心中甚急，强应之曰：“殊无此事，皆汝等混闹耳。”言已，余舅母等咸以目示凤姐曰：“彼既不信，我等盍去？”余此时信不可，不信亦不可，含泪言曰：“二位舅母盍少坐？”众皆不答，冷笑而去。余心中辘轳上下，不知此事果为真为伪，哽哽咽咽，恍惚间又似在外祖母处。因思此事惟求之老太太，或可挽回，於是屈膝抱外祖母之腰，哭曰：“老太太救我！南方之行，我宁死不去。况已有继母，又非余之亲娘，余更愿随老太太一处。”言毕，心摇舌哽，窃冀外祖母素日怜余，定可为余排解。半晌，外祖母载笑言曰：“此不干我事。”余泣曰：“此何事耶？”外祖母曰：“续弦亦好，且多一副嫁奁矣。”余哭曰：“我在此，决不费老太太此等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外祖母摇首言曰：“无能为也。汝既生为女子，终当出嫁，在此总非了局。”余曰：“情愿为奴婢，供驱使，只求老太太作主。”言毕，睁目视外祖母，外祖母置若罔闻。余又愤又愧，抱其腰哭曰：“老太太素日慈悲，素日怜余，何至今日竟无一语，岂以余为老太太之外孙女，即不欲援手耶？然余母为汝所出，念余死母之情，亦当从而庇护。”言已，倒其怀痛哭。只听外祖母唤鸳鸯曰：“汝来！送姑娘去，我被其缠乏矣。”余闻此，悲痛交集，自思再无生理，不如一死为愈，即起外出。深恨自己未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等，平日何等亲热，及至此时，均袖手旁观，冷嘲热讽，可见平昔皆一伪字耳。继想今日何独不见宝玉，如一见彼，或可有为。双眸强展，则见宝玉已来余前，顾余笑曰：“妹妹大喜！”余闻此言，又惊又恨，亟握其臂曰：“好宝玉！我今日始知汝乃一无情无义人耳。”宝玉曰：“是何言哉？汝已许人，吾侪今而后各随各耳。”余哭曰：“好哥哥！汝命余随谁耶？”宝玉曰：“汝如不去，就此住下亦可。汝原已许我，所以汝来此间，我平日待汝，与他人别又不同。”余此时又似果经许过宝玉，遂又转悲作喜。因问曰：“当此千钧一发之时，汝到底如何处我耶？”宝玉曰：“吾固命汝住此，汝不我信，今当示汝以心。”言次，出匕首寸许，向胸前一划，血流如注。余大惧，亟以手捂住宝玉心窝，哭曰：“是何为耶？不如先将我杀却。”宝玉曰：“勿惧，我特示汝以心耳。”言已，又将手在划开处乱抓。余又痛又哭，又恐人撞见，抱住宝玉痛哭，宝玉连呼曰“不好，不好！”即倒身於地。余见状，放声大哭。忽闻耳畔呼声，静聆之，乃紫鹃呼余。猛惊醒，只见斜月残灯，半明半减，竟是一场恶梦。喉间哽咽犹不自已，抚视枕衾，已为泪痕湿透矣。因想阿父去世已久，宝玉尚未订婚，此梦果从何起？继想梦中景象，愈觉心伤，倘使宝玉真死，余又如何处置？一时痛定思痛，不禁泪从心落。（黛玉梦中尚知其伪，及至醒而仍执迷不悟，致促其生，情之迷人乃至如此。）强起，卸下长衣，命紫鹃为余更衾枕，蒙头再睡，神魂不定，愈睡愈醒，只听窗外淅淅飒飒，如风如雨。顷之，又闻呼吆声，则为紫鹃睡熟鼻息出入之声。围被起坐，又觉窗隙透入一缕凉风，使人寒毛直竖，便又凝神再睡。朦胧间，只听竹枝小鸟狂噪不已，掀帏视之，窗衣渐呈白色，盖已天明矣。伏枕大咳，紫鹃闻余咳，力劝余养息，实则余何尝不养息，然余心乱，欲睡不能矣。奈何！（梦境已足断肠，醒时倍觉凄绝，黛玉之病自此深矣。）
是晨，余咳嗽愈剧，亟命紫鹃起换痰盂，紫鹃即起取出，忽闻其惨呼一声，倏又噤住。余大骇曰：“紫鹃何事？”紫鹃曰：“并无何事。”余知必痰中有物矣，因之心冷半截，泪下涔涔，及紫鹃入，犹沾襟拭泪，余更明其惨呼之故。嗟夫！余病愈深矣。紫鹃随坐余床沿，劝余自为珍重，且曰：“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此间自老太太以次，谁不爱姑娘？姑娘又何苦不自爱？”余闻此，又勾起梦景，霎时心摇手颤，气咽声嘶，半晌，才吐出半口痰，而此未死寸心，几欲随痰同出，因又睡下。（梦中景象乃大不然，黛玉至是乃成孤立矣。）久之，忽见翠缕、翠墨奉探春、湘云之命，同来召余。及见余病状，大为诧异，余强谓曰：“并无大病，不过疲乏耳。汝等回复三姑娘与云姑娘，午后如暇，请来余室一谈。”二人应诺。余又问宝玉近来何似？（病至如此尚记挂宝玉，岂以梦中宝玉犹未负心耶！）翠缕曰：“彼已入塾读书，回时甚少。”言毕迳去。
午后，探春、湘云同来视余。余见二人，又自伤心，冷泪一眶，沁眼而出。继想梦中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彼等。且彼非因余召，又未必来此，无已，命紫鹃强扶余起，强与欢笑。其时湘云见余床头痰盂，忽大为惊喊。余初时昏昏沉沉，所吐为何，并未细看，此时闻湘云言，回头一视，只见千丝万片，红似胭脂，不觉万念皆灰，身如槁木。（黛玉心血动矣，安得不死。）探春见其冒失，恐益余悲，亟代解曰：“此不过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耳。”余漫应之。言次，忽听外间老嬷嚷曰：“汝是何处小蹄子？来此园中混搅！”。余骤闻此，肝肠震裂，默念自己身世，原非何等微贱，只因幼失怙恃，来此寄居，不知何人指使，乃遭此辱骂，不禁大声呼曰：“此间尚堪住耶！”言已，头晕目眩，噎不成声，惟将手指窗外。探春会意，亟启帘视之。紫鹃则扶余痛哭。余此时杳杳冥冥，似此身已死，所存者仅一躯壳。紫鹃亟为余揉胸，余渐觉清醒。探春随入，笑曰：“想因听得老嬷言耳。”余不应。探春又曰：“渠乃骂其外孙女，何与汝事。”余微点首，亟执探春之手，泣曰：“好妹妹……”一语甫出，喉间如鲠，欲吐不能。（凄绝已极。读至此，而不下泪者，决非人类。）探春多方劝慰，并谓病痊后，吾侪依旧结社吟诗，岂不欢乐。湘云亦曰：“三姐之言是也。凡事宜自宽解。”余哽咽应曰：“汝等所言甚善，只恐余已无此等日矣。”探春谓余言太过，人谁不病，那得便虑及此。呜呼！探春所知者余病耳，又焉知余致病之由耶。（茫茫宇宙，知我其谁，俯仰一身，能无悲痛。）
少间，二人起辞，余执探春手泣曰：“好妹妹，汝去老太太处，乞代余问好，只谓余略感冒，并非何等大病，无劳老人操心。”探春应诺，二人即出。紫鹃扶余睡下。辗转反侧，迄不能寐。兼之园中风声、虫声、鸟鸣声、落叶声、步履声，远远孩啼声，一阵一阵喧聒耳际，使人愈增烦恼。思园中往昔不过寂寞耳，今又增如许凄凉之声，使人心身不能得片刻闲静，然则余病殆有增而无减也，可奈何！少刻，紫鹃捧燕窝汤至，劝余略食，余微启齿，竟不下咽，因又睡下。朦胧间，似闻室中人言，宝玉夜间亦患心疼之疾。余闻一惊，岂真妖梦已验欤？亟询紫鹃，乃为袭人，余更骇异。时袭人已至余床前，询余病状毕，余问之曰：“汝言谁心疼耶？”袭人曰：“宝二爷偶然魔住。”余恐宝玉亦或有梦，因又问曰：“既然魔住，尚何言否？”袭人曰：“无之。”余长叹曰：“请为余代达二爷，谓余并无大病，无庸虑及。好自读书，勿累老爷生气。”袭人曰：“诺。”次日，大夫来视疾，余固知余病，非草根树皮所可拯治，然因众人之意，不便固却，随命医之。（贱婢此来纯为探试，惜黛玉不悟，合盘托出也。）
恶梦惊人，一病经月，缠绵床褥，濒死者屡。然而，彼苍厄余，徒使余病，而竟不容余死，飘忽光阴，余之生辰又至。时余病已渐告愈，余政舅适荐升工部郎中，自外祖母以次，无不忻快。余亦强作欢容，来外祖母处道贺。至则宝玉、湘云、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绮、李纹、岫烟诸姊妹均在座，独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凤丫头既摄合了金玉姻缘，复言宝、黛“相敬如宾”，诡毒之罪，擢发难数。）宝玉亟询余病况，余应曰：“劳汝多心，已占勿药矣。曾闻二哥尔夜亦觉欠安，迩来想已痊愈？”宝玉曰：“然。尔夜忽觉心疼异常，后来并无如何。”余闻至此，默然不语。凤姐觑余，笑曰：“汝二人那似久居一处，见面犹作如许套语，岂真古人云‘相敬如宾’耶？”余闻言，不觉飞红上颊。忽宝玉向余笑曰：“妹妹，汝看芸儿……”言至此，顿为咽住。余疑团莫解，不禁暗笑。久之，宝玉又曰：“我昨日曾闻有人送戏，是几时耶？”言次，以手搔额，睁目四顾。余见其言语支离，不明所以，遂亦讪讪而笑。外祖母即问凤姐曰：“谁送戏耶？”凤姐曰：“舅太爷处，谓明日日子好，送班小戏，给老太太道贺耳。虽然，不但日子好，还有好日子矣。”言次，瞅余而笑。余知其言此，乃指明日为余生辰，遂亦一笑置之。（宝玉芸儿之言，因贾芸来道喜时，云老爷已升官，若叔叔亲事得成，岂不是两层喜吗？今猝见黛玉，不觉突喉而出，继见有贾母等在座，不便言之，故顿为咽住，舍而言他，此不独贾母等不知，即黛玉亦在闷葫芦里也。读者一翻《红楼梦》便知。）
明日已是庆贺之期，王子腾处果送一班新剧至，即在外祖母厅前排演。是日，亲戚至者约十馀席，众等让余首座，余力辞。薛姨妈含笑言曰：“林姑娘亦有喜事耶？”（“亦有”二字，无限含蓄。）外祖母曰：“今日乃颦儿生辰。”薛姨妈随起，笑曰：“恕我健忘。琴儿速给姐姐拜寿！”余敬谢之。（汝为义母，岂义女之生辰亦遽忘之耶，可见前之煦妪为仁者都是假意。）既而入座，余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余甚异之。（宝钗不来，盖亲事已成，目的已达，不便来，亦不须来也。黛玉尚在梦中。）於时戏已演出，开场不过几出吉庆戏，无有可观者。至第三出，忽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围绕一霓裳羽衣之小旦，绮年玉貌，妙丽无双。又听其词中有曰：“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数语，声同叩玉，响彻云霄。但不知为何剧，即命人询诸外间，乃知为新编《蕊珠记》中“冥升”一幕。（黛玉生辰演“冥升”是夭亡之预兆。）小旦即扮嫦娥者，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后幸观音点化，依旧未嫁而逝，升引月宫。至第四出为《吃糠》，第五出乃《达摩渡江》，正扮海市蜃楼，忽见丫鬟数人匆匆入，与薛姨妈耳语移时，薛姨妈勃然色变，即携宝琴起辞而去。余见状，为之愕然。（呆霸王又打死人矣，我闻之甚喜，盖其母女奸险，非有此种祸事，无以显天道之不爽。）
翌日，余往外祖母处问好，并探薛姨妈昨日之事。悉为薛蟠在外殴杀人命，被拘囹圄，后经政舅从中旋转，得冀不死，然而十万铜钱已化青蚨而飞去矣。（十万铜钱，算宝钗运动亲事费，不亦快哉！）呜呼！以薛姨妈之母德，而偏有此桀骜不驯之生儿，可知天之生人，原无一定根基也。虽然，纨绔子弟十九轻薄，苟得一贤德妻室为之勉劝，或犹有顽廉立懦之功。而薛蟠所娶之新妇夏金桂，又偏不能如此，且性情乖张，动辄诟谇，即薛姨妈与宝钗，亦难免其口头蹂躏。据余所闻，夏亦世家女子，不识何故，乃横暴若此。噫！家有此妇，又何怪薛蟠之闯祸哉！
园林寂寞，秋色将阑；帘卷西风，人与黄花同瘦。於时独坐幽闺，展观琴谱。萧萧落叶，无非商徵之音；唧唧寒蛩，大有凄凉之旨。古怀遥集，欢绪不生；旧恨飞来，情思欲死。真无可奈何之日也。忽宝玉掀帘至，见余琴谱，大为骇异，几疑为五丁六甲之奇书。（宝玉不识琴谱，意作者殆讥其不识情种欤。）余冷笑曰：“好个世家子弟，琴谱尚不之识，得不贻笑方家耶！”言已，宝玉面一赪，含笑应曰：“不谓妹妹乃亦擅此，兹盍抚余一听？”余笑曰：“余亦不大善此，忆余在扬州时，曾一学过，於今荒抛数载，渐觉随忘。迩来无事，偶於书堆中翻出一套，其间琴理手法，俱极明了，喜而阅之，亦颇动人雅兴，然欲穷化其妙，实亦不易。曾闻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仲尼尚学琴於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可知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言至此，心忽一跃，愁绪纷投，默而不语。宝玉笑曰：“好妹妹，请速教我！即如‘大’字加一勾，中间有一‘五’字，到底作如何解？”余笑曰：“‘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九徽。一勾加‘五’字，是右手勾五弦，并非字，乃一声耳。其馀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均有一定之规矩，极容易学也。”宝玉笑曰：“既如此，我便如王逸少执贽簪花座下，不识肯赐教否？”余笑曰：“琴者禁也。古人制琴，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故欲抚琴，必择静室幽窗，或层楼高阁，尤须天地清和之候，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始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然后整齐衣冠，或鹤氅，或深衣，必合古人之仪，才称圣人之器。手毕，将琴放於案上，坐於第五徽之间，与心相对，心身俱正，两手方从容抬起，还须领略其中轻重疾徐，必使舒卷自若，体态尊重方妙。”宝玉笑曰：“吾侪学此，不过闲中游戏，若如此讲究，得非苦人所难耶！”言次，紫鹃忽入，谓宝玉曰：“二爷今日何如此高兴？兹亦当让姑娘稍憩。”宝玉曰：“适聆雅教，竟忘其劳神，兹当去矣。”余笑曰：“何事劳神？只恐余诲之谆谆，汝听之藐藐耳。”宝玉曰：“天下无非由而习之，岂得勉强成耶！明日，我告之三妹与四妹，均来受业。何如？”余曰：“即使彼等学成，而汝不识不知，岂非对……”（黛玉斯时情已急矣，故言词殊为坦率，恨宝玉之不悟也。）言至此，顿为止住。宝玉笑曰：“只要汝侪善弹，我便喜听，亦不计牛不牛也。”言次，忽秋纹捧秋兰一盆至，询之，知为二舅母所赠。余见其中有并蒂一枝，不禁心为一跃，如醉如痴，呆坐凝视。思草木无情，犹相兼并，且其枝叶繁茂，花鲜欲滴。如余杳尔芳龄，便如三秋蒲柳，果使克偿所愿，或犹有苦尽甘来、花团锦簇之一日。不然，亦如花柳残春，怎禁风催雨送。言念及此，不禁泪下，乃欠身而起，闲步院中。适宝钗遣人送一函至，余启而阅之，曰：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转，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忆“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汝亦畏猇声狺语耶？读红楼梦者均恶夏金桂，而我独喜之何也，喜其能为黛玉间接吐气也。）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黛玉尚在，岂禁汝之来贾府耶，一片假心令人生恨。）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惟鳞甲之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汝愿已遂，汝心已慰，尚何心伤之有？意者怨呆霸王之闯祸致羁，其好事乎。）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长吟。
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读毕，不胜伤感。又想宝钗不寄别人独寄与余，得勿惺惺惜惺惺欤！（黛玉至今不悟，宝钗奸险於斯可见。）正沉吟间，忽丫鬟报客至，余亟收其书，叠起。只见探春、湘云、李纹、李绮迤逦而来，余亟起让座毕。因忆及尔年咏菊时，此情此景，一一在目，不禁叹曰：“宝姐姐自挪出后，不来此间久矣。匪独平时不来，即如前次庆贺之期，亦不至，余恐其今而后竟不来矣。”（岂知其来时而黛玉已化为异物，悠悠苍天此恨曷极。）探春笑曰：“是何言耶？不过宝姐姐今非昔比，薛姨妈年已衰迈，薛大哥又在囹圄，家中诸务，须其经理，故无暇来此耳。”言次忽闻一阵风声，吹下落叶，清香一片，自窗棂度入，沁人肺腑。（薛贾联姻，想探春当亦知之，特宝黛不知耳。）群讶曰：“是何香耶？”余曰：“颇似木樨香。”探春笑曰：“林姐姐终不免南人口吻，於今三秋时候，那得有此？”湘云曰：“不然，汝记否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时矣，只汝未见过耳。俟汝将来去时自知。”探春笑曰：“汝亦荒唐极矣。我何事而南去耶？”余曰：“天下事实未可料，俗云，人是地行仙，雪泥鸿爪，自有姻缘。（毕竟探春南去，天下事不可预料，洵有如此。）如余南人也，何以偏来此间？”湘云鼓掌笑曰：“此言是也。不独林妹妹为然，即吾侪中亦有生於南长於北者，亦有生长均在南，而后北来者，皆有定数存焉。”探春低头微笑，相偕而出。余送之院中，只见林鸟归山，夕阳西下，因湘云述起南边之语，不禁触及少日境况：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任意，言语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者寄人篱下，纵有如许照应，而无时无地总须留心。不知前生曾作何孽，今世如此孤凄，真如李后主所云：“此间日夕，惟以泪洗面耳。”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