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傳第十五】

蒯通,范陽人也,本與武帝同諱。楚漢初起,武臣略定趙地,號武信君。通說范陽

令徐公曰:「臣,范陽百姓蒯通也,竊閔公之將死,故吊之。雖然,賀公得通而生也。

」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為令十餘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

人之足,黥人之首,甚眾。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於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亂

,秦政不施,然則慈父孝子將爭接刃於公之腹,以複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者也

。」曰:「何以賀得子而生也?」曰:「趙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問其死生,通且

見武信君而說之,曰:『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而後下城,臣竊以為殆矣。用臣之計

,毋戰而略地,不攻而下城,傳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將曰:『何謂也?』臣因對曰

:『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好富貴,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

下君而君不利之,則邊地之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降而身死』,必將嬰城固守,皆為

金城湯池,不可攻也。為君計者,莫若以黃屋硃輪迎范陽令,使馳騖于燕、趙之郊,則

邊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下而身富貴』,必相率而降,猶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謂傳

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車馬遣通。通遂以此說武臣。武臣以車百乘、騎二百

、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降者三十餘城。如通策焉。

後漢將韓信虜魏王,破趙、代,降燕,定三國,引兵將東擊齊。未度平原,聞漢王

使酈食其說下齊,信欲止。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

將軍乎?得以得無行!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舌,下齊七十余城,將軍將數萬之眾,

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從其計,遂度河。

齊已聽酈生,即留之縱酒,罷備漢守禦。信因襲曆下軍,遂至臨菑。齊王以酈生為欺己

而亨之,因敗走。信遂定齊地,自立為齊假王。漢方困于滎陽,遣張良即立信為齊王,

以安固之。項王亦遣武涉說信,欲與連和。

蒯通知天下權在信,欲說信令背漢,乃先微感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相君之面

,不過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貴而不可言。」信曰:「何謂也?」通因請間,

曰:「天下初作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雜襲,飄至風起。

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劉、項分爭,使人肝腦塗地,流離中野,不可勝數。漢王

將數十萬眾,距鞏、雒、岨山河,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傷成皋

,還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至滎陽,乘利席勝

,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三年於此矣。銳氣挫於險塞,糧

食盡于內藏,百姓罷極,無所歸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賢聖,其勢固不能息天下之禍。

當今之時,兩主縣命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心腹,墮肝膽,效愚

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為足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勢

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以制其後,

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天下孰敢不聽!足下按齊國之故,有淮、泗之地,懷諸侯

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弗行,

反受其殃』。願足下孰圖之。」

信曰:「漢遇我厚,吾豈可見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與為

刎頸之交,及爭張黶、陳釋之事,常山王奉頭鼠竄,以歸漢王。借兵東下,戰於鄗北,

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頭足異處。此二人相與,天下之至□也,而卒相滅亡者,何也?

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

多大於張黶、陳釋之事者,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足下,過矣。大夫種存亡越,伯

句踐,立功名而身死。語曰:『野禽殫,走犬亨;敵國破,謀臣亡。』故以交友言之,

則不過張王與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則不過大夫種。此二者,宜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

之。且臣聞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下

井陘,誅成安君之罪,以令于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數十萬眾,遂斬龍且,西鄉

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略不出出者也。今足下挾不賞之功,戴震主之威,歸楚,

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

切為足下危之。」信曰:「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數日,通複說曰:「聽者,事之候也;計者,存亡之機也。夫隨廝養之役者,失萬

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計誠知之,而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猛虎

之猶與,不如蜂蠆之致□;孟賁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貴能行之也。夫功者,

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值而易失。『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無疑臣之計。」信猶與

不忍背漢,又自以功多,漢不奪我齊,遂謝通。通說不聽,惶恐,乃陽狂為巫。

天下既定,後信以罪廢為淮陰侯,謀反被誅,臨死歎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於

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齊辯士蒯通。」乃詔齊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昔

教韓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當彼時,臣獨知齊王韓信,非知陛下也。

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爭欲為陛下所為,顧力不能,可殫

誅邪!」上乃赦之。

至齊悼惠王理,曹參為相,禮下賢人,請通為客。

初,齊王田榮怨項羽,謀舉兵畔之,劫齊士,不與者死。齊處士東郭先生、梁石君

在劫中,強從。及田榮敗,二人醜之,相與入深山隱居。客謂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國

,拾遺舉過,顯賢進能,齊功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東孝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

進之于相國乎?」通曰:「諾。臣之裏婦,與裏之諸母相善也。裏婦夜亡肉,姑以為盜

,怒而逐之。婦晨去,過所善諸母,語以事而謝之。裏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

女矣。』即束縕請火於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爭鬥相殺,請火治之。』亡肉

家遽追呼其婦。故里母非談說之士也,束縕乞火非還婦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適可

。臣請乞火于曹相國。」乃見相國曰:「婦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門者

,足下即欲求婦,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則求臣亦猶是也,彼東郭先

生、梁石君,齊之俊士也,隱居不嫁,未嘗卑節下意以求仕也。願足下使人禮之。」曹

相國曰:「敬受命。」皆以為上賓。

通論戰國時說士權變,亦自序其說,凡八十一首,號曰《雋永》。

初,通善齊人安其生,安其生嘗幹項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項羽欲封此兩人,兩人

卒不肯受。

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後也。被以材能稱,為淮南中郎。是時淮南王安好

術學,折節下士,招致英雋以百數,被為冠首。

久之,淮南王陰有邪謀,被數微諫。後王坐東宮,召被欲與計事,呼之曰:「將軍

上。」被曰:「王安得亡國之言乎?昔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

蘇之台也。』今臣亦將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於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

王複召被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不,臣將為大王畫計耳。臣聞陪者聽於

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而萬全。文王壹動而功顯萬世,列為三王,所謂因天

心以動作者也。」王曰:「方今漢庭治乎?亂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說,曰:

「公何言治也?」被對曰:「被竊觀朝廷,君臣、父子、夫婦、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

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交易之道行。南

越賓服,羌、僰貢獻,東甌入朝,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傷。雖未及古太平時,然猶

為治。」王怒,被謝死罪。

王又曰:「山東即有變,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

曰:「臣所善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言大將軍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眾皆樂為

用。騎上下山如飛,材力絕人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

將軍號令明,當敵勇,常為士卒先;須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飲;軍罷,士卒

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錢,盡以賞賜。雖古名將不過也。」王曰:「夫蓼太子知

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為漢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獨先刺大將軍,

乃可舉事。」

王複問被曰:「公以為吳舉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受

幾杖而不朝,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里,采山銅以為錢,煮海水以為鹽,伐江陵之木以

為船,國富民眾,行珍寶,賂諸侯,與七國合從,舉兵而西,破大樑,敗狐父,奔走而

還,為越所禽,死於丹徒,頭足異處,身滅祀絕,為天下戮。夫以吳眾不能成功者,何

也?誠逆天違眾而不見時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

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令緩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

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

內、趙國界者通穀數行。人言『絕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據三川之險,招天下之兵,

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

後漢逮淮南王孫建,系治之。王恐陰事泄,謂被曰:「事至,吾欲遂發。天下勞苦

有間矣,諸侯頗有失行,皆自疑,我舉兵西鄉,必有應者;無應,即還略衡山。勢不得

不發。」被曰:「略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

口,強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保會稽,南通勁越,屈強江、淮間,可以延歲月

之壽耳,未見其福也。」王曰:「左吳、趙賢、硃驕如皆以為什八九成,公獨以為無福

,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系詔獄,餘無可用者。」王曰:「

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百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

二十萬。今吾國雖小,勝兵可得二十萬,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

之誅,願大王無為吳王之聽。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殺術士,燔《詩》、《書》,

滅聖跡,棄禮義,任刑法,轉海瀕之粟,致於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饋,

女子紡績不足于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

數,僵屍滿野,流血千里。於是百姓力屈,欲為亂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藥,

多齎珍寶,童男女三千人,五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

愁思,欲為亂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南越。行

者不還,往者莫返,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室而七。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

,收太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父不甯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慘,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

聽,悲號仰天,叩心怨上,欲為亂者,十室而八。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帝曰

:『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歲,陳、吳大呼,劉、項並和,天下回應,所謂蹈

瑕釁,因秦之亡時而動,百姓願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陣之中,以成帝王之功。

今大王見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

泛愛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震;今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千

里;下之應上,猶景響也。而大將軍材能非直章邯、楊熊也。王以陳勝、吳廣論之,被

以為過矣。且大王之兵眾不能什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又萬倍于秦時。願王用臣之計

。臣聞箕子過故國而悲,作《麥秀》之歌,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紂

貴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紂先自絕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

乘之君,將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身死於東宮也。」被因流涕而起。

後王複召問被:「苟如公言,不可以繳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

王曰:「奈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土地廣美,民徙者

不足以實其地。可為丞相、禦史請書,徙郡國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產五十萬

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

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黨可以徼幸

。」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不至若此,專發而已。」後事發覺,被詣吏自告與淮

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美,欲勿誅。張湯進曰:「被首為王畫反計

,罪無赦。」遂誅被。

江充字次倩,趙國邯鄲人也。充本名齊,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趙太子丹。齊得

幸于敬肅王,為上客。久之,太子疑齊以己陰私告王,與齊忤,使吏逐捕齊,不得,收

系其父兄,按驗,皆棄市。齊遂絕跡亡,西人關,更名充。詣闕告太子丹與同產姊及王

后宮奸亂,交通郡國豪猾,攻剽為奸,吏不能禁。書奏,天子怒,遣使者詔郡發吏卒圍

趙王宮,收捕太子丹,移系魏郡詔獄,與廷尉雜治,法至死。

趙王彭祖,帝異母兄也,上書訟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為奸訛,激怒聖朝,

欲取必于萬乘以複私怨。後雖亨醢,計猶不悔。臣願選從趙國勇敢士,從軍擊匈奴,極

盡死力,以贖丹罪。」上不許,竟敗趙太子。

初,充召見犬台宮,自請願以所常被服冠見上。上許之。充衣紗□禪衣,曲裾後垂

交輸,冠禪纚步搖冠,飛翮之纓。充為人魁岸,容貌甚壯。帝望見而異之,謂左右曰:

「燕、趙固多奇士。」既至前,問以當世政事,上說之。充因自請,願使匈奴。詔問其

狀,充對曰:「因變制宜,以敵為師,事不可豫圖。」上以充為謁者使匈奴,還,拜為

直指繡衣使者,督三輔盜賊,禁察逾侈。貴戚近臣多奢僭,充皆舉劾,奏請沒入車馬,

令身待北軍擊匈奴。奏可。充即移書光祿勳、中黃門,逮名近臣侍中諸當詣北軍者,移

劾門衛,禁止無令得出入宮殿。於是貴戚子弟惶恐,皆見上叩頭求哀,願得入錢贖罪。

上許之,令各以秩次輸錢北軍,凡數千萬。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

充出,逢館陶長公主行馳道中。充呵問之,公主曰:「有太后詔。」充曰:「獨公

主得行,車騎皆不得。」盡劾沒入宮。

後充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

「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

:「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遷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

久之,坐法免。

會陽陵硃安世告丞相公孫賀子太僕敬聲為巫蠱事,連及陽石、諸邑公主,賀父子皆

坐誅。語在《賀傳》。後上幸甘泉,疾病,充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是為

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

,視鬼,染汙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大

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

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為蠱祝詛,有與亡,莫敢訟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

宮中有蠱氣,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蠱於太子宮,得桐木人。太子懼,

不能自明,收充,自臨斬之。罵曰「趙虜!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乃複亂吾父子也!」

太子繇是遂敗。語在《戾園傳》。後武帝知充有詐,夷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內河陽人也。少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覽記書。容貌壯麗

,為眾所異。

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進孔鄉侯傅晏與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為援,交遊日廣

。先是,長安孫寵亦以遊說顯名,免汝南太守,與躬相結,俱上書,召待詔。是時哀帝

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詛上,太后及弟宜鄉侯馮參皆自殺,其罪不明

。是後無鹽危山有石自立,開道。躬與寵謀曰:「上亡繼嗣,體久不平,關東諸侯,心

爭陰謀。今無鹽有大石自立,聞邪臣托往事,以為大山石立而先帝龍興。東平王雲以故

與其後日夜祠祭祝詛上,欲求非望。而後舅伍宏反因方術以醫技得幸,出入禁門。霍顯

之謀將行於杯杓,荊軻之變必起於帷幄。事勢若此,告之必成;發國奸,誅主讎,取封

侯之計也。」躬、寵乃與中郎右師譚,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上惡之,下有司案

驗,東平王雲、雲後謁及伍宏等皆坐誅。上擢寵為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

祿大夫、左曹、給事中。是時,侍中董賢愛幸,上欲侯之,遂下詔雲:「躬、寵因賢以

聞,封賢為高安侯,寵為方陽侯,躬為宜陵侯,食邑各千戶。賜譚爵關內侯,食邑。」

丞相王嘉內疑東平獄事,爭不欲侯賢等,語在《嘉傳》。嘉固言董賢泰盛,寵、躬皆傾

覆有佞邪材,恐必撓亂國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

躬既親近,數進見言事,論議亡所避。眾畏其口,見之仄目。躬上疏曆詆公卿大臣

,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縮,不可用。御史大夫賈延墮弱不任職。左將軍公孫祿、

司隸鮑宣皆外有直項之名,內實□不曉政事。諸曹以下僕脩不足數。卒有強弩圍城,長

戟指闕,陛下誰與備之?如使狂夫嘄□於東崖,匈奴飲馬于渭水,邊竟雷動,四野風起

,京師雖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窺左足而先應者也。軍書交馳而輻湊,羽檄重跡而押至,

小夫忄耎臣之徒憒眊不知所為。其有犬馬之決者,仰藥而伏刃,雖加夷滅之誅,何益禍

敗之至哉!」

躬又言:「秦開鄭國渠以富國強兵,今京師土地肥饒,可度地勢水泉,廣溉灌之利

。」天子使躬持節領護三輔都水。躬立表,欲穿長安城,引漕注太倉下以省轉輸。議不

可成,乃止。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當來朝,

遣使言病,願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為「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為解,疑有

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強盛,居強煌之地,擁十萬之眾,東結單于,遣子往侍。

如因素強之威,循烏孫就屠之跡,舉兵南伐,並烏孫之勢也。烏孫並,則匈奴盛,而西

域危矣。可令降胡詐為卑爰□使者來上書曰:『所以遣子侍單于者,非親信之也,實畏

之耳。唯天子哀,告單于歸臣侍子。願助戊己校尉保惡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諸將軍,

今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者也。」

書奏,上引見躬,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為「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

躬欲逆詐造不信之謀,不可許。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蕃。今單于以疾病不任奉朝

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為邊境憂也。」躬掎祿曰:「臣

為國家計幾先,謀將然,豫圖未形,為萬世慮。而左將軍公孫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

。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群臣,獨與躬議。

因建言:「往年熒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於河鼓,其法為有兵亂。是後

訛言行詔籌,經歷郡國,天下騷動,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斬

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厭應變異。」上然之,以問丞相。丞相嘉對曰:「臣聞

動民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

之見異,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辯士見一端,

或妄以意傅著星曆,虛造匈奴、烏孫、西羌之難,謀動干戈,設為權變,非應天之道也

。守相有罪,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雲,動安之危,辯口快耳,其

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諂諛傾險辯慧深刻也。諂諛則主德毀,傾險則下怨恨,辯慧

則破正道,深刻則傷恩惠。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悔過自責,疾

詿誤之臣,思黃發之言,名垂於後世。唯陛下觀覽古戒,反復參考,無以先人之語為主

。」

上不聽,遂下詔曰:「間者災變不息,盜賊眾多,兵革之征,或頗著見。未聞將軍

惻然深以為意,簡練戎士,繕修干戈。器用□惡,孰當督之!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將

軍與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有大慮者各一人,將軍二人,詣公車。」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

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又為大司馬票騎將軍。

是日,日有食之,董賢因此沮躬、晏之策。後數日,收晏衛將軍印綬,而丞相禦史

奏躬罪過。上繇是惡躬等,下詔曰:「南陽太守方陽侯寵,素亡廉聲,有酷惡之資,毒

流百姓。左曹光祿大夫宜陵侯躬,虛造許諼之策,欲以詿誤朝廷。皆交遊貴戚,趨權門

,為名。其免躬、寵官,遣就國。」

躬歸國,未有第宅,寄居丘亭。奸人以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內掾賈惠往

過躬,教以祝盜方,以桑東南指枝為匕,畫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被發,立中庭,向北

斗,持匕招指祝盜。人有上書言躬懷怨恨,非笑朝廷所進,候星宿,視天子吉凶,與巫

同祝詛。上遣侍御史、廷尉監逮躬,系雒陽詔獄。欲掠問,躬仰天大呼,因僵僕。吏就

問,雲咽已絕,血從鼻耳出。食頃,死。党友謀議相連下獄百餘人。躬母聖,坐祠灶禍

詛上,大逆不道。聖棄市,妻充漢與家屬徙合浦。躬同族親屬素所厚者,皆免廢錮。哀

帝崩,有司奏:「方陽侯寵及右師譚等,皆造作奸謀,罪及王者骨肉,雖蒙赦令,不宜

處爵位,在中土。」皆免寵等,徙合浦郡。

初,躬待詔,數危言高論,自恐遭害,著絕命辭曰:「玄雲泱郁,將安歸兮!鷹隼

橫厲,鸞徘徊兮!□若浮□,動則機兮!叢棘扌戔々棧棧,曷可棲兮!發忠忘身,自繞

罔兮!冤頸折翼,庸得往兮!涕泣流兮萑蘭,心結□兮傷肝。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冥兮

未開。痛人天兮鳴呼,冤際絕兮誰語!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風為我唫,浮

雲為我陰。嗟若是兮欲何留,撫神龍兮其須。遊曠迥兮反亡期,雄失據兮世我思。」

後數年乃死,如其文。

贊曰:仲尼「惡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說而喪三俊,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

于危國,身為謀主,忠不終而詐讎,誅夷不亦宜乎!《書》放四罪,《詩》歌《青蠅》

,春秋以來,禍敗多矣。昔子□謀桓而魯隱危,欒書構□而晉厲弑。豎牛奔仲,叔孫卒

;□伯毀季,昭公逐;費忌納女,楚建走;宰嚭讒胥,夫差喪;李園進妹,春申斃;上

官訴屈,懷王執;趙高敗斯,二世縊;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蠱,太子殺;息夫作

奸,東平誅;皆自小覆大,繇疏陷親,可不懼哉!可不懼哉!

漢書 · 第 44 / 99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