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黃飛虎泗水大戰

詩曰:

百難千災苦不禁,奸臣賊子枉痴心,漫誇幻術能多獲,不道邪謀可易侵。

余化圖功成畫餅,韓榮封拜有差參。總然天意安排定,說到封神淚滿襟。

話說黃滾布開人馬,等候兒子來。只見黃明、周紀遠遠望見一支人馬擺開,黃明對黃飛虎曰:「老爺布開人馬,又見陷車,這光景不是好消息。」龍環道:「且見了老爺,看他怎說,再做處治。」數騎向前,飛虎在鞍鞽欠身,口稱:「父親!不孝兒飛虎不能全禮。」黃滾曰:「你是何人?」飛虎答曰:「我是父親長子黃飛虎。為何反問?」黃滾大喝一聲:「我家受天子七世恩榮,為商湯之股肱,忠孝賢良者有,叛逆佞奸者無。況我黃門無犯法之男,無再嫁之女。你今為一婦人,而背君親之大恩,棄七代之簪纓,絕腰間之寶玉,失人倫之大禮,忘國家之遺蔭,背主求榮,無端造反,殺朝廷命官,闖天子關隘,乘機搶擄,百姓遭殃,辱祖宗於九泉,愧父顏於人世,忠不能於天子,孝不盡於父前。畜生!你空為王位,累父飡刀!你生有愧於天下,死有辱於先人!你再有何顏見我!」飛虎被父親一片言語說得默默無言。黃滾又曰:「畜生!你可做忠臣、孝子不做忠臣、孝子?」飛虎曰:「父親此言怎麼說?」滾曰:「你要做忠臣、孝子,早早下騎,為父的把你解往朝歌,使我黃滾解子有功,天子必不害我;我得生全,你死還是商臣,為父還有肖子。畜生!你忠孝還得兩全。你不做忠臣、孝子,既已反了朝歌,目中已無天子,自是不忠;你再使開長鎗,把我刺於馬下,料你必投西土,任你縱橫,使我眼不見,耳不聞,我也甘心。你可樂意。庶幾不遺我末年披枷帶索,死於藁街,使人指曰:「此某人之父,因子造反而致某於此也!」飛虎聽罷,在神牛上大叫曰:「老爺不必罪我,與老爺解往朝歌去罷!」方欲下騎,傍有黃明在馬上大呼曰:「長兄不可下騎!紂王無道,乃失政之君,不以吾等盡忠輔國為念,古語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國君既以不正,亂倫反常,臣又何必聽其驅使!我等出五關,費了多少艱難,十死一生;今聽老將軍一篇言語,就死於馬下無益。可憐慘死,沉冤不能表白於天下!」飛虎聽得此言有理,在牛上低首不語。黃滾大罵黃明:「你們這夥逆賊!吾子料無反心,是你們這樣無父無君,不仁不義,少三綱,絕五常的匹夫唆使,故做出這等事來。在我面前,況且教吾子不要下騎,這不是你等撮弄他!氣殺老夫!」縱馬掄刀來取黃明。

黃明急用斧架開刀曰:「老將軍,你聽我講。黃飛虎等是你的兒子,黃天祿等是你的孫子;我等不是你的子孫,怎把囚車來拏我等?老將軍,你差了念頭!自古道虎毒不食兒,如今朝廷失政,大變倫常,各處荒亂,刀兵四起,天降不祥,禍亂已現。今老將軍媳婦被君欺辱,親女被君摔死,沉冤無伸;不思為一家骨肉報讎,反解兒子往朝歌受戮。語云:『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慈,子必參商。』」黃滾大怒:「反賊,巧言舌辯,氣殺我!」把刀望黃明劈來,黃明架刀,大叫:「黃老兒!你『天睛不肯去,只待雨淋頭』!你做一世大帥,不識時務,只管把刀來劈我。獨不想吾手中斧無眉少目,萬有一傷,把老將軍一生英名置於烏有。小姪怎敢!」黃滾大怒,縱馬舞刀,飛來直取。周紀曰:「老將軍,今日得罪也罷,忍不住了。」黃明、周紀、龍環、吳謙四將,把黃滾圍裹垓心,斧戟交加,奔騰戰馬。

黃飛虎在傍,見四將把父親圍住,面上甚有怒色,沉思曰:「這匹夫可惡!我在此尚,把老爺欺侮。」只見黃明大叫曰:「長兄!我等將老爺圍住,你們不快快出關,還要等請?」飛彪、飛豹、天祿、天爵、天祥,一齊連家將車輛,衝出關去。黃滾見兒子撞出關去,氣沖肝腑,跌下馬來,隨欲拔劍自刎。黃明下馬,一把抱住,口稱:「老爺何必如此?」黃滾醒回,睜目大罵:「無知強盜!你把我逆子放走了,還要在此支吾!」黃明曰:「末將一言難盡,真是有屈無伸。我受你的兒子氣,已是無限了。他要反商,我幾番苦勸,動不動只要殺我四人。我等沒奈何,共議只到界牌關,見了黃將軍,設法拏解朝歌,洗我四人一身之怨。末將以目送情,老將軍只管說閒話不睬,末將猶恐泄了機會,反為不美。」黃滾曰:「據你怎麼講?」黃明曰:「老將軍快上馬,出關趕飛虎,只說:『黃明勸我「虎毒不食兒」,你們都回來。我同你們往西岐去投見武王。』何如?」黃滾笑曰:「這畜生好言語,反來誘我!」黃明曰:「終不然當真去,此是哄他進關。老將軍在府內設酒飯與他吃,我四人打點繩索撓鉤,老將軍擊鐘為號,吾等一齊上手,把你三子、三孫俱拿入陷車,解往朝歌。只望老將軍天恩,保我四條金帶,感德不淺!」黃滾聽罷,歎曰:「黃將軍,你原來是個好人。」

黃滾忙上馬,趕上關來,大呼曰:「我兒!黃明勸我,著實有理。我也自思,不若同你往西岐去罷。」飛虎自忖:「父親為何有此言語?」飛豹曰:「還是黃明的圈套。我等速回,聽其指揮,以便行事。須進關入府,拜見父親。」黃滾曰:「一路鞍馬,快收拾酒飯,你們吃了,同往西岐去便了。」

且說兩邊忙排酒食上來,黃滾相陪,飲了四、五盃酒,見黃明站在傍邊,黃滾把金鐘擊了數下,黃明聽見,只當不知。且說龍環對黃明說:「如今怎樣了?」黃明曰:「你二人將老將軍資蓄打點上車,收拾乾淨。你一把火燒起糧草堆來。我們一齊上馬。老將軍必定問我,我自有話回他。」二人去訖。黃滾見黃明聽鐘響不見動手,叫到案傍來,問曰:「方纔鐘響,你怎的不下手?」黃明曰:「老將軍,刀斧手不齊,怎麼動得手?倘或知覺走了,反為不美。」且說龍環、吳謙二將,把黃老將軍家私都打點上車,就放一把火燒將起來。兩邊來報:「糧草堆火起!」眾人齊上馬出關,黃滾叫苦:「我中了這夥強盜的計了!」黃明曰:「老將軍,實對你講:紂王無道,武王乃仁明聖德之君。我們此去借兵報讎,你去就去;你不去便是催督不完,燒了倉廒,已絕糧草,到了朝歌,難逃一死。總不如一同歸武王,此為上策。」黃滾沉吟長吁曰:「臣非縱子不忠,奈眾口難調。老臣七世忠良,今為叛亡之士。」望朝歌大拜八拜,將五十六個帥印掛在銀安殿,老將軍點兵三千,共家將人等,合有四千餘人,救滅火光,離了高關。有詩為證,詩曰:

設計施謀出界牌,黃明周紀顯奇才。誰知汜水關難過,怎脫天羅地網災。

余化通玄多奧妙,法施異寶捉將來。不是哪吒相接應,焉得君臣破鹿臺。

話說黃滾同眾人並馬而行。黃滾曰:「黃明,我見你為吾子,不是為他,是害了我一門忠義。界牌關外便是西岐,那個不妨;只此八十里至汜水關,守關者乃韓榮,麾下一將余化,此人乃左道,人稱他『七首將軍』,此人道法通玄,旗開拱手,馬到成功。坐下火眼金睛獸,用方天戟,我們一到,料是個個被擒,決難逃脫。我若解你往朝歌,尚留我老身一命;今日一同至此,真是荊山失火,石玉俱焚。此正天數難逃,吾命所該。」又見七歲孫兒在馬上啼哭,又添慘切。不覺失聲歎曰:「我等遭此縲絏;你得何罪於天地,也逢此誅身之厄!」黃滾一路上不絕口歎息,不覺行至汜水關,安下人馬,紮了轅門。

卻說韓榮探馬報到:「黃滾同武成王反出界牌,兵至關前紮營。」韓榮聽罷,低首自思:「黃老將軍,你官居總帥,位極人臣,為何縱子反商,不諳事體?其實可笑。」命左右:「擂鼓聚將聽用。」諸軍參謁畢,韓榮曰:「黃滾縱子造反,其至此地,須商議仔細酌量。」眾將領令。那韓榮調人馬阻塞咽喉,按下不表。

且說黃滾坐在帳裏,看看兩邊子孫,點首曰:「今日齊齊整整,兩傍侍立,到明日不知先少誰人?」眾人聽著,各有不忿之意。

且說次日余化領命,布開人馬,軍前搦戰。營門官報入。黃滾問:「你們誰去走走?」只見黃飛虎曰:「孩兒前去。」上了五色神牛,提鎗在手,催騎向前。見一將生的古怪形容,怎見得,詩曰:

臉似搽金鬚髮紅,一雙怪眼鍍金瞳,虎皮袍襯連環鎧,玉帶束寶現玲瓏。

秘授玄功無比賽,人稱「七首」似飛熊。翠藍旛上書名字,余化先行手到功。

話說余化一騎向前,此人自不曾會武成王,見來將儀容異相,五柳長髯,飄揚腦後,丹鳳眼,臥蠶眉,提金鏨提蘆杵,坐五色神牛。余化問曰:「來者何人?」武成王答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今紂王失政,棄紂歸周。汝乃何人?」余化答曰:「末將未會大王尊顏。大王乃成湯社稷之臣,若論滿朝富貴,盡出黃門。何事不足,而作反叛之人?」飛虎曰:「將軍之言雖是,各有衷曲,一言難盡。即以君臣之道而論,古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普天下盡知紂王無道,羞於為臣。今又亂倫敗德,污衊紀綱,殘賊仁義,不恤士民。天下諸侯,皆知有岐周矣。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可見天命有歸,豈是人力。吾今止借此關一往,望將軍容納,不才感德無涯。」余化歎曰:「大王此言差矣!末將把守關隘,以盡臣職。大王不反,末將自當遠迎。大王今係叛亡,末將與大王成為敵國,豈有放大王出關之理!大王難道此理也不知?我勸大王請速下戰騎,俟末將關主解往朝歌,請旨定奪。百司自有本章保奏,念大王平日之功,以赦叛亡之罪,或未可知。若想善出此關,大王乃緣木求魚,非徙無益,而又害之也。」飛虎曰:「五關已出有四,豈在汝這汜水關!敢出言無狀,放馬來與你見個雌雄。」飛虎舉鎗,直取余化。余化畫戟相迎。二獸相交,鎗戟並舉,一場大戰:

二將陣前勢無比,立見輸贏定生死。狻猊擺尾鬥麒麟,卻似蒼龍攪海水。長鎗蕩蕩蟒翻身,擺動金錢豹子尾。將軍惡戰不尋常,不至敗亡心不止。

話說武成王展放鋼鎗,使得性發,似一條銀蟒裹住余化。只殺的他馬仰人翻。余化掩一戟就走。飛虎趕來。追至兩肘之地,余化掛下畫戟,揭起戰袍,囊中取出一旛,名曰:「戮魂旛。」──此物是蓬萊島一氣仙人傳授,乃左道傍門之物。──望空中一舉,數道黑氣,把飛虎罩住,平空拎去了。望轅門摔下,眾士卒將武成王拏了。余化掌得勝鼓回府。旗門小校飛報守將韓榮曰:「余將軍今日已捉反臣黃飛虎聽令。」韓榮傳令:「推來。」眾士卒將飛虎推至簷前。飛虎立而不跪。榮曰:「朝廷何事虧你,一旦造反?」飛虎笑曰:「似足下坐守關隘,自謂貴職,不過狐假虎威,借天子之威福以彈壓此一方耳。豈知朝政得失,禍亂之由,君臣乖違之故?我今既被你所獲,無非一死而已,何必多言!」韓榮曰:「吾既守此關隘,擒拏叛逆,不過盡吾職守,吾亦不與你辯。且送下囹圄監候,餘黨盡獲起解。」

且說黃滾在營中聞報說飛虎被擒,黃滾歎曰:「畜生!你不聽為父之言,可惜這場功勞,落在韓榮手裏!」一宿已過,次日來報:「余化請戰!」黃滾問:「何人出去?」黃明、周紀曰:「末將願往。」二將上馬,拎斧出營,大呼曰:「余化匹夫!擒吾長兄,此恨怎消?」縱馬舞斧來取。余化畫戟急架相還。三騎相交,戟斧併舉,一場大戰。詩曰:

三將昂昂殺氣高,征雲靄靄透青霄。英雄踴躍多威武,俊傑胸襟膽量豪。

逆理莫思封拜福,順時應自得金鰲。從來理數皆如此,莫用心機空自勞。

話說三將交鋒,未及三十回合,余化撥馬便走。二將趕來。余化依舊將戮魂旛舉起如前,把二將拏去見韓榮。韓榮吩咐:「發下監禁。」不表。

且言探馬報人中營:「啟元帥!二將被擒。」黃滾低首不言。又報:「余化請戰!」黃滾又問:「誰出馬?」黃飛彪、飛豹曰:「孩兒願為長兄報讎。」二將上馬,拎鎗出營,罵曰:「余化匹夫!以妖法擒吾弟兄三人!」撥馬來取。三將又戰二十回合。余化撥馬敗走。飛豹二將亦趕下來。余化也如前法,又把二將拿去見韓榮,也是送下囹圄監候。黃滾聞二將又被擒去,心下十分懊惱。次日又報:「余化請戰!」黃滾問曰:「誰再去退戰?」帳下龍環、吳謙曰:「終不然畏彼妖法便罷?吾二人願往。」二將上馬,拎戟出營,見余化,氣沖牛斗,厲聲大叫:「匹夫!將左道之術,擒吾長兄,與賊勢不兩立!」三馬交還,戰二十回合,余化依舊敗走。二將趕來,亦被余化拏去見韓榮,依舊發下囹圄。余化連四陣捉七員將官。韓榮設酒與余化賀功。不表。

話說黃滾在中軍,見兩邊諸將被擒,又見三個孫兒站立在傍,心下十分不忍,點頭落淚:「我兒!你年不過十三四歲,為何也遭此厄?」又報:「余化請戰。」只見次孫黃天祿欠身曰:「小孫願為父、叔報讎。」黃滾吩咐曰:「是必小心。」黃天祿上馬,提鎗出營,見余化曰:「匹夫趕盡殺絕,但不知你可有造化受其功祿!」縱馬搖鎗直取,余化急架忙迎。二馬相交,鎗戟並舉。黃天祿年紀雖幼,原是將門之子,傳授精妙,鎗法如神。不分起倒,一勇而進。正是「初生之犢猛於虎」。後人看至此,有鎗讚曰:

乾坤真個少,蓋世果然稀。老君爐裏鍊,曾敲十萬八千槌。磨塌泰山崑崙頂,戰乾黃河九曲溪。上陣不粘塵世界,回來一陣血腥飛。

話說黃天祿使開鎗如翻江怪獸,勢不可當。天祿見戰不下余化,在馬上賣一個名解。喚做:『丹鳳入崑崙』。一鎗正刺中余化左腿。余化負痛,落荒便走,天祿不知好歹,趕下陣來。余化雖敗,此術尚存,依舊舉旛如前,把黃天祿拏去見韓榮。也發下囹圄監候。黃飛虎屢見將他黃門人拏來,心上甚是懊惱。忽見次子天祿又拏到,飛虎不覺流淚滿面。可憐!正是父子關心,骨肉情切。且不說他父子悲咽,有話難言。再表黃滾聞報次孫被擒,心中甚是淒惋。想一想,無策可施:「……如今只存公、孫三人,料難出他地網天羅。往前不得出關,去後一無退步……。」黃滾把案一拍:「罷!罷!罷!」忙傳令,命家將等,共三千人馬,你們把車輛上金珠細軟之物獻於韓榮,買條生路,放你們出關。我公、孫料不能俱生。」眾家將跪而告曰:「老爺且省愁煩,『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如此?」黃滾曰:「余化乃左道妖人,皆係幻術,我何能抵當?若被他擒獲,反把我平昔英名一旦化為烏有。」又見二孫在旁啼泣,黃滾亦泣曰:「我兒,你也不知可有造化,我替你哀告韓榮,不知他可肯饒你二人。」黃滾把頭上盔除下,摘去腰間玉帶,解甲寬袍,腰懸玉玦,領著二孫,逕往韓榮帥府門前來。眾將見是黃元帥親自如此,俱不敢言語。

黃滾至府前,對門官曰:「煩你通報韓總兵,只說黃滾求見。」軍政官報與韓榮。韓榮曰:「你來也無用了。」忙令軍卒分排兩傍,眾將分開左右,韓榮出儀門,至大門口,只見黃滾縞素跪下,後跪黃天爵、天祥。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    飛虎歸周見子牙

詩曰:

左道傍門亂似麻,只因昏主起波查。貪淫不避彝倫序,亂政誰知國事差。

將相自應歸聖主,韓榮何故阻行車。中途得遇靈珠子,磚打傷殘枉怨嗟。

話說黃滾膝行軍前請罪,見韓榮,口稱:「犯官黃滾特來叩見總兵。」韓榮忙答禮曰:「老將軍,此事皆係國家重務,亦非末將敢於自專。今老將軍如此,有何見諭?」黃滾曰:「黃門犯法,理當正罪,原無可辭;但有一事,情在可矜之列,望總兵法外施仁,開此一線生路,則愚父子雖死於九泉,感德無涯矣。」韓榮曰:「何事吩咐?末將願聞。」黃滾曰:「子累父死,滾不敢怨,奈黃門七世忠良,未嘗有替臣節。今不幸遭此劫運,使我子孫一概屠戮,情實可憫。不得已,肘膝求見總兵,可憐無知稚子,罪在可宥。乞總兵放此七歲孫兒出關,存黃門一脈。但不知將軍意下如何?」韓榮曰:「老將軍此言差矣!榮居此地,自有官守,豈得循私而忘君哉!譬如老將軍權居元首,職壓百僚,滿門富貴,盡受國恩,不思報本,縱子反商,罪在不赦,髫齡無留。一門犯法,毫不容私,解進朝歌,朝廷自有公論,清白畢竟有分。那時名正言順,誰敢不服?今老將軍欲我將黃天祥放出關隘,吾便與反叛通同,欺侮朝廷,法紀何在!吾與老將軍皆不可免。這個決不敢從命。」黃滾曰:「總兵在上:黃氏犯法,一門良眷頗多,料一嬰兒有何妨礙,縱然釋放,能成何事?這個情分也做得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將軍何苦執一而不開一線之方便也。想我黃門功積如山,一旦如此,古云:『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人生豈能保得百年常無事。況我一家俱係含冤負屈,又非大奸不道,安心叛逆者;望將軍憐念,捨而逐之,生當環,死當結草,決不敢有負將軍之大德矣。」韓榮曰:「老將軍,你要天祥出關,末將除非也附從叛亡之人,隨你往西岐,這件事纔做得。」黃滾三番四次,見韓榮執法不允,黃滾大怒,對二孫曰:「吾居元帥之位,反去下氣求人!既總兵不肯容情,吾公孫願投陷穽,何懼之有!」隨往韓榮帥府,自投囹圄,來至監中。黃飛虎忽見父親同二子齊到,放聲大哭:「豈料今日如老爺之言,使不肖子為萬世大逆之人也!」黃滾曰:「事已到此,悔之無益。當初原教你饒我一命,你不肯饒,我又何必怨尤!」不說黃滾父子在囹圄悲泣。且表韓榮既得了黃家父子功勳,又收拾黃家貨財珍寶等項,眾官設酒,與總兵賀功。大吹大擂,樂奏笙簧,眾官歡飲。韓榮正飲酒中間,乃商議解官點誰。」余化曰:「元帥要解黃家父子,末將自去,方保無虞。」韓榮大喜:「必須先行一往,吾心力安。」當晚酒散。次日,點人馬三千,把黃姓犯官共計十一員,解往朝歌。眾官置酒與余化餞別。飲罷酒,一聲砲響,起兵往前進發。行八十里至界牌關。黃滾在陷車中,看見帥府廳堂依舊,誰知今作犯官。睹物傷情,不由淚落。關內軍民一齊來看,無不歎息流淚。

不說黃家父子在路,且言乾元山金光洞有太乙真人閒坐碧遊床,正運元神,忽心血來潮。──看官但凡神仙,煩惱、嗔痴、愛欲三事永忘。其心如石,再不動搖;心血來潮者,心中忽動耳。真人袖裏一掐,早知此事:「呀!黃家父子有厄,貧道理當救之。」喚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金霞童兒至桃園,見哪吒使鎗。童子曰:「師父有請。」哪吒收鎗,來至碧游床下,倒身下拜:「弟子哪吒,不知師父喚弟子有何使用?」真人曰:「黃飛虎父子有難,你下山救他一番;送出汜水關,你可速回,不得有誤。──久後你與他一殿之臣。」哪吒原是好動的,心中大悅,慌忙收拾,打點下山;腳登風火二輪,提火尖鎗,離了乾元山,望穿雲關來。好快!怎生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腳登風輪起在空,乾元道術妙無窮。周游天下如風響,忽見川雲眼角中。

話說哪吒踏風火二輪,霎時到穿雲關落下,來在一山崗上,看一會,不見動靜,站立多時,只見那壁廂一支人馬,旗旛招展,劍戟森嚴而來。哪吒想:「平白地怎就殺將起來?必定尋他一個不是處,方可動手。」哪吒一時想起,作個歌兒來,歌曰:

「吾當生長不記年,只怕尊師不怕天,昨日老君從此過,也須送我一金磚。」

哪吒歌罷,腳登風火二輪,立於咽喉之徑。有探事馬飛報與余化:「啟老爺:有一人腳立車上,作歌。」余化傳令紮了營,催動火眼金睛獸,出營觀看。見哪吒立於風火輪上。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異寶靈珠落在塵,陳塘關內脫真神。九灣河下誅李艮,怒發抽了小龍筋。寶德門前敖光服,二上乾元現化身。三追李靖方認父,鎗授火尖鎗一根。頂上揪巾光燦爛,水合袍束虎龍紋。金磚到處無遮攩,乾坤圈配混天綾。西岐屢戰成功績,方保周朝八百春。東進五關為前部,鎗展旗開迴絕倫。蓮花化身無壞體,八臂哪吒到處聞。

話說余化問曰:「登風火輪者乃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久居此地,如有過往之人,不論官員皇帝,都要留些買路錢。你如今往那裏去?乞速送上買路錢,讓你好趕路。」余化大笑曰:「吾乃汜水關總兵韓榮前部將軍余化。今解反臣黃飛虎等官員往朝歌請功。你好大膽,敢撓路徑,作甚歌兒!可速退去,饒你性命。」哪吒曰:「你原來是捉將有功的,今往此處過;也罷,只送我十塊金磚,放你過去。」余化大怒,催開火眼金睛獸,搖方天畫戟飛來直取。哪吒手中鎗急架相還。二將交加,一場大戰,往來衝突。一個七孤星,英雄猛虎;一個是蓮花化身的,抖擻精神。哪吒乃仙傳妙法,比眾大不相同,把余化殺的力盡筋舒,掩一戟,揚長敗走。哪吒曰:「吾來了!」往前正趕,余化回頭,見哪吒趕來,掛下方天戟,取出戮魂旛來,如前來拏哪吒。哪吒一見,笑曰:「此物是戮魂旛,只何足為奇!」哪吒見數道黑氣奔來,哪吒只用手一招,便自接住,往豹皮囊中一塞,大叫曰:「有多少?一搭兒放將來罷!」余化見破了寶物,撥回走獸,來戰哪吒。哪吒想:「奉師命下山,來救黃家父子,恐余化泄了機,殺了黃家父子,反為不美。」左手提鎗,攩架方天戟,右手取金磚一塊,丟起空中,喝聲:「疾!」只見五彩瑞臨天地暗,乾元山上寶生光。那磚落將下來,把余化頂盔上打了一磚。打的俯伏鞍鞽竅中噴血,倒拖畫戟敗走。哪吒趕了一程,自思:「吾奉師命,來援黃家父子,若貪追襲,可不誤了大事?」隨登轉雙輪,發一塊金磚,打得眾兵星飛雲散,瓦解冰消,各顧性命奔走。哪吒只見陷車中垢面蓬頭,厲聲大叫曰:「誰是黃將軍?」飛虎曰:「登輪者是誰?」哪吒答曰:「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下,姓李,雙名哪吒。知將軍今有小厄,命吾下山相援。」武成王大喜。哪吒將金磚打開陷車,將眾將放出。飛虎倒身拜謝。哪吒曰:「列位將軍慢行。我如今先與你把汜水關取了,等將軍們出關。」眾人稱謝:「多感盛德,立救殘喘,尚容叩謝。」各人將長短器械執在手中,切齒咬牙,怒沖牛斗,隨後而行。

且說余化敗回汜水關來,──火眼金睛獸兩頭見日走千里;穿雲關至汜水關一百六十里。韓榮在府內,正與眾將官飲酒作賀,歡心悅意,談講黃家事體。忽報:「先行官余化等令。」韓榮大驚:「去而復反,其中事有可疑。」忙令:「進見。」正是:「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忙問曰:「將軍為何回來,面容失色,似覺帶傷?」余化請罪曰:「人馬行至穿雲關將近,有一人不通姓名,腳登風火二輪,作歌截路。要我十塊金磚,方肯放行。末將不忿與他大戰一場。那人鎗法精奇,末將只得回騎,用寶物拏他,方纔舉寶時,那人用手接去。末將不服,勒回騎與他交兵,見他手動處,不知取何物,只見黃光閃灼,被他把末將頸項打壞,故此敗回。」韓榮慌問曰:「黃家父子怎樣了?」余化答曰:「不知。」韓榮頓足曰:「一場辛苦,走了反臣。天子知道,吾罪怎脫!」眾將曰:「料黃飛虎前不能出關,退不能往朝歌,總兵速遣人馬,把守關隘,以防眾反叛透露。」正議間,探事官來報:「有一人腳登車輪,提鎗威武,稱名要『七首將軍』。」余化在旁答曰:「就是此人。」韓榮大怒:「傳諸將上馬,等吾擒之!」眾將得令,俱上馬出帥府,三軍蜂擁而來。哪吒登轉車輪,大呼曰:「余化早來見我,說一個明白!」韓榮一馬當先,問曰:「來者何人?」哪吒見韓榮帶束髮冠、金鎖甲、大紅袍、玉束帶、點鋼鎗、銀合馬,答曰:「吾非別人,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下,姓李,名哪吒;奉師命下山,特救黃家父子。方纔正遇余化,未曾打死,吾特來擒之。」韓榮曰:「截搶朝廷犯官,還來在此猖獗,甚是可惡!」哪吒曰:「成湯氣數該盡,西岐聖主已生。黃家乃西岐棟梁,正應上天垂象;爾等又何違背天命,而造此不測之禍哉。」韓榮大怒,縱馬搖鎗來取。哪吒登輪轉相還,輪馬相交,未及數合,左右一齊圍繞上來。怎見得好一場大戰:

咚咚鼓響,雜彩旗搖。三軍齊吶喊,眾將俱鎗刀。哪吒鐧鎗生烈焰;韓榮馬上逞英豪。眾將精神雄似虎,哪吒像獅子把頭搖。眾將如狻猊擺尾;哪吒似攪海金鰲。火尖鎗猶如怪蟒;眾將兵殺氣滔滔。哪吒斬關落鎖施威武;韓榮阻攩英雄氣概高。天下兵戈從此起,汜水關前頭一遭。

話說哪吒火尖鎗是金光洞裏傳授,使法不同,出手如銀龍探爪,收鎗如走電飛虹,鎗挑眾將,紛紛落馬。眾將抵不住,各自逃生。韓榮捨命力敵,正酣戰之間,後有黃明、周紀、龍環、吳謙、飛彪、飛豹一齊殺來,大叫曰:「這去必定拏韓榮報讎!」且說余化沒奈何,奮勇催金睛獸,使畫杆戟,殺出府來。兩家混戰。哪吒見黃家眾將殺來,用手取金磚丟在空中,打將下來,正中守將韓榮;打了護心鏡,紛紛破碎,落荒便走。余化大叫:「李哪吒勿傷吾主將!」縱獸搖戟來取,哪吒未及三四合,用鎗架住畫戟,豹皮囊內忙取乾坤圈打來,正中余化臂膊,打得筋斷骨折,幾乎墜獸,往東北上敗走。哪吒取汜水關。黃明等六將只殺得關內三軍亂竄,任意勦除。次日,黃滾同飛虎等齊至,到把韓榮府內之物,總裝在車輛上,載出汜水關,乃西岐地界。哪吒送至金雞嶺作別。黃滾與飛虎眾將感謝曰:「蒙公子垂救愚生,實出望外。不知何日再睹尊顏,稍效犬馬,以盡血誠。」哪吒曰:「將軍前途保重。我貧道不日也往西岐。後會有期,何必過譽。」眾人分別,哪吒回乾元山去了。不提。

話說武成王同原舊三千人馬併家將,一路上曉行夜住,過了些高山凸凹蹊嶇路,險水顛崖深茂林。有詩為證,詩曰:

別卻朝歌歸聖主,五關成敗力難支。子牙從此刀兵動,準被四九伐西岐。

話說黃家眾將過了首陽山、桃花嶺,度了燕山,非止一日,到了西岐山。只七十里便是西岐城。武成王兵至岐山,安了營寨,稟過黃滾曰:「父親在上:孩兒先往西岐,去見姜丞相。如肯納我等,就好進城;如不納我等,再作道理。」黃滾曰:「我兒言之甚善。」黃飛虎縞素將巾,上騎行七十里至西岐。看西岐景致:山川秀麗,風土淳厚,大不相同。只見行人讓路,禮別尊卑,人物繁盛,地利險阻。飛虎歎曰:「西岐稱為聖人,今果然民安物阜,的確舜日堯天,誇之不盡。」進了城,問:「姜丞相府在那裏?」民人答曰:「小金橋頭便是。」黃飛虎行至小金橋,到了相府,對堂候官曰:「借重你稟丞相一聲,說朝歌黃飛虎求見。」堂候官擊雲板,請丞相升殿。子牙出銀安殿。堂候官將手本呈上。子牙看罷,──「朝歌黃飛虎乃武成王也。今日至此,有甚麼事?」忙傳:「請見。」子牙官服,迎至儀門拱候。黃飛虎至滴水簷前下拜。子牙頂禮相還,口稱:「大王駕臨,姜尚不曾遠接,有失迎迓,望乞勿罪。」飛虎曰:「末將黃飛虎乃是難臣,今棄商歸周,如失林飛鳥,聊借一枝。倘蒙見納,飛虎感恩不淺!」子牙忙扶起,分賓主序坐。飛虎曰:「末將乃商之叛臣,怎敢列坐丞相之傍?」子牙曰:「大王言之太重!尚雖忝列相位,昔曾在大王治下,今日何故太謙?」飛虎方纔告坐。子牙躬身請問曰:「大王何事棄商?」武成王曰:「紂王荒淫,權臣當道,不納忠良,專近小人。貪色不分晝夜,不以社稷為重,殘殺忠良,全無忌憚,施土木陷害萬民。今元旦,末將元配朝賀中宮,妲己設計,誣陷末將元配,以致墜樓而死。末將妹子在西宮,得知此情,上摘星樓明正其非,紂王偏向,又將吾妹採宮衣,揪後鬢,摔下摘星樓,跌為齏粉。末將自揣:『君不正,臣投外國。』此亦理之當然。故此反了朝歌,殺出五關,特來相投,願效犬馬。若肯納吾父子,乃丞相莫大之恩。」子牙大喜:「大王既肯相投,竭力扶持社稷,武王不勝幸甚!豈有不容納之理?」傳出去:「請大王公館少憩,尚隨即入內庭見駕。」飛虎辭往公館。不表。且言子牙乘馬進朝,周武王在顯慶殿閑坐。當駕宮啟奏:「丞相候旨。」武王宣子牙進見禮畢。王曰:「相父有何事見孤?」子牙奏曰:「大王萬千之喜!今成湯武成王黃飛虎棄紂來投大王,此西土興旺之兆也。」武王曰:「黃飛虎可是朝歌國戚?」子牙曰:「正是。昔先王曾說誇官得受大恩,今既來歸,禮當請見。」傳旨:「請。」不一時,使命回旨:「黃飛虎候旨。」武王命:「宣。」至殿前,飛虎倒身下拜:「成湯難臣黃飛虎願大王千歲!」武王答禮曰:「久慕將軍,德行天下,義重四方,施恩積德,人人瞻仰,真良心君子。何期相會,實三生之幸!」飛虎伏地奏曰:「荷蒙大王提拔,飛虎一門出陷穽之中,離網羅之內,敢不效駑駘之力,以報大王!」武王問子牙曰:「昔黃將軍在商,官居何位?」子牙奏曰:「官拜鎮國武成王。」武王曰:「孤西岐只改一字罷,便封『開國武成王。』」黃飛虎謝恩。武王設宴,君臣共飲,席前把紂王失政細細說了一遍。武王曰:「君雖不正,臣禮宜恭,各盡其道而已。」武王諭子牙:「選吉日動工,與飛虎造王府。」子牙領旨。君臣席散。次日,黃飛虎上殿,謝恩畢,復奏曰:「臣父黃滾,同弟飛彪、飛豹、子黃天祿、天爵、天祥,義弟黃明、周紀、龍環、吳謙,家將一千名,人馬三千,未敢擅入都城,今住紮西岐山,請旨定奪。」武王曰:「既是有老將軍,傳旨速入都城,各各官居舊職。」西岐自得黃飛虎,遍地干戈起,紛紛士馬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    晁田兵探西岐事

詩曰:

黃家出寨若飛鳶,盼至西岐擬到天,兵過五關人寂寂,將來幾次血涓涓。

子牙妙算安周室,聞仲無謀改紂愆。縱有雄師皆離德,晁田空自涉風煙。

話說聞太師自從追趕黃飛虎至臨潼關,被道德真君一捏神砂退了聞太師兵回。太師乃碧遊宮金靈聖母門下;五行大道,倒海移山,聞風知勝敗,嗅土定軍情,怎麼一捏神砂,便自不知?大抵天數已歸周主,聞太師這一會陰陽交錯,一時失計。聞太師看著兵回,自己迷了。到得朝歌,百官聽候回旨,俱來見太師,間其追襲原故,太師把追襲說了一遍,眾官無言。聞太師沉吟半晌,自思:「縱黃飛虎逃去,左有青龍關張桂方所阻;右有魔家四將可攔,中有五關,料他插翅也不能飛去。」忽聽得報:「臨潼關蕭銀開栓鎖,殺張鳳,放了黃飛虎出關。」太師不語。又報:「黃飛虎潼關殺陳桐。」又報:「穿雲關殺了陳梧。」又報:「界牌關黃滾縱子投西岐。」又報:「汜水關韓榮有告急又書。」聞太師看過,大怒曰:「吾掌朝歌先君托孤之重。不料當今失政,刀兵四起,先反東南二路;豈知禍生蕭牆,元旦災來,反了股肱重臣,追之不及,中途中計而歸,此乃天命。如今成敗未知,興亡怎定,吾不敢負先帝托孤之恩,盡人臣之節,以死報先帝可也。」命左右:「擂聚將鼓響。」不一時,眾官俱至參謁。太師問:「列位將軍,今黃飛虎反叛,已歸姬發,必生禍亂,今不若先起兵,明正其罪,方是討伐不臣。爾等意下如何?」內有總兵官魯雄出而言曰:「末將啟太師:東伯侯姜文煥年年不息兵戈,使遊魂關竇榮勞力費心;南伯侯鄂順,月月三山關,苦壞生靈,鄧九公睡不安枕。黃飛虎今雖反出五關,太師可點大將鎮守,嚴備關防,料姬發縱起兵來,中有五關之阻,左右有青龍、佳夢二關,飛虎縱有本事,亦不能有為,又何勞太師怒激。方今二處干戈未息,又何必生此一方兵戈,自尋多事。況如今庫藏空虛,錢糧不足,還當酌量。古云:『大將者,必戰守通明,方是安天下之道。』」太師曰:「老將軍之言雖是;猶恐西土不守本分,倘生禍亂,吾安得而無準備。況西岐南宮适勇貫三軍,散宜生謀謨百出,又有姜尚乃道德之士,不可不防。一著空虛百著空。臨渴掘井,悔之何及!」魯雄曰:「太師若是猶豫未決,可差一二將,出五關打聽西岐消息:如動,則動;如止,則止。」太師曰:「將軍之言是也。」隨問左右:「誰為我往西岐走一遭?」內有一將應聲曰:「末將願往。」來者乃佑聖上將軍晁田,見太師欠背打躬曰:「末將此去,一則探虛實,二則觀西岐進退巢穴,『入目便知興廢事,三寸舌動可安邦。』」有詩為證:

願探西岐虛實情,提兵三萬出都城。子牙妙策權施展,管取將軍謁聖明。

話說聞太師見晁田欲往,大悅。點人馬三萬,即日辭朝,出朝歌。一路上只見:

轟天炮響,震地鑼鳴。轟天炮響,汪洋大海起春雷;鎮地鑼鳴,萬仞山前飛霹靂。人如猛虎離山,馬似蛟龍出水。旗旛擺動,渾如五色祥雲;戟劍輝煌,卻似三冬瑞雪。迷空殺氣罩乾坤,遍地征雲籠宇宙。征夫勇猛要爭先,虎將鞍鞽持利刃。銀盔蕩蕩白雲飛,鎧甲鮮明光燦爛。滾滾人行如泄水,滔滔馬走似狻猊。

話說晁田、晁雷人馬出朝歌,渡黃河,出五關,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哨探馬報:「人馬至西岐。」晁田傳令:「安營。」點炮靜營,三軍吶喊,兵紮西門。

且說子牙在相府閒坐,忽聽得有喊聲震地,子牙傳出府來:「為何有喊殺之聲?」不時有報馬至府前:「啟老爺:朝歌人馬住紮西門,不知何事。」子牙默思:「成湯何事起兵來侵?」傳令:「擂鼓聚將。」不一時,眾將上殿參謁。子牙曰:「成湯人馬來侵,不知何故?」眾將僉曰:「不知。」

且說晁田安營,與弟共議:「今奉太師命,來探西岐虛實,原來也無準備。今日往西岐見陣,如何?」晁雷曰:「長兄言之有理。」晁雷上馬提刀,往城下請戰。子牙正議,探馬報稱:「有將搦戰。」子牙問曰:「誰去問虛實走一遭?」言未畢,大將南宮适應聲出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南宮适領一支人馬出城,排開陣勢,立馬旗門,看時,乃是晁雷。南宮适曰:「晁將軍慢來!今天子無故以兵加西土,卻是為何?」晁雷答曰:「吾奉天子敕命,聞太師軍令,問不道姬發,自立武王,不遵天子之諭,收叛臣黃飛虎,情殊可恨!汝可速進城,稟你主公,早早把反臣獻出,解往朝歌,免你一郡之殃。若待遲延,侮之何及!」南宮适笑曰:「晁雷,紂王罪惡深重,醢大臣,不思功績;斬元銑,有失司天;造炮烙,不容諫言;治蠆盆,難及深宮;殺叔父,剖心療疾;起鹿臺,萬姓遭殃;君欺臣妻,五倫盡滅;寵小人,大壞綱常。吾主坐守西岐,奉法守仁,君尊臣敬,子孝父慈,三分天下,二分歸西,民樂安康,軍心順悅。你今日敢將人馬侵犯西岐,乃自取辱身之禍。」晁雷大怒,縱馬舞刀來取南宮适。南宮适舉刀赴面相迎。兩馬相交,雙刀併舉,一場大戰。南宮适與晁雷戰有三十回合,把晁雷只殺得力盡筋舒,那裡是南宮适敵手!被南宮适賣一個破綻,生擒過馬,望下一摔,繩縛二背。得勝鼓響,推進西岐。南宮适至相府聽令。左右報於子牙,命:「令來。」南宮适進殿,子牙問:「出戰勝負?」南宮适曰:「晁雷來伐西岐,末將生擒,聽令指揮。」子牙傳令:「推來!」左右把晁雷推至滴水簷前。晁雷立而不跪。子牙曰:「晁雷既被吾將擒來,為何不屈膝求生?」晁雷豎目大喝曰:「汝不過編篱賣麵一小人!吾乃天朝上國命臣,不幸被擒,有死而已,豈肯屈膝!」子牙命:「推出斬首!」眾人將晁雷推出去了。兩邊大小眾將聽晁雷罵子牙之短,眾將暗笑子牙出身淺薄。子牙乃何等人物,便知眾將之意。子牙謂諸將曰:「晁雷說吾編篱賣麵,非辱吾也。昔伊尹乃莘野匹夫,後輔成湯,為商股肱,只在遇之遲早耳。」傳令:「將晁雷斬訖來報!」只見武成王黃飛虎出曰:「丞相在上:晁雷只知有紂,不知有周,末將敢說此人歸降,後來伐紂,亦可得其一臂之力。」子牙許之。黃飛虎出相府,見晁雷跪候行刑。飛虎曰:「晁將軍!」晁雷見武成王至,不語。飛虎曰:「你天時不識,地利不知,人和不明。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東南西北,俱少屬紂。紂雖強勝一時,乃老健春寒耳。紂之罪惡得罪於天下百姓,兵戈自無休息。況東南士馬不寧,天下事可知矣。武王文足安邦,武可定國。想吾在紂官拜鎮國武成王,到此只改一字──開國武成王。天下歸心,悅而從周。武王之德,乃堯舜之德,不是過耳。吾今為你,力勸丞相,准將軍歸降,可保簪纓萬世。若是執迷,行刑令下,難保性命,悔之不及。」晁雷被黃飛虎一篇言語,心明意朗,口稱:「黃將軍,方纔末將抵觸了子牙,恐不肯赦免。」飛虎曰:「你有歸降之心,吾當力保。」晁雷曰:「既蒙將軍大恩保全,實是再生之德,末將敢不如命。」且說飛虎復進內見子牙,備言晁雷歸降一事。子牙曰:「殺降誅服,是為不義。黃將軍既言,傳令放來。」晁雷至簷下,拜伏在地:「末將一時鹵莽,冒犯尊顏,理當正法。荷蒙赦宥,感德如山。」子牙曰:「將軍既真心為國,赤膽佐君,皆是一殿之臣,同是股肱之佐,何罪之有!將軍今已歸周,城外人馬可調進城來。」晁雷曰:「城外營中,還有末將的兄晁田見在營裏。待末將出城,招來同見丞相。」子牙許之。

不說晁雷歸周,話說晁田在營,忽報:「二爺被擒。」晁田心下不樂:「聞太師令吾等來探虛實,今方出戰,不料被擒,挫動鋒銳。言未了,又報:「二爺轅門下馬。」晁雷進帳見兄。晁田曰:「言你被擒,為何而返?」晁雷曰:「弟被南宮适擒見子牙,吾當面深辱子牙一番,將吾斬首。有武成王一篇言語,說的我肝膽盡裂。吾今歸周,請你進城。」晁田聞言,大罵曰:「該死匹夫!你信黃飛虎一片巧言,降了西土,你與反賊同黨,有何面見聞太師也!」晁雷曰:「兄長不知,今不但吾等歸周,天下尚且悅而歸周。」晁田曰:「天下悅而歸周,吾也知之;你我歸降,獨不思父、母、妻、子俱在朝歌。吾等雖得安康,致令父母遭其誅戮,你我心裏安樂否?」晁雷曰:「為今之計奈何?」晁田曰:「你快上馬,須當……如此如此,以掩其功,方好回見太師。」晁雷依計上馬,進城至相府,見子牙曰:「末將領令,招兄晁田歸降,吾兄願從麾下。只是一件:末將兄說:奉紂王旨意征討西岐,此係欽命,雖未將被擒歸周,而吾兄如束手來見,恐諸將後來借口。望丞相抬舉,命一將至營,招請一番,可存體面。」子牙曰:「原來你令兄要請,方進西岐。」子牙問曰:「左右誰去請晁田走一遭?」左有黃飛虎言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二將出相府去了。子牙令辛甲、辛免領簡帖速行。二將得令。子牙令南宮适領簡帖速行。得令去訖。不表。

且說黃飛虎同晁雷出城,至營門,只見晁田轅門躬身欠背,迎迓武成王,口稱:「千歲請!」飛虎進了三層圍子手,晁田喝聲:「拏了!」兩邊刀斧手一齊動手,撓鉤搭住,卸袍服,繩纏索綁。飛虎大罵:「你負義逆賊!恩將讎報!」晁田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正要擒反叛解往朝歌,你今來得湊巧。」傳令:「起兵速回五關!」有詩為證:

晁田設計擒周將,妙算何如相父明。畫虎不成類為犬,弟兄綑縛進都城。

話說晁田兄弟忻然而回,砲聲不響,人無喊聲,飛雲掣電而走。行過三十五里,兵至龍山口,只見兩杆旗搖,布開人馬,應聲大叫:「晁田!早早留下武成王!吾奉姜丞相命,在此久候多時了!」晁田怒曰:「吾不傷西岐將佐,焉敢中途搶截朝廷犯官!」縱馬舞刀來戰。辛甲使開斧,赴面交還。兩馬相交,刀斧併舉,大戰二十回合。辛免見辛甲的斧勝似晁田,自思:「既來救黃將軍,須當上前。」催馬使斧,殺進營來。晁雷見辛免馬至,理屈詞窮,舉刀來戰。戰未數合,晁雷情知中計,撥馬落荒便走。辛免殺官兵逃走,救了黃飛虎。飛虎感謝,走騎出來,看辛甲大戰晁田。武成王大怒曰:「吾有義與晁田,這個賊狠心之徒!」縱騎持短兵來戰。未及數合,早被黃將軍擒下馬來,拏繩纏二背。武成王指面大罵曰:「逆賊!你欺心定計擒我,豈能出姜丞相奇謀妙算!天命有在!」解回西岐。不表。且說晁雷得命逃歸,有路就走,路徑生疏,迷蹤失徑,左串右串,只在西岐山內。走到二更時分,方上大路,只見前面有夜不收,燈籠高挑。晁雷的馬走鸞鈴響處,忽聽得炮聲吶喊,當頭一將乃南宮适也。燈光影裏,晁雷曰:「南將軍,放一條生路,後日恩當重報。」南宮适曰:「不須多言,早早下馬受縛!」晁雷大怒,舞刀來戰。那裡是南將軍敵手,大喝一聲,生擒下馬。兩邊將繩索綁縛,拏回西岐來。此時天色微明,黃飛虎在相府前伺候。南宮适也回來。飛虎稱謝畢。少時間,聽得鼓響,眾將參謁。左右報:「辛甲回令。」令:「至殿前。」曰:「末將奉令,龍山口擒了晁田,救了黃將軍,在府前聽令。」令:「來。」飛虎感謝曰:「若非丞相救拔,幾乎遭了逆黨毒手。」子牙曰:「來意可疑,吾故知此賊之詭詐矣,故令三將於二處伺候,果不出吾之所料。」又報:「南宮适聽令。」令:「至殿前。」南宮适曰:「奉命岐山把守,二更時分,果擒晁雷,請令定奪。」子牙傳令:「來!」把二將推至簷下。子牙大喝曰:「匹夫!用此詭計,怎麼瞞得過我!此皆是兒曹之輩!」命:「推出斬了!」軍政官得令,把二將簇擁推出相府。只聽晁雷大叫:「冤枉!」子牙笑曰:「明明暗算害人,為何又稱冤枉?」吩咐左右:「推回晁雷來。」子牙曰:「匹夫!弟兄謀害忠良,指望功高歸國,不知老夫豫已知之。今既被擒,理當斬首,何為冤枉?」晁雷曰:「丞相在上:天下歸周,人皆盡知。吾兄言,父母俱在朝歌,子歸真主,父母遭殃。自思無計可行,故設小計。今被丞相看破,擒歸斬首,情實可矜。」子牙曰:「你既有父母在朝歌,與吾共議,設計搬取家眷;為何起這等狼心?」晁雷曰:「末將才庸智淺,併無遠大之謀,早告明丞相,自無此厄也。」道罷,淚流滿面。子牙曰:「你可是真情?」晁雷曰:「末將若無父母,故說此言,黃將軍盡知。」子牙問:「黃將軍,晁雷可有父母?」飛虎答曰:「有。」子牙曰:「既有父母,此情是實。」傳令:「把晁田放回。」二人跪拜在地。子牙道:「將晁田為質,晁雷領簡帖,……如此如此,往朝歌搬取家眷。」晁雷領令往朝歌。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六回    張桂芳奉詔西征

詩曰:

奉詔西征剖玉符,旛幢飄颺映長途。驚看畫戟翻錢豹,更羨冰花佛劍鳧。

張桂擒軍稱號異,風林打將仗珠殊,縱然智巧皆亡敗,無奈天心惡獨夫。

話說晁雷離了西岐,星夜進五關,過澠池,渡黃河,往朝歌,非止一日,進了都城,先至聞太師府來。太師正在銀安殿閒坐,忽報:「晁雷等令。」太師急令至簷前,忙問西岐光景。晁雷答曰:「末將兵至西岐,彼時有南宮适搦戰。末將出馬,大戰三十合,未分勝敗,兩家鳴金。次日,晁田大戰辛甲,辛甲敗回。連戰數日,勝敗未分。奈因汜水關韓榮不肯應付糧草,三軍慌亂。大抵糧草乃三軍之性命,末將不得已,故此星夜來見太師。望乞速發糧草,再加添兵卒,以作應援。」聞太師沉吟半晌,曰:「前有火牌令箭,韓榮為何不發糧草應付?晁雷,你點三千人馬,糧一千,星夜往西岐接濟。等老夫再點大將,共破西岐,不得遲誤。」晁雷領令,速點三千人馬,糧草一千,暗暗來帶家小,出了朝歌,星夜往西岐去了。有詩為證:

妙算神機世所稀,太公用計亦深微。當時慢道欺聞仲,此後征誅事漸非。

話說聞太師發三千人馬,糧草一千,命晁雷去了三四日。忽然想起:「汜水關韓榮為何不肯支應?其中必有緣故!」太師焚香,將三個金錢搜求八卦妙理玄機,算出其中情由,太師拍案大呼曰:「吾失打點,反被此賊誆了家小去了!氣殺吾也!」欲點兵追趕,去之已遠。隨問徒弟吉立、余慶:「今令何人可伐西岐?」吉立曰:「老爺欲伐西岐,非青龍關張桂芳不可。」太師大悅;隨發火牌、令箭,差官往青龍關去訖。一面又點神威大將軍丘引,交代鎮守關隘。

話說晁雷人馬出了五關,至西岐,回見子牙,叩頭在地:「丞相妙計,百發百中。今末將父母妻子俱進都城。丞相恩德,永矢不忘!」又把見聞太師的話說了一遍。子牙曰:「聞太師必點兵前來征伐,此處也要防禦打點,有場大戰。」按下不表。

且說聞太師的差官到了青龍關,張桂芳得了太師令箭、火牌。交代官乃神威大將軍丘引。張桂芳把人馬點十萬。先行官姓風,名林,乃風后苗裔。等至數日,丘引來到,交代明白。張桂芳一聲炮響,十萬雄師盡發;過了些府、州、縣、道,夜住曉行。怎見得,有詩為證:

浩浩旌旗滾,翩翩繡帶飄。鎗纓紅似火,刀刃白如鐐。斧列宣花樣,旛搖豹尾翛。鞭鐧瓜槌棍,征雲透九霄。三軍如猛虎,戰馬怪龍裊。鼓擂春雷振,鑼鳴地角遙。桂芳為大將,西岐事更昭。

話說張桂芳大隊人馬非止一日。哨探馬報入中軍:「啟總兵:人馬已到西岐。」離城五里安營,放炮吶喊,設下寶帳,先行參謁。桂芳按兵不動。

話說西岐報馬報入相府:「張桂芳領十萬人馬,南門安營。」子牙陞殿,聚將共議退兵之策。子牙曰:「黃將軍,張桂芳用兵如何?」飛虎曰:「丞相下問,末將不得不以實陳。」子牙曰:「將軍何故出此言?吾與你皆係大臣,為主心腹,何故說『不得不實陳』者何也?」飛虎曰:「張桂芳乃左道傍門術士,有幻術傷人。」子牙曰:「有何幻術?」飛虎曰:「此術異常。但凡與人交兵會戰,必先通名報姓。如末將叫黃某,正戰之間,他就叫:『黃飛虎不下馬更待何時!』末將自然下馬。故有此術。似難對戰。丞相須吩咐眾位將軍,但遇桂芳交戰,切不可通名。如有通名者,無不獲去之理。」子牙聽罷,面有憂色。傍有諸將不服此言的,道:「豈有此理!那有叫名便下馬的?若這等,我們百員將官只消叫的百十聲,便都拏盡。」眾將官俱各含笑而已。

且說張桂芳命先行官風林先往西岐見頭陣。風林上馬,往西岐城下請戰。報馬忙進相府:啟丞相:有將搦戰。」子牙問:「誰見首陣走一遭?」內有一將,乃文王殿下姬叔乾也。此人性如烈火,因夜來聽了黃將軍的話,故此不服,要見頭陣。上馬拎鎗出來。只見翠藍旛下一將,面如藍靛,髮似硃砂,獠牙生上下。怎見得:

花冠分五角,藍臉映鬚紅。金甲袍如火,玉帶扣玲瓏。手提狼牙棒,烏騅猛似熊。胸中藏錦繡,到處定成功。封神為弔客,先鋒自不同。大紅旛上寫,首將姓為風。

話說姬叔乾一馬至軍前,見來將甚是兇惡,問曰:「來將可是張桂芳?」風林曰:「非也。吾乃張總兵先行官風林是也。奉詔征討反叛。今爾主無故背德,自立武王,又收反臣黃飛虎,助惡成害。天兵到日,尚不引頸受戮,乃敢拒敵大兵!快早通名來,速投棒下!」姬叔乾大怒曰:「天下諸侯,人人悅而歸周,天命已是有在;怎敢侵犯西土,自取死亡。今日饒你,只叫張桂芳出來!」風林大罵:「反賊焉敢欺吾!」縱馬使兩根狼牙棒飛來直取。姬叔乾搖鎗急架相還。二馬相交,鎗棒并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各逞,鑼鳴鼓響人驚。該因世上動刀兵,不由心頭發恨。鎗來那分上下,棒去兩眼難睜。你拏我,誅身報國輔明君;我捉你,梟首轅門號令。

二將戰有三十餘合,未分勝敗。姬叔乾鎗法傳授神妙,演習精奇,渾身罩定,毫無滲漏。風林是短家火,攻不進長鎗去,被姬叔乾賣個破綻,叫聲:「著打!」風林左腳上中了一鎗。風林撥馬逃回本營。姬叔乾縱馬趕來;──不知風林乃左道之士,逞勢追趕。風林雖是帶傷,法術無損;回頭見叔乾趕來,口裏念念有詞,把口一吐,一道黑煙噴出,就化為一網;裏邊現一粒紅珠,有碗口大小,望姬叔乾劈臉打來。可憐!姬殿下乃文王第十二子,被此珠打下馬來。風林勒回馬,復一棒打死,梟了首級,掌鼓回營,見張桂芳報功。桂芳令:「轅門號令。」

且說西岐敗殘人馬進城,報於姜丞相。子牙知姬叔乾陣亡,鬱鬱不樂。武王知弟死,著實傷悼。諸將切齒。次日,張桂芳大隊排開,坐名請子牙答話。子牙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隨傳令:「擺五方隊伍。」兩邊擺列鞭龍降虎將,打陣眾英豪。出城,只見對陣旗旛腳下有一將,銀盔素鎧,白馬長鎗,上下似一塊寒冰,如一堆瑞雪。怎見得:

頂上銀盔排鳳翅,連環素鎧似秋霜。白袍暗現團龍滾,腰束羊脂八寶廂。護心鏡射光明顯,四面鐧掛馬鞍傍。銀合馬走龍出海,倒提安邦臼杵鎗。胸中煉就無窮術,授秘玄功寶異常。青龍關上聲名遠,紂王駕下紫金梁。素白旗上書大字:「奉敕西征張桂芳。」

話說張桂芳見子牙人馬出城,隊伍齊整,紀法森嚴,左右有雄壯之威,前後有進退之法。金盔者,英風赳赳;銀盔者,氣概昂昂。一對對出來,其實驍勇。又見子牙坐青罰馬,一身道服,落腮銀鬚,手提雌雄寶劍。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

魚尾金冠鶴氅,絲絛雙結乾坤。雌雄寶劍手中掄,八卦仙衣內襯。善能移山倒海,慣能撒豆成兵。仙風道骨果神清,極樂神仙臨陣。

張桂芳又見寶纛旛下,武成王黃飛虎坐騎提鎗,心中大怒,一馬闖至軍前;見子牙而言曰:「姜尚,你原為紂臣,曾受恩祿,為何又背朝廷,而助姬發作惡,又納叛臣黃飛虎,復施詭計,說晁田降周;惡大罪深,縱死莫贖。吾今奉詔親征,速宜下馬受縛,以正欺君叛國之罪。尚敢抗拒天兵,只待踏平西土,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子牙馬上笑曰:「公言差矣!豈不聞『賢臣擇主而仕,良禽相木而棲』,天下盡反,豈在西岐!料公一忠臣,也不能輔紂王之稔惡。吾君臣守法奉公,謹修臣節。今日提兵,侵犯西土,乃是公來欺我,非我欺足下。倘或失利,遺笑他人,深為可惜。不如依吾拙諫,請公回兵,此為上策。毋得自取禍端,以遺伊戚。」桂芳曰:「聞你在崑崙學藝數年,你也不知天地間有無窮變化。據你所言,就如嬰兒作笑,不識輕重。你非智者之言。」令先行官:「與吾把姜尚拏了!」風林走馬出陣,衝殺過來。只見子牙旗門角下一將,連人帶馬,如映金赤日瑪瑙一般,縱馬舞刀,迎敵風林,──乃大將軍南宮适;也不答話,刀棒并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把臉變,催開戰馬心不善。這一個指望萬載把名標;那一個聲名留在金鑾殿。這一個鋼刀起去似寒冰;那一個棒舉虹飛驚紫電。自來惡戰果蹊蹺,二虎相爭心膽顫。

話說二將交兵,只殺的征雲遶地,鑼鼓喧天。且說張桂芳在馬上又見武成王黃飛虎在子牙寶纛旛腳下,怒納不住,縱馬殺將過來。黃飛虎也把五色神牛催開,大罵:「逆賊!怎敢衝吾陣腳!」牛馬相交,雙鎗并舉,惡戰龍潭。張桂芳仗胸中左道之術,一心要擒飛虎。二將酣戰,未及十五合,張桂芳大叫:「黃飛虎不下騎更待何時!」飛虎不由自己,撞下鞍鞽。軍士方欲上前擒獲,只見對陣上一將,乃是周紀,飛馬衝來,掄斧直取張桂芳;黃飛彪、飛豹二將齊出,把飛虎搶去。周紀大戰桂芳。張桂芳掩一鎗就走。周紀不知其故,隨後趕來。張桂芳知道周紀,大叫一聲:「周紀不下馬,更待何時!」周紀弔下馬來。及至眾將救時,已被眾士卒生擒活捉,拏進轅門。且說風林戰南宮适:風林撥馬就走,南宮适也趕去,被風林如前,把口一張,黑煙噴出,煙內現碗口大小一粒珠,把南宮适打下馬來,生擒去了。張桂芳大獲全勝,掌鼓回營。子牙收兵進城,見折了二將,鬱鬱不樂。

且說張桂芳陞帳,把周紀、南宮适推至中軍,張桂芳曰:「立而不跪者何也?」南宮适大喝:「狂詐匹夫!將身許國,豈惜一死!既被妖術所獲,但憑汝為,有甚閒說!」桂芳傳令:「且將二人囚於陷車之內,待破了西岐,解往朝歌,聽聖旨發落。」不題。次日,張桂芳親往城下搦戰。探馬報入丞相府曰:「張桂芳搦戰。」子牙因他開口叫名字便落馬,故不敢傳令,且將「免戰牌」掛出去。張桂芳笑曰:「姜尚被吾一陣便殺得『免戰牌』高懸!」故此按兵不動。

且說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坐碧遊床運元神,忽然心血來潮,早知其故;命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童兒領命,來桃園見哪吒,口稱:「師兄,老爺有請。」哪吒至蒲團下拜。真人曰:「此處不是你久居之所。你速往西岐,去佐你師叔姜子牙,可立你功名事業。如今三十六路兵伐西岐,你可前去輔佐明君,以應上天垂象。」哪吒滿心歡喜,即刻辭別下山;上了風火輪,提火尖鎗,斜掛豹皮囊,往西岐來。怎見得好快,有詩為證:

風火之聲起在空,遍遊天下任西東,乾坤頃刻須臾到,妙理玄功自不同。

話說哪吒頃刻來到西岐,落了風火輪,找問相府。左右指引:「小金橋是相府。」哪吒至相府下輪。左右報入:「有一道童求見。」子牙不敢忘本,傳令:「請來。」哪吒至殿前,倒身下拜,口稱:「師叔。」子牙問曰:「你是那裏來的?」哪吒答曰:「弟子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徒弟,姓李,名哪吒;奉師命下山,聽師叔左右驅使。」子牙大喜,未及溫慰,只見武成王出班,稱謝前救援之德。哪吒問:「有何人在此伐西岐?」黃飛虎答曰:「有青龍關張桂芳,左道驚人,連擒二將。姜丞相故懸『免戰牌』在外。」哪吒曰:「吾既下山來佐師叔,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哪吒來見子牙曰:「師叔在上:弟子奉師命下山,今懸『免戰』,此非長策;弟子願去見陣,張桂芳可擒也。」子牙許之;傳令:「去了『免戰牌』。」彼時探馬報與張桂芳:「西岐摘了『免戰牌』。」桂芳謂先行風林曰:「姜子牙連日不出戰,那裏取得救兵來了。今日摘去『免戰牌』,你可去搦戰。」先行風林領令出營,城下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哪吒答言曰:「弟子願往。」子牙曰:「是必小心。桂芳左道,呼名落馬。」哪吒答曰:「弟子見機而作。」即登風火輪,開門出城。見一將藍靛臉,硃砂髮,兇惡多端,用狼牙棒,走馬出陣,見哪吒腳踏二輪,問曰:「汝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乃姜丞相師姪李哪吒是也。爾可是張桂芳──專會呼名落馬的?」風林曰:「非也。吾乃是先行官風林。」哪吒曰:「饒你不死,只喚出張桂芳來!」風林大怒,縱馬使棒來取。哪吒手內鎗兩相架隔。輪馬相交,鎗棒併舉,大戰城下。有詩為證:

下山首戰會風林,發手成功豈易尋。不是武王洪福大,西岐城下事難禁。

話說二將大戰二十回合,風林暗想:「觀哪吒道骨稀奇,若不下手,恐受他累。」掩一棒,撥馬便走。哪吒隨後趕來。──前走一似猛風吹敗葉,後隨恰如急雨打殘花。──風林回頭一看,見哪吒趕來,把口一張,噴出一道黑煙,煙裏現有碗口大小一珠,劈面打來。哪吒笑曰:「此術非是正道。」哪吒用手一指,其煙自滅。風林見哪吒破了他的法術,厲聲大叫:「氣殺吾也!敢破吾法術!」勒馬復戰,被哪吒豹皮囊取出那乾坤圈,丟起,正打風林左肩甲,只打的筋斷骨折,幾乎落馬,敗回營去。哪吒打了風林,立在轅門,坐名要張桂芳。且說風林敗回進營,見桂芳備言事。又報:「哪吒坐名搦戰。」張桂芳大怒,忙上馬提鎗出營,一見哪吒耀武揚威,張桂芳問曰:「踏風火輪者可是哪吒麼?」哪吒答曰:「然。」張桂芳曰:「你打吾先行官,是爾?」哪吒大喝一聲:「匹夫!說你善能呼名落馬,特來會爾!」把鎗一愰來取,桂芳急架相迎。輸馬相交,雙鎗併舉,好場殺:一個是蓮花化身靈珠子;一個是「封神榜」上一喪門。有賦為證:

征雲籠宇宙,殺氣遶乾坤!這一個展鋼鎗,要安社稷;那一個踏雙輪,發手無存。這一個為江山以身報國;那一個爭世界豈肯輕論?這個鎗似金鰲攪海;那個鎗似大蟒翻身。幾時纔罷干戈事,老少安康見太平。

話說張桂芳大戰哪吒三四十回合。哪吒鎗乃太乙仙傳,使開如飛電遶長空,似風聲吼玉樹。張桂芳雖是鎗法精傳,也自雄威,力敵不能久戰;隨用道術,要擒哪吒。桂芳大呼曰:「哪吒不下輪來更待何時!」哪吒也吃一驚,把腳登定二輪,卻不得下來。桂芳見叫不下輪來,大驚:「老師秘授之吐語捉將,道名拏人,往常響應,今日為何不準!」只得再叫一聲。哪吒只是不理。連叫三聲,哪吒大罵:「失時匹夫!我不下來憑我,難道勉強叫我下來!」張桂芳大怒,努力死戰。哪吒把鎗緊一緊,似銀龍翻海底,如瑞雪滿空飛,只殺的張桂芳力盡筋舒,遍身汗流。哪吒把乾坤圈飛起來打張桂芳。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七回    姜子牙一上崑崙

詩曰:

子牙初返玉京來,遙見瓊樓香霧開,綠水流殘人世夢,青山消盡帝王才。軍民有難干戈動,將士多災異術催。無奈封神天意定,岐山方去築新臺。

話說哪吒一乾坤圈把張桂芳左臂打得筋斷骨折,馬上愰了三四愰,不曾閃下馬來。哪吒得勝進城。探馬報入相府。令:「哪吒來見。」子牙問曰:「與張桂芳見陣,勝負如何?」哪吒曰:「被弟子乾坤圈打傷左臂,敗進營裏去了。」子牙又問:「可曾叫你名字?」哪吒曰:「桂芳連叫三次,弟子不曾理他罷了。」眾將不知其故。──但凡精血成胎者,有三魂七魄,被桂芳叫一聲,魂魄不居一體,散在各方,自然落馬;哪吒乃蓮花化身,渾身俱是蓮花,那裏有三魂七魄,故此不得叫下輪來。

且說張桂芳打傷左臂,先行官風林又被打傷,不能動履,只得差官用告急文書,往朝歌見聞太師求援。不表。

且說子牙在府內自思:「哪吒雖則取勝,恐後面朝歌調動大隊人馬,有累西土。」子牙沐浴更衣,來見武王。朝見畢,武王曰:「相父見孤,有何緊事?」子牙曰:「臣辭主公,往崑崙山去一遭。」武王曰:「兵臨城下,將至濠邊,國內無人,相父不可逗留高山,使孤盻望。」子牙曰:「臣此去,多則三朝,少則兩日,即時就回。」武王許之。子牙出朝,回相府,對哪吒曰:「你與武吉好生守城,不必與張桂芳廝殺;待我回來,再作區畫。」哪吒領命。子牙吩咐已畢,隨借土遁往崑崙山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玄裏玄空玄內空,妙中妙法妙無窮。五行道術非凡術,一陣清風至玉宮。

話說子牙縱土遁到得麒麟崖,落下土遁,見崑崙光景,嗟歎不已。自想:「一離此山,不覺十年。如今又至,風景又覺一新。」子牙不勝眷戀。怎見得好山:

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滿山青染染;萬節修篁,含煙一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生香。嶺上蟠桃紅錦爛,洞門茸草翠絲長。時聞仙鶴唳,每見瑞鸞翔。仙鶴唳時,聲振九皋霄漢遠;瑞鸞翔處,毛輝五色彩雲光。白鹿玄猿時隱現,青獅白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果乃勝天堂。

子牙上崑崙,過了麒麟崖,行至玉虛宮,不敢擅入;在宮前等候多時,只見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與吾通報。」白鶴童子見是子牙,忙入宮至八卦臺下,跪而啟曰:「姜尚在外聽候玉旨。」元始點首:「正要他來。」童子出宮,口稱:「師叔,老爺有請。」子牙臺下倒身拜伏:「弟子姜尚願老師父聖壽無疆!」元始曰:「你今上山正好。命南極仙翁取『封神榜』與你。可往岐山造一封神臺。臺上張掛『封神榜』,把你的一生事俱完畢了。」子牙跪而告曰:「今有張桂芳,以左道傍門之術,征伐西岐。弟子道理微末,不能治伏。望老爺大發慈悲,提拔弟子。」元始曰:「你為人間宰相,受享國祿,稱為『相父』。凡間之事,我貧道怎管得你的盡。西岐乃有德之人坐守,何怕左道傍門。事到危急之處,自有高人相輔。此事不必問我,你去罷。」子牙不敢再問,只得出宮。纔出宮門首,有白鶴童兒曰:「師叔,老爺請你。」子牙聽得,急忙回至八卦臺下跪了。元始曰:「此一去,但凡有叫你的,不可應他。若是應他,有三十六路征伐你。東海還有一人等你,務要小心。你去罷。」子牙出宮,有南極仙翁送子牙。子牙曰:「師兄,我上山參謁老師,懇求指點,以退張桂芳,老爺不肯慈悲,奈何,奈何!」南極仙翁曰:「上天數定,終不能移。只是有人叫你,切不可應他,著實要緊!我不得遠送你了。」子牙捧定「封神榜」,往前行至麒麟崖,纔駕土遁,腦後有人叫:「姜子牙!」子牙曰:「當真有人叫。 不可應他。」後面又叫:「子牙公!」也不應。又叫:「姜丞相!」也不應。連聲叫三五次,見子牙不應,那人大叫曰:「姜尚!你忒薄情而忘舊也!你今就做丞相,位極人臣,獨不思在玉虛宮與你學道四十年,今日連呼你數次,應也不應!」子牙聽得如此言語,只得回頭看時,見一道人。怎見得,有詩為證:

頭上青巾一字飄,迎風大袖襯輕綃。麻鞋足下生雲霧,寶劍光華透九霄。葫蘆裏面長生術,胸內玄機隱六韜。跨虎登山隨地走,三山五嶽任逍遙。

話說子牙一看,原來是師弟申公豹。子牙曰:「兄弟,吾不知是你叫我。我只因師尊吩咐,但有人叫我,切不可應他。我故此不曾答應。得罪了!」申公豹問曰:「師兄手裏拿著是甚麼東西?」子牙曰:「是『封神榜』。」公豹曰:「那裏去?」子牙曰:「往西岐造封神臺,上面張掛。」申公豹曰:「師兄,你如今保那個?」子牙笑曰:「賢弟,你說混話!我在西岐,身居相位,文王托孤,我立武王,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八百諸侯,悅而歸周,吾今保武王,滅紂王,正應上天垂象。豈不知鳳鳴岐山,兆應真命之主。今武王德配堯、舜,仁合天心;況成湯旺氣黯然,此一傳而盡。賢弟反問,卻是為何?」申公豹曰:「你說成湯王氣已盡,我如今下山,保成湯,扶紂王。子牙,你要扶周,我和你掣肘。」子牙曰:「賢弟,你說那裏話!師尊嚴命,怎敢有違?」申公豹曰:「子牙,我有一言奉稟,你聽我說,有一全美之法──到不如同我保紂滅周。一來你我弟兄同心合意;二來你我弟兄又不至參商;此不是兩全之道。你意下如何?」子牙正色言曰:「兄弟言之差矣!今聽賢弟之言,反違師尊之命。況天命人豈敢逆,決無此理。兄弟請了!」申公豹怒色曰:「姜子牙!料你保周,你有多大本領,道行不過四十年而已。你且聽我道來。有詩為證:

煉就五行真妙訣,移山倒海更通玄。降龍伏虎隨吾意,跨鶴乘鸞入九天。紫氣飛昇千萬丈,喜時火內種金蓮。足踏霞光閒戲耍,逍遙也過幾千年。」

話說子牙曰:「你的功夫是你得,我的功夫是我得,豈在年數之多寡。」申公豹曰:「姜子牙,你不過五行之術,倒海移山而已,你怎比得我。似我,將首級取將下來,往空一擲,遍遊千萬里,紅雲托接,復入頸項上,依舊還元返本,又復能言。似此等道術,不枉學道一場。你有何能,敢保周滅紂!你依我燒了「封神榜」,同吾往朝歌,亦不失丞相之位。」子牙被申公豹所惑,暗想:「人的頭乃六陽之首,刎將下來,遊千萬里,復入頸項上,還能復舊,有這樣的法術,自是稀罕。」乃曰:「兄弟,你把頭取下來。果能如此起在空中,復能依舊,我便把『封神榜』燒了,同你往朝歌去。」申公豹曰:「不可失信!」子牙曰:「大丈夫一言既出,重若泰山,豈有失信之理。」申公豹去了道巾,執劍在手,左手提住青絲,右手將劍一刎,把頭割將下來,其身不倒;復將頭望空中一擲,那顆頭盤盤旋旋,只管上去了。子牙乃忠厚君子,仰面呆看,其頭旋得只見一些黑影。不說子牙受惑,且說南極仙翁送子牙不曾進宮去,在宮門前少憩片時。只見申公豹乘虎趕子牙,趕至麒麟崖前,指手畫腳講論。又見申公豹的頭遊在空中。仙翁曰:「子牙乃忠厚君子,險些兒被這孽障惑了!」忙喚:「白鶴童兒那裏?」童子答曰:「弟子在。」「你快化一隻白鶴,把申公豹的頭啣了,往南海走走來。」童子得法旨,便化鶴飛起,把申公豹的頭啣著往南海去了。有詩為證:

左道傍門惑子牙,仙翁妙算更無差,邀仙全在申公豹,四九兵來亂似麻。

話說子牙仰面觀頭,忽見白鶴啣去。子牙跌足大呼曰:「孽障!怎的把頭啣去了?」不知南極仙翁從後來,把子牙後心一巴掌。子牙回頭看時,乃是南極仙翁。子牙忙問曰:「道兄,你為何又來?」仙翁指子牙曰:「你原來是一個獃子!申公豹乃左道之人,此乃些小幻術,你也當真!只用一時三刻,其頭不到頸上,自然冒血而死。師尊吩咐你,不要應人,你為何又應他!你應他不打緊,有三十六路兵馬來伐你。方纔我在玉虛宮門前,看著你和他講話;他將此術惑你,你就要燒『封神榜』;倘或燒了此榜,怎麼了?我故叫白鶴童兒化一隻仙鶴,啣了他的頭往南海去,過了一時三刻,死了這孽障,你纔無患。」子牙曰:「道兄,你既知道,可以饒了他罷。道心無處不慈悲,憐恤他多年道行,數載功夫,丹成九轉,龍交虎成,真為可惜!」南極仙翁曰:「你饒了他;他不饒你。那時三十六路兵來伐你,莫要懊悔!」子牙就說:「後面有兵來伐我,我怎肯忘了慈悲,先行不仁不義。」不言子牙哀求南極仙翁。且說申公豹被仙鶴啣去了頭,不得還體,心內焦燥,過一時三刻,血出即死,左難右難。且說子牙懇求仙翁,仙翁把手一招,只見白鶴童子把嘴一張,放下申公豹的頭落將下來。不意落忙了,把瞼落的朝著背脊。申公豹忙把手端著耳朵一磨,纔磨正了。把眼睜開看,見南極仙翁站立。仙翁大喝一聲:「把你這該死孽障!你把左道惑弄姜子牙,使他燒燬『封神榜』,令子牙保紂滅周,這是何說?該拏到玉虛宮,見掌教老師去纔好!」叱了一聲:「還不退去!姜子牙,你好生去罷。」申公豹慚愧,不敢回言,上了白額虎,指子牙道:「你去!我叫你西岐頃刻成血海,白骨積如山!」申公豹恨恨而去。不表。

話說子牙捧「封神榜」,駕土遁往東海來。正行之際,飄飄的落在一座山上。那山玲瓏剔透,古怪崎嶇;峰高嶺峻,雲霧相連,近於海島。有詩為證:

海島峰高起怪雲,岸傍檜柏翠氤氳,巒頭風吼如猛虎,拍浪穿梭似破軍。異草奇花香馥馥,青松翠竹色紛紛。靈芝結就清靈地,真是蓬萊迴不群。

話說子牙貪看此山景物,堪描堪畫:「我怎能了卻紅塵,來到此間團瓢靜坐,朗誦『黃庭』,方是吾心之願。」話未了,只見海水翻波,旋風四起,風逞浪,浪翻雪練;水起波,波滾雷鳴;霎時間雲霧相連,陰霾四合,籠罩山峰。子牙大驚曰:「怪哉!怪哉!」正看間,見巨浪分開,現一人赤條條的,大叫:「大仙!遊魂埋沒千載,未得脫體;前日清虛道德真君符命,言今日今時,法師經過,使遊魂伺候。望法師大展威光,普濟遊魂,超出煙波,拔離苦海。洪恩萬載!」子牙仗著膽子問曰:「你是誰,在此興波作浪?有甚沉冤?從實道來。」那物曰:「遊魂乃軒轅皇帝總兵官柏鑑也。因大破蚩尤,被火器打入海中,千年未能出劫。萬望法師指超福地,恩同泰山。」子牙曰:「你乃柏鑑,聽吾玉虛法牒,隨往西岐山去候用。」把手一放,五雷響亮,振開迷關,速超神道。柏鑑現身拜謝。子牙大喜,隨駕土遁往西岐出來。霎時風響,來到山前。只聽狂風大作。怎見得好風,有詩為證:

細細微微播土塵,無影過樹透荊榛,太公仔細觀何物,卻似朝歌五路神。

當時子牙看,原來是五路神來接。大呼曰:「昔在朝歌,蒙恩師發落,往西岐山伺候;今知恩師駕過,特來遠接。」子牙曰:「吾擇吉日,起造封神臺,用柏鑑監造,若是造完,將榜張掛,吾自有妙用。」子牙吩咐柏鑑:「你就在此督造,待臺完,吾來開榜。」五路神同柏鑑領法語,在岐山造臺。

子牙回西岐,至相府。武吉、哪吒迎接,至殿中坐下,就問:「張桂芳可曾來搦戰?」武吉回曰:「不曾。」子牙往朝中,見武王回旨。武王宣子牙至殿前,行禮畢。武王曰:「相父往崑崙,事體何如?」子牙只得模糊答應,把張桂芳事掩蓋,不敢洩漏天機。武王曰:「相父為孤勞苦,孤心不安。」子牙曰:「老臣為國,當得如此,豈憚勞苦。」武王傳旨:「設宴。」與子牙共飲數杯。子牙謝恩回府。次日,點鼓聚將,參謁畢。子牙傳令:「眾將官領簡帖。」先令黃飛虎領令箭;哪吒領令箭;又令辛甲、辛免領令箭。子牙發放已畢。

且說張桂芳被哪吒打傷臂膊,正在營中保養傷痕,專候朝歌援兵,不知子牙劫營。二更時分,只聽得一聲砲響,喊聲齊起,震動山岳;慌忙披掛上馬,風林也上了馬。及至出營,遍地周兵,燈毬火把,照耀天地通紅,喊殺連聲,山搖地動。只見轅門哪吒,登風火輪,搖火尖鎗,衝殺而來,勢如猛虎。張桂芳見是哪吒,不戰自走。風林在左營,見黃飛虎騎五色神牛,使鎗衝殺進來。風林大怒:「好反叛賊臣!焉敢夤夜劫營,自取死也!」縱青鬃馬,使兩根狼牙棒來取飛虎。牛馬相逢,夜間混戰。且說辛甲、辛免往右營衝殺,營內無將抵當,任意縱橫,只殺到後寨,見周紀、南宮适監在陷車中,忙殺開紂兵,打開陷車救出,二將步行,搶得利刃在手,只殺得天崩地裂、鬼哭神愁,裏外夾攻,如何抵敵。張桂芳與風林見不是勢頭,只得帶傷逃歸。遍地屍橫,滿地血水成流。三軍叫苦,棄鼓丟鑼,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張桂芳連夜敗走至西岐山,收拾敗殘人馬。風林上帳,與主將議事。桂芳曰:「吾自來提兵,未嘗有敗。今日在西岐損折許多人馬,心上甚是不樂。」忙修告急本章,打進朝歌,速發援兵,共破反叛。且說子牙收兵,得勝回營。眾將懽騰,齊聲唱凱。正是:

鞍上將軍如猛虎,得勝小校似懽彪。

話說張桂芳遣官進朝歌,來至太師府下文書。聞太師陞殿,聚將鼓響,眾將參謁。堂候官將張桂芳申文呈上。太師拆開一看,大驚曰:「張桂芳征伐西岐,不能取勝,反損兵挫銳,老夫須得親征,方克西土。奈因東南兩路,屢戰不寧;又見遊魂關總兵竇榮不能取勝;方今盜賊亂生,如之奈何!吾欲去,國家空虛;吾不去,不能克服。」只見門人吉立上前言曰:「今國內無人,老師怎麼親征得,不若於三山五嶽之中,可邀一二位師友,往西岐協助張桂芳,大事自然可定。何勞老師費心,有傷貴體。」只這一句話,斷送修行人兩對,封神臺上且標名。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八回    四聖西岐會子牙

詩曰:

王道從來先是仁,妄加征伐自沉淪。趨名戰士如奔浪,逐劫神仙斷燐。異術奇珍誰個是,爭強圖霸孰為真。不如閉目深山坐,樂守天真養自身。

話說聞太師聽吉立之言,忽然想起海島道友,拍掌大笑曰:「只因事冗雜,終日碌碌,為這些軍民事務,不得寧暇,把這些道友都忘卻了。不是你方纔說起,幾時得海宇清平。」吩咐吉立:「傳眾將知道:三日不必來見。你與余慶好生看守相府,吾去三兩日就回。」太師騎了墨麒麟,掛兩根金鞭,把麒麟頂上角一拍,麒麟四足自起風雲,霎時間週遊天下。有詩為證:

四足風雲聲響亮,鱗生霧彩映金光,週遊天下須臾至,方顯玄門道術昌。

話說聞太師來至西海九龍島,見那些海浪滔滔、煙波滾滾。把坐騎落在崖前。只見那洞門外:異花奇草般般秀,檜柏青松色色新。正是:只有仙家來往處,那許凡人到此間。正看玩時,見一童兒出,太師問曰:「你師父在洞否?」此童兒答曰:「家師在裏面下棋。」太師曰:「你可通報:商都聞太師相訪。」童兒進泂來,啟老師曰:「商都聞太師相訪。」只見四位道人聽得此言,齊出洞來,大笑曰:「聞兄,那一陳風兒吹你到此?」聞太師一見四人出來,滿面笑容相迎,竟邀至裏面,行禮畢,在蒲團坐下。四位道人曰:「聞兄自那裏來?」太師答曰:「特來進謁。」道人曰:「吾等避跡荒鳥之中,有何見諭,特至此地?」太師曰:「吾受國恩,與先王之托,官居相位,統領朝綱重務。今西岐武王駕下姜尚,乃崑崙門下,仗道欺公,助姬發作反。前差張桂芳領兵征伐,不能取勝。奈因東南又亂,諸侯猖獗,吾欲西征,恐家國空虛,自思無計,愧見道兄。若肯借一臂之力,扶危拯弱,以鋤強暴,實聞仲萬千之幸。」頭一位道人答曰:「聞兄既來,我貧道一往,救援桂芳,大事自然可定。」只見第二位道人曰:「要去四人齊去,難道說王兄為得聞兄,吾等便就不去?」聞太師聽罷大喜。──此乃是四聖,也是「封神榜」上之數:頭一位姓王,名魔;二位姓楊,名森;三位姓高,名友乾;四位姓李,名興霸;是靈霄殿四將。看官:大抵神道原是神仙做,只因根行淺薄,不能成正果朝元,故成神道。──且說王魔曰:「間兄先回,俺們隨後即至。」聞太師曰:「承道兄大德,求即幸臨,不可羈滯。」王魔曰:「吾把童兒先將坐騎送往岐山,我們即來。」聞太師上了墨麒麟回朝歌。不表。

且說王魔等四人,一齊駕水遁往朝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五行之內水為先,不用乘舟不駕船,大地乾坤頃刻至,碧遊宮內聖人傳。

話說四位道人到朝歌,收了水遁進城。朝歌軍民一見,嚇得魂不附體:王魔戴一字巾,穿水合服,面如滿月;楊森蓮子箍,似陀頭打扮,穿皂服,面如鍋底,鬚似朱砂,兩道黃眉;高友乾挽雙狐髻,穿大紅服,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李興霸戴魚尾金冠,穿淡黃服,面如重棗,一部長髯;俱有一丈五六尺長,愰愰蕩蕩。眾民看見,伸舌咬指。王魔問百姓曰:「聞太師府在那裏?」有大膽的答曰:「在正南二龍橋就是。」四道人來至相府,太師迎入,施禮畢,傳令:「擺上酒來。」左道之內,俱用葷酒,持齋者少。五位傳杯。次日,聞太師入朝見紂王,言:「臣請得九龍島四位道者,往西岐破武王。」紂王曰:「太師為孤佐國,何不請來相見?」太師領旨。不一時,領四位道人進殿來。紂王一見,魂不附體,好兇惡像貌!道人見紂王曰:「衲子稽首了!」紂王曰:「道者平身。」傳旨:「命太師與朕代禮,顯慶殿陪宴。」太師領旨。紂王回宮。且說五位在殿懽飲。王魔曰:「聞兄,待吾等成了功來,再會酒罷。我們去也。」四位道人離了朝門,太師送出朝歌。太師自回府中。不表。

且說四位道人駕水遁往西岐山來,霎時到了,落下水光,到張桂芳轅門。探馬報入:「有四位道長至轅門候見。」張桂芳聞報,出營接入中軍。張桂芳、風林參謁。王魔見二將欠身不便,問曰:「聞太師請俺們來助你,你想必著傷?」風林把臂膊被哪吒打傷之事說了一遍。王魔曰:「與吾看一看。……呀!原來是乾坤圈打的。」葫蘆中取一粒丹,口嚼碎了搽上,即時痊癒。桂芳也來求丹,王魔一樣治度。又問:「西岐姜子牙在那裏?」張桂芳曰:「此處離西岐七十里,因兵敗至此。」王魔曰:「快起兵往西岐城去!」彼時張桂芳傳令,一聲砲響,三軍吶喊,殺奔西岐,東門下寨。

子牙在相府,正議連日張桂芳敗兵之事。探事馬報來:「張桂芳起兵在東門安營。」子牙與眾將官言曰:「張柱芳此來,必求有援兵在營,各要小心。」眾將得令。

且說王魔在帳中坐下,對張桂芳曰:「你明日出陣前,坐名要姜子牙出來。吾等俱隱在旗旛腳下;待他出來,我們好會他。」楊森曰:「張桂芳、風林,你把這符貼在你的馬鞍鞽上,各有話說。我們的坐騎乃是奇獸;戰馬見了,骨軟筋酥,焉能站立。」二將領命。且說次日,張桂芳全粧甲冑,上馬至城下,坐名只要姜子牙答話。報馬進相府,報:「張桂芳請丞相答話。」子牙不把張桂芳放在心上,料只如此,傳令:「擺五方隊伍出城。」炮聲響亮,城門大開。只見:

青旛招展,一池荷葉舞清風;素帶施張,滿院梨花飛瑞雪。紅旛閃灼,燒山烈火一般同;皂蓋飄搖,烏雲蓋住鐵山頂。杏黃旗磨動,護中軍戰將;英雄如猛虎,兩邊擺打陣眾英豪。

話說寶纛旛下,子牙騎青鬃馬,手提寶劍。桂芳一馬當先。子牙曰:「敗軍之將,又有何面目至此?」張桂芳曰:「『勝敗軍家常事』,何得為愧。今非昔比,不可欺敵!……」言還未畢,只聽得後面鼓響,旗旛開處,走出四樣異獸:王魔騎狴犴,楊森騎狻猊,高友乾騎的花斑豹,李興霸騎的是猙獰,四獸衝出陣來。子牙兩邊戰將都跌翻下馬,連子牙撞下鞍鞽。這些戰馬經不起那異獸惡氣衝來,戰馬都骨軟筋酥。──內中只是哪吒風火輪,不能動搖;黃飛虎騎五色神牛,不曾挫銳;以下都跌下馬來。四道人見子牙跌得冠斜袍綻,大笑不止;大呼曰:「不要慌!慢慢起來!」子牙忙整衣冠,再一看時,見四位道人好兇惡之相:臉分青、白、紅、黑,各騎古怪異獸。子牙打稽首曰:「四位道兄,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此間,有何吩咐?」子牙道罷,王魔曰:「姜子牙,吾乃九龍島煉氣士王魔、楊森、高友乾、李興霸也。你我俱是道門。只因聞太師相招,特地到此。我等莫非與子牙解圍,並無他意。不知子牙可依得貧道三件事情?」子牙曰:「道兄吩咐,莫說三件,便三十件可以依得。但說無妨。」王魔曰:「頭一件:要武王稱臣。」子牙曰:「道兄差矣。吾主公武王,原是商臣,奉法守公,並無欺上,何不可之有?」王魔曰:「第二件:開了庫藏,給散三軍賞賜。第三件:將黃飛虎送出城,與張桂芳解回朝歌。你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吩咐,極是明白;容尚回城,三日後作表,敢煩道兄帶回朝歌謝恩,再無他議。」兩邊舉手:「請了!」正是:

且說三事權依允,二上崑崙走一遭。

話說子牙同將進城,入相府,陞殿坐下。只見武成王跪下曰:「請丞相將我父子解送桂芳行營,免累武王。」子牙忙忙扶起,曰:「黃將軍,方纔三件事,乃權宜暫允他,非有他意。彼騎的俱是怪獸,眾將未戰,先自落馬,挫動銳氣,故此將機就計,且進城再作他處。」黃將軍謝了子牙,眾將散訖。子牙乃香湯沐浴,吩咐武吉、哪吒防守。子牙駕土遁,二上崑崙,往玉虛宮而來。有詩為證:

道術傳來按五行,不登霧彩最輕盈。須臾直過扶桑徑,咫尺行來至玉京。

且說子牙到了玉虛宮,不敢擅入。候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通報一聲。」白鶴童子至碧遊床,跪而言曰:「啟老爺:師叔姜尚在宮外候法旨。」元始吩咐:「命來。」子牙進宮,倒身下拜。元始曰:「九龍島王魔等四人在西岐伐你。他騎的四獸,你未曾知道。此物乃萬獸朝蒼之時,種種各別,龍生九種,色相不同。白鶴童子,你往桃園裏把我的坐騎牽來。」白鶴童兒往桃園內,牽了四不相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麟頭豸尾體如龍,足踏祥光至九重。四海九洲隨意遍,三山五嶽霎時逢。

童兒把四不相牽至。元始曰:「姜尚,也是你四十年修行之功,與貧道代理封神,今把此獸與你騎往西岐,好會三山、五嶽、四瀆之中奇異之物。」又命南極仙翁取一木鞭,──長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節;每一節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名曰「打神鞭。」──子牙跪而接受;又拜懇曰:「望老師大發慈悲!」元始曰:「你此一去,往北海過,還有一人等你。貧道將此中央戊己之旗付你。旗內有簡,臨迫之際,當看此簡,便知端的。」子牙叩首辭別,出玉虛宮。南極仙翁送子牙至麒麟崖。子牙上了四不相,把頭上角一拍,那獸一道紅光起去,鈴聲響亮,往西岐來。正行之間,那四不相飄飄落在一座山上。山近連海島。怎見得好山:

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輪嶺外,雨收岱色冷含煙。藤纏老樹,雀占危岩。奇花瑤草,修竹喬松。幽鳥啼聲近,滔滔海浪鳴。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話說子牙看罷山,只見山腳下一股怪雲捲起。雲過處生風,風響處見一物,好生蹺蹊古怪。怎見得:

頭似駝,猙獰兇惡;項似鵝,挺折梟雄。鬚似蝦,或上或下;耳似牛,凸暴雙睛。身似魚,光輝燦爛;手似鶯,電灼鋼鉤。足似虎,鑽山跳澗;龍分種,降下異形。採天地靈氣,受日月之精。發手運石多玄妙,口吐人言蓋世無。龍與豹交真可羨,來扶明主助皇圖。

話說子牙一見,魂不附體,嚇了一身冷汗。那物大叫一聲曰:「但吃姜尚一塊肉,延壽一千年!」子牙聽罷:「原來是要吃我的。」那東西又一跳將來,叫:「姜尚,我要吃你!」子牙曰:「吾與你無隙無仇,為何要吃我?」妖怪答曰:「你休想逃脫今日之厄!」子牙把杏黃旗輕輕展開,看裏面簡帖:「……原來如此。」子牙曰:「那孽障,我該你口裏食,料應難免。你只把我杏黃旗兒拔起來,我就與你吃;拔不起來,怨命。」子牙把旗望地上一戳。那旗長有二丈有餘。那妖怪伸手來拔,拔不起來;兩隻手拔,也拔不起;用陰陽手拔,也拔不起來;便將雙手只到旗根底下,把頭頸子掙的老長的,也拔不起來。子牙把手望空中一撒,五雷正法,雷火交加,一聲響,嚇的那東西要放手,不意把手長在旗上了。子牙喝一聲:「好孽障!吃吾一劍!」那物叫曰:「上仙饒命!念吾不識上仙玄妙,此乃申公豹害了我!」子牙聽說申公豹的名字,子牙問曰:「你要吃我,與申公豹何干?」妖怪答曰:「上仙,吾乃龍鬚虎也。自少昊時生我,採天地靈氣,受陰陽精華,已成不死之身。前日申公豹往此處過,說:『今日今時姜子牙過時,若吃他一塊肉,延年萬載。』故此一時愚昧,大膽欺心,冒犯上仙。不知上仙道高德隆,自古是慈悲道德,可憐念我千年辛苦,修開十二重樓,若赦一生,萬年感德!」子牙曰:「據你所言,你拜吾為師,我就饒你。」龍鬚虎曰:「願拜老爺為師。」子牙曰:「既如此,你閉了目。」龍鬚虎閉目。只聽得空中一聲雷響,龍鬚虎也把手放了,倒身下拜。──子牙北海收了龍鬚虎為門徒。──子牙問曰:「你在此山,可曾學得些道術?」龍鬚虎答曰:「弟子善能發手有石。──隨手放開,便有磨盤大石頭,飛蝗驟雨,打的滿山灰土迷天,隨發隨應。」子牙大喜:「此人用之劫營,到處可以成功。」子牙收了杏黃旗,隨帶龍鬚虎,上了四不相,逕往西岐城;落下坐騎,來至相府。眾將迎接,猛見龍鬚虎在子牙後邊,眾將嚇的痴獃了:「姜丞相惹了邪氣來了!」子牙見眾將猜疑,笑曰:「此是北海龍鬚虎也,乃是我收來門徒。」眾將進到府,參謁已畢。子牙問城外消息,武吉曰:「城外不見動靜。」子牙打點一場大戰。

且說張桂芳在營五日,不見子牙出城來犒賞三軍,把黃飛虎父子解到營裏來;乃對四位道人曰:「老師,姜尚五日不見消息,其中莫非有詐?」王魔曰:「他既依允,難道失信與我等!西岐城管教他血滿城池,屍成山嶽。」又過三日,楊森對王魔曰:「道兄,姜子牙至八日還不出來,我們出去會他,問個端的。」張桂芳曰:「姜尚那日見勢不好,將言俯就;姜尚外有忠誠,內懷奸詐。」楊森曰:「既如此,我等出去。若是誘哄我等,我們只消一陣成功,早與你班師回去。」風林傳下令去,點砲,三軍吶喊,殺至城下,請子牙答話。探事馬報入相府。子牙帶哪吒、龍鬚虎、武成王,騎四不相出城。王魔一見大怒:「好姜尚!你前日跌下馬去,卻原來往崑崙山借四不相,要與俺們見個雌雄!」把狴犴一磕,執劍來取子牙。傍有哪吒登開風火輪,搖火尖鎗大叫:「王魔少待傷吾師叔!」衝殺過來。輪獸相交,鎗劍並舉,好場大戰!怎見得:

兩陣上旛搖擂戰鼓,劍鎗交加霞光吐。鎗是乾元秘授來,劍法冰山多威武。哪吒發怒性剛強;王魔寶劍誰敢阻。哪吒是乾元山上寶和珍;王魔一心要把成湯輔。鎗劍並舉沒遮攔,只殺得兩邊兒郎尋鬥賭。

話說二將大戰,哪吒使發了那一條鎗與王魔力敵。正戰間,楊森騎著狻猊,見哪吒鎗來得利害,劍乃短家伙,招架不開。楊森在豹皮囊中取一粒開天珠,劈面打來,正中哪吒,打翻下風火輪去。王魔急來取首級,早有武成王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把鎗一擺,衝將過來,救了哪吒。王魔復戰飛虎。楊森二發奇珠,黃飛虎乃是馬上將軍,怎經得一珠,打下坐騎來。早被龍鬚虎大叫曰:「莫傷吾大將,我來了!」王魔一見大驚:「是個什麼妖精出來!」怎見得:

古怪蹺蹊相,頭大頸子長。獨足只是跳,眼內吐金光。身上鱗甲現,兩手似鉤鎗。煉成奇異術,發手磨盤強。但逢龍鬚虎,不死也著傷。

話說高友乾騎著花斑豹,見龍鬚虎兇惡,忙取混元寶珠,劈臉打來,正中龍鬚虎的脖子。打的扭著頭跳。左右救回黃飛虎。王魔、楊森二騎來擒子牙。子牙只得將劍招架,來往衝殺。子牙左右無佐,三將著傷,救回去了。不防李興霸把劈地珠照子牙打來,正中前心。子牙「噯呀」一聲,幾乎墜騎;帶四不相望北海上逃走。王魔曰:「待吾去拏了姜尚。」來趕子牙;似飛雲風捲,如弩箭離弦。子牙雖是傷了前心,聽得後面趕來,把四不相的角一拍,起在空中。王魔笑曰:「總是道門之術!你欺我不會騰雲。」把狴犴一拍,也起在空中,隨後趕來。──子牙在西岐有七死三災,此是遇四聖,頭一死。──王魔見趕不上子牙,復取開天珠望後心一下,把子牙打翻下騎來,骨碌碌滾下山坡,面朝天,打死了。四不相站在一傍。王魔下騎,來取子牙首級。忽然聽的半山中作歌而來:

「野水清風拂柳,池中水面飄花。借問安居何處,白雲深處為家。」

話說王魔聽歌,看時,乃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王魔曰:「道兄來此何事?」廣法天尊答曰:「王道友,姜子牙害不得!貧道奉玉虛宮符命在此,久等多時。只因五事相湊,故命子牙下山:一則成湯氣數已盡;二則西岐真主降臨;三則吾闡教犯了殺戒;四則姜子牙該享西地福祿,身膺將相之權;五則與玉虛宮代理封神。道友,你截教中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為甚麼惡氣紛紛,雄心赳赳。可知道你那碧遊宮上有兩句說的好:

緊閉洞門,靜誦『黃庭』三兩卷;身投西土,『封神臺』上有名人。

你把姜尚打死,雖死還有回生時候。道友,依我,你好生回去,這還是一月未缺;若不聽吾言,致生後悔。」王魔曰:「文殊廣法天尊,你好大話!我和你一樣規矩,怎言月缺難圓。難道你有名師,我無教主!」王魔動了無名之火,持劍在手,睜睛欲來取文殊廣法天尊。只見天尊後面有一道童,挽抓髻,穿淡黃服,大叫:「王魔少待行兇,我來了!」──廣法天尊門徒金吒是也;拎劍直奔王魔。王魔手中劍對面交還。來往盤旋,惡神廝殺。有詩為證:

來往交還劍吐光,二神鬥戰五龍岡,行深行淺皆由命,方知天意滅成湯。

話說王魔、金吒惡戰山下,文殊廣法天尊取一物,──此寶在玄門為遁龍樁,久後在釋門為七寶金蓮。──上有三個金圈,往上一舉,落將下來。王魔急難逃脫,頸子上一圈,腰上一圈,足下一圈,直立的靠定此樁。金吒見寶縛了王魔,手起劍落。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九回    姜子牙冰凍岐山

詩曰:

四聖無端欲逆天,仗他異術弄狂顛。西來有分封神客,北伐方知證果仙。幾許雄才消此地,無邊惡孽造前愆。雪飛七月冰千尺,尤費顛連喪九泉。

話說金吒一劍,把王魔斬了。──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柏鑑用百靈旛引進去了。廣法天尊收了此寶,望崑崙下拜:「弟子開了殺戒。」命金吒把子牙背負上山,將丹藥用水研開,灌入子牙口內。不一時,子牙醒回,看見廣法天尊,曰:「道兄,我如何於此處相會?」天尊答曰:「原是天意,定該如此,不由人耳。」過了一二時辰,命金吒:「你同師叔下山,協助西土。我不久也要來。」遂扶子牙上了四不相,回西岐。廣法天尊將土掩了王魔屍骸。不表。

且說西岐城不見姜丞相,眾將慌張。武王親至相府,差探馬各處找尋。子牙同金吒至西岐,眾將同武王齊出相府。子牙下騎。武王曰:「相父兵敗何處?孤心甚是不安!」子牙曰:「老臣若非金吒師徒,決不能生還矣。」金吒參謁武王,會了哪吒,二人自在一處。子牙進府調理。

且說成湯營裏楊森見王魔得勝,追趕子牙,至晚不見回來。楊森疑惑:「怎麼不見回來?」忙忙袖中一算,大叫一聲:「罷了!」高友乾、李興霸齊問原由。楊森怒曰:「可惜千年道行,一旦死於五龍山!」三位道人怒髮沖冠,一夜不安。次日上騎,城下搦戰,只要子牙出來答話。探馬報入相府。子牙著傷未癒。只見金吒曰:「師叔,既有弟子在此保護,出城定要成功。」子牙從計上騎,開城,見三位道人咬牙大罵曰:「好姜尚!殺吾道兄,勢不兩立!」三騎齊出來戰。子牙傍有金吒、哪吒二人。金吒兩口寶劍,哪吒登開風火輪,使開火尖鎗抵敵。五人交兵,只殺得靄靄紅雲籠宇宙,騰騰殺氣照山河。子牙暗想:「吾師所賜打神鞭,何不祭起?」子牙將神鞭丟起,空中只聽雷鳴火電,正中高友乾頂上,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非命,──一魂已入封神臺去了。楊森見高道兄已亡,吼一聲來奔子牙;不防哪吒將乾坤圈丟起,楊森方欲收此寶,被金吒將遁龍樁祭起,遁住楊森,早被金吒一劍,揮為兩段,──一道靈魂也進封神臺去了。張桂芳、風林見二位道長身亡,縱馬使鎗,風林使狼牙棒,衝殺過來。李興霸騎猙獰,拎方楞鐧殺來。金吒步戰。哪吒使一根鎗,兩家混戰。只聽西岐城裏一聲砲響,走出一員小將,還是一個光頭兒,銀冠銀甲,白馬長鎗,──此乃黃飛虎第四子黃天祥。──走馬殺到軍前,神武揚威,勇貫三軍,鎗法如驟雨。天祥刺斜裏一鎗,把風林挑下馬來,──一魂也進封神臺去了。張桂芳料不能取勝,敗進行營。李興霸上帳自思:「吾四人前來助你,不料今日失利,喪吾三位道兄。你可修又書,速報聞兄,可求救至此,以泄今日之恨。」張桂芳依言,忙作告急文書,差官星夜進朝歌。不表。

且說姜子牙得勝回西岐,陞銀安殿。眾將報功。子牙羨黃天祥走馬鎗挑風林。金吒曰:「師叔,今日之勝,不可停留,明日會戰,一陣成功,張桂芳可破也。」子牙曰:「善。」次日,子牙點眾將出城,三軍吶喊,軍威大振,坐名要張桂芳。桂芳聽報大怒:「自來提兵未曾挫銳,今日反被小人欺侮,氣殺我也!」忙上馬布開陣勢,到轅門,指子牙大喝曰:「反賊!怎敢欺侮天朝元帥!與你立見雌雄。」縱馬持鎗殺來。子牙後面黃天祥出馬,與桂芳雙鎗並舉,一場大戰:

二將坐雕鞍,征夫馬上歡。這一個怒發如雷吼;那一個心頭火一攢。這一個喪門星要扶紂主;那一個天罡星欲保周元。這一個捨命而安社稷;那一個棄殘生欲正江山。自來惡戰不尋常,轅門幾次鮮紅濺。

話說黃天祥大戰張桂芳,三十合未分上下。子牙傳令:「點鼓。」──軍中之法:鼓進,金止。──周營數十騎,左右搶出伯達、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呂公望、南宮适、辛甲、辛免、太顛、閎夭、黃明、周紀等,圍裹上來,把張桂芳圍在垓心。好張桂芳,似弄風猛虎,酒醉斑彪,抵攩周將,全無懼怯。且說子牙命金吒道:「你去戰李興霸,我用打神鞭助你今日成功。」金吒聽命,拽步而來。李興霸坐在猙獰上,見一道童忽搶來,催開猙獰,提鐧就打。金吒舉寶劍急架相迎。未及數合,只見哪吒登風火輪,搖鎗直刺李興霸。興霸用鐧急架忙還。子牙在四不相上,方祭打神鞭。李興霸見勢不能取勝,把猙獰一拍,那獸四足騰起風雲,逃脫去了。哪吒見走了李興霸,登輪直殺進桂芳垓心來。晁田弟兄二人在罵上大呼曰:「張桂芳早下馬歸降,免爾一死,吾等共享太平!」張桂芳大罵:「叛逆匹夫!捐軀報國,盡命則忠,豈若爾輩貪生而損名節也!」從清晨只殺到午牌時分,桂芳料不能出,大叫:「紂王陛下!臣不能報國立功,一死以盡臣節!」自轉鎗一刺,桂芳撞下鞍鞽,──一點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引進去了。正是:

英雄半世成何用,留的芳名萬載傳。

桂芳已死,人馬也有降西岐者,也有回關者。子牙得勝進城,入府上殿,各報其功。子牙見今日眾將英雄可喜。

且說李興霸逃脫重圍,慌忙疾走。李興霸乃四聖之數,怎脫得大數。猙獰正行,飄然落在一山,道人見坐騎落下,滾鞍下地,倚松靠石,少憩片時;尋思良久:「吾在九龍島修煉多年,豈料西岐有失,愧回海島,羞見道中朋友。如今且往朝歌城去,與聞兄共議,報今日之恨也。」方欲起身,只聽得山上有人唱道情而來。道人回首一看,原來是一道童:

「天使還玄得做仙,做仙隨處睹青天。此言勿謂吾狂妄,得意回時合自然。」

話言那道童唱著行來,見李興霸打稽首:「道者請了!」興霸答禮。道童曰:「老師那一座名山?何處洞府?」興霸曰:「吾乃九龍島煉氣士李興霸,因助張桂芳西岐失利,在此少坐片時。道童,你往那裏來?」道童暗想道:「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道童大喜:「我不是別人,我乃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徒弟木吒是也;奉師命往西岐去見師叔姜子牙門下,立功滅紂。我臨行時,吾師曾說:『你要遇著李興霸,捉他去西岐見子牙為贄見。』豈知恰恰遇你。」李興霸大笑:「好孽障!焉敢欺吾太甚!」拎鐧劈頭就打。木吒執劍急架忙迎。劍鐧相交。怎見得九宮山大戰:

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急轉麻鞋。輕移道步,撤玉靶純鋼出鞘;急轉麻鞋,淺金裝寶劍離匣。鐧來劍架,劍鋒斜刺一團花;劍去鐧迎,腦後千塊寒霧滾。一個是肉身成聖,木吒多威武;一個是靈霄殿上,神將逞英威。些兒眼慢,目下皮肉不完全;手若遲鬆,眼下屍骸分兩塊。

話說木吒大戰李興霸,木吒背上寶劍兩口,名曰「吳鉤」。──此劍乃「干將」、「鏌釾」之流,分有雌雄。──木吒把左肩一搖,那雄劍起去,橫在空中,磨了一磨,可憐李興霸:

千年修煉全無用,血染衣襟在九宮。

木吒將興霸屍骸掩了,借土遁往西岐來,進城,至相府。門官通報:「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命:「請來。」木吒至殿前下拜。子牙問曰:「那裏來的?」金吒在傍言曰:「此是弟子兄弟木吒,在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學藝。」子牙曰:「兄弟三人濟佐明主,簡篇萬年,史冊傳揚不朽。」西岐日盛。

話說聞太師在朝歌執掌大小國事,其實有條有法。話說汜水關韓榮報入太師府,聞太師拆開一看,拍案大呼曰:「道兄你卻為著何事,死於非命!吾乃位極人臣,受國恩如同泰山,只因國事艱難,使我不敢擅離此地,今見此報,使吾痛入骨髓!」忙傳令:「點鼓聚將。」只見銀安殿三咚鼓響,一干眾將參謁太師。太師曰:「前日吾邀九龍島四道友協助張桂芳,不料死了三位;風林陣亡。令與諸將共議,誰為國家輔張桂芳破西岐走一遭?」言未畢,左軍上將軍魯雄年紀高大,上殿曰:「末將願往。」聞太師看時,左軍上將軍魯雄蒼髯皓首上殿。太師曰:「老將軍年紀高大,猶恐不足成功。」魯雄笑曰:「太師在上:張桂芳雖是少年當道,用兵恃強,只知己能,顯胸中秘授;風林乃匹夫之才,故此有失身之禍。為將行兵,先察天時,後觀地利,中曉人和。用之以文,濟之以武,守之以靜,發之以動;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強,柔而能剛,危而能安,禍而能福;機變不測,決勝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無所不知;十萬之眾,無有不力,範圍曲成,各極其妙,定自然之理,決勝負之機,神運用之權,藏不窮之智,此乃為將之道也。末將一去,便要成功。再副一二參軍,大事自可定矣。」太師聞言:「魯雄雖老,似有將才;況是忠心。欲點參軍,必得見機明辨的方去得。不若令費仲、尤渾前去亦可。」忙傳令:「命費仲、尤渾為參軍。」軍政司將二臣令至殿前。費仲、尤渾見太師行禮畢。太師曰:「方今張桂芳失機,風林陣亡,魯雄協助;少二名參軍。老夫將二位大夫為參贊機務,征勦西岐;旋師之日,其功莫大。」費、尤聽罷,魂魄潛消:「太師在上:職任文家,不諳武事;恐誤國家重務。」太師曰:「二位有隨機應變之才,通達時務之變,可以參贊軍機,以襄魯將軍不逮,總是為朝廷出力。況如今國事艱難,當得輔君為國,豈可彼此推諉。左右,取參軍印來!」費、尤二人落在圈套之中,只得掛印。簪花,遞酒,太師發銅符,點人馬五萬協助張桂芳。有詩為證:

魯雄報國寸心丹,費仲尤渾心膽寒。夏月行兵難住馬,一籠火傘罩征鞍。只因國祚生離亂,致有妖氛起禍端。臺造封神將已備,子牙冰凍二讒奸。

話說魯雄擇吉日,祭寶纛旗,殺牛,宰馬,不日起兵。魯雄辭過聞太師,放炮起兵。此時夏末秋初,天氣酷暑,三軍鐵甲單衣好難走,馬軍雨汗長流,步卒人人喘息。好熱天氣!三軍一路,怎見得好熱:

萬裏乾坤,似一輪火傘當中。四野無雲風盡息,八方有熱氣昇空。高山頂上,大海波中。高山頂上,只晒得石裂灰飛;大海波中,蒸熬得波翻浪滾。林中飛鳥,晒脫翎毛,莫想騰空展翅;水底游魚,蒸翻鱗甲,怎得弄土鑽泥。只哂得磚如燒紅鍋底熱,便是鐵石人身也汗流。三軍一路上:盔滾滾撞天銀磬,甲層層蓋地兵山。軍行如驟雨,馬跳似歡龍。閃翻銀葉甲,撥轉皂雕弓。正是:喊聲振動山川澤,天地乾坤似火籠。

話說魯雄人馬出五關,一路行來。有探馬報與魯雄曰:「張總兵失機陣亡。首級號令在西岐東門,請軍令定奪。」魯雄聞報大驚曰:「桂芳已死,吾師不必行,且安營。」問:「前面是甚麼所在?」探馬回報:「是西岐山。」魯雄傳令:「茂林深處安營。」命軍政司修告急文書報太師。不表。

且說子牙自從斬了張桂芳,見李姓兄弟三人都到西岐。一日子牙陞相府,有報馬報入府來:「西岐山有一支人馬紮營。」子牙已知其詳。前日清福神來報,封神臺已造完,張掛「封神榜」,如今正要祭臺。傳令:「命南宮适、武吉點五千人馬,往岐山安營,阻塞路口,不放他人馬過來。」二將領命,隨即點人馬出城。一聲炮響,七十里望見岐山一支人馬,乃成湯號色。南宮适對陣安下營寨。天氣炎熱,三軍站立不住,空中火傘施張。武吉對南宮适曰:「吾師令我二人出城,此處安營,難為三軍枯渴,又無樹木遮蓋,恐三軍心有怨言。」一宿已過。次日,有辛甲至營相見,丞相有令:「命把人馬調上岐山頂上去安營。」二將聽罷,甚是驚訝;此時天氣熱不可當,還上山去,死之速矣!」辛甲曰:「軍令怎違,只得如此。」二將點兵上山。三軍怕熱,張口喘息,著實難當;又要造飯,取水不便,軍士俱埋怨。不題。且言魯雄屯兵在茂林深處,見岐山上有人安營,紂兵大笑:「此時天氣,山上安營,不過三日,不戰自死!」魯雄只等救兵交戰。至次日,子牙領三千人馬出城,往西岐出來。南宮造、武吉下山迎接,上山合兵一處。八千人馬在山上絞起了幔帳。子牙坐下。怎見得好熱,有詩為證:

太陽真火煉塵埃,烈石煎湖實可哀。綠柳青松摧艷色,飛禽走獸盡罹災。涼亭上面如煙燎,水閣之中似火來。萬里乾坤只一照,行商旅客苦相挨。

話說子牙坐在帳中,令武吉:「營後築一土臺,高三尺。速去築來!」武吉領命。西岐辛免催趲車輛許多飾物,報與子牙。子牙令搬進行營,散飾物。眾軍看見,痴呆半晌。子牙點名給散,一名一個棉襖,一個斗笠,領將下去。眾軍笑曰:「吾等穿將起來,死的快了!」且說子牙至晚,武吉回令:「土臺造完。」子牙上臺,披髮仗劍,望東崑崙下拜,布罡斗,行玄術,念靈章,發符水。但見:

子牙作法,霎時狂風大作,吼樹穿林。只刮的颯颯灰塵,霧迷世界,滑喇喇天摧地塌,驟瀝瀝海沸山崩,旛幢響如銅鼓振,眾將校兩眼難睜。一時把金風撤去無蹤影,三軍正好賭輸贏。

詩曰:

念動玉虛玄妙訣,靈符秘授更無差,驅邪伏魅隨時應,喚雨呼風似滾沙。

且說魯雄在帳內見狂風大作,熱氣全無,大喜曰:「若聞太師點兵出關,正好廝殺,溫和天氣。」費仲、尤渾曰:「天子洪福齊天,故有涼風相助。」那風一發勝了,如猛虎一般。怎見得好風,有詩為證:

蕭蕭颯颯透深闉,無影無形最駭人;旋起黃沙三萬丈,飛來黑霧百千塵。穿林倒木真無狀,徹骨生寒豈易論。縱火行兇尤猛烈,江湖作浪更迷津。

話說子牙在岐山布斗,刮三日大風,凜凜似朔風一樣。三軍歎曰:「天時不正,國家不祥,故有此異事。」過了一兩個時辰,半空中飄飄蕩蕩落下雪花來。紂兵怨言:「吾等單衣鐵甲,怎耐凜冽嚴威!」正在那裏埋怨,不一時,鵝毛片片,亂舞梨花,好大雪!怎見得:

瀟瀟灑灑,密密層層。瀟瀟灑灑,一似豆稭灰;密密層層,猶如柳絮舞。起初時,一片,兩片,似鵝毛風捲在空中;次後來,千團,萬團,如梨花雨打落地下。高山堆疊,獐狐失穴怎能行,溝澗無蹤,苦殺行人難進步。霎時間銀粧世界,一會家粉砌乾坤。客子難沽酒,蒼翁苦覓梅。飄飄蕩蕩裁蝶翅,疊疊層層道路迷。豐年祥瑞從天降,堪賀人間好事宜。

魯雄在軍中對費、尤曰:「七月秋天,降此大雪,世之罕見。」魯雄年邁,怎禁得這等寒冷。費、尤二人亦無計可施。三軍都凍壞了。且說子牙在岐山上,軍士人人穿起棉襖,帶起斗笠,感丞相恩德,無不稱謝。子牙問:「雪深幾尺?」武吉回話:「山頂上深二尺,山腳下風旋下去,深有四五尺。」子牙復上土臺,披髮仗劍,口中念念有詞,把空中彤雲散去,現出紅日當空,一輪火傘,霎時雪都化水,往山下一聲響,水去的急,聚在山凹裏。子牙見日色且勝,有詩為證:

真火原來是太陽,初秋積雪化汪洋。玉虛秘授無窮妙,欲凍商兵盡喪亡。

話說子牙見雪消水急,滾湧下山,忙發符印,又刮大風。只見陰雲佈合,把太陽掩了。風狂凍冽,不亞嚴冬。霎時間把岐山凍作一塊汪洋。子牙出營來,看紂營旛幢盡倒;命南宮适、武吉二將:「帶二十名刀斧手下山,進紂營,把首將拿來!」二將下山,逕入營中。見三軍凍在冰裏,將死者且多;又見魯雄、費仲、尤渾三將在中軍。刀斧手上前擒捉,如同囊中取鈔一般,把三人捉上山來見子牙。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回    四天王遇丙靈公

詩曰:

魔家四將號天王,惟有青雲劍異常。彈動琵琶人已絕,撐開珠傘日無光。莫言烈焰能焚斃,且說花狐善食強。縱有幾多希世寶,丙靈一遇命先亡。

話說南宮适、武吉將三人拿到轅門,通報;子牙命:「推進來。」魯雄站立;費、尤二賊跪下。子牙曰:「魯雄,時務要知,天心要順,大理要明,真假要辨。方今四方知紂稔惡,棄紂歸周,三分有二,何苦逆天,自取殺身之禍。今已被擒,倘有何說?」魯雄大喝曰:「姜尚!爾曾為紂臣,職任大夫;今背主求榮,非良傑也。吾今被擒,食君之祿,當死君之難,今日有死而已,又何必多言。」子牙命且監於後營。復到土臺上,布起罡斗,隨把彤雲散了,現出太陽,日色如火一般,把岐山腳下冰時刻化了。五萬人馬凍死三二千,餘者逃進五關去了。子牙又命南宮适往西岐城,請武王至岐山。南宮适走馬進城,來見武王,行禮畢。武王曰:「相父在岐山,天氣炎熱,陸地無陰,三軍勞苦。卿今來見孤,有何事?」南宮适對曰:「臣奉丞相令,請大王駕幸岐山。」武王隨同眾文武往岐山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君正臣賢國日昌,武王仁德配陶唐。漫言冰凍擒軍死,且聽臺城斬將亡。祭賽封神勞聖主,驅馳國事仗臣良。古來多少英雄血,爭利圖名盡是傷。

話言武王同文武往西岐山來,行未及二十里,只見兩邊溝渠之中冰塊飄浮來往。武王問南宮适,方知冰凍岐山。君臣又行七十里,至岐山。子牙迎武王。武王曰:「相父邀孤,有何事商議?」子牙曰:「請大王親祭岐山。」武王曰:「山川享祭,此為正禮。」乃上山進帳。子牙設下祭文,──武王不知今日祭封神臺。子牙只言祭岐山。排下香案,武王拈香。子牙命將三人推來。武吉將魯雄、費仲、尤渾推至。子牙傳令:「斬訖報來!」霎時獻三顆首級。武王大驚曰:「相父祭山,為何斬人?」子牙曰:「此二人乃成湯費仲、尤渾也。」武王曰:「奸臣,理當斬之。」子牙與武王回兵西岐。不表。且說清福神將三魂引入封神臺去了。

話說魯雄殘兵敗卒走進關,逃回朝歌。聞太師在府,看各處報章,看三山關鄧九公報:「大敗南伯侯。」忽報:「汜水關韓榮報到。」令:「接上來。」拆開看時,頓足叫曰:「不料西岐姜尚這等兇惡!殺死張桂芳,又捉魯雄號令岐山,大肆猖獗。吾欲親征,奈東南二處,未息兵戈。」乃問吉立、余慶曰:「我如今再遣何人伐西岐?」吉立答曰:「太師在上:西岐足智多謀,兵精將勇,張桂芳況且失利,九龍島四道者亦且不能取勝;如今可發令牌,命佳夢關魔家四將征伐,庶大功可成。」太師聽言,喜曰:「非此四人不能克此大惡。」忙發令牌,又點左軍大將胡陞、胡雷交代守關,將令發出,使命領令前行;不覺一日,已至佳夢關,下馬報曰:「聞太師有緊急公文。」魔家四將接了文書,拆開看罷,大笑曰:「太師用兵多年,如今為何顛倒!料西岐不過是姜尚、黃飛虎等,『割雞焉用牛刀』?」打發來使先回。弟兄四人點精兵十萬,即日興師;與胡陞、胡雷交代府庫錢糧,一應完畢。魔家四將辭了胡陞,一聲炮響,大隊人馬起行,浩浩蕩蕩,軍聲大振,往西岐而來。怎見得好人馬:

三軍吶喊,旛立五方。刀如秋水迸寒光,鎗似麻林初出土。開山斧如同秋月,畫杆戟豹尾飄颻。鞭鐧抓槌分左右,長刀短劍砌龍鱗。花腔鼓擂,催軍趲將;響陣鑼鳴,令出收兵。拐子馬禦防劫寨,金裝弩準備衝營。中軍帳鉤鐮護守,前後營刁斗分明。臨兵全仗胸中策,用武還依紀法行。

話說魔家四將人馬,曉行夜住,逢州過府,越嶺登山,非止一日,又過了桃花嶺。哨馬報入中軍:「啟元帥:兵至西岐北門,請令定奪。」魔禮青傳令:「安下團營,紮了大寨。」三軍放靜營炮,吶一聲喊。

且說子牙自冰凍岐山,軍威甚盛,將士英雄,天心效順,四方歸心,豪傑雲集。子牙正商議軍情,忽探馬報入相府:「魔家四將領兵住紮北門。」子牙聚將上殿,共議退兵之策。武成王黃飛虎上前啟曰:「丞相在上:佳夢關魔家四將乃弟兄四人,皆係異人秘授奇術變幻,大是難敵。長曰魔禮青,長二丈四尺,面如活蟹,鬚如銅線,用一根長鎗,步戰無騎。有秘授寶劍,名曰『青雲劍』。上有符印,中分四字:『地、水、火、風』,這風乃黑風,風內有萬千戈矛。若人逢著此刃,四肢成為虀粉;若論火,空中金蛇攪遶,遍地一塊黑煙,煙掩人目,烈焰燒人,並無遮攩。還有魔禮紅,秘授一把傘,名曰『混元傘』。傘上有祖母綠、祖母印、祖母碧,有夜明珠、碧塵珠、碧火珠、碧水珠、消涼珠、九曲珠、定顏珠、定風珠,還有珍珠穿成四字:『裝載乾坤』。這把傘不敢撐,撐開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轉一轉,乾坤愰動。還有魔禮海,用一根鋡,背上一面琵琶,上有四條弦,也按『地、水、火、風』。撥動絃聲,風火齊至,如青雲劍一般。還有魔禮壽,用兩根鞭。囊裏有一物,形如白鼠,名曰『花狐貂』,放起空中,現身似白象,脅生飛翅,食盡世人。若此四將來伐西岐,吾兵恐不能取勝也。」子牙曰:「將軍何以知之?」黃飛虎答曰:「此四將昔日在末將麾下,征伐東海,故此曉得。今對丞相,不得不以實告。」子牙聽罷,鬱鬱不樂。

且言魔禮青對三弟曰:「今奉王命,征勦兇頑,兵至三日,必當為國立功,不負聞太師之所舉也。」魔禮紅曰:「明日俺們兄弟齊會姜尚,一陣成功,旋師奏凱。」其日,弟兄歡飲。次早,炮響鼓鳴,擺開隊伍,立於轅門,請子牙答話。探馬來報:「魔家四將請戰。」子牙因黃飛虎所說利害,恐將士失利,心下猶豫未決。金吒、木吒、哪吒在傍,口稱:「師叔,難道依黃將軍所說,我等便不戰罷。所仗福德在周,天意相祐,隨時應變,豈得看住。」子牙猛醒,傳令:「擺五方旗號,整點諸將校,列成隊伍,出城會戰。」怎見得:

兩扇門開:青旛招展,震中殺氣透天庭;素白紛紜,兌地征雲從地起。紅旛蕩蕩,離宮猛火欲燒山;皂帶飄飄,坎氣烏雲由上下,杏黃旛麾,中央正道出兵來。金盔將如同猛虎;銀盔將一似歡狼。南宮适似搖頭獅子;武吉似擺尾狻猊。四賢、八俊逞英豪;金、木二吒持寶劍。龍鬚虎天生異像;武成王斜跨神牛。領首的哪吒英武,掠陣的眾將軒昂。

魔家四將見子牙出兵有法,紀律森嚴,坐四不相,至軍前。怎生打扮,有詩為證:

金冠分魚尾,道服勒霞綃。童顏並鶴髮,項下長銀苗。身騎四不相,手掛劍鋒裊。玉虛門下客,封神立聖朝。

話說子牙出陣前,欠身曰:「四位乃魔元師麼?」魔禮青曰:「姜尚,你不守本土,甘心禍亂,而故納叛亡,壞朝廷法紀,殺大臣號令西岐,深屬不道,是自取滅亡。今天兵至日,尚不倒戈授首,猶自抗拒;直待踐平城垣,俱為齏粉,那時悔之晚矣!」子牙曰:「元師言之差矣。吾等守法奉公,原是商臣,受封西土,豈得稱為反叛。今朝廷信大臣之言,屢伐西岐,勝敗之事,乃朝廷大臣自取其辱,我等併無一軍一卒冒犯五關。今汝等反加之罪名,我君臣豈肯虛服。」魔禮青大怒曰:「孰敢巧言,混稱大臣取辱!獨不思你目下有滅國之禍!」放開大步,使鎗來取子牙。左哨上南宮适縱馬舞刀,大喝曰:「不要衝吾陣腳!」用鋼刀急架忙迎。步馬交兵,刀戟併舉。魔禮紅綽步展方天戟衝殺而來。子牙隊裏辛甲舉斧來戰魔禮紅。魔禮海搖鎗直殺出來。哪吒登風火輪,搖火尖鎗迎住。二將雙鎗共舉。魔禮壽使兩根鐧似猛虎搖頭,殺將過來。這壁廂武吉銀盔素鎧,白馬長鎗,接戰陣前。這一場大戰,怎見得:

滿天殺氣,遍地征雲。這陣上三軍威武;那陣上戰將軒昂。南宮适斬將刀半潭秋水;魔禮青虎頭鎗似一段寒冰。辛甲大斧猶如皓月光輝;魔禮紅畫戟一似金錢豹尾。哪吒發怒抖精神;魔禮海生嗔顯武藝。武吉長鎗,颼颼急雨灑殘花;魔禮壽二鐧,凜凜冰山飛白雪。四天王忠心佐成湯;眾戰將赤膽扶聖主。兩軍上鑼鼓頻敲,四哨內三軍吶喊。從辰至午,只殺的旭日無光;未末申初,霎時間天昏地暗。有詩為證:

為國亡家欲盡忠,只徒千載把名封。捐軀馬革何曾惜,止願皇家建大功。

話言哪吒戰住了魔禮海,把鎗架開,隨手取出乾坤圈使在空中,要打魔禮海。魔禮紅看見,忙忙跳出陣外,把混元珍珠傘撐開一愰,先收了哪吒的乾坤圈去了。金吒見收兄弟之寶,忙使遁龍樁,又被收將去了。子牙把打神鞭使在空中,──此鞭只打的神,打不的仙,打不得人;四天王乃是釋門中人,打不得,後一千年,纔受香煙,因此上把打神鞭也被傘收去了。子牙大驚。魔禮青戰住南宮适,把一鎗掩,跳出陣來,把青雲劍一愰,往來三次,黑風捲起,萬刃戈矛。一聲響喨。怎見得,有詩為證:

黑風捲起最難當,百萬雄兵盡帶傷。此寶英鋒真利害,銅軍鐵將亦遭殃。

魔禮紅見兄用青雲劍,也把珍珠傘撐開,連轉三四轉,咫尺間黑暗了宇宙,崩塌了乾坤。只見烈煙黑霧,火發無情,金蛇攪遶半空,火光飛騰滿地。好火!有詩為證:

萬道金蛇空內滾,黑煙罩體命難存。子牙道術全無用,今日西岐盡敗奔。

話說魔禮海撥動了地水火風琵琶;魔禮壽把花狐貂放出在空中,現形如一隻白象,任意食人,張牙舞爪。風火無情,西岐眾將遭此一敗,三軍盡受其殃。子牙見黑風捲起,烈火飛來,人馬一亂,往後敗下去。魔家四將揮動人馬,往前衝殺。可憐三軍叫苦,戰將著傷。怎見得:

趕上將,任從刀劈;乘著勢,勦殺三軍。逢刀的,連肩拽背;遭火的,爛額焦頭。鞍上無人,戰馬拖韁,不管營前和營後;地上屍橫,折筋斷骨,怎分南北與東西。人亡馬死,只為扶王創業到如今;將躲軍逃,止落叫苦連聲無投處。子牙出城,齊齊整整,眾將官頂盔貫甲,好似得智狐狸強似虎;到如今只落得:哀哀哭哭,歪盔卸甲,猶如退翎鸞鳳不如雞。死的屍骸暴露,生的逃竄難回。驚天勤地將聲悲,嚎山泣嶺三軍苦。愁雲直上九重天,一派殘兵奔陸地。

話說魔家四將一戰,損周兵一萬有餘,戰將損了九員,帶傷者十有八九。子牙坐四不象平空去了。金、木二吒土遁逃回。哪吒風火輪走了。龍鬚虎借水裏逃生。眾將無術,焉能得脫。子牙敗進城,入相府點眾將:著傷大半,陣亡者九名,殺死了文王六位殿下,三名副將。子牙傷悼不已。

且說魔家四將收兵,掌得勝鼓回營,三軍踴躍。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話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上帳議取西岐大事。魔禮紅曰:「明日點人馬困城,盡力攻打,指日可破,子牙成擒,武王授首。」魔禮青曰:「賢弟言之甚善。」次日進兵圍城,喊聲大振,殺奔城下,坐名請子牙臨陣。探馬報進師府。子牙傳令:「將『免戰牌』掛在城敵樓上。」魔禮青傳令:「四面架起雲梯,用火炮攻打。」甚是危急。且說子牙失利,諸將帶傷,忙領金、木二吒、龍鬚虎、哪吒、黃飛虎不曾帶傷者上城,設灰瓶、砲石、火箭、火弓、硬弩、長鎗,千方守禦,日夜防備。魔家四將見四門攻打三日不下,反損有兵卒,魔禮紅曰:「暫且退兵。」命軍士鳴金,退兵回營。當夜兄弟四人商議:「姜尚乃崑崙教下,自善用兵。我們且不可用力攻打,只可緊困;困得他裏無糧草,外無援兵,此城不攻自破矣。」禮青曰:「賢弟言之有理。」安心困城。不覺困了兩月。四將心下甚是焦燥:「聞太師命吾伐西岐,如今將近兩三個月,未能破敵;十萬之眾,日費許多錢糧,倘太師嗔怪,體面何存。也罷,今晚初更,各將異寶祭於空中,就把西岐旋成渤海,早早奏凱還朝。」魔禮壽曰:「兄長之言妙甚。」各各懽喜。不言兄弟計較停當。且說子牙在相府有事,又見失機,與武成王黃飛虎議退兵之策。忽然猛風大作,把寶纛旛杆一折兩段。子牙大驚,忙焚香,把金錢搜求八卦,只嚇得面如土色;隨即沐浴,更衣拈香,望崑崙下拜。──子牙倒海救西岐。有詩為證:

玉虛秘授甚精奇,玄內玄中定坎離。魔家四將施奇寶,子牙倒海救西岐。

話說子牙披髮仗劍,倒海把西岐罩了。卻說玉虛宮元始天尊知西岐事體,把琉璃瓶中靜水望西岐一潑,乃三光神聖,浮在海水上面。再說魔禮青把青雲劍祭起地、水、火、風;魔禮紅祭混元珍珠傘;魔禮海撥動琵琶;魔禮壽祭起花狐貂;只見四下裏陰雲布合,冷霧迷空,響若雷鳴,勢如山倒,骨碌碌天崩,滑喇喇地塌。三軍見而心驚,一個個魂迷意怕。兄弟四人各施異術,要成大功,奏凱回朝,則怕你一場空想。正是:

枉費心機空費力,雪消春水一場空。

且說魔家兄弟四人祭此各樣異寶,只到三更盡,纔收了回營,指望次日回兵。且說子牙借北海水救了西岐,眾將一夜不曾安枕。至次日,子牙把海水退回北海,依舊現出城來,分毫未動。且說紂營軍校見西岐城上草也不曾動一根,忙報四位元師:「西岐城全然不曾壞動一角。」四將大驚,齊出轅門看時,果然如此。四人無法可施,一策莫展;只得把人馬緊困西岐。

且說子牙倒海救了此危,點將上城看守。非一日,鳥飛兔走,不覺又困兩月。子牙被困,無法退兵。魔家四將英勇,仗倚寶貝,焉能取勝。忽有總督糧儲官見子牙,具言:「三濟倉缺糧,止可支用十日。請丞相定奪。」子牙驚曰:「兵困城事小,城中缺糧事大。如之奈何!」武成王黃飛虎曰:「丞相可發告示與居民,富厚者必積有稻穀,或借三四萬、或五六萬,待退兵之日,加利給還,亦是暫救燃眉之計。」子牙曰:「不可。吾若出示,民慌軍亂,必有內變之禍。料還有十日之糧,再作區處。」子牙不行。不覺又過七八日。子牙算止得二日糧,心下十分著忙,大是憂鬱。那日,來了二位道童,一個穿紅、一個穿青,至相府門上,對門官曰:「煩你通報,要見姜師叔。」門官啟老爺:「有二位道童求見。」子牙聞道者來,便命:「請來。」二位道童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子牙答禮曰:「二位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西岐,有何見諭?」二道童曰:「弟子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弟子,姓韓,雙名毒龍;這位是姓薛,雙名惡虎。今奉師命,送糧前來。」子牙曰:「糧在何所?」道童曰:「弟子隨身帶來。」錦囊中取一簡獻與子牙。子牙看簡,大喜曰:「師尊聖諭,事在危急,自有高人相輔,今果如其言。」子牙命道童:「取糧。」道童將豹皮囊中取出碗口大一個斗兒,盛有一斗米。眾將又不敢笑,子牙將斗命韓毒龍:「親送三濟倉去,再來回話。」不一時,毒龍回來見子牙:「送去了。」不上兩個時辰,管倉官來報:「啟丞相:三濟倉連氣樓上,都淌出米來。」子牙大喜。──今事到急處,自有高人來佐佑,此是武王福大。有詩讚曰:

武王仁德祿能昌,增福神祇來助糧。紫陽洞裏黃天化,西岐盡滅四天王。

話說子牙糧也足、將也多、兵也廣,只沒奈魔家四將奇寶傷人,因此上固守西岐,不敢擅動。且說魔家兄弟又過了兩個月,將近一年,不能成功;修文書報聞太師,言子牙雖則善戰,今又能守。不表。

一日,子牙正在相府,商議軍功大事。忽報:「有一道者來見。」子牙命:「請來。」這道人帶扇雲冠,穿水合服,腰束絲絛,腳登麻鞋,至簷前下拜,口稱「師叔」。子牙曰:「那裏來的?」道人曰:「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姓楊,名戩;奉師命,特來師叔左右聽用。」子牙大喜。見楊戩超群出類。楊戩與諸門人會了;見過武王,復來問:「城外屯兵者何人?」子牙把魔家四將用的「地、水、火、風」物件說了一遍:「……故此掛『免戰牌』。」楊戩曰:「弟子既來,師叔可去『免戰』二字。弟子會魔家四將,便知端的。若不見戰,焉能隨機應變。」子牙聽言甚喜,隨傳令:「摘了『免戰牌』。」彼時有探馬報入大營:「啟元戎:西岐去了『免戰牌』。」魔家四將大喜,即刻出營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命楊戩出城,哪吒壓陣。城門開處,楊戩出馬,見四將威風凜凜沖霄漢,殺氣騰騰逼斗星。四將見西岐城內一人,似道非道,似俗非俗,帶扇雲冠,道服絲絛,騎白馬,執長鎗。魔禮青曰:「來者何人?」楊戩答曰:「吾乃姜丞相師侄楊戩是也。你有何能,敢來此行兇作怪,仗倚左道害人。眼前叫你知吾利害,死無葬身之地!」縱馬搖鎗來取。卻說魔家四將有半年不曾會戰,如今一齊出來,步戰楊戩;四將圍將上來,把楊戩裹在垓心,酣戰城下。且說楚州有解糧官,解糧往西岐,正要進城,見前面戰場阻路。此人姓馬,名成龍;用兩口刀,坐赤兔馬,心性英烈,見戰場阻路,大喝一聲:「吾來了!」那馬攛在圈子內,力戰四將。魔禮壽又見一將衝殺將來,心中大怒,未及上合,取出花狐貂祭在空中,化作一隻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亂搶人吃。有詩為證。

此獸修成隱顯功,陰陽二氣在其中。隨時大小皆能變,吃盡人心若野熊。

卻說祭起花狐貂,一聲響,把馬成龍吃了半節去。楊戩在馬上暗喜:「原來有這個孽障作怪。魔家四將也不知道楊戩有九轉煉就元功,魔禮壽又祭花狐貂,一聲響,也把楊戩咬了半節去。哪吒見勢頭不好,進城來報姜丞相,說:「楊戩被花狐貂吃了。」子牙鬱鬱不樂,納悶在府。

且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治酒,兄弟共飲。吃到二更時分,魔禮壽曰:「長兄,如今把花狐貂放進城裏去,若是吃了姜尚,吞了武王,大事定了。那時好班師歸國,何必與他死守。」四人酒後,各發狂言。禮青曰:「賢弟之言有理。」禮壽豹皮囊取出花狐貂,叫曰:「寶貝,你若吃了姜尚回來,此功莫大。」遂祭在空中去了。花狐貂乃是一獸,只知吃人,那知道吃了楊戩是個禍胎。──楊戩曾過九轉煉元功,七十二變化,無窮妙道,肉身成聖,封清源妙道真君。花狐貂把他吃在腹裏。──楊戩聽著四將計較,楊戩曰:「孽障,也不知我是誰!」把花狐貂的心一捏,那東西叫一聲,跌將下來。楊戩現身,把花狐貂一撐兩段。楊戩現原形,有三更時分,來相府門前,叫左右報丞相。守門軍士擊鼓。子牙三更時,還與哪吒共議魔家四將事,忽聽鼓響,報:「楊戩回來。」子牙大驚:「人死豈能復生!」命哪吒探虛實。哪吒至大門首問道:「楊道兄,你已死了,為何又至?」楊戩曰:「你我道門徒弟,各玄妙不同。快開門!我有要緊事報與師父。」哪吒命開了門。楊戩同至殿前。子牙驚問:「早晨陣亡,為何又至?必有回生之術!」楊戩把魔禮壽放花狐貂進城:「要傷武王、師叔,弟子在那孽障腹中聽著,方纔把花狐貂弄死了,特來報知師叔。」子牙聞言大喜:「吾有這等道術之客,何懼之有!」戩曰:「弟子如今還去。」哪吒曰:「道兄如何去得?」楊戩曰:「家師秘授,自有玄妙,隨風變化,不可思議。有詩為證。

秘授仙傳真妙訣,我與道中俱各別。或山或水或巔崖,或金或寶或銅鐵。或鸞或鳳或飛禽,或龍或虎或獅鴂。隨風有影即無形,赴得蟠桃添壽節。」

子牙聽罷:「你有此奇術,可顯一二。」楊戩隨身一愰,變成花狐貂滿地跳。把哪吒喜不自勝。楊戩曰:「弟子去也!」響一聲,纔要去。子牙曰:「楊戩,且住!你有大術,把魔家四將寶貝取來,使他束手不能成功。」楊戩即時飛出西岐城,落在魔家四將帳上。禮壽聽的寶貝回來,忙用手接住,瞧了一瞧,見不曾吃了人來。將近四鼓時分,兄弟同進帳中睡去。正是酒酣睡倒,鼻息如雷,莫知高下。楊戩自豹皮囊中跳出來,將魔家四將帳上掛有四件寶貝,楊戩用手一端,端塌了,止拿得一把傘。那三件寶貝落地有聲。魔禮紅夢中聽見有響聲,急起來看時:「呀!卻原來掛塌了釣子,弔將下來!」糊塗醉眼,不曾查得,就復掛在上面,依舊睡了。且說楊戩復到西岐城來見子牙,將混元珍珠傘獻上。金、木二吒、哪吒都來看傘。楊戩復又入營,還在豹皮囊中。不表。

且說次早中軍帳鼓響,兄弟四人,各取寶貝,魔禮紅不見混元傘,大驚:「為何不見了此傘!」急問巡內營將校。眾將曰:「內營紅塵也飛不進來,那有奸細得入。」魔禮紅大叫:「吾立大功,只憑此寶;今一旦失了,怎生奈何!」四將見如此失利,鬱鬱不樂,無心整理軍情。……

且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忽然心血潮來,叫金霞童子:「請你師兄來。」童子領命,少時間請師兄至。黃天化至碧遊床前,倒身下拜:「老師父,叫弟子那裏使用?」真君曰:「你打點下山。你父子當立功為周主,隨我來。」黃天化隨師至桃園中。真君傳二柄鎚。天化見而即會,精熟停當,無不了然。真君曰:「將吾的玉麒麟與你騎;又將火龍標帶去。徒弟,你不可忘本,必尊道德。」黃天化曰:「弟子怎敢?」辭了師父,出洞來,上了玉麒麟,把角一拍,四足起風雲之聲。──此獸乃道德真君閑戲三山、悶遊五嶽之騎。黃天化即時來至西岐,落下麒麟,來到相府,令門官通報。「啟丞相:有一道童求見。」子牙曰:「請來。」黃天化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弟子黃天化奉師命下山,聽候左右。」子牙問:「那一座山?」黃飛虎曰:「此童乃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門下黃天化,乃末將長子。」子牙大喜:「將軍有子出家修道,更當慶幸!」且說黃天化父子重逢,同回王府,置酒父子歡飲。黃天化在山吃齋,今日在王府吃葷,隨挽雙抓髻,穿王服,帶束髮冠,金抹額,穿大紅服,貫金鎖甲,束玉帶,次日上殿見子牙。子牙一見天化如此裝束,便曰:「黃天化,你原是道門,為何一旦變服?我身居相位,不敢忘崑崙之德。你昨日下山,今日變服;還把絲絛束了。」黃天化領命,繫了絲絛。天化曰:「弟子下山,退魔家四將,故此如將家裝束耳。怎敢忘本!」子牙曰:「魔家四將乃左道之術也,須緊要提防。」天化曰:「師命指明,何足懼哉?」子牙許之。黃天化上了玉麒麟,拎兩柄槌,開放城門,至轅門請戰。四天王正遇丙靈公。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一回    聞太師兵伐西岐

詩曰:

太師行兵出故商,西風颯颯送斜陽。君因亂政民多難,臣為攄忠命盡傷。

惟知去日寧知返,只識興時那識亡。四將亦隨征進沒,令人幾度憶成湯。

且說魔禮紅不見了珍珠傘,無心整理軍情。忽報:「有將在轅門討戰。」四將聽說,隨點人馬出營會戰;見一將騎玉麒麟而來。但見怎生打扮,有讚為證:

悟道高山十六春,仙傳道術最通靈。潼關曾救生身父,莫耶寶劍斬陳桐。束髮金冠飛烈焰,大紅袍上繡團龍,連環砌就金鎖鎧,腰下絨絛左右分。兩柄銀鎚生八楞,穩坐走陣玉麒鱗。奉命特來收四將,西岐城外立頭功。旗開拱手黃天化:「封神榜」上丙靈公。

魔禮青觀看一員小將,身坐玉麒麟,到陣前曰:「來者何人?」天化答曰:「吾非別人,乃開國武成王長男黃天化是也;今奉姜丞相將令,特來擒你。」魔禮青大怒,搖鎗拽步來取黃天化。天化手中鎚赴面交還。步騎交兵,一場大戰。怎見得:

發鼓振天雷,鑼鳴兩陣催。紅旛如烈火,將軍八面威。這一個捨命而安社稷;那一個拚殘生欲正華夷。自來也見將軍戰,不似今番鎗對鎚。

話說魔禮青大戰黃天化,麟步相交,鎗鎚並舉,來往未及二十回合,早被魔禮青隨手帶起白玉金剛鐲,一道霞光,打將下來,正中後心。只打得金冠倒撞,跌下騎來。魔禮青方欲取首級,早被哪吒大叫:「不要傷吾道兄!」登開風火輪,殺至陣前,救了黃天化。哪吒大戰魔禮青,雙鎗共發,殺得天愁地暗。魔禮青二起金剛鐲來打哪吒。哪吒也把乾坤圈丟起。乾坤圈是金的,金剛鐲是玉的,金打玉,打得粉碎。魔禮青、魔禮紅一齊大呼曰:「好哪吒!傷碎吾寶,此恨怎消!」齊來動手。哪吒見勢不好,忙進西岐。魔禮海正待用琵琶時,哪吒已自進城去了。魔禮青進營,見失了金剛鐲,悶悶不悅。

且說黃天化被金剛鐲已自打死了。黃飛虎痛哭曰:「豈知纔進西岐,未安枕蓆,竟被打死!」甚是傷情。只得把天化屍骸停在相府門前。子牙亦是不樂。忽有人報進府來:「啟丞相: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傳令:「請來。」道童至殿前下拜。子牙問曰:「那裏來的?」童子曰:「弟子是紫陽洞道德真君命弟子來背師兄黃天化回山。」子牙大喜。

白雲童子將黃天化背回,至紫陽洞門前放下。道童進洞回覆曰:「師兄已背至了。」真君出洞,看天化面黃不語,閉目無言。真君命童子取水來,將丹藥化開,用劍撬開口,將藥灌入,隨入中黃。不一個時辰,黃天化已是回生,二目睜開,見師父在傍,天化曰:「弟子如何在此相見?」真君曰:「好畜生!下山吃葷,罪之一也;變服忘本,罪之二也。若不看子牙面上,決不救你!」黃天化倒身下拜。真人取出一物,遞與天化,曰:「你速往西岐,再會魔家四將,可成大功。我不久也要下山。」黃天化辭了師父,借土遁前來,須臾便至西岐,落下遁光,來至相府。門官忙報。子牙命至殿前。黃天化把師父言語說了一遍。飛虎大喜。次日,黃天化上了玉麒麟出城,坐名要魔家四將。軍政司報進行營:「黃天化請戰。」魔家四將聽報,忙出營。見天化精神赳赳,大叫曰:「今日定見雌雄!」魔禮青搖鎗來刺。天化火速來迎。麟步相交,一場大戰。未及三五回合,天化便走。魔禮青隨後趕來。黃天化回頭一看,見魔禮青來趕,掛下雙鎚,取出一幅錦囊,打開看時,只見長有七寸五分,放出華光,火焰奪目,名曰「攢心釘」。黃天化掌在手中,回手一發;此釘如稀世奇珍,一道金光出掌。怎見得,有詩為證:

此寶今番出紫陽,煉成七寸五分長,玄中妙法真奇異,收伏魔家四大王。

話說黃天化發出攢心釘,正中魔禮青前心,不覺穿心而過。只見魔禮青大叫一聲,跌倒在地。魔禮紅見兄長打倒在地,心中大怒,急忙跑出陣來,把方天戟一擺,緊緊趕來。黃天化收回釘,乃復打來。魔禮紅躲不及,又中前心。此釘見心纔過,響一聲,跌在塵埃。魔禮海大呼曰:「小畜生!將何物傷吾二兄?」急出時,早被黃天化連發此釘,又將魔禮海打中。也是該四天王命絕,正遇丙靈公,此乃天數。只見魔禮壽見三兄死於非命,心中甚是大怒,忙忙走出,用手往豹皮囊裏拿花狐貂出來,欲傷黃天化。不知此花狐貂乃是楊戩變化的,隱在豹皮囊裏,魔禮壽把手來拿此物,不知楊戩把口張著,等魔禮壽的手往花狐貂嘴裏來,被花狐貂一口,把魔禮壽的手咬將下來。只得一個骨頭,怎熬得這般痛疼!又被黃天化一釘打來,正中胸前。可憐!正是:

治世英雄成何濟,封神臺上把名標。

話說黃天化打死魔家四將,方纔來取首級,忽見豹皮囊中一陣風兒過處,只見花狐貂化為一人,乃是楊戩。黃天化認不得楊戩,天化問曰:「風化人形者是誰?」楊戩答曰:「吾乃楊戩是也。姜師叔有命在此,以為內應。今見兄長連克四將,正應上天之兆。」正說間,只見哪吒登輪趕來,對黃天化、楊戩言曰:「二兄今立大功,不勝喜悅。」三人彼此慶慰,同進城至相府內來,來見子牙。三人將發釘打死四將,楊戩傷手之事,訴說一遍。子牙大喜,命把四將斬首號令城上。

且說魔家人馬逃回進關,隨路報於汜水關韓榮。韓榮聞報大驚,曰:「姜尚在西周用兵如此利害!」心上甚是著忙;乃作告急表章,星夜打上朝歌去訖。不題。

且說聞太師在相府閑坐,聞報:「游魂關竇榮屢勝東伯侯。」忽然又報:「三山關鄧九公有女鄧嬋玉連勝南伯侯,今已退兵。」太師大喜。又報:「汜水關韓榮有報。」太師命:「令來。」來官將文書呈上。太師拆開一看,見魔家四將盡皆誅戮,號令城頭,太師拍案大怒,叫曰:「誰知四將英勇,都也喪於西岐,姜尚有何本領,挫辱朝廷軍將!」聞太師當中一目睜開,白光有二尺遠近;只氣得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自思自忖道:「也罷!如今東南二處,漸已平定,明日面君,必須親征,方可克敵。」當日作表。次日朝賀,將出師表章來見紂王。紂王曰:「太師要伐西岐,為孤代理。」命左右:「速發黃旄、白鉞,得專征伐。」太師擇吉日,祭寶纛旗旛。紂王親自餞別,滿斟一盃,遞與聞太師。太師接酒,躬身奏曰:「老臣此去,必克除反叛,清靜邊隅。願陛下言聽計從,百事詳察而行,毋令君臣隔絕,上下不通。臣多不過半載,便自奏凱還朝。」紂王曰:「太師此行,朕自無慮,不久候太師佳音。」命排黃旄、白鉞,令聞太師起行。太師飲過數盃,紂王看聞太師上騎。那墨麒麟久不曾出戰,今日聞太師方欲騎上,被墨麒麟叫一聲,跳將起來,把聞太師跌將下來。百官大驚。左右扶起。太師忙整衣冠。時有下大夫王變,上前奏曰:「太師今日出兵落騎,實為不祥;可再點別將征伐可也。」太師曰:「大夫差矣!人臣將身許國而忘其家,上馬掄兵而忘其命,將軍上陣,不死帶傷;此理之常,何足為異。大抵此騎久不曾出戰,未曾演試,筋骨不能舒伸,故有此失。大夫幸勿再言。」隨傳令:「點砲起兵。」太師復上騎。此一別,正不知何年再會君臣面,只落得默默英魂帶血歸。太師一點丹心,三年征伐,俱是為國為民。

用盡機謀扶帝業,上天垂象不能成。

話說聞太師提大兵三十萬出了朝歌,渡黃河,兵至澠池縣。總兵官張奎迎接,至帳前行禮畢。太師問:「往西岐那一條路近?」張奎答曰:「往青龍關近二百里。」太師傳令:「往青龍關去。」人馬離了澠池縣,往青龍關來。一路上旗旛招展,繡帶飄颻,真好人馬!怎見得,有讚為證:

飛龍旛紅纓閃閃;飛鳳旛紫霧盤旋。飛虎旛騰騰殺氣;飛豹旛蓋地遮天。攩牌滾滾,短劍輝輝。攩牌滾滾,掃萬軍之馬足;短劍輝輝,破千重之狼銑。大桿刀、雁翎刀,排開隊伍;鍖金鎗、點鋼鎗,蕩蕩硃纓。太阿劍、昆吾劍,龍鱗砌就;金裝鐧,銀鍍鐧,冷氣森嚴。畫桿戟、銀尖戟,飄揚豹尾;開山斧、宣花斧,一似車輪。三軍吶喊撼天關,五色旗搖遮映日。一聲鼓響,諸營奮勇逞雄威;數捧鑼鳴,眾將委蛇隨隊伍。寶纛旛下,瑞氣籠煙;金字令旗,來往穿梭。能報事拐子馬緊挨鹿角;能衝鋒連珠砲提防劫營。

詩曰:

騰騰殺氣滾征埃,隱隱紅雲映綠苔。十里止聞戈甲響,一座兵山出土來。

話說大兵離了青龍關,一路崎嶇窄小,止容一二騎而行,人馬甚是難走,跋涉更覺險峻。聞太師見如是艱難,悔之不及。早知如此,不若還走五關,方便許多;如今反耽誤了程途。一日,來到黃花山,只見一座大山。怎見得,有讚為證:

遠觀山,山青疊翠;近觀山,翠疊青山。山青疊翠,參天松婆娑弄影;翠疊青山,靠峻嶺逼陡懸崖。逼陡澗。綠檜影搖玄豹尾;峻懸崖,青松折齒老龍腰。望上看,似梯似磴;望下看,如穴如坑。青山萬丈接雲霄,斗澗鷹愁侵地戶。此山:到春來如火如煙,到夏來如藍如翠,到秋來如金如錦,到冬來如玉如銀。到春來,怎見得如火如煙:紅灼灼夭桃噴火,綠依依弱柳含煙。到夏來,怎見得如藍如翠:雨來蒼煙欲滴,月過嵐氣氤氳。到秋來,怎見得如金如錦:一攢攢,一簇簇,俱是黃花吐瑞;一層層,一片片盡是紅葉搖風。到冬來,怎見得如玉如銀:水愰愰凍成千塊玉;雪濛濛堆疊一銀山。山徑崎嶇,難進難出;水迴曲折,流去流來。樹梢上生生不已,鳥啼時韻致悠揚。正是:觀之不捨,樂坐忘歸。有詩為證:

一山未過一山迎,千里全無半里平,莫道牧童遙指處,只看圖畫不堪行。

話說聞太師看此山險惡,傳令安下人馬,催開墨麒鱗,自上山來觀看。見有一程平坦之地,好似一個戰場。太師歎曰:「好一座山!若是朝歌寧靜,老夫來黃花山避靜消閑,多少快樂!」又見依依翠竹,古木喬松,賞玩不盡。正看此山景致,忽聽腦後一聲鑼響,太師急勒轉坐騎,原來是山下走陣;走的乃是長蛇陣,陣頭一將,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金甲紅袍,坐下黑馬,手使一柄開山斧。聞太師貪看走陣,不覺被山下士卒看見:聞太師身穿紅袍,坐騎一獸,用兩根金鞭,偷看陣勢。士卒竟不走陣,來報主將:「啟大王千歲:山上有一人探看吾等巢穴。」那人見說,抬頭一看,大怒,速命退了陣,把馬一磕,那馬飛上山來。聞太師看見一將飛來,甚是英雄,十分勇猛,心中大喜:「收得此人,去伐西岐,乃是用人之際。」心上正自躊躇,不覺那馬已到面前,只見來將大呼曰:「你是何人?好大膽!敢來探吾山穴!」聞太師曰:「貧道看此山幽靜,欲化此結一茅庵,早晚誦一二卷「黃庭」;不識將軍肯否?」來人大怒,罵道:「好妖道!」催開馬,搖手中斧,飛來直取。聞太師用金鞭急架忙迎。鞭斧交加,勇戰在高山之上。聞大師征伐多年,不知見過多少豪傑,那裏把他放在眼裏。見這將使的斧也有些本領:「待吾收了此人,往西岐去,雖無大成,亦有小就。」太師把騎一撥,往東就走。那人趕來。聞太師聽腦後鈴聲響亮,把金鞭一指,平地現出一座金牆,把這一員大將圍裹在內,用金遁遁了。太師依舊還往這山上,下了戰騎,倚松靠石坐下。太師看有幾道殺氣隱在山中,默然。不提。

且說小校報上山來:「啟二位千歲:有一穿紅的道人,把大千歲引入一陣黃氣之內,就不見了。」二將急問報事嘍囉:「如今在那裏?」小校答曰:「如今現在山上坐著。」二人大怒,忙上馬持兵,眾嘍囉齊聲吶喊,殺上山來。聞太師看見,慢慢的上了墨麒麟,把金鞭一指,大呼曰:「二將慢來!」二將見聞太師是三隻眼的道人,也自驚訝,乃上前喝曰:「你是何人,敢在此行兇,將吾兄長攝在那裏去了?好好送還,饒你一命!」聞太師曰:「方纔那藍臉的,無知觸我,被我一鞭打死了。你二人又來做甚麼?我非有別意,欲化此黃花山修煉,你二人肯麼?」二人大怒,把馬催開,一個使鎗便取,一個使雙愰打來。聞太師使開金鞭,衝殺上下,三騎交加。聞太師勒轉墨麒麟,往南就走。二將趕來。太師把鞭一指,將水遁了張天君,木遁遁了陶天君。──此一回乃聞太師收鄧、辛、張、陶四天君。──聞太師依舊還坐在山坡之上。且說嘍囉來報辛天君。辛天君正在山後收糧,忽見小嘍囉來報:「二千歲,禍事不小!」辛環問曰:「有何事?」小校曰:「三位千歲,被一道人打死了。」辛環聽說,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忙提鎚鑽,將脅下雙肉翅一夾,飛起空中。一陣風響,只聽得半空中聲似雷鳴,至山上,大呼曰:「好妖道!將吾兄弟打死,豈可讓你獨生乎!」聞太師當中眼睜開看時,好兇惡之像,二翅飛來。怎見得,讚曰:

二翅空中響,頭戴虎頭冠,面如紅棗色,頂上寶光寒,鎚鑽定天下,獠牙嘴上安,一怒無遮攩,飛來勢若鸞。

話說聞太師見而大喜:「真奇異豪傑!」那人照聞太師頂上一鎚打來。太師用鞭急架忙迎。鎚鞭驍勇,殺法精奇。太師掩一鞭,望東便走。辛環大呼:「妖道那裏去?吾來了!」把雙翅一夾,即到頂上。他不知聞太師有多大本領,任意行兇。聞太師自忖:「五遁之中,遁不得此人。」且將金鞭照路傍一塊山,連指兩三指,命黃巾力士:「將此山石把這人壓了!」力士得法旨,忙將此山石平空飛起,把辛環挾腰壓下來。怎知聞太師:

玄中道術多奇異,倒海移山談笑中。

剛纔把辛環壓住了,聞太師勒轉墨麒麟,舉鞭照頂門上打來。辛環大叫曰:「老師慈悲!弟子不識高明,冒犯天威,望老師救宥。若得再生,感恩非淺!」太師把鞭放在辛環頂上曰:「你認不得我。吾非道者,我是朝歌聞太師是也。因征伐西岐,往此經過,你那藍臉的人,無故來傷我。你還是欲生乎?欲死乎?」辛環大叫:「太師老爺!小的不知是太師駕過此山,早知,應當遠迓。冒犯天顏,萬望恕小人死罪。」太師曰:「你既欲生,吾便赦汝。只是要在吾門下,往征西歧。若是有功,不失腰玉之福。」辛環曰:「若是貴人肯提拔下士,末將願從麾下指揮。」太師把鞭一指,黃巾力士將山石揭去;辛環站不起來,半晌方能站立,拜倒在地。聞太師扶起。太師收了辛環,方倚松靠石坐下。辛環站在一傍。聞太師問曰:「黃花山有多少人馬?」辛環答曰:「此山方圓有六十里,嘯聚嘍囉,一萬有餘,糧草頗多。」太師不覺大喜。辛環跪下哀告曰:「前來三將,望太師老爺一例慈悲赦宥。若得回生,願盡駑駘,以報知遇之恩。」聞太師道:「你還要他來?」辛環曰:「名雖各姓,情同手足。」聞太師曰:「既然如此,你等也是有義氣的。站開了!」太師發手,一聲雷鳴,振動山岳。且說遁的三將,一時揉眉擦眼:鄧天君不見了金牆;張天君不見了大海;陶榮不見了大林。三將走馬回山,只見辛環站在那穿紅的道人傍邊。鄧忠大怒,聲若巨雷,叫:「賢弟,與吾拿住那妖道!」話還未了,張、陶二將齊叫:「拿妖道!」也不知聞太師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二回    黃花山收鄧辛張陶

詩曰:

劫數相逢亦異常,諸天神部涉疆場。任他奇術俱遭敗,那怕仙凡盡帶傷。

周室興隆時共泰,成湯喪亂日偕亡。黃花山下收強將,總向岐山土內藏。

話說三將齊來發怒,辛環急上前忙止曰:「兄弟們不得妄為,快下馬來參謁。此是朝歌聞太師老爺。」三將聽說「聞太師」,滾鞍下馬,拜伏在地,口稱:「太師!久慕大名,未得親覿尊顏;今幸天緣,大駕過此,末將等有失迎迓,致多冒瀆,正謂誤犯,望太師老爺恕罪,末將等不勝慶幸。」眾將請太師上山。聞太師聽說亦喜,隨同眾將上山。眾將請太師上坐,復行參謁。太師亦自溫慰;因問四將:「尊姓?何名?今日幸逢,老夫亦與有榮焉。」鄧忠曰:「此黃花山;俺弟兄四人,結義多年,末將姓鄧,名忠;次名辛環;三名張節;四名陶榮。只因諸侯荒亂,暫借居此山,權且為安身之地,其實皆非末將等本心。」聞太師聽罷:「你等肯隨吾征伐西岐,候有功之日,俱是朝廷臣子。何苦為此綠林之事,埋沒英雄,辜負生平本事。」辛環曰:「如太師不棄,忠等願隨鞭鐙。」聞太師曰:「列位既肯出力王室,正是國家有慶。你們可將山上嘍囉計有多少?」辛環答曰:「有一萬有餘。」聞太師曰:「可曉諭眾人:願隨征者,去;不願隨征者,寧釋還家,仍給賞財物,也是他跟隨你們一場。」辛環領命,傳與眾人,有願去的,有不願去的,俱將歷年所積給與諸人,眾人無不悅服。除不去的,尚餘七千多人馬。糧草計有三萬。俱打點停當。燒了牛皮寶帳。聞太師即日起兵,又得四將,不覺大喜。把人馬過了黃花山,逕往前進,浩造湯蕩,甚是軍威雄猛。有詩為證:

烈烈旗旛飛殺氣,紛紛戰馬似龍蛟。西岐豪傑如雲集,太師親征若浪拋。

話言聞太師人馬正行,忽抬頭見一石碣,上書三字,名曰「絕龍嶺」。太師在墨麒麟上,默默無言,半晌不語,鄧忠見聞太師勒騎不行,面上有驚恐之色。鄧忠問曰:「太師為何停騎不語?」聞太師曰:「吾當時悟道,在碧遊宮拜金靈聖母為師之時,學藝五十年。吾師命我下山佐成湯,臨行問師曰:『弟子歸著如何?』吾師道:『你一生逢不得「絕」字。』今日行兵,恰恰見此石碣,上書『絕』字,心上遲疑,故此不快。」鄧忠等四將笑曰:「太師差矣!大丈夫豈可以一字定終身禍福?況且『吉人天相』,只以太師之才德,豈有不克西岐之理。從古云:『不疑何卜?』」太師亦不笑不語。眾將催人馬速行。刀鎗似水,甲士如雲,一路無詞。哨馬報入中軍:「啟太師:人馬至西岐南門,請令定奪。」太師傳令:「安營。」一聲砲響,三軍吶一聲喊,安下營,結下大寨。怎見得,有讚為證:

營安南北,陣擺東西。營安南北分龍虎,陣擺東西按木金。圍子手平添殺氣,虎狼威長起征雲。拐子馬齊齊整整,寶纛旛捲起威風。陣前小校披金甲,傳鎗兒郎掛錦裙。先行官如同猛虎,佐軍官惡似彪熊。定營砲天崩地裂,催陣鼓一似雷鳴。白日裏出入有法,到晚間轉箭支更。只因太師安營寨,鴉鳥不敢望空行。

不說聞太師安營西岐。只見報馬報進相府,報:「聞太師調三十萬人馬,在南門安營。」子牙曰:「當時吾在朝歌,不曾會聞太師;今日領兵到此,看他紀法何如。」隨帶諸將上城,眾門下相隨,同到城敵樓上,觀看聞太師行營;果然好人馬!怎見得,有讚為證:

滿空殺氣,一川鐵馬兵戈;片片征雲,五色旌旗縹緲。千枝畫戟,豹尾描金五彩旛;萬口鋼刀,誅龍斬虎青銅劍。密密鉞斧,旛旗大小水晶盤;對對長鎗,盞口粗細銀畫桿。幽幽畫角,猶如東海老龍吟;燦燦銀盔,滾滾冰霜如雪練。錦衣繡襖,簇擁走馬先行;玉帶征夫,侍聽中軍元帥。鞭抓將士盡英雄,打陣兒郎兇似虎。不亞軒轅黃帝破蚩尤,一座兵山從地起。

話說子牙觀看良久,歎曰:「聞太師平日有將才,今觀如此整練,人言尚未盡其所學。」隨下城入府,同大小門下眾將,商議退兵之策。有黃飛虎在側曰:「丞相不必憂慮,況且魔家四將不過如此,正所謂國王洪福大,巨惡自然消散。」子牙曰:「雖是如此,民不安生,軍逢惡戰,將累鞍馬,俱不是寧泰之象。」正議間,報:「聞太師差官下書。」子牙傳令:「令來。」不一時,開城,放一員大將至相府,將書呈上。子牙拆書觀看,上云:

「成湯太師兼征西天保大元帥聞仲,書奉丞相姜子牙麾下:蓋聞王臣作叛,大逆於天。今天王在上,赫赫威靈。茲爾西土,敢行不道,不尊國法。自立為王,有傷國體。復納叛逆,明欺憲典。天子累興問罪之師,不為俯首伏辜,尚敢大肆猖獗,拒敵天吏,殺軍覆將,輒敢號令張威,王法何在!雖食肉寢皮,不足以盡厥罪;縱移爾宗祀,削爾疆土,猶不足以償其失。今奉詔下征,你等若惜一城之生靈,速至轅門授首,候歸期以正國典;如若拒抗,真火焰崑岡,俱為虀粉,噬臍何及?戰書到日,速為自裁。不宣。」

子牙看書畢。子牙曰:「來將何名?」鄧忠答曰:「末將鄧忠。」子牙曰:「鄧將軍回營,多拜上聞太師,原書批回,三日後會兵城下。」鄧忠領命出城,進營回復了聞太師,將子牙回話說了一遍。不覺就是三日。只聽成湯營中砲響,喊殺之聲振天。子牙傳令:「把五方隊伍調遣出城。」聞太師正在轅門,只見西岐南門開處,一聲砲響,有四桿青旛招展,旛下四員戰將按震宮方位:

青袍青馬盡穿青,步將層層列馬兵,手挽攩牌人似虎,短劍長鎗若鐵城。

二聲砲響,四桿紅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按離宮方位:

紅袍紅馬絳紅纓,收陣銅鑼帶角鳴,將士雄赳跨戰騎,窩弓火砲列行營。

三聲砲響,四桿素白旛招展,旛腳下有四員戰將,按兌宮方位:

白袍白馬爛銀盔,寶劍昆吾耀日輝,火焰鎗同金裝鐧,大刀猶似白龍飛。

四聲砲響,四桿皂蓋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按坎宮方位:

黑人黑馬皂羅袍,斬將飛翎箭更豪,斧有宣花酸棗搠,虎頭鎗配雁翎刀。

五聲砲響,四桿杏黃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據戊己宮方位:

金盔金甲杏黃旛,將坐中央守一元,殺氣騰騰籠戰騎,衝鋒銳卒候轅門。

話說聞太師看見子牙把五方隊伍調出,兩邊大小將官一對對整整齊齊:哪吒登風火輪,手提火尖鎗,對著楊戩、金吒、木吒、韓毒龍、薛惡虎、黃天化、武吉等侍衛兩傍。寶纛旗下,子牙騎四不相,右手下有武成王黃飛虎坐五色神牛而出。只見聞太師在龍鳳旛下,左右有鄧、辛、張、陶四將。太師面如淡金,五柳長髯,飄揚腦後,手提金鞭。怎見得聞太師威武:

九雲冠金霞繚繞,絳綃衣鶴舞雲飛,陰陽絛結束,朝履應玄機。坐下麒麟如墨染,金鞭擺動光輝。拜上通天教下,三除五遁施為。胸中包羅天地,運籌萬斛珠璣。丹心貫乎白日,忠貞萬載名題。龍鳳旛下列旌旗,太師行兵自異。

話說子牙催騎向前,欠背打躬,口稱:「太師,卑職姜尚不能全禮。」聞太師曰:「姜丞相,聞你乃崑崙名士,為何不諳事體,何也?」子牙答曰:「尚忝玉虛門下,周旋道德,何敢違背天常。上遵王命,下順軍民,奉法守公,一循於道。敬誠緝熙,克勤天戒,分別賢愚,佐守本土,不放虐民亂政。稚子無欺,民安物阜,萬姓歡娛,有何不諳事體之處?」聞太師曰:「你只知巧於立言,不知自己有過。今天王在上,你不尊君命,自立武王。──欺君之罪,孰大於此!收納叛臣黃飛虎,明知欺君,安心拒敵。──叛君之罪,孰大於此!及至問罪之師一至,不行認罪,擅行拒敵,殺戮軍士命官。──大逆之罪,孰加於此!今吾自至此,猶恃己能,不行降服,猶自與兵拒敵,巧言飾非,真可令人痛恨!」子牙笑而答曰:「太師差矣!自立武王,固是吾國未行奏請;然子襲父蔭,何為不可。況天下諸侯盡反成湯,也是欺君不成!只是人君先自滅綱紀,不足為萬姓之主,因此皆背叛不臣,此其過豈盡在臣也。收武成王,正是『君不正,臣投外國』亦是禮之當然。今為人君,尚不自反,乃厚於責臣,不亦羞乎!若論殺朝廷命官士卒,是自到此取死討辱,尚等並不曾領一軍一卒,或助諸侯,或伐關隘。太師名振八方,今又到此,未免先有輕舉妄動之意,在尚怎敢抗拒。不若依尚愚意:老太師請暫回鸞轡,各守疆界,還是好顏相看;若太師務任一己之私,逆天行事,然兵家勝負,未可知也。還請太師三思,毋損威重。」聞太師被此數語說得面皮通紅;又見黃飛虎在寶纛之下,乃大叫曰:「逆臣黃某,出來見我。」飛虎覿面難回,只得向前欠身曰:「末將自別太師,不覺數載;今日又會,不才冤屈庶可伸明。」聞太師喝曰:「滿朝富貴,盡在黃門,一旦負君,造反助惡,殺害命官,逆惡貫盈,還來強辯!」命:「那一員將官先把反臣拿了!」左哨上鄧忠大叫曰:「末將願往。」走馬搖斧,來取黃飛虎。飛虎縱五色神牛,手中鎗赴面交還。張節使鎗也來助鄧忠。周營內有大將南宮适敵住。陶榮使鐧,飛馬前來助戰。這壁廂武吉撥馬搖鎗,抵往陶榮。兩陣上六員戰將,三對交鋒,來來往往,衝衝撞撞,翻騰上下交加。只殺得天愁地暗、日月無光。辛環見三將不能取勝,把脅下肉翅一夾,飛起半空,手持鎚鑽,望子牙打來。時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兩柄銀鎚,抵住辛環。周營眾將見成湯營裏飛起一人來,虎頭冠,面如紅棗,尖嘴獠牙,猙獰惡狀,惟黃天化戰住辛環。聞太師見黃天化坐玉麒麟,知是道德之士,急催開墨麒麟,使兩條金鞭,衝殺過來,忙取子牙。子牙忙催動四不相,急架相迎。二獸交加,竟生雲霧。這是聞太師頭一場西岐大戰,怎見得,讚曰:

兩下裏排門對伍,軍政司擂鼓鳴鑼。前後軍安排賭鬥,左右將準備相持。一等等有牙有爪,一等等能走能飛。狻猊、獬豸、獅子、麒麟、懽彪、怪獸、猛虎、蛟龍。狻猊鬥,狂風蕩蕩;獬豸鬥,日色輝輝;獅子鬥,寒風凜凜;麒麟鬥,冷氣森森;懽彪鬥,來往攛跳;怪獸鬥,遍地煙雲;蛟龍鬥,彩雲布合,猛虎鬥,捲起狂風。大戰一場怎肯休,英雄惡戰逞雄赳。若煩解的蟲王恨,除是南山老比丘。

且說聞太師鞭法甚利,且有風雷之聲,久慣興師,四方響應,子牙如何敵得住,甚難招架。被聞太師舉起雄鞭,飛在空中,──此鞭原是兩條蛟龍化成,雙鞭按陰陽,分二氣。那鞭在空中打將下來,正中子牙肩臂,翻鞍落騎。聞太師方欲來取首級,彼時哪吒登風火輪,搖鎗大叫:「勿要傷吾師叔!」照聞太師面上一鎗,太師急架鎗時,早被辛甲將子牙救回。聞太師與哪吒戰三五回合,又舉鞭打哪吒,哪吒不曾防備,也被一鞭打下輪來。早有金吒躍步趕來,將寶劍架住金鞭,欲救哪吒。太師大怒,連發雙鞭,雌雄不定,或起或落,連打金、木二吒,又打韓毒龍。幸有楊戩在側,看見聞太師好鞭,只打得落花流水,纔把銀合馬飛走出陣,使鎗便刺。聞太師見楊戩相貌非俗,心下自忖:「西岐有這些奇人,安得不反!」便把鞭來迎戰。數合之內,祭起雙鞭,正打中楊戩頂門上,只打得火星迸出,全然不理,一若平常。太師大驚,駭然歎曰:「此等異人,真乃道德之士!」不說聞太師讚歎,且說陶榮戰武吉,見諸將未分勝負,忙把聚風旛取出,連搖數搖,霎時間飛砂走石,播土揚塵,天昏地暗。怎見得好風,只打得眾軍如風捲殘雲,丟旗棄鼓,將士盡盔歪甲斜,莫辨東西;敗下陣來。有讚為證:

霎時間天昏地暗,一會兒霧起雲迷。初起時塵砂蕩蕩,次後來捲石翻磚。黑風影裏,三軍亂竄;慘霧之中,戰將心忙。會武的刀鎗亂法,能文的顛倒慌張。聞太師金鞭龍擺尾;鄧忠闊斧似車輪;辛環肉翅世間稀;張節鎗傳天下少;陶榮奇異聚風旗。這纔是雷部神祇施猛烈;西岐眾將各逃生。棄鼓丟鑼拋滿地,屍橫馬倒不堪題。為國亡身遭劍劈,盡忠捨命定逢傷。聞太師西岐得勝,四天君掌鼓回營。

話說聞太師掌得勝鼓回營,昇了帳,眾將來賀:「太師頭陣之初,挫動西岐鋒銳,破此城只在指日矣。」

且說子牙收兵敗進城,入府,眾將上殿見子牙。子牙曰:「今日著傷諸將:李氏三人、韓毒龍等,盡被聞太師打了。」有楊戩在側,曰:「丞相且歇息一二日,再與他會戰,定勝聞仲。若得勝之時,乘機劫營,先挫其鋒,後面勢如破竹,聞仲可擒矣。」子牙曰:「善。」只至第三日,西岐砲響,眾將出城,安排廝殺。報馬報入營來。聞太師見報入營,隨即出陣。左右四將分開,太師至陣前。子牙曰:「今日與太師定決一雌雄。」各不答話,二獸相交,鞭劍併舉。子牙左有楊戩、右有哪吒,敵住太師。鄧忠走馬前來助戰;有黃飛虎前來截住廝殺。張、陶二將來助;有武吉、南宮适敵住廝殺。辛環飛來;有黃天化阻住。聞太師酣戰之際,又把雌雄鞭起在空中。子牙打神鞭也飛將起來。──打神鞭乃玉虛宮元始所賜,此鞭有三七二十一節,一節上有四道符印,打八部正神。──聞太師鞭往下打,子牙鞭往上迎,鞭打鞭,把聞太師雌鞭一打兩斷,落在塵埃。聞太師大叫一聲:「好姜尚!今把吾寶貝傷其性命,吾與你勢不兩立!」子牙復祭打神鞭起去。聞太師難逃這一鞭之禍,一聲響,把聞太師打下騎來。幸有門下吉立、余慶催馬急救,太師借土遁去了。子牙與眾將大殺一陣,方收兵進西岐城,入相府。只見楊戩進曰:「今日劫營之事,定是大勝。」子牙曰:「善。眾將暫退,午後聽令。」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陞帳坐下;四將參謁。聞太師曰:「自來征伐,未嘗有敗。今被姜尚打斷吾雌鞭,想吾師秘授蛟龍金鞭,今日已絕,有何面目再見吾師也!」四將曰:「勝負軍家常事。」且說子牙掌鼓聚將上殿。子牙令黃飛虎、飛彪、黃明等衝聞太師左營;令南宮适、辛甲、辛免、四賢衝右營;令哪吒、黃天化為頭對,衝大轅門;木吒、金吒、韓毒龍、薛惡虎為二對,龍鬚虎、武吉保子牙作三對。令楊戩:「你去燒聞太師行糧;老將軍黃滾守城垣。」調遣已定。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坐於帳下,鬱鬱不樂。忽然見殺氣罩於中軍帳,太師焚香,將金錢一卜,早知其意。笑曰:「今劫吾營,非為奇計。」忙傳令:「鄧忠、張節在左營敵周將;辛環、陶榮在右營戰周將;吉立、余慶守行糧;老夫守中營,自然無虞也。」聞太師安排迎敵。卻說子牙把眾將發落已畢,只等砲響,各人行事。當日將人馬暗暗出城,四面八方,俱有號記,燈籠高挑,各按方位。時至初更,一聲砲響,三軍吶一聲喊,大轅門哪吒、黃天化先殺進來;左營黃家父子,右營乃四賢眾將,齊衝進來。這一陣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三回    聞大師西岐大戰

詩曰:

黑夜交兵實可傷,拋盔棄甲未披裳。冒煙突火尋歸路,失志丟魂覓去鄉。

多少英雄茫昧死,幾許壯士夢中亡。誰知吉立多饒舌,又送天君入北邙。

話說子牙與眾將來劫聞太師行營,勢如風火。只見哪吒登風火輪,持火尖鎗殺來。聞太師忙上了墨麒麟,拎鞭迎敵。黃天化自恃英雄,持兩柄銀鎚,催動玉麒麟,前來接戰,裹住聞太師不放。金、木二吒揮寶劍,上前助戰。韓毒龍、薛惡虎各持劍左右相攻。殺氣紛紛,兵戈閃灼。怎見得一夜好戰,有讚為證,讚曰:

黃昏兵到,黑夜軍臨。黃昏兵到,衝開隊伍怎支持;黑夜兵臨,撞倒柵欄焉可立。馬聞金鼓之聲,驚馳亂走;軍聽喊殺喧嘩,難辨你我。刀鎗亂刺,那知上下交鋒;將士相迎,孰識東西南北。劫營將如同猛虎,踏營軍一似歡龍。鳴金小校,擂鼓兒郎。鳴金小校,灰迷二目難睜;擂鼓兒郎,兩手慌忙槌亂打。初起時,兩下抖擻精神;次後來,勝敗難分敵手:敗了的,似傷弓之鳥,見曲木而高飛;得勝的,如猛虎登崖,闖群羊而弄猛;著刀的,連肩拽背;逢斧的,頭斷身開;攩劍的,劈開甲冑;中鎗的,腹內流紅。人撞人,自相踐踏,馬撞馬,遍地屍橫。傷殘軍士,哀哀叫苦;帶箭兒郎,慼慼之聲。棄金鼓,旛幢滿地;燒糧艸,四野通紅。只知道奉命征討,誰知道片甲無存。愁雲只上九重天,遍地屍骸真慘切。

話說子牙劫聞太師行營,哪吒等把聞太師圍困垓心。黃飛虎父子衝左營,與鄧忠、張節大戰,殺的乾坤暗暗;南宮适、辛甲等衝右營,與辛環、陶榮接戰,俱係夜間,只殺得慘慘悲風,愁雲滾滾。正酣戰之際,楊戩從聞太師後營殺進去,縱馬搖鎗,只殺至糧艸堆上,放起火來。好火!怎見得,有詩為證:

烈焰沖霄勢更兇,金蛇萬道遶空中。煙飛捲蕩三千里,燒毀行糧天助功。

話說楊戩借胸中三昧真火,將糧艸燒著,照徹天地。聞太師正戰之間,忽見火起,心中大驚,自思:「糧艸被燒,大營難立。」把金鞭架鎗、攩劍,無心戀戰。又見子牙騎到,把打神鞭祭於空中,聞太師難逃這一鞭之厄,只打得聞太師三昧火噴出三四尺遠近。太師把墨麒麟縱出圈子,且戰且走;黃飛虎等追襲。鄧忠、張節見中軍失守,只得保著聞太師奪路而走。南宮适等追趕辛環、陶榮。吉立、余慶見勢頭不好,護持不下,只得敗走。辛環肉翅在空中,保著聞太師,退走往岐山。不表。

且說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在碧遊床,忽然想起聞太師征伐西岐,正是雷震子下山之時,忙命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童子去不多時,將雷震子請至碧遊床前,倒身下拜。雲中子曰:「待弟,你可往西岐,去見你兄武王姬發,便可謁見你師叔姜子牙,助他伐紂,你可立功,速去。倘或中途若遇有肉翅之人,便可立功,方不負貧道傳你兩翅玄功,以助周室。」正是:

兩枚仙杏安天下,方保周家八百年。且說雷震子出洞,把風雷翅一展,腳登天,頭往下,二翅騰開,頃刻萬里。怎見得,有讚為證:

大雨燕山曾出世,一聲雷響現無生。終南秘授先天訣,八卦爐邊師訓成。七歲臨潼曾會父,回山學藝更精明。二枚仙杏分離坎,兩翅飛騰有昃盈。洞府傳就黃金棍,展動舒開雲霧生。奉師法旨離玉柱,方見岐山舊有名。

且說雷震子離了終南,把二翅一夾,有風雷之聲;飛至西岐山,遠遠望見聞太師兵敗而來。雷震子大喜:「幸遇敗兵,正好用心殺他一陣!」且說聞太師正挫鋒銳,慌忙疾走,猛然抬頭,見空中飛有一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獠牙生於上下,好兇惡之像。聞太師叫:「辛環!你看前面飛來一人,甚是兇惡,你可仔細小心!」說猶未了,雷震子大呼曰:「吾來了!」舉棍就打。辛環鎚鑽迎面交還。空中四翅翻騰,鎚棍交加響亮。雷震子乃仙傳棍法;辛環生就英雄。怎見得,有讚為證:

四翅在空中,風雷響亮衝:這一箇殺氣三千丈;那一個靈光透九重;這一箇肉身成正道;那一箇凡體受神封;這一箇棍起生烈焰;那一箇鎚鑽逞英雄。平地征雲起,空中火焰兇。金棍光輝分上下,鎚鑽精通最有功。自來也有將軍戰,不似空中類轉蓬。

話說雷震子中途一戰,只殺得辛環抵攩不住,抽身望岐山逃走。雷震子自思:「不可追趕。見了師叔、皇兄,料他還來,終久會我。」遂望西岐城相府中來。不題。

只見眾人俱在子牙府裏報功,劫營得勝,挫了聞太師的鋒銳。子牙大喜,慰勞諸將曰:「今日之勝,皆出汝等之力,聖主社稷生民之福。」眾將答曰:「武王洪福,丞相德政,故使聞仲不識時務,失其利也。」正話間,忽報:「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傳:「請。」少時雷震子進府下拜,口稱:「師叔!」子牙曰:「是那座名山弟子,今至此地?」雷震子曰:「弟子乃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門下雷震子是也;今奉師命下山,一則謁師叔立功,二則見皇兄相會。」子牙曰:「你皇兄是誰?」雷震子曰:「皇兄乃是武王。」子牙問兩邊站立殿下:「你們可認得麼?」眾人曰:「認不得。」雷震子曰:「弟子七歲曾救文王出五關,弟子乃燕山雷震子。」子牙方悟,謂諸將曰:「此子──先王曾言,出五關遇雷震子救護。──今日進西岐,乃當今之洪福,得此異人。」遂引雷震子往見武王。子牙至皇城,有執殿官啟武王:「丞相候旨。」武王傳:「宣。」子牙進殿,行禮畢,奏曰:「大王御弟朝見。」武王曰:「孤弟何人?」子牙曰:「昔日先王在燕山收的雷震子,一向在終南山學藝,今日方歸。」武王命:「請來。」雷震子進內庭,倒身下拜,口稱:「皇兄。」武王稱:「御弟,昔先王曾言賢弟之功,救危出關,復回終南;今日相逢,實為慶幸!」武王見雷震子形像兇惡,不敢命入內庭,恐驚太姬等。武王曰:「相父與孤代勞,相府宴弟。」子牙曰:「雷震子持齋;只隨臣府宅,以便立功。」武王甚喜。雷震子彼時辭王回相府。不題。

且說聞太師兵敗岐山七十里,收住敗殘人馬,結下營寨查點,損折軍兵二萬有餘。太師陞帳,長歎曰:「自來提兵征伐多年,未嘗有挫鋒銳;今日到此,失機喪師,殊為痛恨!」心下十分不樂。自思無門;欲調別將,各有鎮守。太師乃丹心赤膽,恨不得一刻遂平西地,其心纔快;豈意如今失機被辱,只急得當中神目睜開,長吁短歎。吉立迎前啟曰:「太師不必憂慮;況且三山五嶽之中,道友頗多,或請一二位,大事自然可成。」太師聽說:「老夫著軍務煩冗,紊亂心懷,一時忘卻。」遂上帳,吩咐鄧、辛二將:「好生看守大營,吾去來。」太師乘了墨麒麟,把風雲角一拍,那獸起在空中。正是:

金鰲島內邀仙友:「封神榜」上早標名。

話說聞太師的墨麒麟週遊天下,霎時可至千里;其日行到東海金鰲島。太師觀看大海,青山幽靜,因嗟歎曰:「吾因為國事煩瑣,先王托孤之重,何日能脫卻煩惱,靜坐蒲團,參玄悟妙,閑看「黃庭」一卷,任烏兔如梭,何有與我。」真個好海島,有無窮奇景,怎見得,有讚為證:

勢鎮汪洋,威寧搖海。潮湧銀山魚入穴,波翻雪浪蜃離淵。木火方隅高積土,東西崖畔聳危巔。丹岩怪石,峭壁奇峰。丹崖上彩鳳雙鳴;峭壁前麒麟獨臥。峰頭時聽錦鸞啼,石窟每觀龍出入。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鳥。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仙桃常結果,修竹每留雲。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源堤艸色新。正是: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根。

話說聞太師到了金鰲島,下了墨麒麟,看了一回,各處洞門緊閉,並無一人,不知往那裏去了,靜悄悄的。聞太師沉吟半晌,自思:「不如往別處去罷。」上了墨麒麟,方出島來,後有人叫曰:「聞道兄!往那裏去?」聞太師回顧,見來者乃菡芝仙也。忙上前稽首曰:「道友往那裏去?」菡芝仙答曰:「特來會你。金鰲島眾道友為你往白鹿島去練陣圖。前日申公豹來請俺們往西岐助你。我如今在八卦爐中煉一物,功尚未成,若是完了,隨即就至。眾道友現在白鹿島;道兄,你可速去。」聞太師聽說大喜,遂辭了菡芝仙,逕往白鹿島來,霎時而至。只見眾道人:或帶一字巾、九揚巾,或魚尾金冠、碧玉冠,或挽雙抓髻,或陀頭樣打扮,俱在山坡前閑說,不在一處。聞太師看見,大呼曰:「列位道友,好自在也!」眾道人回頭,見聞太師,俱起身相迎。內有秦天君曰:「聞得道兄征伐西岐,前日申公豹在此相邀助你,吾等在此練十陣圖,方得完備。適道兄到臨,真是萬千之幸!」聞太師問曰:「兄練的那十陣?」秦天君曰:「吾等這十陣,各有妙用。明日至西岐擺下,其中變化無窮。」聞太師看罷,曰:「為何只有九位,卻少一位?」素天君曰:「金光聖母往白雲島去練他的金光陣,其玄妙大不相同,因此少他一位。」董天君曰:「列位陣圖可曾完麼?」眾道人曰:「俱完了。」「既完了,我們先往西岐。聞兄在此等金光聖母同來。你意下如何?」聞太師曰:「既蒙列位道兄雅愛,聞仲感戴榮光萬萬矣。此是極妙之事。」九位道人辭了聞太師,借水遁先往西岐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天下嬉遊半月功,倏來倏去任西東,仙家妙用無窮際,豈似凡人駕彩虹。

不說九位道者往西岐山,到了營裏。且說聞太師坐在山坡,倚松靠石,未及片時,只見正南上五點豹斑駒上坐一人,帶魚尾金冠,身穿大紅八卦衣,腰束絲絛,腳登雲履,背一包袱,掛兩口寶劍,如飛雲掣電而來。望見白鹿島洞前不見眾人,只見一位穿紅、三隻眼、黃臉長髯的道者,卻原來是聞太師。金光聖母急下坐騎,曰:「聞兄何來?」二人施禮。問:「九位道友往那裏去了?」太師曰:「他們先往岐山去,留吾在此等候同行。」二人大喜,齊上坐騎,駕起雲光,往岐山而來,霎時便至。到了行營,吉立領眾將迎接,上中軍帳,與眾道人相見。秦天君曰:「西岐城在那裏?」聞太師曰:「因吾前夜敗兵,退至七十里安營,此處乃是岐山。」眾人曰:「我們連夜起兵前去。」聞太師令鄧忠前隊起兵,整點人馬;一聲砲響,殺奔西岐城來,安了行營,三軍放定營大砲,吶喊傳更。

子牙在相府自因得勝,與眾將逐日議論天下大事,忽聽喊聲,子牙曰:「聞太師想必取得援兵至矣。」傍有楊戩答曰:「聞太師新敗,去了半月,弟子聞此人乃截教門下,必定別請左道旁門之客,也要仔細防護。」子牙聽罷,心下疑惑,乃同哪吒、楊戩等都上城來觀看,聞太師行營今番大不相同。子牙見營中愁雲慘慘,冷霧飄飄,殺光閃閃,悲風切切;又有十數道黑氣,沖於霄漢,籠罩中軍帳內。子牙看罷,驚訝不已。諸弟子默默不言,只得下城入府,共議破敵,實是無策。

且說聞太師安了營,與十天君共議破西岐之策。袁天君曰:「吾聞姜子牙崑崙門下。想二教皈依,總是一理,如紅塵殺伐,吾等不必動此念頭;既練有十陣,我們先與他鬥智,方顯兩教中玄妙。若要倚勇鬥力,皆非我等道門所為。」聞太師曰:「道兄之言甚善。」次日,成湯營裏砲炮聲一響,布開陣勢。聞太師乘墨麒麟,坐名請子牙答話。報進相府。子牙隨調三軍,擺出城來,旛分五色,眾將軒昂;子牙坐四不相上,看成湯營裏布成陣勢。只見聞太師坐麒麟,執金鞭在前,後面有十位道者,好兇惡!臉分五色:青、黃、赤、白、紅,俱皆騎鹿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青絲上搭一綸巾,腹內玄機動萬人。無福成仙稱道德:「封神榜」上列其身。

話說秦天君乘鹿上前,見子牙打稽首,曰:「姜子牙請了!」子牙欠背躬身答曰:「道兄請了。不知列位道兄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秦天君曰:「吾乃金鰲島煉氣士秦完是也。汝乃崑崙門客,吾是截教門人,為何你倚道術欺侮吾教?甚非你我道家體面。」子牙答曰:「道友何以見得吾欺侮貴教?」秦完曰:「你將九龍島魔家四人誅戮,還深侮吾教。我等今下山,與你見個雌雄。非是倚勇,吾等各以秘授略見功夫。吾等又不是凡夫俗子,恃強鬥勇,皆非仙體。」秦完說罷,子牙曰:「道兄通明達顯,普照四方,復始巡終,週流上下,原無二致。紂王無道,絕滅紀綱,王氣黯然。西土仁君已現,當順天時,莫迷己性。況鳴鳳於岐山,應生聖賢之兆。從來有道克無道,有福摧無福,正能克邪,邪不能犯正。道兄幼訪名師,深悟大道,豈有不明道理!」秦完曰:「據你所言,周為真命之主,紂王乃無道之君。吾等此來,助紂滅周,難道便是不應天時?──這也不在口中講。姜子牙,吾在島中曾有十陣,擺與子牙過目。不必倚強,恐傷上帝好生之仁,累此無辜黎庶,勇悍兒郎,智勇將士,遭此劫運,而縻爛其肌體也。不識子牙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既有此意,姜尚豈敢違命。」只見十道人俱回騎進營,一兩個時辰,把十陣俱擺將出來。秦完復至陣前曰:「子牙,貧道十陣圖已完,請公細玩。」子牙曰:「領教了。」隨帶哪吒、黃天化、雷震子、楊戩四位門人來看陣。聞太師在轅門與十道人細看,子牙領來四人:一個站在風火輪上,提火尖鎗,是哪吒;玉麒麟上是黃天化;雷震子猙獰異相;楊戩道氣昂然。只見楊戩向前對秦天君曰:「吾等看陣,不可以暗兵、暗寶暗算吾師叔,非大丈夫之所為也。」秦完笑曰:「叫你等早晨死,不敢午時亡。豈有將暗寶傷你等之理!」哪吒曰:「口說無憑,發手可見。道者休得誇口!」四人保定子牙看陣。見頭一陣,挑起一牌,上書「天絕陣」;第二上書「地烈陣」;第三上書「風吼陣」;第四上書「寒冰陣」;第五上書「金光陣」;第六上書「化血陣」;第七上書「烈焰陣」;第八上書「落魂陣」;第九上書「紅水陣」;第十上書「紅砂陣」。子牙看畢,復至陣前。秦天君曰:「子牙識此陣否?」子牙曰:「十陣俱明,吾已知之。」袁天君曰:「可能破否?」子牙曰:「既在道中,怎不能破?」袁天君曰:「幾時來破?」子牙曰:「此陣尚未完全,待你完日,用書知會,方破此陣。請了!」聞太師同諸道友回營。子牙進城,入相府,好愁!真是雙鎖眉尖,無籌可展。楊戩在側曰:「師叔方纔言能破此陣,其實可能破得否?」姜子牙曰:「此陣乃截教傳來,皆稀奇之幻法,陣名罕見,焉能破得?」不言子牙煩惱。且說聞太師同十位道者入營,治酒款待。飲酒之間,聞太師曰:「道友,此十陣有何妙用可破西岐?」秦天君開講十絕大陣。不知有何奧妙,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    子牙魂游崑崙山

詩曰:

左道妖魔事更偏,咒詛魘魅古今傳。傷人不用飛神劍,索魄何須取命箋。

多少英雄皆棄世,任他豪傑盡遍泉。誰知天意俱前定,一脈遊魂去復連。

話說秦天君講「天絕陣」,對聞太師曰:「此陣乃吾師曾演先天之數,得先天清氣,內藏混沌之機,中有三首旛,按天、地、人三才,共合為一氣。若人入此陣內,有雷鳴之處,化作灰塵;仙道若逢此處,肢體震為粉碎,故曰『天絕陣』也。」有詩為證:

天地三才顛倒推,玄中玄妙更難猜。神仙若遇「天絕陣」,頃刻肢體化成灰。

聞太師聽罷大喜。又問:「『地烈陣』如何?」趙天君曰:「吾『地烈陣』亦按地道之數,中藏凝厚之體,外現隱躍之妙,變化多端,內隱一首紅旛,招動處,上有雷鳴,下有火起。凡人、仙進此陣,再無復生之理;縱有五行妙術,怎逃此厄!」有詩為證:

「地烈」煉成分濁厚,上雷下火太無情。就是五行乾健體,難逃骨化與形傾。

聞太師又問:「『風吼陣』何如?」董天君曰:「吾『風吼陣』中藏玄妙,按地、水、火、風之數,內有風、火。此風、火乃先天之氣,三昧真火,百萬兵刃,從中而出。若人、仙進此陣,風、火交作,萬刃齊攢,四肢立成虀粉。怕他有倒海移山之異術,難免身體化成膿。」有詩為證:

「風吼陣」中兵刃窩,暗藏玄妙若天羅。傷人不怕神仙體,消盡渾身血肉多。

聞太師又問:「『寒冰陣』內有何妙用?」袁天君曰:「此陣非一日功行乃能煉就,名為『寒冰』,實為刀山。內藏玄妙,中有風雷,上有冰山如狼牙,下有冰塊如刀劍。若人、仙入比陣,風雷動處,上下一磕,四肢立成虀粉。縱有異術,難免此難。」有詩為證:

玄功煉就號「寒冰」,一座刀山上下凝。若是人仙逢此陣,連皮帶骨盡無憑。

聞太師又問:「『金光陣』妙處何如?」金光聖母曰:「貧道『金光陣』,內奪日月之精,藏天地之氣,中有二十一面寶鏡,用二十一根高桿,每一面懸在高桿頂上,一鏡上有一套。若人、仙入陣,將此套拽起,雷聲震動鏡子,只一二轉,金光射出,照住其身,立刻化為膿血,縱會飛騰,難越此陣。」有詩為證:

寶鏡非銅又非金,不向爐中火內尋。縱有天仙逢此陣,須臾形化更難禁。聞太師又問:「『化血陣』如何用度?」孫天君曰:「吾此陣法用先天靈氣,中有風雷,內藏數片黑砂。但人、仙入陣,雷響處,風捲黑砂,些須著處,立化血水。縱是神仙,難逃利害。」有詩為證:

黃風捲起黑砂飛,天地無光動殺威。任你仙人聞此氣,涓涓血水濺征衣。

聞太師又問:「『烈焰陣』又是如何?」白天君曰:「吾『烈焰陣』妙用無窮,非同凡品:內藏三火,有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三火併為一氣。中有三首紅旛。若人、仙進此陣內,三旛展動,三火齊飛,須臾成為灰燼。縱有避火真言,難躲三昧真火。」有詩為證:

燧人方有空中火,煉養丹砂爐內藏。坐守離宮為首領,紅旛招動化空亡。

太師問:「『落魂陣』奇妙如何?」姚天君曰:「吾此陣非同小可,乃閉生門,開死戶,中藏天地厲氣,結聚而成。內有白紙旛一首,上存符印。若人、仙入陣內,白旛展動,魄消魂散,傾刻而滅;不論神仙,隨入隨滅。」有詩為證:

白紙旛搖黑氣生,煉成妙術透虛盈。從來不信神仙體,入陣魂消魄自傾。

太師又問:「如何為『紅水陣』?其中妙用如何?」王天君曰:「吾『紅水陣』內奪壬癸之精,藏天乙之妙,變幻莫測。中有一八卦臺,臺上有三個葫蘆,任隨人、仙入陣,將葫蘆往下一擲,傾出紅水,汪洋無際。若其水濺出一點粘在身上,頃刻化為血水。縱是神仙,無術可逃。有詩為證:

爐內陰陽真奧妙,煉成壬癸裏邊藏。饒君就是金剛體,遇水粘身頃刻亡。

聞太師又問:「『紅沙陣』畢竟愈出愈奇,更煩請教,以快愚意。」張天君曰:「吾『紅沙陣』果然奇妙,作法更精。內按天、地、人三才,中分三氣,內藏紅砂三斗──看似紅砂,著身利刃,上不知天,下不知地,中不知人。若人、仙衝入此陣,風雷運處,飛砂傷人,立刻骸骨俱成虀粉。縱有神仙佛祖,遭此再不能逃。」有詩為證:

紅砂一撮道無窮,八卦爐中玄妙功。萬象包羅為一處,方知截教有鴻濛。聞太師聽罷,不覺大喜:「今得眾道友到此,西岐指日可破。縱有百萬甲兵,千員猛將,無能為矣。實乃社稷之福也!」內有姚天君曰:「列位道兄,據貧道論起來,西岐城不過彈丸之地,姜子牙不過淺行之夫,怎經得十絕陣起!只小弟略施小術,把姜子牙處死,軍中無主,西岐自然瓦解。常言『蛇無頭而不行,軍無主而自亂。』又何必區區與之較勝負哉?」聞太師曰:「道兄若有奇功妙術,使姜尚自死,又不張弓持矢,不致軍士塗炭,此幸之幸也。敢問如何治法?」姚天君曰:「不動聲色,二十一日,自然命絕。子牙縱是脫骨神仙,超凡佛祖,也難逃躲。」聞太師大喜,更問詳細。姚斌附太師耳曰:「須……如此如此,自然命絕。又何勞眾道兄費心。」聞太師喜不自勝,對眾道友曰:「今日姚兄施大法力,為我聞仲治死姜尚,尚死諸將自然瓦解,功成至易。真所謂樽俎折衝,談笑而下西岐。大抵今皇上洪福齊天,致感動列位道兄扶助。」眾人曰:「此功讓姚賢弟行之,總為聞兄,何言勞逸。」姚天君讓過眾人,隨入「落魂陣」內,築一土臺,設一香案,臺上紮一艸人;艸人身上寫「姜尚」的名字;艸人頭上點三盞燈,足下點七盞燈,──上三盞名為催魂燈,下七盞名為促魄燈。姚天君在其中,披髮仗劍,步罡念咒於臺前,發符用印於空中,一日拜三次。連拜了三四日,就把子牙拜的顛三倒四,坐臥不安。

不說姚天君行法,且說子牙坐在相府與諸將商議破陣之策,默默不言,半籌無畫。楊戩在側,見姜丞相或驚或怪,無策無謀,容貌比前大不相同,心下便自疑惑:「難道丞相曾在玉虛門下出身,今膺重寄。況上天垂象,應運而興,豈是小可;難道就無計破此十陣,便自顛倒如此!其實不解。」楊戩甚是慮。又過七八日,姚天君在陣中,把子牙拜吊了一魂二魄。子牙在相府,心煩意躁,進退不寧,十分不爽利;整日不理軍情,慵懶常眠。眾將、門徒俱不解是何緣故,也有疑無策破陣者,也有疑深思靜攝者。不說相府眾人猜疑不一。又過了十四五日,姚天君將子牙精魂氣魄,又拜去了二魂四魄。子牙在府,不時憨睡,鼻息如雷。且說哪吒、楊戩與眾大弟子商議曰:「方今兵臨城下,陣擺多時,師叔全不以軍情為重,只是憨睡,此中必有緣故。」楊戩曰:「據愚下觀丞相所為,恁般顛倒,連日如在醉夢之間;似此動作,不像前番,似有人暗算之意。不然丞相學道崑崙,能知五行之術,善察陰陽禍福之機,安有昏迷如是,置大事若不理者!其中定有說話。」眾人齊曰:「必有緣故。我等同入臥室,請上殿來,商議破敵之事,看是如何。」眾人至內室前,問內侍人等:「丞相何在?」左右侍兒應曰:「丞相濃睡未醒。」眾人命侍兒請丞相至殿上議事。侍兒忙入室請子牙,出得內室,門外武吉上前告曰:「老師每日安寢,不顧軍國重務,關係甚大,將士憂心,懇求老師速理軍情,以安周土。」子牙只得勉強出來,陞了殿。眾將上前,議論軍前等事。子牙只是不言不語,如痴如醉。忽然一陣風響,哪吒沒奈何,來試試子牙陰陽如何。哪吒曰:「師叔在上:此風甚是兇惡,不知主何凶吉?」子牙掐指一算,答曰:「今日正該刮風,原無別事。」眾人不敢抵觸。──看官:此時子牙被姚天君拜去了魂魄,心中模糊,陰陽差錯了,故曰「該刮風」,如何知道禍福。──當日眾人也無可奈何,只得各散。言休煩絮,不覺又過了二十日。姚天君把子牙二魂六魄俱已拜去了;止有得一魂一魄,其日竟拜出泥丸宮,子牙已死在相府。眾弟子與門下諸將官,連武王駕至相府,俱環立而泣。武王亦泣而言曰:「相父為國勤勞,不曾受享安康,一旦致此,於心何忍,言之痛心!」眾將聽武王之言,不覺大痛。楊戩含淚,將子牙身上摸一摸,只見心口還熱,忙來啟武王曰:「不要忙,丞相胸前還熱,料不能就死。且停在臥榻。」

不言眾將在府中慌亂。單言子牙一魂一魄,飄飄蕩蕩,杳杳冥冥,竟往封神臺來。時有清福神迎迓,見子牙是魂魄,清福神柏鑑知道天意,忙將子牙魂魄輕輕的推出封神臺來。但子牙原是有根行的人,一心不忘崑崙,那魂魄出了封神臺,隨風飄飄蕩蕩,如絮飛騰,逕至崑崙山來。適有南極仙翁閑遊山下,採芝煉藥,猛見子牙魂魄渺渺而來,南極仙翁仔細觀看,方知是子牙的魂魄。仙翁大驚曰:「子牙絕矣。」慌忙趕上前,一把綽住了魂魄,裝在葫蘆裏面,塞住了葫蘆口,逕進玉虛宮,啟掌教老師。纔進得宮門,後面有人叫曰:「南極仙翁不要走!」仙翁及至回頭看時,原來是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仙翁曰:「道友那裏來?」赤精子曰:「閑居無事,特來會你遊海島,適山嶽,訪仙境之高明野士,看其著棋閑耍,如何?」仙翁曰:「今日不得閑。」赤精子曰:「如今止了講,你我正得閑。他日若還開講,你我俱不得閑矣。今日反說是不得閑,兄乃欺我。」仙翁曰:「我有要緊事,不得陪兄,豈為不得閑之說。」赤精子曰:「吾知你的事:姜子牙魂魄不能入竅之說,再無他意。」仙翁曰:「你何以知之?」赤精子曰:「適來言語,原是戲你。我正為子牙魂魄趕來。我因先到西岐山,封神臺上見清福神柏鑑,說:『子牙魂魄方纔至此,被我推出,今遊崑崙山去了。」故此特地趕來,方纔見你進宮,故意問你。今子牙魂魄果在何處?」仙翁曰:「適間閑遊崖前,只見子牙魂魄飄蕩而至,及仔細觀看方知;今已被吾裝在葫蘆內,要啟老師知之,不意兄至。」赤精子曰:「多大事情,驚動教主。你將葫蘆拿來與我,待吾去救子牙走一番。」仙翁把葫蘆付與赤精子。赤精子心慌意急,借土遁離了崑崙,霎時來至西岐,到了相府前,有楊戩接住,拜倒在地,口稱:「師伯今日駕臨,想是為師叔而來。」赤精子答曰:「然也。快為通報!」楊戩入內,報與武王。武王親自出迎。赤精子至銀安殿,對武王打個稽首。武王竟以師禮待之,尊於上坐。赤精子曰:「貧道此來,特為子牙下山。如今子牙死在那裏?」武王同眾將士引赤精子進了內榻。赤精子見子牙合目不言,仰面而臥。赤精子曰:「賢王不必悲啼,毋得驚慌,只今他魂魄還體,自然無事。」赤精子同武王復至殿上。武王請問曰:「道長,相父不絕,還是用何藥餌?」赤精子曰:「不必用藥,自有妙用。」楊戩在旁問曰:「幾時救得?」赤精子曰:「只消至三更時,子牙自然回生。」眾人俱各懽喜,不覺至晚,已到三更。楊戩來請,赤精子整頓衣袍,起身出城。只見十陣內黑氣迷天,陰雲布合,悲風颯颯,冷霧飄飄,有無限鬼哭神嚎,竟無底止。赤精子見此陣十分險惡,用手一指,足下先現兩朵白蓮花,為護身根本,遂將麻鞋踏定蓮花,輕輕起在空中。正是仙家妙用。怎見得,有詩為證:

道人足下白蓮花,頂上祥光五色呈。只為神仙犯殺戒:「落魂陣」內去留名。

話說赤精子站在空中,見十陣好生兇惡,殺氣貫於天界,黑霧罩於岐山。赤精子正看,只見「落魂陣」內姚斌在那裏披髮仗劍,步罡踏斗於雷門,又見草人頂上一盞燈,昏昏慘慘,足下一盞燈,半滅半明。姚斌把令牌一擊,那燈往下一滅,一魂一魄在葫蘆中一迸;幸葫蘆口兒塞住,焉能迸得出來。姚天君連拜數拜,其燈不滅。──大抵燈不滅,魂不絕。──姚斌不覺心中焦躁,把令牌一拍,大呼曰:「二魂六魄已至,一魂二魄為何不歸!」不言姚天君發怒連拜。且說赤精子在空中,見姚斌方拜下去,把足下二蓮花往下一坐,來搶艸人。不意姚斌拜起抬頭,看見有人落將下來,乃是赤精子。姚斌曰:「赤精子,原來你敢入吾『落魂陣』搶姜尚之魂!」忙將一把黑砂望上一灑。赤精子慌忙疾走;饒著走得快,把足下二朵蓮花落在陣裏,赤精子幾乎失陷落魂陣中;急忙駕遁,進了西岐。楊戩接住,見赤精子面色恍惚,喘息不定。楊戩曰:「老師可曾救回魂魄!」赤精子搖頭連曰:「好利害!好利害!『落魂陣』幾乎連我陷於裏面!饒我走得快,猶把我足下二朵白蓮花打落在陣中。」武王聞說,大哭曰:「若如此言,相父不能回生矣!」赤精子曰:「賢王不必憂慮,料是無妨。此不過係子牙災殃,如此遲滯,貧道如今往箇所在去來。」武王曰:「老師往那裏去?」赤精子曰:「吾去就來,你們不可走動,好生看待子牙。」吩咐已畢,赤精子離了西岐,腳踏祥光,借土遁來至崑崙山。不一時,有南極仙翁出玉虛宮而來,見赤精子至,忙問:「子牙魂魄可曾回?」赤精子把前事說了一遍:「……借重道兄,啟師尊,問箇端的:怎生救得子牙?」仙翁聽說,入宮至寶座下,行禮畢,把子牙事細細陳說一番。元始曰:「吾雖掌此大教,事體倘有疑難。你叫赤精子可去八景宮見大老爺,便知始末。」仙翁領命出宮來,對赤精子曰:「老師吩咐:你可往八景宮去參謁大老爺,便知端的。」赤精子辭了南極仙翁,駕祥雲往玄都而來。不一時已到仙山。此處乃大羅宮玄都洞,是老子所居之地,內有八景宮,仙境異常,令人把玩不暇。有詩為證,詩曰:

仙峰巔險,峻嶺崔嵬。坡生瑞草,地長靈芝。根連地秀,頂接天齊。青松綠柳,紫菊紅梅。碧桃銀杏,火棗交梨。仙翁判畫,隱者圍棋。群仙談道,靜講玄機。聞經怪獸,聽法狐狸。彪熊剪尾,豹舞猿啼。龍吟虎嘯,翠茖鶯飛。犀牛望月,海馬聲嘶。

異禽多變化,仙鳥世間稀。孔雀談經句,仙童玉笛吹。怪松盤古頂,寶樹映沙堤。山高紅日近,澗闊水流低。清幽仙境院,風景勝瑤池。此間無限景,世上少人知。

話說赤精子至玄都洞,見上面一聯云:

道判混元,曾見太極兩儀生四象;鴻濛傳法,又將胡人西度出函關。

赤精子在玄都洞外,不敢擅入。等候一會,只見玄都大法師出宮外,看見赤精子,問曰:「道友到此,有甚麼大事?」赤精子打稽首,曰稱:「道兄!今無甚事,也不敢擅入。只因姜子牙魂魄遊蕩的事……」細說一番:「特奉師命,來見老爺。敢煩通報。」玄都大法師聽說,忙入宮,至蒲團前行禮,啟曰:「赤精子宮門外聽候法旨。」老子曰:「招他進來。」赤精子入宮,倒身下拜:「弟子願老師萬壽無疆!」老子曰:「你等犯了此劫,『落魂陣』姜尚有愆,吾之寶『落魂陣』亦遭此厄,都是天數。汝等謹受法戒。」叫玄都大法師:「取太極圖來。」付與赤精子。「將吾此圖……如此行去,自然可救姜尚。你速去罷。」赤精子得了太極圖,離了大羅宮,一時來至西岐。武王聞說赤精子回來,與眾將迎迓至殿前。武王忙問曰:「老師那裏去來?」赤精子曰:「今日方救得子牙。」眾將聽說,不覺大喜。楊戩曰:「老師,還到甚時候?」赤精子曰:「也到三更時分。」諸弟子專等至三更來請,赤精子隨即起身。出城行至十陣門前,捏土成遁,駕在空中,只見姚天君還在那裏拜伏。赤精子將老君太極圖打散抖開,──此圖乃老君劈地開天,分清理濁,定地、水、火、風,包羅萬象之寶。化了一座金橋,五色毫光,照耀山河大地,護持著赤精子往下一墜,一手正抓住艸人!望空就走。姚天君見赤精子二進「落魂陣」來,大叫曰:「好赤精子!你又來搶我艸人!甚是可惡!」忙將一斗黑砂望上一潑。赤精子叫一聲:「不好!」把左手一放,將太極圖落在陣裏,被姚天君所得。且說赤精子雖是把艸人抓出陣來,反把太極圖失了,嚇得魂不附體,面如金紙,喘息不定,在土遁內,幾乎失利;落下遁光,將艸人放下,把葫蘆取出,收了子牙二魂六魄,裝在葫蘆裏面,往相府前而來。只見眾弟子正在此等候,遠遠望見赤精子忻然而來,楊戩上前請問曰:「老師!師叔魂魄可曾取得來麼?」赤精子曰:「子牙事雖完了,吾將掌教大老爺的奇寶失在「落魂陣」,吾未免有陷身之禍!」眾將同進相府。武王聞得取子牙魂魄已至,不覺大喜。赤精子至子牙臥榻,將子牙頭髮分開,用葫蘆口合住子牙泥丸宮,連把葫蘆敲了三四下,其魂魄依舊入竅。少時,子牙睜開眼,口稱:「好睡!」急至看時,臥榻前武王、赤精子、眾門人。子牙躍身而起。武王曰:「若非此位老師費心,焉得相父今生再面?」這會子牙方纔醒悟,便問:「道兄何以知之,而救不才也?」赤精子把「『十絕陣』內有一『落魂陣』,姚斌將你魂魄拜入艸人,腹內止得一魂一魄,天不絕你,魂遊崑崙,我為你趕入玉虛宮,討你魂魄;復入大羅宮,蒙掌教大老爺賜太極圖救你;不意失在『落魂陣』中。」子牙聽畢,自悔根行甚淺,不能具知始末:「太極圖乃玄妙之珍,今日誤陷,奈何?」赤精子曰:「子牙今且調養身體,待平復後,共議破陣之策。」武王回駕,子牙調養數日,方纔痊癒。

翌日陞殿,赤精子與諸人共議破陣之法,赤精子曰:「此陣乃左道旁門,不知深奧。既有真命,自然安妥。」言未畢,楊戩啟子牙:「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到此。」子牙迎接至銀安殿,行禮畢,分賓主坐下。子牙曰:「道兄今到此,有何事見諭?」黃龍真人曰:「特來西岐,共破十絕陣。方今吾等犯了殺戒,輕重有分;眾道友咫尺即來。此處凡俗不便,貧道先至,與子牙議論。可在西門外,搭一蘆篷蓆殿,結綠懸花,以便三山五嶽道友齊來,可以安歇。不然,有褻眾聖,甚非尊賢之理。」子牙傳令:「著南宮适、武吉起造蘆篷,安放蓆殿。」又命楊戩:「在相府門首,但有眾老師至,隨即通報。」赤精子對子牙曰:「吾等不必在此商議,候造篷工完,篷上議事可也。」話非一日,武吉來報工完。子牙同二位道友、眾門人,都出城來聽用,止留武成王掌府事。話說子牙上了蘆篷,鋪氈佃地,懸花結綵,專候諸道友來至。大抵武王為應天順人,仙聖自不絕而來,先來的是:

九仙山桃園洞廣成子,

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

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

狹龍山飛雲洞懼留孫──後入釋成佛,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崆峒山元陽洞靈寶大法師,

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後成文殊菩薩,

九功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後成普賢菩薩,

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後成觀世音大士,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

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

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

子牙逕往迎接,上篷坐下。內有廣成子曰:「眾位道友,今日前來,興廢可知,真假自辨。子牙公幾時破十絕陣?吾等聽從指教。」子牙聽得此言,魂不附體,欠身言曰:「列位道兄,料不才不過四十年毫末之功,豈能破得此十絕陣!乞列位道兄憐姜尚才疏學淺,生民塗炭,將士水火,敢煩那一位道兄,與吾代理,解君臣之憂煩,黎庶之倒懸,真社稷生民之福矣。姜尚不勝幸甚!」廣成子曰:「吾等自身難保無虞,雖有所學,不能克敵此左道之術。」彼此互相推讓。正說間,只見半空中有鹿鳴,異香滿地,遍處氤氳。不知是誰來至,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五回    燃燈議破十絕陣

詩曰:

「天絕陣」中多猛烈,若逢「地烈」更離堪。秦完湊數皆天定,袁角遭誅是性貪。雷火燒殘今已兩,綑仙縛去不成三。區區十陣成何濟,贏得「封神榜」上談。

話說眾人正議破陣主將,彼此推讓,只見空中來了一位道人,跨鹿乘雲,香風襲襲。怎見得他相貌稀奇,形容古怪?真是仙人班首,佛祖流源。有詩為證:

一天瑞彩光搖曳,五色祥雲飛不徹。鹿鳴空內九皋聲,紫芝色秀千層葉。中門現出真人相,古怪容顏原自別。神舞虹霓透漢霄,腰懸寶錄無生滅。靈鷲山下號燃燈,時赴蟠桃添壽域。

眾仙知是靈鷲山元覺洞燃燈道人,齊下篷來,迎接上篷,行禮坐下。燃燈曰:「眾道友先至,貧道來遲,幸勿以此介意。方今十絕陣甚是凶惡,不知以何人為主?」子牙欠身打躬曰:「專候老師指教。」燃燈曰:「吾此來,實與子牙代勞,執掌符印;二則眾友有厄,特來解釋;三則了吾念頭。子牙公請了!可將符印交與我。」子牙與眾人俱大喜曰:「道長之言,甚是不謬。」隨將符印拜送燃燈。燃燈受印符,謝過眾道友,方打點議破十陣之事。正是:

雷部正神施猛力,神仙殺戒也難逃。

話說燃燈道人安排破陣之策,不覺心上咨嗟:「此一劫必損吾十友。」

且說聞太師在營中請十天君上帳,坐而問曰:「十陣可曾完全?」秦完曰:「完已多時。可著人下戰書,知會早早成功,以便班師。」聞太師忙修書,命鄧忠往子牙處來下戰書。有哪吒見鄧忠來至,便問曰:「有何事至此?」鄧忠答曰:「來下戰書。」哪吒報與子牙:「鄧忠下書。」子牙命:「接上來。」書曰:

「征西大元戎太師聞仲書奉丞相姜子牙麾下:古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無故造反,得罪於天下,為天下所共棄者也。屢奉天討,不行悔罪,反恣肆強暴,殺害王師,致辱朝廷,罪亦罔赦。今擺此十絕陣已完,與爾共決勝負。特著鄧忠將書通會,可准定日期,候爾破敵。戰書到日,即此批宣。」

子牙看罷書,原書批回:「三日後會戰。」鄧忠回見聞太師:「三日後會陣。」聞太師乃在大營中設席,款待十天君,大吹大擂飲酒。飲至三更,出中軍帳,猛見周家蘆篷裏,眾道人頂上現出慶雲瑞彩,或金燈貝葉,瓔珞垂珠,似簷前滴水,涓涓不斷。十天君驚曰:「崑崙山諸人到了!」眾皆駭異,各歸本陣,自去留心。不覺便是三日。那日早晨,成湯營裏砲響,喊聲齊起,聞太師出營,在轅門口,左右分開隊伍,乃鄧、辛、張、陶四將;十陣主各按方向而立。只見西岐蘆篷裏,隱隱旛飄,靄靄瑞氣,兩邊擺三山五嶽門人,只見頭一對是哪吒、黃天化出來;二對是楊戩、雷震子;三對是韓毒龍、薛惡虎;四對是金吒、木吒。怎見得,有詩為證:

玉磬金鐘聲兩分,西岐城下吐祥雲。從今大破十絕陣,雷祖英名萬載聞。

話說燃燈掌握元戎,領眾仙下篷,步行排班,緩緩而行。只見赤精子對廣成子;太乙真人對靈寶大法師;道德真君對懼留孫;文殊廣法天尊對普賢真人;慈航道人對黃龍真人,玉鼎真人對道行天尊;十二位上仙,齊齊整整擺出;當中梅花鹿上坐燃燈道人;赤精子擊金鐘;廣成子擊玉磬。只見「天絕陣」內一聲鐘響,陣門開處,兩桿旛搖,見一道人,怎生模樣: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騎黃斑鹿出陣。但見:

蓮子箍,頭上著;絳綃衣,繡白鶴。手持四楞黃金鐧,暗帶擒仙玄妙索。蕩三山,遊東嶽,金鰲島內燒丹藥。只因煩惱共嗔痴,不在高山受快樂。

且說「天絕陣」內秦天君飛出陣來。燃燈道人看左右,暗思:「並無一個在劫先破此陣之人……」正話說未了,忽然空中一陣風聲飄飄,落下一位仙家,乃玉虛宮第五位門人鄧華是也;拎一根方天畫戟。見眾道人,打個稽首,曰:「吾奉師命,特來破「天絕陣。」燃燈點頭自思道:「數定在先,怎逃此厄!」尚未回言,只見秦天君大呼曰:「玉虛教下誰來見吾此陣。」鄧華向前言曰:「秦完慢來,不必持強,自肆猖獗!」秦完曰:「你是何人,敢出大言?」鄧華曰:「業障!你連我也認不得了?吾乃玉虛宮門下鄧華是也。」秦完曰:「你敢來會我此陣否?」鄧華曰:「既奉敕下山,怎肯空回!」提畫戟就刺。秦完催鹿相還,步鹿交加,殺在「天絕陣」前,怎見得:

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兜轉黃斑。輕移道步,展動描金五色旛;兜轉黃斑,金鐧使開龍擺尾。這一個道心退後惡心生;那一個那顧長生真妙訣。這一個藍臉上殺光直透三千丈,那一個粉臉上惡氣沖破五雲瑞。一個是雷部天君施威仗勇;一個是日宮神聖氣概軒昂。正是:

封神臺上標名客,怎免誅身戮體災。

話說秦天君與鄧華戰未及三五回合,空丟一,往陣內就走。鄧華隨後趕來;見秦完走進陣門去了,鄧華也趕入陣內。秦天君見鄧華趕急,上了板臺,──臺上有几案,案上有三首旛。秦天君將旛執在手,左右連轉數轉,將旛往下一擲,雷聲交作,只見鄧華昏昏慘慘,不知南北西東,倒在地下。秦完下板臺,將鄧華取了首級,拎出陣來,大呼曰:「崑崙教下,誰敢再觀吾「天絕陣」也!」燃燈看見鄧華首級,不覺咨嗟:「可憐數年道行,今日結果!又見秦完復來叫陣,乃命文殊廣法天尊先破此陣,燃燈吩咐務要小心!」文殊曰:「知道。領法牒。」作歌出曰:

「欲試鋒芒敢憚勞,凌霄寶匣玉龍號。手中紫氣三千丈,頂上凌雲百尺高。

金闕曉臨談道德,玉京時去種蟠桃。奉師法旨離仙府,也到紅塵走一遭。」

文殊廣法天尊問曰:「秦完,你截教無拘無束,原自快樂;為何擺此「天絕陣」陷害生靈。我今既來破陣,必開殺戒。非是我等滅卻慈悲,無非了此前因。你等勿自後悔!」秦完大笑曰:「你等是閑樂神仙,怎的也來受此苦惱。你也不知吾所陣中無盡無窮之妙。非我逼你,是你等自取大厄!」文殊廣法天尊笑曰:「也不知是誰取絕命之愆!」秦完大怒,執鐧就打。天尊道:「善哉!」將劍攩架招隔。未及數合,秦完敗走進陣。天尊趕到「天絕陣」門首,見裏風颯颯寒霧,蕭蕭悲風,也自遲疑不敢擅入。只聽得後面金鐘響處,只得要進陣去。天尊把手往下一指,平地有兩朵白蓮而出。天尊足踏二蓮,飄飄而進。秦天君大叫曰:「文殊廣法天尊!縱你開口有金蓮,垂手有白光,也出不得吾「天絕陣」也。」天尊笑曰:「此何難哉!」把口一張,有斗大一個金蓮噴出;左手五指裏有五道白光垂地倒往上捲;白光頂上有一朵蓮花;花上有五盞金燈引路。且說秦完將三首旛,如前施展,只見文殊廣法天尊頂上有慶雲昇起,五色毫光內有纓絡垂珠掛將下來,手托七寶金蓮,現了化身。怎見得:

悟得靈臺體自殊,自由自在法難拘。蓮花久已朝元海,纓絡垂絲頂上珠。

話說秦天君把旛搖了數十搖,也搖不動廣法天尊。天尊在光裏言曰:「秦完!貧道今日放不得你,要完吾殺戒!」把遁龍樁望空中一撒,將秦天君遁住了。此樁按三才,上下有三圈,將秦完縛得逼直。廣法天尊對崑崙打個稽首曰:「弟子今日開此殺戒!」將寶劍一劈,取了秦完首級,拎將出「天絕陣」來。聞太師在墨麒麟上,一見秦完被斬,大叫一聲:「氣殺老夫!」催動坐騎,大叫:「文殊休走!吾來也!」天尊不理,麒麟來得甚急,似一陣黑煙滾來。怎見得,後人有詩讚曰:

怒氣凌空怎按摩,一心只要動干戈。休言此陣無贏日,縱有奇謀俱自訛。

且說燃燈後面黃龍真人乘鶴飛來,阻住聞太師,曰:「秦完「天絕陣」壞吾鄧華師弟,想秦完身亡,足以相敵。今十陣方纔破一,還有九陣未見雌雄;原是鬥法,不必持強,你且暫退!」

只聽得地烈陣一聲鐘響,趙江在梅花鹿上,作歌而出:

「妙妙妙中妙,玄玄玄更玄。動言俱演道,默語是神仙。

在掌如珠異,當空似月圓。功成歸物外,直入大羅天。」

趙天君大呼曰:「廣法天尊既破了「天絕陣」,誰敢會我「地烈陣」麼?」衝殺而來。燃燈道人命韓毒龍:「破『地烈陣』走一遭。韓毒龍躍身而出,大呼曰:「不可亂行!吾來也!」趙天君問曰:「你是何人,敢來見我?」韓毒龍曰:「道行天尊門下,奉燃燈師父法旨,特來破你『地烈陣』。」趙江笑曰:「你不過毫末道行,怎敢來破吾陣,空喪性命!」提手中劍飛來直取。韓毒龍手中劍赴面交還,劍來劍架,猶如紫電飛空,一似寒冰出谷。戰有五六回合,趙江揮一劍,望陣內敗走。韓毒龍隨後趕來,趕至陣中。趙天君上了板臺,將五方旛搖動,四下裏怪雲捲起,一聲雷鳴,上有火罩,下上交攻,雷火齊發。可憐韓毒龍,不一時身體成為虀粉。──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有清福神祇引進去了。且說趙天君復上梅花鹿,出陣大呼:「闡教道友,別著個有道行的來見此陣,毋得使根行淺薄之人至此枉送性命!誰敢再來會吾此陣?」燃燈道人曰:「懼留孫去走一番。」懼留孫領命,作歌而來:

「交光日月煉金英,二粒靈珠透室明。擺動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見功成。

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在玄都立姓名。直上五雲雲路穩,紫鸞朱鶴自來迎。」

懼留孫躍步而出,見趙天君縱鹿而來。怎生粧束,但見:

碧玉冠,一點紅;翡翠袍,花一叢。絲絛結就乾坤樣,足下常登兩朵雲。太阿劍,現七星,誅龍虎,斬妖精。九龍島內真靈士,要與成湯立大功。

懼留孫曰:「趙江,你乃截教之仙,與吾輩大不相同,立心險惡,如何擺此惡陣,逆天行事!休言你胸中道術,只怕你封神臺上難逃目下之災!」趙天君大怒,提劍飛來直取。懼留孫執劍赴面交還。未及數合,依前走入陣內。懼留孫隨後趕至陣前,不敢輕進;只聽得後有鐘聲催響,只得入陣。趙天君已上板臺,將五方旛如前運用。懼留孫見勢不好,先把天門開了,現出慶雲,保護其身,然後取綑仙繩,命黃巾力士將趙江拿在蘆篷,聽候指揮。但見:

金光出手萬仙驚,一道仙風透體生。「地烈陣」中施妙法,平空拎去上蘆蓬。

話說懼留孫將綑仙繩命黃巾力士拎往蘆篷下一摔,將趙江跌的三昧火七竅中噴出,遂破了「地烈陣」。懼留孫徐徐而回。聞太師又見破了「地烈陣」,趙江被擒,在墨麒麟背上,聲若巨雷,大叫曰:「懼留孫莫走!吾來也!」時有玉鼎真人曰:「聞兄不必這等,我輩奉玉虛宮符命下世,身惹紅塵,來破十陣;纔破兩陣,尚有八陣未見明白。況原言過鬥法,何勞聲色,非道中之高明也。」把聞太師說得默默無言。燃燈道人命:「暫且回去。」聞太師亦進老營,請八陣主帥,議曰:「今方破二陣,反傷二位道友,使我聞仲心下實是不忍!」董天君曰:「事有定數。既到其間,亦不容收拾。如今把吾『風吼陣』定成大功。」與聞太師共議。不題。

且說燃燈道人回至篷上,懼留孫將趙江提在篷下,來啟燃燈。燃燈曰:「將趙江吊在蘆篷上。」眾仙啟燃燈道人:「『風吼陣』明日可破麼?」燃燈道:「破不得。這『風吼陣』非世間風也。此風乃地、水、火之風。若一運動之時,風內有萬刀齊至,何以抵當?須得先借得定風珠,治住了風,然後此陣方能破得。」眾位道友曰:「那裏去借定風珠?」內有靈寶大法師曰:「吾有一道友,在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度厄真人有定風珠,弟子修書,可以借得。子牙差文官一員,武將一員,速去借珠;『風吼陣』自然可破。」子牙忙差散宜生、晁田──文武二名,星夜往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來取定風珠。二人離了西岐,逕往大道。非止一日,渡了黃河。又過數日,到了九鼎鐵叉山。怎見得:

嵯峨矗矗,峻險巍巍。嵯峨矗矗沖霄漢;峻險巍巍礙碧空。怪石亂堆如坐虎,蒼松斜掛似飛龍。嶺上鳥啼嬌韻美,崖前梅放異香濃。澗水潺潺流出冷,巔雲黯淡過來凶。又見飄飄霧,凜凜風,咆哮餓虎吼山中。寒鴉揀樹無棲處,野鹿尋窩沒定蹤。可歎行人難進步,皺眉愁臉抱頭蒙。

話說宜生、晁田二騎上山,至洞門下馬,只見有一童子出洞。宜生曰:「師兄,請煩通報老師:西周差官散宜生求見。」童子進裏面去;少時童子道:「請。」宜生進洞,見一道人坐於蒲團之上。宜生行禮,將書呈上。道人看書畢,對宜生曰:「先生此來,為借定風珠。此時群仙聚集,會破十絕陣,皆是定數;我也不得不允。況有靈寶師兄華札,只是一路去須要小心,不可失誤!」隨將一顆定風珠付與宜生。宜生謝了道人,慌忙下山,同晁田上馬,揚鞭急走,不顧巔危跋涉。沿黃河走了兩日,卻無渡船。宜生對晁田曰:「前日來,到處有渡船;如今卻無渡船者何也?」只見前面有一人來,晁田問曰:「過路的漢子,此處如何竟無渡口?」行人答曰:「官人不知:近日新來兩個惡人,力大無窮,把黃河渡口俱被他趕個罄盡。離此五里,留個渡口,都要從他那裏過,盡他掯勒渡河錢。人不敢拗他,要多少就是多少。」宜生聽說:「有如此事,數日就有變更!」速馬前行,果見兩個大漢子,也不撐船,只用木筏,將兩條繩子,左邊上筏,右邊拽過去;右邊上筏,左邊拽過來。宜生心下也甚是驚駭:「果然力大;且是爽利。」心忙意急,等晁田來同渡。只見晁田馬至面前,他認得是方弼、方相兄弟二人,在此盤河。晁田曰:「方將軍!」方弼看時,認得是晁田,方弼曰:「晁兄,你往那裏去來?」晁田曰:「煩你渡吾過河。」方弼隨將筏牌同宜生、晁田渡過黃河上岸。方弼、方相相見,敘其舊日之好。方弼問曰:「晁兄往那裏去來?」晁田將取定風珠之事說了一遍。方弼又問:「此位是何人?」晁田曰:「此是西岐上大夫散宜生。」方弼曰:「你乃紂臣,為甚事同他走?」晁田曰:「紂王失政,吾已歸順武王。如今聞太師征伐西岐,擺下十絕陣。今要破『風吼陣』,借此定風珠來。今日有幸得遇你昆玉。」方弼自思:「昔日反了朝歌,得罪紂王,一向流落;今日得定風珠搶去,將功贖罪,卻不是好,我兄弟還可復職。」因問曰:「散大夫怎麼樣的就叫做定風珠?借吾一看,以長見識。」宜生見方弼渡他過河,況是晁田認得,忙忙取出來遞與方弼。方弼打開看過了,把包兒往腰裏面一塞:「此珠當作過河船資。」遂不答話,逕往正南大路去了。晁田不敢阻攔。──方弼、方相身高三丈有餘,力大無窮,怎敢惹他!把宜生嚇得魂飛魄散,大哭曰:「此來跋涉數千里程途,今一旦被他搶去,怎生是好!將何面見姜丞相諸人!」抽身往黃河中要跳。晁田把宜生抱住,曰:「大夫不要性急。吾等死不足惜,但姜丞相命我二人取此珠破『風吼陣』,急如風火;不幸被他劫去。吾等死於黃河,姜丞相不知信音,有誤國家大事,是不忠也;中途被劫,是不智也。我和你慨然見姜丞相,報知所以,令他別作良圖。寧死刀下,庶幾減少此不忠、不智之罪。你我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兩下耽誤,其罪更甚。」宜生歎曰:「誰知此處遭殃!」二人上馬往前,加鞭急走。行不過十五里,只見前面兩桿旗旛,飛出山口;後聽糧車之聲。宜生馬至跟前,看見是武成王黃飛虎催糧過此。宜生下馬。武成王下騎,曰:「大夫往那裏來?」宜生哭拜在地。黃飛虎答禮,問晁田曰:「散大夫有甚事,這等悲泣?」宜生把取定風珠渡黃河遇方弼搶去的事說了一遍。黃飛虎曰:「幾時劫去?」宜生曰:「去而不遠。」飛虎曰:「不妨。吾與大夫取來。你們在此略等片時。」飛虎上了神牛,──此騎兩頭見日,走八百里。──撒開轡頭,趕不多時,已自趕上。只見弟兄二人在前面愰愰蕩蕩而行。黃千歲大叫曰:「方弼、方相慢行!」方弼回頭,見是武成王黃飛虎,多年不見,忙在道旁跪下,問武成王曰:「千歲那裏去?」飛虎大喝曰:「你為何把散宜生定風珠都搶了來?」方弼曰:「他與我作過渡錢,誰搶他的的?」飛虎曰:「快拿來與我!」方相雙手獻與黃飛虎。飛虎曰:「你二人一向在那裏?」方弼曰:「自別大王,我兄弟盤河過日子,苦不堪言。」飛虎曰:「我棄了成湯,今歸周國。武王真乃聖主,仁德如堯、舜,三分天下,已有二分。今聞太師在西岐征伐,屢戰不能取勝。你既無所歸,不若同我歸順武王御前,亦不失封侯之位。不然,辜負你兄弟本領。」方弼曰:「大王若肯提拔,乃愚兄弟再生之恩矣,有何不可。」飛虎曰:「既如此,隨吾來。」二人隨著武忙王,飛騎而來,霎時即至。宜生、晁田見方家兄弟跟著而來,嚇的魂不附體。武成王下騎,將定風珠付與宜生:「你二位先行,吾帶方弼、方相後來。」且說宜生、晁田星夜趕至西岐篷下,來見子牙。子牙問:「取定風珠的事如何?」宜生把渡黃河被劫之事說了一遍。子牙大喝:「宜生!倘然是此珠,若是國璽,也被中途搶去了!且帶罪暫退!」子牙將定風珠上篷,獻與燃燈道人。眾仙曰:「既有此珠,明日可破『風吼陣』。」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廣成子破金光陣

詩曰:

仙佛從來少怨尤,只因煩惱惹閑愁,恃強自棄千年業,用暴須拚萬劫修。幾度看來悲往事,從前思省為誰讎,可憐羽化封神日,俱作南柯夢裏遊。

話說燃燈道人次日與十二弟子排班下篷,將金鐘、玉磬頻敲,一齊出陣。只見成湯營裏一聲砲響,聞太師乘騎早至轅門,看子牙破「風吼陣」。董天君伯歌而來;騎八叉鹿,提兩口太阿劍。歌曰:

「得到清平有甚憂,丹爐乾馬配坤牛;從來看破紛紛亂,一點雲臺只自由。」

話說董天君鹿走如飛,陣前高叫。燃燈觀左右無人可先入「風吼陣」;忽然見黃飛虎領方弼、方相來見子牙,稟曰:「末將催糧,收此二將,乃紂王駕下鎮殿大將軍方弼、方相兄弟二人。」子牙大喜,猛然間,燃燈道人看見兩個大漢,問子牙曰:「此是何人?」子牙曰:「黃飛虎新收二將,乃是方弼、方相。」燃燈歎曰:「天數已定,萬物難逃!就命方弼破「風吼陣」走一遭。」子牙遂令方弼破「風吼陣」。可憐!方弼不過是俗子凡夫,那裏知道其中幻術,便應聲:「願往!」持戟拽步如飛,走至陣前。董天君一見大漢,高三丈有餘,面如重棗,一部落腮髭髯,四隻眼睛,甚是兇惡。董天君看罷,著實駭然,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三叉冠,烏雲蕩漾,鐵掩心,砌就龍鱗,翠藍袍,團花燦爛;畫桿戟,烈烈征雲。四目生光真顯耀,臉如重棗像蝦紅;一步落腮飄腦後,平生正直最英雄。曾反朝歌保太子,盤河渡口遇宜生,歸周未受封官爵:「風吼陣」上見奇功。只因前定垂天象,顯道封神久注名。

話說方弼見董天君大呼曰:「妖道慢來!」就是一戟。董天君那裏招架的住,只是一合,便往陣裏去了。子牙命左右擂鼓,方弼耳聞鼓聲響,拖戟趕來,至「風吼陣」門前,逕衝將進去。他那裏知道陣內無窮奧妙,只見董天君上了板臺,將黑旛搖動,黑風捲起,有萬千兵刃,殺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方弼四肢已為數段,跌倒在地。──一道靈魂往封神臺,清福神柏鑑引進去了。董天君命士卒將方弼屍首拖出陣來,董全催鹿,復至陣前,大呼曰:「玉虛道友!爾等把一凡夫誤送性命,汝心安乎!既是高明道德之士,來會吾陣,便見玉石也。」燃燈乃命慈航道人:「你將定風珠拿去,破此『風吼陣』。」慈航道人領法旨,乃作歌曰:

「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蒼海變成塵。玉京金闕朝元始,紫府丹霄悟妙真。喜集化成千歲鶴,閑來高臥萬年身,吾今已得長生術,未肯輕傳與世人。」

話說慈航道人謂董全曰:「道友,吾輩逢此殺戒,爾等最是逍遙,何苦擺此陣勢,自取滅亡!當時僉押『封神榜』,你可曾在碧遊宮,聽你掌教師尊說有兩句偈言,帖在宮門:『靜誦「黃庭」緊閉洞,如染西土受災殃。!』」董天君曰:「你闡教門下,自倚道術精奇,屢屢將吾輩藐視,我等方纔下山。道友,你是為善好樂之客,速回去,再著別個來,休惹苦惱!」慈航曰:「連你一身也顧不來,還要顧我!」董全大怒,執寶劍望慈航直取。慈航架劍,口稱:「善哉!」方纔用劍相還。來往有三五回合,董天君往陣中便走,慈航道人隨後趕來,到得陣門前,亦不敢擅入裏面去;只聽得腦後鐘聲頻催,乃徐徐而入,只見董天君上了板臺,對黑旛搖動,黑風捲起,猶如壞方弼一般。慈航道人頂上有定風珠,此風焉能得至。不知此風不至,刀刃怎麼得來,慈航將清淨琉璃瓶祭於空中,命力士將瓶底朝天,瓶口朝地。只見瓶中一道黑氣,一聲響,將董全吸在瓶中去了。慈航命力士將瓶口轉上,帶出「風吼陣」來,只見聞太師坐在黑麒麟上,專聽陣中消息,只見慈航道人出來,對聞太師曰:「『風吼陣』已被吾破矣。」命黃巾力士將瓶傾下來,只見:

絲絛道服麻鞋在,渾身皮肉化成膿。

董全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柏鑑引進去了。聞太師見而大呼曰:「氣殺吾也!」將黑麒麟磕開,提金鞭衝殺過來,有黃龍真人乘鶴急止之曰:「聞太師你十陣力破三陣,何必動無明,來亂吾班次!」只聽得「寒冰陣」主大叫:「聞太師,且不要爭先,待吾來也!」乃信口作歌曰:

「玄中奧妙人少知,變化隨機事事奇,九轉功成爐內寶,從來應笑世人痴。」

話說聞太師只得立住。那「寒冰陣」內袁天君歌罷,大叫:「闡教門下,誰來會吾此陣?」燃燈道人命道行天尊門徒薛惡虎:「你破「寒冰陣」走一遭。」薛惡虎領命,提劍蜂擁而來。袁天君見是一個道童,乃曰:「那道童速自退去,著你師父來!」薛惡虎怒曰:「奉命而來,豈有善回之理!」執劍砍來,袁天君大怒,將劍來迎;戰有數合,便走入陣內去了。薛惡虎隨後趕入陣來,只見袁天君上了板臺,用手將黑旛搖動,上有冰山,──即似刀山一樣,往下磕來;下有冰塊,──如狼牙一般,往上湊合。任你是甚麼人,湯之即為虀粉。薛惡虎一入其中,只聽得一聲響,磕成肉泥,──一道靈魂逕往封神臺去了。陣中黑氣上昇,道行天尊歎曰:「門人兩個,今絕於二陣之中!」又見袁天君跨鹿而來,便叫:「你們十二位之內,乃是上仙名士,有誰來會吾此陣?乃令此無甚道術之人來送性命!」燃燈道人命普賢真人走一遭,普賢真人作歌而來,歌曰:

「道德根源不敢忘,寒冰看破火消霜,塵心不解遭魔障,堪傷!眼前咫尺失天堂。」

普賢真人歌罷,袁天君怒氣紛紛,持劍而至。普賢真人曰:「袁角,你何苦作孽,擺此惡陣!貧道此來入陣時,一則開吾了殺戒,二則你道行功夫一旦失卻,後悔何及!」袁天君大怒,仗劍直取。普賢真人將手中劍架住,口稱:「善哉!」二人戰有三五合,袁角便走入陣中去了。普賢真人隨即走進陣來,袁天君上了板臺,將黑旛招動,上有冰山一座打將下來。普賢真人用指上放一道白光如線,長出一朵慶雲,高有數丈;上有八角;角上乃是金燈,瓔珞垂珠,護持頂上;其冰見金燈自然消化,毫不能傷。有一個時辰,袁天君見其陣已破,方欲抽身;普賢真人用吳鉤劍飛來,將袁天君斬於臺下。──袁角一道靈魂被清福神引進封神臺去了。普賢收了雲光,大袖迎風,飄飄而出。聞太師又見破了「寒冰陣」,欲為袁角報讎,只見「金光陣」主,乃金光聖母,撒開五點斑豹駒,厲聲作歌而來,歌曰:

「真大道,不多言,運用之間恆自然,放開二目見天元,此即是神仙。」

話說金光聖母騎五點斑豹駒,提飛金劍,大呼曰:「闡教門人誰來破吾『金光陣』?」燃燈道人看左右無人先破此陣;正沒計較,只見空中飄然墜下一位道人,面如傅粉,唇似丹硃。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道服先天氣蓋昂,竹冠麻履異尋常,絲絛腰下飛鸞尾,寶劍鋒中起燁光。全氣全神真道士,伏龍伏虎仗仙方,袖藏奇寶欽神鬼:「封神榜」上把名揚。

話說眾道人看時,乃是玉虛宮門下蕭臻。蕭臻對眾仙稽首曰:「吾奉師命下山,特來破『金光陣』。」只見金光聖母大呼曰:「闡教門下誰來會吾此陣?」言未畢,蕭臻轉身曰:「吾來也!」金光聖母認不得蕭臻,問曰:「來者是誰?」蕭臻笑曰:「你連我也認不得了!吾乃下虛門下蕭臻的便是。」金光聖母曰:「爾有何道行,敢來會吾此陣?」執劍來取,蕭臻撒步,赴面交還,二人戰未及三五合,金光聖母撥馬往陣中飛走。蕭臻大叫:「不要走!吾來了!」逕趕入金光陣內。至一臺下,金光聖母下駒上臺,將二十一根桿上弔著鏡子,──鏡子上每面有一套,套住鏡子,──聖接將繩子拽起,其鏡現出,把手一放,明雷響處,振動鏡子,連轉數次,放出金光,射著蕭臻,大叫一聲。可憐!正是:

百年道行從今滅,衣袍身體影無蹤。

蕭臻一道靈魂,清福神柏鑑引進封神臺去。金光聖母復上了斑豹駒,走至陣前曰:「蕭臻已絕。誰敢會吾此陣?」燃燈道人命廣成子:「你去走一遭。」廣成子領命,作歌曰:

「有緣得悟本來真,曾在終南遇聖人。指出長生千古秀,生成玉蕊萬年新。渾身是口難為道,大地飛塵別有春,吾道了然成一貫,不明一字最艱辛。」

封神演義 · 第 6 / 9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