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隱西山閉門課驥子 捷南宮垂老占龍頭

Produced by Yow Rong Chen

緣起首回開宗明義閒評兒女英雄 引古證今演說人情天理

俠烈英雄本色,溫柔兒女家風。兩般若說不相同,除是癡人說夢。兒女無非天性,

英雄不外人情。最憐兒女最英雄,才是人中龍鳳。八句提綱道罷。這部評話原是不

登大雅之堂的一種小說,初名《金玉》,因所傳的是首善京都一樁公案,又名《日

下新書》。篇中立旨立言雖然無當於文,卻還一洗穢語淫詞,不乖於正,因又名《

正眼法藏五十三參》。初非釋家言也,後經東海吾了翁重訂,題曰《兒女英雄傳評

話》。相傳是太平盛世一個燕北閒人所作。

據這燕北閒人自己說,他幼年在塾讀書,適逢一日先生不在館裡,他讀到「宰予晝

寢」一章,偶然有些困倦,便把書丟過一邊,也學那聖門高弟隱几而臥。才得睡著

,便恍惚間出了書房,來到街頭,只見憧憧擾擾,眼前換了一番新世界:兩旁歧途

曲巷中,有無數的車馬輻輳,冠蓋飛揚,人往人來,十分熱鬧,當中卻有一條無偏

無頗的蕩平大路。這條路上只有一個瘦骨銳頭鬢髮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直立的

走了去。閒人一時正不知自己走那條路好,想要向前面那個問問修途,苦於自己在

他背後,等閒望不著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趨的趕上借問一聲,不想他愈走愈遠,

那條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閃,不見了他,不知不覺竟走到雲端裡來了。

沒奈何,一個人踽踽涼涼站在雲端裡一望,才看出雲外那座天。原來雖說萬變萬應

,卻也只得一縱一橫。縱裡看去,便是宗動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

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橫裡看去,便是無上天、四人天、切利天、

堅首天、持鬘天、常橋天、福生天、福受天、廣來天、大梵天、焚輔天、梵眾天、

少光天、光音天、無量光天、少淨天、遍淨天、無量淨天、善見天、善現天、無想

天、無煩天、無熱天、無邊空處天、無邊識處天、無所有處天、非想天、非非想天

、色究竟天、須欿摩天、兜率陀天、樂變化天,還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

天。他到的那個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

卻說這座天乃是帝釋天尊、悅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的

後果前因。這日恰遇見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閒人便隱在一個僻靜去處,一同

瞻仰。只見那:

天宮現彩,寶殿生雲。仙樂悠揚,香煙繚繞。左一行,排一層紫袍銀帶的仙官;右

一行,列幾名翠袖霓裳的宮嬪。階下列著是白旄黃鉞,彩節朱幡。金蓋、銀蓋、紫

芝蓋,映日飛揚;龍旗、鳳旗、月華旗,隨風招展。雕弓羽箭,飛魚袋畫著飛魚;

玉輦金根,馴象官牽著馴象。

飛電馬、追風馬,跨上時電捲風馳;龍驤軍、虎賁軍,用著他龍拿虎跳。一個個,

一層層,都齊臻臻靜悄悄的分列兩邊。殿上龍案頭設著文房四寶,旁邊擺著一個朱

紅描金架子,架上插著四面朱紅繡旗,旗上分列著忠孝節義四個大字。

一時仙樂數聲,畫閣開處,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寶爐,焚著白檀紫降,引了

那帝釋天尊、悅意夫人出來。那天尊,頭戴攢珠嵌寶冕旋,身穿海晏河清龍袞,足

登朱絲履,腰繫白玉?;那悅意夫人,不消說,自然是日月龍鳳襖、山河地理裙了

。身後一雙日月宮扇,簇擁著出來。

那時許多星官神將早排列在階下,只聽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

班。」只見班部叢中閃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冊一卷,上殿奏道:「

今日正有人間兒女英雄一樁公案該當發落,請旨定奪。」早有殿上宮官接過那文冊

,呈到龍案上。天尊閃目一看,降旨道:「這班兒發落他閻浮人世去,須得先叫他

明白了前因後果,才免得怨天尤人。但是天機不可預洩,可將那天人寶鏡放在案前

,叫他各人一照,然後發落。」值殿官領旨,早有一集人抬過一座金鑲玉琢、鳳舞

龍蟠的光明寶鏡來。寶鏡安頓完畢,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節、義」四面旗

兒發下來,交付旁邊四個值殿官,捧到階前,向空中只一展,但見憑空裡就現出許

多人來:為首的是個半老的儒者氣象,裝束得七品琴堂樣子,同著一個半老婆婆,

面上一團的慈祥忠厚。次後便是一個溫文儒雅的白面書生,又是兩個絕代女子:一

個豔如桃李,凜若冰霜;一個裙布釵荊,端莊俏麗。還有一個朱纓花袞的長官,一

個赤面白髯的壯士。又是一個淡妝嫠婦,兩雙中年老年夫妻。還有個六七分姿色的

青衣侍婢。後面隨著許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

天尊發落道:「爾等此番入世,務要認定自己行藏,莫忘本來面目,可抬頭向天人

寶鏡一照看!」眾人抬起頭來一看,只見那寶鏡裡初照是各人的本來面目,次後便

見鏡裡大放光明,從那片光裡現出許多離合悲歡、榮枯休咎的因緣來。大眾看了,

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樂的。這個揚眉吐氣,那個掩目垂頭,鼓舞

一番,歎息一番。看夠多時,只見那寶鏡中金光一閃,結成了一片祥雲瑞靄,現出

了「忠、孝、節、義」四個大字。眾人看了,一齊向上叩首,口中齊祝「聖壽無疆

」。那殿頭官又把旗兒一展,那些人依然憑空而去,愈去愈遠,墮入雲中,不見蹤

影。

悅意夫人向天尊道:「今日天尊的這番發落,可謂歡喜慈悲。只是這班忠臣孝子、

義夫節婦,雖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護,使他不離而合,不

悲而歡,有榮無枯,有休無咎,也顯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養無限天和。天尊意

下何如?」

天尊道:「夫人,你不見那後邊的許多人,便都是這班兒牽引的線索,護衛的爪牙

。至於他各人到頭來的成敗,還要看他入世後怎的個造因,才知他沒世時怎的個結

果。況這氣數有個一定,就是作天的,也不過奉著氣運而行,又豈能合那氣運相扭

?你我樂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這樁兒女英雄公案,霎時好耍子也!」

悅意夫人道:「請問天尊,要作到怎的個地步才算得個『兒女英雄』?」

天尊道:「這『兒女英雄』四個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兩種人、兩樁事:誤

把些使氣角力、好勇鬥狠的認作英雄,又把些調脂弄粉、斷袖餘桃的認作兒女。所

以一開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兒女情長』,『某某兒女情薄,英雄氣壯』。殊

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業。譬如

世上的人,立志要作個忠臣,這就是個英雄心,忠臣斷無不愛君的,愛君這便是個

兒女心;立志要作個孝子,這就是個英雄心,孝子斷無不愛親的,愛親這便是個兒

女心。至於『節義』兩個字,從君親推到兄弟、夫婦、朋友的相處,同此一心,理

無二致。必是先有了這個心,才有古往今來那無數忠臣烈士的文死諫、武死戰,才

有大舜的完廩濬井,秦伯、仲雍的逃至荊蠻,才有郊祁弟兄的問答,才有冀缺夫妻

的相敬,才有漢光武、嚴子陵的忘形。這純是一團天理人情,沒得一毫矯揉造作。

淺言之,不過英雄兒女常談;細按去,便是大聖大賢身分。

「但是要作到這個地步,卻也頗不容易。只我從開闢以來,掌了這座天關。縱橫九

萬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兒女英雄、英雄兒女一身兼備的,也只見得兩個:一個是

上古女媧氏。只因他一時感動了一點兒女心,不忍見那青天的缺陷,人面的不同,

煉成三百六十五塊半五色石,補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覆

載;拈了一撮黃土,端正了人面,便畫一了寅會至酉會八萬六千四百年的人形,從

兒女裡作出這番英雄事業來,所以世人才號他作『神媒』。一個是掌釋教的釋迦牟

尼佛。只因他一時奮起一片英雄心,不許波斯匿國那些婆羅門外道擾害眾生,妄干

國事,自己割捨了儲君的尊嚴富貴,立地削髮出家,明心見性,修成個無聲無色、

無臭無味、無觸無法的不壞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動他一毫的煩惱憂思恐怖

,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國國王才落得個國治身尊,波斯匿國眾生才

落得個安居樂業。

「到後來,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證法華,善侶都轉法輪,子弟並登無上。從英雄

上透出這種兒女心腸來,所以眾生都尊他為『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講英雄,第一個大略雄才的莫如漢高祖。他當那

秦始皇併吞六國統一四海全盛的時候,只小小一個泗上亭長,手提三尺劍,從芒碭

斬蛇起義,便赤手創成了漢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稱得起個英雄氣壯了。究竟稱不起

,何也?暴秦無道,群雄並起,逐鹿中原,那漢王與西楚霸王項羽連合攻秦,約先

入關者王之。漢王乘那項王火咸陽、弒義帝、降子嬰、東蕩西馳的時候,早暗地裡

間道入關,進位稱王。那項王是個『力拔山氣蓋世』的腳色,枉費一番氣力,如何

肯休?便把漢王的太公俘了去,舉火待烹,卻特特的著人知會他,作個挾制。替漢

王設想,此時正該重視太公,輕視天下,學那『竊父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

,樂而忘天下』的故事,豈不是從兒女中作出來的一個英雄?即不然,也該低首下

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後布告天下,問罪興師,合項王大作一場,成敗在所不計,

也還不失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說:『我翁即而翁,而欲烹而翁,請

分我一杯羹?』幸而項王無謀,被他這幾句話牢籠住了,不曾作出來。倘然萬有一

失,他果地謹遵台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來,事將奈何?要說漢王料定項王有勇

無謀,斷然不敢下手,兵不厭詐,即以君之矛還置君之盾,那項王是個殺人不眨眼

的魔君,漢王豈不深知?豈有以父子天親這等賭氣鬥智的?所以禍不旋踵,天假呂

后,變起家庭,趙王如意死於鴆毒,戚夫人慘極人彘,以致孝惠不祿。這都因漢高

祖沒有兒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業,才遺笑千古英雄!

「再要講到兒女,第一個情深義重的莫如唐明皇。為了一個楊貴妃,焚香密誓,私

語告天,道是『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番恩愛,似乎算得是個兒

女情長了。究竟算不得,何也?當元宗天寶改元以後,把個楊貴妃寵得迭蕩驕縱,

幃薄不修。那楊貴妃的來歷倒也不消提起,致傷忠厚。

「獨怪他既有個梅妃,又想著楊妃;及至得了楊妃,便棄了梅妃;又不能終棄梅妃

,以至惹下楊妃。自己左右的兩個人尚且調停不轉,又丟下六宮佳麗,私通三國夫

人。除了選色徵歌之外,一概付之不聞不問。任著那五王交橫,奸相當權,激反胡

奴,漁陽兵起。他卻有賊不討,轉把個不穩的天下丟開不問,帶上個受累的貴妃,

避禍而行。及至弄到兵變馬嵬,六軍抗命,卻又束手無策,不知究奸相、責驕帥、

斬亂兵,眼睜睜的看著人把個平日愛如性命的個寶貝生生逼死。息壤在彼,『七月

七日長生殿」的話,豈忘之乎?況且《春秋》通例,法在誅心。安祿山之來,為楊

貴妃而來,不是合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祿山為著楊貴

妃而來,合唐家沒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不辭蜀道艱難,護著貴妃遠避。及至貴

妃既死,還瞻顧何來?自然就該『王赫斯怒』,撥轉馬頭,馘安祿山之首,懸之太

白,也還博得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給天下兒女子吐一口氣。何以又『三郎

郎當,三郎郎當』,愈走愈遠!固無怪肅宗即位靈武,不候成命。日後的南內西內

,左遷右遷,父子之間,愈弄愈弄出一番不好處的局面來。就便楊貴妃以有限歡娛

,無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萬古羞名。這都因唐明皇沒有英雄至性,空談

些兒女情腸,才哭壞世間兒女。可見『英雄兒女』四個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

一個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風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來,怎的能向平等眾生

身上求全責備?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間堯舜在上,仁風化雨所被,不知將來成全得多少兒

女英雄!正好發落這班兒入世,作一場兒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點綴

太平盛事。這便是今日繡旗齊展、寶鏡高懸,發落這樁公案的本意也。」

悅意夫人聽了,一一領會。一切人天皆大歡喜。只見天尊把龍袖一擺,殿頭官才喝

得聲:「退班!」

那燕北閒人耳輪中只聽得一片喧嘩,喊道:「捉!捉!捉!」

隨著便是地坼山崩價一聲響亮,嚇得他一步踏空雲腳,一個立足不穩,早從雲端裡

落將下來。一跤跌醒,卻是一場大夢。

睜開眼來看看,但見院子裡一班逃學的孩子,正在那裡捉迷藏耍子,口裡只嚷道:

「捉!捉!捉!」面前卻立著合他同硯的一個新安畢生,手裡拿著一方界尺,拍的

那桌子亂響,笑嘻嘻的叫道:「醒來!醒來!清天白日,卻怎的這等酣睡?」他道

:「我正夢著一段新奇文章,不曾聽得完,卻被你們這般人來打斷了。」說著,便

把他夢中所聞所見,雲端裡的情書,詳細告訴了那畢生一遍。

畢生道:「先生不在館,你看他大家在那裡捉迷藏,捉得好不熱鬧!我正要拉你去

一同作耍,你倒捉住我說這雲端裡的夢話。快來捉迷藏去!」說著,拉了他便走。

那閒人也就信步隨了他去,一時早把夢中的話忘了一半。不因他這番一個迷藏一捉

,一生也不曾作得一個好夢,只著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覺,也就變成「不可圬也」

的一堵「糞土之牆」,「不可雕也」的一塊「朽木」,便落得作了個「燕北閒人」

。

列公牢記話頭:只此正是那個燕北閒人的來歷,並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

參》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訂這部《兒女英雄傳評話》的緣起。這正是:雲外人傳

雲外事,夢中話與夢中聽。

要知這部書傳的是班甚麼人,這班人作的是樁甚麼事,怎的個人情天理,又怎的個

兒女英雄,這回書才得是全部的一個楔子,但請參觀,便見分曉。

第一回 隱西山閉門課驥子 捷南宮垂老占龍頭

《兒女英雄傳》的大意,都在「緣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敘。這部書究竟傳的

是些甚麼事?一班甚麼人?出在哪朝哪代?列公雅靜,聽說書的慢慢道來。

這部書近不說殘唐五代,遠不講漢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

樁公案。我們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龍飛東海,建都燕京,萬水朝宗,一統天下。

就這座京城地面,聚會著天下無數的人才。真個是冠蓋飛揚,車馬輻輳。與國同休

的先數近支遠派的宗室覺羅,再就是隨龍進關的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內務府三

旗,連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漢官,何止千門萬戶!說不盡的「九天閶闔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這都不在話下。

如今單講那正黃旗漢軍有一家人家,這家姓安,是個漢軍世族舊家。這位安老爺本

是弟兄兩個,大哥早年去世,止剩他一人,雙名學海,表字水心,人都稱他安二老

爺。論他的祖上,也曾跟著太汗老佛爺征過高麗,平過察哈爾,仗著汗馬功勞上頭

掙了一個世職,進關以後,累代相傳,京官、外任都作過。到了這安二老爺身上,

世職襲次完結,便靠著讀書上進。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學業,因此上見識廣

有,學問超群,二十歲上就進學中舉。怎奈他「文齊福不至」,會試了幾次,任憑

是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會不上一名進士,到了四十歲開外,還依然是個老孝廉。

儒人佟氏,也是漢軍世家的一位閨秀,性情賢慧,相貌端莊,針黹女工不用講,就

那操持家務,支應門庭,真算得起安老爺的一位賢內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

爺夫妻二位子息又遲,儒人以前生過幾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後,才得了一

位公子。

這公子生得天庭飽滿,地格方圓,伶俐聰明,粉妝玉琢,安老爺、佟儒人十分疼愛

。因他生得白淨,乳名兒就叫作玉格,單名一個驥字,表字千里,別號龍媒,也不

過望他將來如「天馬雲龍,高飛遠到」的意思。小的時候,關煞、花苗都過,交了

五歲,安老爺就教他認字號兒,寫順朱兒。十三歲上就把《四書》、《五經》念完

,開筆作文章、作詩,都粗粗的通順。安老爺自是歡喜。過了兩年,正逢科考,就

給他送了名字。接著院考,竟中了個本旗批首。安老爺、安太太的喜歡自不必說,

連日忙著叫他去拜老師,會同案,誇官拜客。諸事已畢,就埋頭作起舉業的工夫來

。

那時候公子的身量也漸漸的長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溫文儒雅。只因養活得尊貴,

還是乳母丫鬟圍隨著服侍。慢說外頭的戲館、飯莊、東西兩廟不肯教他混跑,就連

自己的大門,也從不曾無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親戚一家兒走走,也是裡頭嬤

嬤媽、外頭嬤嬤爹的跟著。因此上把個小爺養活得十分腼腆:聽見人說句外話,他

都不懂;再見人舉動野調些,言談粗魯些,他便有氣,說是下流沒出息;就連見個

外來的生眼些的婦女,也就會臊的小臉通紅,竟比個女孩兒還來得尊重。

那安老爺家的日子,雖比不得在先老輩手裡的寬裕,也還有祖遺的幾處房莊,幾戶

家人。雖然安老爺不善經理家計,仗著這位太太的操持,也還可以勉強安穩度日。

他家的舊宅子本在後門東不壓橋的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賞的賜第,內外也有百十間

房子。自從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裡,因晚年好靜,更兼家裡人口稀少,住不了許多房

間,又不肯輕棄祖業,倒把房子讓給遠房幾家族人來住,留了兩戶家人隨同看守,

為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窮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卻搬到墳園上去居

住。他家這墳園又與別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帶,這地方叫作雙鳳村。相傳說,

從前有人見兩隻彩鳳落在這地方山頭上,百鳥圍隨,因此上得了這個村名。這地原

是安家的老圈地,到了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裡,就在這地裡踹了一塊吉地,作了墳園

,蓋了陰陽兩宅。又在東南上蓋了一座小小莊子,雖然算不得大園庭,那亭台樓閣

樹木山石,卻也點綴結構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幾座名山大剎,圍著莊子都是自己

的田園,佃戶承種交租。

那安老爺的老太爺臨終遺言,曾囑咐安老爺說:「我平生在此養靜,一片心神都在

這個地方,將來我百年以後,不但墳園立在這裡,連祠堂也要立在這裡。一則,我

們的宗祠裡本來沒有地方了;二則,這園子北面、土山以後、界牆以前,正有一塊

空地,你就在這地方正中給我蓋起三間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們既可以就近照應

,便是將來的子孫,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著這點地方,也還可以耕種讀書,不至

凍餓。」

後來安老爺便謹遵父命,一一的照辦。此是前話不提。

傳到安老爺手裡,這位老爺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懶心灰,就

守定了這座莊園,課子讀書,自己也理理舊業。又有幾家親友子弟,因他的學問高

深,都送文章請他批評改正,一天卻也沒些空閒。偶然閒來,不過飲酒看花,消遣

歲月,等閒不肯進城。安太太又是個勤儉當家的人,每日帶了僕婦侍婢料理針線,

調停米鹽。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舉成名,不干外事。外頭自有幾個老成家人

支應門戶。又有公子的一個嬤嬤爹,這人姓華名忠,年紀五十歲光景,一生耿直,

赤膽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盡心,就連安老爺的一應大小家事,但是交給他的

,他無不盡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塌,真算得「奶公子裡的一個聖人」。

因此,老爺、太太待他格外加恩,不肯當一個尋常奶公子看待。這安老爺家,通共

算起來,內外上下也有三二十口人,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鐘鼎人家,卻倒過得親

親熱熱,安安靜靜,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也算得個人生樂境了。

這年正適會試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爺、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過,便帶了公子進

城。拜過宗祠,到至親本家幾處拜望了拜望,仍舊回家。匆匆的過了燈節,那太太

便將安老爺下場的考籃、號簾、裝吃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點出來。

安老爺一見,便問說:「太太,你此時忙著打點這些東西作甚麼?」

太太說:「這離三月裡也快了,拿出來看看,該洗的縫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當

了,省得臨時忙亂。」

那安老爺拈著幾根小鬍子兒含笑說:「太太,你難道還指望我去會試不成?你算,

我自二十歲上中舉,如今將及五十歲,考也考了三十年了,頭髮都考白了,『功名

有福,文字無緣』,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癡想。況你我如今有了玉格這個孩子,看去

還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這點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來,倒是正

理。太太,你道如何?」

太太還沒及答話,公子正在那裡檢點那些考具的東西,聽見老爺的話,便過來規規

矩矩、慢條斯理的說道:「這話還得請父親斟酌。要論父親的品行學業,慢道中一

個進士,就便進那座翰林院,坐那間內閣大堂,也不是甚麼難事。但是功名遲早,

自有一定。天生應吃的苦,也要吃的。就算父親無意功名,也要把這進士中了,才

算得作完了讀書的一件大事。」

安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孩子話!」那太太便在旁說道:「老爺,玉格這

話很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些話我心裡也有,就是不能像他說的這麼文謅謅的。

老爺竟是依他的話,打起高興來。管他呢,中了,好極了;就算是不中,再白辛苦

這一場也不要緊,也是嘗過的滋味兒罷咧!」

列公,這科甲功名的一途,與異路功名卻是大不相同。這是件合天下人較學問見經

濟的勾當,從古至今,也不知牢籠了多少英雄,埋沒了多少才學。所以這些人寧可

考到老,不得這個「中」字,此心不死。安老爺用了半生的心血,難道果真就肯半

途而廢不成?原是見了這些考具,一時的牢騷話。

及至聽見公子小小年紀說了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歡喜,又恐怕小人兒高興,只

得笑著說是「小孩子話」。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勸,不覺得就鼓起高興來,說道

:「既如此,就依你們娘兒們的話,左右是家裡白坐著,再走這一趟就是了。」

說著,看看到了三月初間,太太把老爺的衣帽、鋪蓋、吃食等件打點清楚,公子也

忙著揀筆墨,洗硯台,包草稿紙。諸事停當,這安老爺便坐車進城,也不租小寓,

就在自己家裡住下。這房子雖說有幾家本家住著,正所兒沒佔,原備安老爺、太太

、公子有事進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這家人們知道老爺回家,前幾天

就收拾鋪設,掃地焚香的預備停妥。

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發公子帶了隨使家丁,跟隨老爺進城。進場出場,又按著

日子打發家人接送,預備酒飯,打點吃食。公子也來請安問候,都不必細說。

三場已畢,這老爺出了場也不回家,從場門口坐上車,便一直的回莊園來。太太、

公子接著,問好請安,預備酒飯,問了一番場裡光景。一時飯罷,公子收撿筆硯,

便在卷袋裡找那三場的文章草稿。尋了半日,只尋不著,便來問安老爺說:「文章

稿子放在哪裡了?等我把頭場的詩文抄出來,好預備著親友們要看。」安老爺說:

「我三場都沒存稿子,這些事情也實在作膩了。便有人要看,也不過加上幾個密圈

,寫上幾句通套批語,贊揚一番說:『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還是個

依然故我,也無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沒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給人看,連你也不必看

。這一出場,我就算中了。」說畢,撚鬚而笑。公子聽了無法,只得罷了。

日月迅速,轉眼就是四月。到了放榜的頭一天晚上,這太太弄了幾樣果子酒菜,預

備老爺候榜,好聽那高中的喜信。

安老爺坐下,就笑著說道:「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聽我告訴你們:外頭只知道

是明日出榜,其實場裡今日早半天就拆彌封,填起榜來了。規矩是拆一名,唱一名

,填一名。就有那班會想錢的人,從門縫兒裡傳出信來,外頭報喜的接著分頭去報

。如今到了這時候不見動靜,大約早報完了,不必再等。你們既弄了這些吃的,我

樂得吃個河涸海乾睡覺。」說完,吃了幾杯悶酒,又說了會閒話,真個就倒頭酣呼

大睡。

那太太同公子並內外家人不肯就睡,還在那裡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鐘(亮鐘:意

指天將亮的時分。古時天將亮時打五更鐘。)以後無信,大家也覺得是無望了,又

乏又困,興致索然,只得打點要睡。上房剛剛關了房門,忽聽得大門打得山響,一

片人聲,報說:「頭二三報,報安老爺中了第三名進士!」

列公,你道安老爺既中得這樣高,為甚麼直到此時才報?

原來填榜的規矩,從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

的光景了,然後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時候,那場裡辦場的委員,以至書吏、衙

役、廚子、火夫,都買了幾斤蠟燭,用釘子釘的大木盤插著,托在手裡,輪流圍繞

,照耀如同白晝,叫作「鬧五魁」。那點過的蠟燭,拿出來送人,還算一件取吉利

的人情禮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爺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報喜的誰不想這個

五魁的頭報,一得了信,便隨著起早下圓明園的車馬,從西直門連夜飛奔而來,所

以到這裡天還沒亮。

閒話休提。這太太因等不見喜信,正在卸妝要睡,聽得外面喧嚷,忙叫人開了房門

,出去打聽。那門上的家人早把報條接了進來,給老爺、太太、公子叩喜。這一番

吵吵,安老爺也醒了,連忙披衣起來,公子呈上報條看了,滿心歡喜。

一時想起來,自己半生辛苦,黃卷青燈,直到鬚髮蒼然,才了得這樁心願,不覺喜

極生悲,倒落了幾點淚。太太也覺心中頗有所感,忍淚含笑勸解說:「老爺,這正

該喜歡,怎麼倒傷起心來呢?」定了一會,大家才喜逐顏開,滿臉堆下笑來。

公子便去打點寫手本、拜帖職名,以及拜見老師的贄見、門包、封套。家人們在外

邊開發喜錢。緊接著就有內城各家親友看了榜先遣人來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頭臉

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沒了,忙忙的帶著

丫鬟僕婦,一面打點帽子衣服,又去平兑銀兩,找紅氈,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

日勤謹的好處,一件一件的預先弄妥,還不費事。安老爺看著太太忙得連袋煙也沒

工夫吃,便說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沒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後半天進城不遲

,歇歇再收拾罷!」說著,自己梳洗已畢,忙穿好了衣服,先設了香案,在天地前

上香磕頭,又到佛堂、祠堂行過了禮,然後內外家人都來叩喜。這些情節,都不必

細講。

安老爺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隨手用的東西,便催著早些吃飯。吃飯中間,公子便說:

「父親雖然多辛苦了幾次,如今卻高高的中了個第三,可謂『上天不負苦心,文章

自有定論』,將來殿試,那一甲一名也不敢必,也中個第三就好了!」安老爺笑說

:「這又是孩子話了,那一甲三名的狀元、榜眼、探花,咱們旗人是沒分的。也不

是旗人必不配點那狀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覺得旗人可以吃錢糧,可以考

翻譯,可以挑侍衛,宦途比漢人寬些,所以把這一甲三名留給天下的讀書人,大家

巴結去。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植人材的意思。況且『探花』兩個字,你可知道他

怎麼講?那狀元,自然要選一個才貌品學四項兼備的,不用講了;就是探花,也須

得個美少年去配他,為的是瓊林宴的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頭上,作

一段瓊林佳話。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雖然不至於老邁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

世上那有這樣白頭蹀躞的探花?豈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樣,那不叫作『探花』,

倒叫作『笑話兒』了!」

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穩的。」老爺說:「那又不然。在常情論,那名

心重的,自然想點個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個榜下知縣;有才氣的,

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書,就不大有人想了;歸班更不必講。我的見識卻與人

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縣,不拿出天良來作,我心裡過不去;拿出天良來作,世路

上行不去--那一條路兒可斷斷走不得!至於那入金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

業,我過了景了。就便用個部屬做呢,還做得來,但是這個年紀,還靴桶兒裡掖著

一把子稿,滿道四處去找堂官,也就露著無趣。我倒想用個冰冷的中書,三年分內

外用--難道我還就外用不成?--那時一紙呈兒,掛冠林下,倒是一樁樂事。不

然,索性歸了班,十年後才選得著。且不問這十年後如何,就這十年裡,我便課子

讀書,成就出一個兒子來,也算不虛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聽了

,說道:「老爺也忒慮得遠。我只說萬事都是盡人事,聽天命,自有個一定。」老

爺說:「太太這話卻倒不錯。」

說話間,一時吃罷了飯,便有幾家看文章的門生、學生趕來道喜。人來人往,應酬

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爺才得進城。到了住宅,早有部里長班送信,告知老

爺中在第幾房,並房師的官銜、姓名、科分、住處。從次日起,便去拜房師,拜座

師,認前輩,會同年,會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刻齒錄,刻硃卷。那房師、

座師見了都說:「一見你這本卷子,便知為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見

文有定評。」說著,十分歎贊。

這安老爺一連忙了數日,不曾得閒,直等謝恩領宴諸事完畢,才得略略安靜。五十

歲的老頭兒,也得伏案埋頭作起楷來。

轉眼覆試朝考已過,緊接著殿試。那老爺的策文雖比不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

卻頗頗的有些經濟議論,與那抄策料填對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見了,都道:「定入

高選。」怎奈老爺是個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樣子、送詩篇兒這些門路,都不曉

得去作。自己又年屆五旬,那殿試卷子作的雖然議論恢宏,寫的卻不能精神飽滿,

因此上點了一個三甲。及至引見,到了老爺這排,奏完履歷,聖人往下一看,見他

正是服官政的年紀,臉上一團正氣,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誠。這要作一個地方官,斷

無不愛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單裡「安學海」三個字頭上,點了一個硃點,用了榜下

知縣。

少時引見一散,傳下這旨意來。安老爺一聽,心裡說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

條路,恰恰的走到這條路上來!」登時倒抽了一口氣,涼了半截。心裡的那番懊惱

,不但後悔此番不該會試,一直悔到當年不該讀書,在人群兒裡險些兒不曾哭了出

來。便有一班少年新進湊來攜手作賀。有的說:「班生此去,何異登仙!」又有的

說:「當年是『擁書權拜小諸侯』,而今真個『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

說是:「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補好缺的。」又有的說:「『在京的和

尚,出外的官』,這就得了!」一面就答訕著薦幕友,薦長隨。落後還是幾位老師

認真關切,走來問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報國,況這宦途如海

,哪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談罷。」這老爺也只得一一的應酬一番。又有那些看

文章的門生,跟著送引見,見老爺走了這途,轉覺得依依不捨。安老爺從上頭下來

,應酬了大家幾句,回到下處,吃了點東西,向應到的幾處勉強轉了一轉,便回莊

園上來。

那時早有報子報知,家人們聽見老爺得了外任,個個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合公子見

老爺進門來愁眉不展,面帶憂容,便知是因為外用的原故。一時且不好安慰,倒提

著精神談了些沒要緊的閒話。老爺也強為歡笑,說:「鬧了這許多天了,實在也乏

了,且讓我歇一歇兒,慢慢的再計議罷。」

誰想有了年紀的人,外面受了這一向的辛苦勞碌,心裡又加上這一番的煩惱憂思,

次日便覺得有些鼻塞聲重,胸悶頭暈,懨懨的就成了一個外感內傷的病。安太太急

急的請醫調治,好容易出了汗,寒熱往來,又轉了瘧疾;瘧疾才止,又得了秋後痢

疾。無法,只得在吏部遞了呈子,告假養病。每日價醫不離門,藥不離口,把個安

太太急得燒子時香,吃白齋,求籤許願,鬧得寢食不安。連公子的學業功課,也因

侍奉湯藥漸漸的荒廢下來。直到秋盡冬初,安老爺才得病退身安,起居如舊。依安

老爺的心裡,早就打了個再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關切一邊的師友親戚骨肉,

都以天恩祖德報國勤民的大義勸勉,老爺又是位循規蹈矩聽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

只得呈報銷假投供。可巧,正遇著南河高家堰一帶黃河決口,俗語說:「倒了高家

堰,淮揚不見面。」這一個水災,也不知傷了多少民田民命!地方大吏飛章入奏請

帑,並請揀發知縣十二員到工差遣委用。這一下子,又把這老爺打在候補候選的裡

頭挑上了。

列公,安老爺這樣一個有經濟有學問的人,難道連一個知縣作不來?何至於就愁病

交加到這步田地!有個原故。只因這老爺的天性恬淡,見識高明,廣讀詩書,閱盡

世態。見世上那些州縣官兒,不知感化民風,不知愛惜民命,講得是走動聲氣,好

弄銀錢,巴結上司,好謀升轉。甚麼叫錢谷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親、家丁、書

吏,不去過問,且圖一個旗鑼扇傘的豪華,酒肉牌攤的樂事。就使有等稍知自愛的

,又苦於眾人皆醉,不容一人獨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動輒不是

給他加上個「難膺民社」,就是給他加上個「不甚相宜」,輕輕的就端掉了,依然

有始無終,求榮反辱。

因此上自己一中進士,就把這知縣看作了一個畏途。如今索性挑了個河工,這河工

更是個有名的虛報工段、侵冒錢糧、逢迎奔走、吃喝攪擾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難

作。自己一想,可見宦海無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裡了,倒不如聽命由

天的闖著做去,或者就這條路上立起一番事業,上不負國恩,下不負所學,也不見

得。老爺存了這個念頭,倒打起精神,次第的過堂引見,拜客辭行,一切瑣屑事情

都已完畢,才回到莊園。

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說:「欽限緊急,請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

也有說該坐長船的,也有說該走旱路的,也有說行李另走的,也有說家眷同行的。

安老爺說:「你們大家且不必議論紛紛,我早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主見在此。」這

正是:

得意人迷失意事,一番歡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爺此番起行赴官怎的個主見,下回書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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