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月偕花共醉,盟花花与月同盟。
从来问月月无语,几度看花花有情。
闻道月中花更好,梯云入月采花行。
夜峭花寒月似霜,露珠和月做花光。
催花纵击三郎鼓,杓月频倾韩子筐。
龙女望轮思月减,蛾眉对镜妒花芳。
玉钱也解花枝好,化蝶飞来月影忙。
采苹曰:“好个‘露珠和月做花光’!”生曰:“闻卿亦解人,果然不错!”复题云:
月满瑶台花满林,花魂月魄两阴阴。
看花夜夜月偏皎,戴月行行花渐深。
月下花羞开并蒂,花间月喜照同心。
叮咛月与花长好,花慢飘零月漫沉。
玉人晚约醉花前,画眉初生月共妍。
郎意故怜花灼灼,妾心终爱月娟娟。
窥帘月转三更静,解语花开一朵鲜。
指月顾郎郎已醉,拆花和月拍郎肩。
月下吹箫花下歌,花酣月媚乐如何?
金莺翠燕花为宇,玉兔银蟾月作窝。
引月穿花容窈窕,移花就月影婆娑。
凭谁寄语花同月,许我眠花醉月么?
痴儿掩月快鼾眠,嫫母簪花亦自怜。
题品若为花爱宠,风流谁并月婵娟?
养花天气晴兼雨,啸月襟怀酒共禅。
月榭花亭多乐事,吟花弄月且陶然。
有花无月减花神,有月无花爱月嗔。
选月选花还选境,留花留月总留春。
孤吟趁月花为侣,斗室藏花月作邻。
年少莫辜花月夜,花天月地喜相亲。
八律既成,石生搁笔称快。采苹旁坐默视,暗自吐舌,指题向生云:“如今要请教《竹赋》了。”生戏曰:“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胸中已有成竹,更易易耳!”
竹赋
睹修篁兮葱郁,喜翠条兮玲珑。既深根兮劲节,复圆体兮虚中,质化龙兮披雾,实待凤兮凌风。一披襟兮相对,俨高士兮余同。
若夫睢园万个,渭川千亩,淇澳青迷,兰亭绿剖。霞散彩于黔阳,火分红于鱼口;白惊慈姥之山,黑诧澄川之阜。龙孙并胤以封钱,稚子齐眉而妒母。雄雌晨徙,合欢夜偶,又何羡乎千户之封,而能忘情于此君之安否?
尔乃数竿新植,三径初开,晚风欲动,明月忽来,是宜幽客顾影徘徊。其或返景入林,寒色照水,稍笼烟薄,叶密鸟止,是宜佳人翠袖暮倚;亦有涩勒蛮来,观音紫湿,两岐天亲,沙摩如揖,是宜高僧谈经对立。至若萧萧走响,冉冉垂阴,疏可容夫共奕,密不碍乎开琴。洗俗尘之三斗,发天籁之八音,黄冈之遗韵非远,柯亭之相映独深。思淇竿之翟翟,忆桓弄之愔,此其既适于用也,而复流连于文士之赏心。
吾闻之和靖私梅,渊明嬖菊,荆重田真莲,珍茂叔何竹也?爰汛汛兮如林,竟离离兮莫属,岂知遇之维艰,而嗜遗于余所独耶!
生赋毕曰:“笔兴方酣,可惜为题所限。”采苹曰:“挥洒不停,骅骝失骤,真不徒夸大口!”生曰:“喜也!喜也!本房既已取中,何愁不当提衡之意!”
采苹持诗欲行,生止住曰:“炉烟尚早,再略通情话如何?”采苹含笑曰:“先生休得如此。姊姊在庭前等候,莫掩了先生捷笔!”石生送之出户,曰:“此卷定然见录。盈娘笺后说愿拜斋前,拜则不敢,万乞采苹姊劝驾。”采苹笑曰:“且待榜下听捷。”
第十五段 妙婢灯前双遣候 纤蛾月底乍相逢
采苹入户,盈盈曰:“其来速,得毋曳白乎?”采苹曰:“怪不得他夸口,见了题目,提起笔如白波卷帅,顷刻终篇,竟同夙构。我当真点了炷香儿,还留着一二寸。”盈盈在灯下从头看毕,喜曰:“诗同谢月兆之清,赋敌相如之丽,真仙才也!”采苹曰:“自古才人未必子都,美士难同曹植。不知怎样爷娘,生得这般全美。”盈盈反复吟咏,赞不绝口。采苹乘机进曰:“他说此卷必然见录,叫姊姊莫忘题后之言。”盈盈半晌无语,采苹不敢再道。
次日采苹启户,刚行出门外,忽清氏看见问曰:“你走出去做什么?”采苹曰:“到山子后摘朵花来换瓶。”清氏曰:“前日吩咐这门不要开,对盈盈说,以后管教他不许开这门!”
石生自赋诗之后,满望得个佳音,反弄得数日不闻声息。心下彷徨,搔爬不着,忽觉身上寒剌剌,坐立不稳,躺在床上。采绿送饭进房,生令持回。散人和清氏知生身上有疾,俱不安心。盈盈闻知,谓采苹曰:“你和采绿同去看看。”
采苹叫采绿立在门外,独自进房。生曰:“子何一去竟同黄鹤?”采苹坐在床边云:“自那晚别去,次日就要来回话。却才开门出来,被院君看见,险遭谴责。这几日不敢走动,适才闻知先生有恙,姊姊遣妾前来探望。先生是何贵恙?从何而起?”生曰:“蒙盈娘雅爱,心甚铭刻。我自那晚之后望你不来,心如膏火,忧煎成疾,动问前事如何?”采苹曰:“姊姊见诗,十分倾倒,妾提笺尾之言,他却低头无语。”生曰:“求采苹姊从中做美,倘能一面,当图厚谢!”采苹曰:“前蒙赐玖,尚未归璧,先生切勿言此,且待妾缓图。先生宜将息身子,夜深了,我回去罢!”生曰:“千万早赐回音,免悬望眼。”采苹应诺,与采绿转入房中。盈盈问:“是何病?”采苹吁云:“病根儿在他心上,问他也说不出来。”盈盈低徊良久,不复再问。
次晚,复遣采苹往候,采苹曰:“姊姊只差我去,添他个小不自在。石生只求姊姊垂一垂青眼,采苹便踹断了书房门槛,也不如姊姊走一遭儿。”盈盈作意曰:“我怎么好去?便依你说,也不能好了他的病!”采苹曰:“假如能好,姊姊肯去么?”盈盈无以应。
采苹复到书房,生欣然携入坐下。〔采苹问〕:“先生贵体如何?”生曰:“自昨晚共话,且喜病魔退舍。不知相托之事可有佳音?”采苹曰:“妾屡将言语探他,虽然不应,亦无愠色。妾微窥其意,似非拒之太甚。但从来玉女金仙岂能一召即至?必图一晤,宜再以诗投之,这竹林中包一现慈悲妙相。”石生大喜曰:“听卿之言,贱恙如风卷残云,片时扫净。”遂作诗云:
深谷有佳人,相去刚咫尺。
诗情既已通,玉貌何终隔?
肠如流水回,思等太行积。
愿借金莲花,映我苔痕碧。
采苹曰:“情词剀切,见时必有喜音!”生曰:“果得相逢,皆卿之力,异日当图画凌烟以彰懋德。”
采苹持诗笑别回房。先言:“生病已愈。”盈盈色喜,即问:“手持何物?”采苹笑曰:“这又是他的拙句,带便一时带来,生怕姊姊见责。”盈盈接来看毕云:“这生耐烦,又来缠扰!”采苹良久曰:“依我看来,若非深恶痛绝,缠扰终无了期。”盈盈色阻。采苹曰:“但是这幽谷穷岩才人绝迹,幸天遣生来到我家,相去只间花隔竹。姊姊既爱其才,何如一践前言,使他也见姊姊怜才真切!”盈盈俯首曰:“言虽如此,倘风声漏泄,泾渭何辨?”采苹曰:“除却中天月,还有谁知?”盈盈色解。晨起亦题一笺诗,令采苹持送。
采苹见诗,欣然送至书房。见门尚未开,从窗隙中弹入,即便回身。生起开窗,见诗云:
彩笔如椽鼎可扛,探闺一见已心降。
今宵拟共嫦娥约,同载冰轮到碧窗。
看毕,如纶音降自九重,欣喜欲狂。时晓日方起,生向日祝曰:“安得移天手旋转东西,你便从此而落!”
捱至亭午,觉此日倍长,量着阶前日影,百般难得移动。又将铜瓶内换上鲜花,笔中头拔去髡管,收拾得砚几清妍,签轴齐整,意料金钗客今夜稳来,好备清赏。盼到夕阳已落,檠火初红,心内愈加急切。又虑散人到斋,只得在房中坐待。等到初更将尽,寂寂园亭并不见些影儿动,但听得园中飒然一响,便喜得心上陡然一惊,悄然行到角门外侧耳静听,平日犹闻笑语,是夜声息俱无。起望庭内,见窗扉俱阖,寂若无人,一庭明月浸着几个花盆。有个小小花猫睡在墙角边绿瓷墩上。石生大异,回到房中取诗细看,自谓无差,又疑:“难道是采苹戏弄?取前日诗题对看,字迹又皆出于一手。坐待片刻,复到墙角窥探,依旧悄然,真弄得垂首丧气。又倚着湖山呆呆坐了半晌,神情昏倦,不觉矇眬睡去。
时将夜半,采苹轻轻启户,行出门来,见生倚石而睡,风露满身,叹云:“好一痴情种子,又堪怜又可笑!”抚之醒曰:“痴儿,何自苦若此!”生惊觉云:“你来了,真教人望得眼倦。姊姊在那里?”采苹笑曰:“在你心儿上!梦儿里!”生曰:“好姊姊,休得奚落,怎么还不见出来?采苹曰:“又不是烽火征兵,这时节他还肯出来?”生曰:“我也疑早上之诗又是前番话柄,姊姊言而无信,赚杀人也!”采苹曰:“不要错怪人。偶值院君抱病,他在房中侍寝,不得出来。我怕你呆等,特来回你一声,今晚是不能践约了。”生曰:“我却不信,这害病的不前不后,偏偏害在今夜?”采苹曰:“不来由他,不信由你,我既受托,无非尽心而已。”
言毕欲行,生搂住曰:“闺门权柄往往操之汝辈,你也难推干净!姊姊不来,休辜了今宵风月,屈你到房中一叙。”采苹曰:“你是我本房取中的,那里有门生调戏老师之理?这却断难从命,快些放手!”生强之曰:“如此见弃,子心何安?”采苹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生笑而释之,采苹负惭而去。”
石生回到书房,拊髀叹曰:“只图一见,其难如此,怎如我梅娘、柳娘,晨夕得把臂谈心!”因取匣中雁图展玩,触起从前愁绪,追忆临期相订之语,未知二女果否情真,又不知此行何日得遂良缘,何日得返故里。思前想后,将从早至暮一腔喜气都化作短叹长吁。默对孤檠,竟夜不寐。
次日无聊,行到寺中消遣终日。回来走进书房,却正要关门,闻采苹呼曰:“关了门不要上闩。”生见其来,却又私喜,故恼曰:“你还来做什么?”采苹曰:“若依你那样¥陷,原不该再来,只是难为了那一个!”生曰:“我只要你将功赎罪,姊姊今日可来?”采苹曰:“他已在山子后,你且不要出去,他今晚也未必到你房里来。我端这条凳子到外面,让你两个坐坐罢。”石生喜得心慌手乱,连忙穿衣伺候。
采苹来引盈盈出园。盈盈常服淡妆,缓缓行到池边,故意倚栏玩月。采苹进房曰:“姊姊出来了,请出去。”石生整冠出房,采苹曰:“姊姊,石相公出来了。”盈盈回身,石生近前施礼,盈盈答礼毕,各各含惭无语。石生作意道了一声:“姊姊请坐。”盈盈低垂粉颈。石生左寻右想,竟没一句话儿开口。采苹旁立,忍不住欲笑,避入石生房内。生曰:“深慕姊姊闺蟾学士,今晚得挹兰芬,调饥顿释!”盈盈曰:“妾山陬鄙陋,谬语知书,徒贻笑大雅。”二人语毕,半晌无言。盈盈不禁羞腆,轻呼:“采苹!”采苹故意不应。生亦自觉含赧,又寻思曰:“前夜颁题,匆匆报命,愧同蚓窃蛙鸣,能不使丽人齿冷。”盈盈曰:“先生班马奇才,妾浅见寡闻,何能窥测!”语毕,又复默然。盈盈复呼:“采苹!”采苹又不应。生代呼曰:“采苹姊!”采苹出房曰:“姊姊,我们进去,改日再来罢!”盈盈起立,采苹捧之而去。
石生随至山子后,采苹曰:“姊姊,送客的到门外了。”盈盈回顾,谓采苹曰:“请石相公回去!”采苹曰:“石相公听见了么?”盈盈入内,采苹谓生曰:“借重你把坐儿收收,不要忘了。”
盈盈进房〔曰〕:“好没意思!要你三回四转催我出去,却像泥人对了土佛,坐了这半晌。我问你,方才那凳子是你放的么?”采苹曰:“我只道坐得下了。”盈盈曰:“我便知道你的行事。”又问:“怎么几遍叫你不应?”采苹曰:“石生欲图一见,如蔡经请麻姑,汉武召阿母,我道他见了有的是话,好让他多说几句。那知道竟没得说!”盈盈失笑。
石生回房自矜,喜出望外。合眼静坐,思其语言,摩其态度,种种可人。喜得心花夜灿,又是一夜无眠。次早,采苹到斋,见生曰:“夜来徼幸,一朵未经眼的鲜花,早被你迎着月光看了个十分饱!”生谢曰:“昨宵之会,非汝无由。只是姊姊见我为何竟不则声?”采苹笑曰:“你倒说他不则声,你说什么来?见了他挣了半日,才说得一句‘姊姊请坐’,脸儿上红得似胭脂一样。又巴不得见面,见了又要害羞,这叫做没苦吃寻苦吃!”生笑曰:“初亲粉黛,自觉语言羞涩,倒被你取笑。再会时定不如此,还仗你留心!”采苹曰:“心不难留,只是何以报我?”生曰:“卿投我以琼玖琼瑶,我当报之以木瓜木李。”
采苹回身,生执手送至角门边。采苹曰:“放手罢!”生曰:“我便送你进去。”采苹曰:“你要进这门来,只怕还早。”生曰:“这门是你管的?”采苹曰:“此门锁钥非我不可。”生笑曰:“虎已经出柙,还夸甚锁钥。”采苹曰:“宁使出柙,断不使毁于椟中。”言讫,闭门而入。
第十六段 莲峰金谷试冰心 盈盈芸窗论诗话
数日后,夜月正圆。采苹曰:“今早入园,见荼%尽放,花事将阑,姊姊可还到园中走走!”盈盈本自有心,闻言甚喜,即牵采苹出园。采苹行到门外。忽转入曰:“我忘了一件事儿,姊姊先行。”
盈盈先到竹外。石生独立斋前,瞥然望见,即向前曰:“是耶非耶?”盈盈顾笑。生曰:“妆台咫尺,渺若山河,何幸桂宫复现月姊?”盈盈曰:“子云在望来作问,奇人耳!”生曰:“苍苔露重,恐侵罗袜,且喜书帏寂静,试剪烛一叙,何如?”盈盈回顾采苹不至,乃曰:“‘妾心终爱月娟娟’,非君诗耶?”二人并倚栏杆,生曰:“不才自得随流诗句,寝兴在念。只道萍踪浪迹,无缘一睹芳容,不意连宵得亲眉黛!”盈盈曰:“随流一叶,本出无心,实儿戏事,何足挂齿!闻君欲往西秦,迷舟之事好生奇异!”生曰:“三复题红,知含幽怨,是天遣不才来与吾姊消遣春愁耳!”盈盈低头。生因挑之曰:“不闻‘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不才虽非吉士,姊姊宁不许以感巾兑惊厖?”盈盈闻言,且惭且愠,谓生曰:“属垣有耳,先生胡不自重?妾自谓生居穷谷,未获一见风人,故不避晚风,扣斋相访。意在与君评论章句,商榷诗话,荡心之语非所乐闻!”石生羞愧起谢。
时采苹悄悄立在花阴窃听,分明喘嗽。入园曰:“好一阵晚香!姊姊许久不到花前玩赏,这花都开到九分九了。”生曰:“僭居金谷,有辜姊姊赏心。”采苹曰:“这话倒也不错。这所在姊姊那一晚不凭栏待月,那一日不投饵观鱼!自石相公到此,花吾花,鸟吾鸟,刻画我琅玡,荡摇我红索。若非姊姊亲举玉趾,只一片花梢月色,怎得相亲?”生曰:“主人情重,久假不归。子欲兴问罪之师,愿割还竹外一带以请和。”盈盈曰:“便平分了这香国如何?”采苹曰:“若欲行成,还须鼎足。”生曰:“与其瓜分,毋宁合璧。从此风月一家,卧榻之侧由卿鼾睡。”
盈盈含笑,即携采苹入去。采苹在背后对着石生向粉腮上羞了一羞,随之而入。生自思:“我先见其才,只愁他外貌有亏,既见其貌,虑他中情不定。谁知色态无双,却又持身贞洁,欲寻佳偶,舍此何求?只是那蜡丸诗内‘合浦’二字茫无下落,难道合浦地面还有个与他撷华斗丽的不成?纵使再有其人,我也只是专心致志,不他求了。”
次晚,盈盈复题一绝,封好,令采苹持送。采苹启户,暗中忽见石生,惊曰:“你这人呆了,怎么黑黑的站在这里?吓人一跳。竟劳你司起阍来!”生曰:“爱慕之诚,马也要秣,何况司阍?”
采苹行出山子之外,将简递与生曰:“好喜也。里面不知什么佳音,想是又要来望你哩!”生曰:“来时不过立谈风月,有何可喜?”采苹曰:“前日求见不能,今便说此不情之话,这就可以觇你肺肠。”生笑曰:“既见之私甚于未见,前言戏之耳!”遂于月下拆看,诗云:
高风动素襟,清夜步花阴。
不是王孙女,休弹司马琴。
采苹曰:“简何所言?”生曰:“你前日说我看个十分饱眼,愈饱腹愈饥,若见了简儿,岂不饿死?”采苹见诗曰:“前晚那琴声我也曾听见,原对他弹错了。”生戏曰:“今晚对你弹一弹如何?”采苹曰:“我这两耳但闻琴声,便聋得敲锣也不听见。”生曰:“我的琴别有弄法,聋耳遇着,一弄便通。”采苹曰:“便宜少讨些!”生曰:“善戏谑,不为虐。”
采苹见斋中灯火荧荧,谓生曰:“寂寥书院,照着一点孤灯,这凄凉也亏你受!”石生双手捧其腮曰:“此菩萨慈悲语,何幸向朱唇迸出,我正要立一纸借约,带这园内莺花做个风流中见,向盈娘借你到书房作伴,俟我临行奉璧。”采苹推之曰:“醉哩梦哩,惺忪些再讲!”生曰:“此亦细事,料盈娘必不见吝。”采苹曰:“天还有眼,生你做个男子,若是个女儿,怎了怎了!”生曰:“我若有一日化了女子,得如你的面庞,必以普爱为心,定要度尽天下美男子。”采苹掩住双耳曰:“污耳!污耳!”生笑曰:“我又不曾弹琴,怎么就装聋了。不要假惺惺,同我到房中去,还要烦你带一回简。”采苹曰:“今后我一人是断不到你房中了。”生曰:“好没有见识!《西厢》云:绿莎茵铺着绣榻,牡丹台紧靠着湖山石边。其人其事只在眼前,怎独怕到房内?”采苹回身曰:“离了你的孽眼如何?”生拽住曰:“离了我的眼,离不了我的心,走也无益。”采苹曰:“不要胡缠。我有句知心话儿对你说,你来时我院君见了千欢万喜,欲将姊姊许配与你。这几时不闻提起,想为从中少了冰人撮合。果若此事得谐,何虑妾非君有?怎的不解求凰只要与莺儿作对?”生曰:“听汝衷曲,好难消受。只是方寸中如围城待救,若必待操兵教士方才入援,亡无日矣!”采苹笑曰:“十指染黄连,且替我苦手借作守。我来久了,怕姊姊怪迟,要寄回简,快去写来,我在窗外等你。”
石生进房,采苹隔窗曰:“你若欲图后会,复简还须谢过。他是封好了来的,你也封了带去。”生曰:“言甚有理!”即和一绝于原诗后,缄好出付采苹。采苹持回,盈盈展见所和诗云:
细语触幽襟,藏羞借月阴。
相如虽病渴,不敢复弹琴。
看毕,知其愧悔,私心自喜。
越数夕,生复投诗约会。是夜月出甚迟。石生坐待久之,闲展棋枰于灯下布局。采苹提茶炉进房曰:“香车到了,快些迎接!”石生出户,遂邀盈盈入斋。盈盈见棋曰:“好一局斜飞格!”生曰:“候久不至,学个闲敲棋子落灯花。”二人坐下,生曰:“余设此坐相待久矣,只是荒斋尘坌,有亵红妆。”采苹曰:“不要过谦,不是相公贵宅。”生曰:“姊姊今宵枉顾,乃主中宾,我便是宾中主了。”盈盈曰:“蜗居淹屈,妾心正自抱惭。”生曰:“自顾尘凡,假仙人之馆,复得接仙子之言,何异向丹台石室,与麻姑、飞琼共谈世外。”盈盈曰:“仙居密迩赤城,曾否采药一渡石桥?”生曰:“欲访仙踪,寸心徒切,今幸深入花源,庶几不羡刘阮。”盈盈曰:“妾览刘阮遇仙事,深为慨叹。弥月之游,归历数世,退无所依,进不复遇,何仙家之无情,二子之不幸!”生曰:“采药奇遇,古今谁不欣羡!今被姊姊道破,使人失惊!”采苹曰:“山中七日,世上千年,石相公到此几时了,怎不动家乡之念?”生笑曰:“正在迷时,何忍即醒。”
俄而茶熟,二人品茶。采苹收拾几上棋枰,将子匀散曰:“待我破了这一局。”生按棋枰向盈盈曰:“手谈定然高妙,还希赐教!”盈盈辞曰:“虽略知布子,非橘中之敌也。”生固请,盈盈许之。采苹曰:“掩上了门,做个关门杀。”生曰:“你不要岸上高三着。”采苹曰:“我不管论成论败,也不管说战说和,只袖着手静观鹬蚌。”盈盈侧目视之。生笑曰:“怎不说从旁看打鸳鸯结?”采苹曰:“姊姊的棋是没有结打的。”二人开枰对弈,石生故落数子。局终,采苹数子曰:“若争个手也便扯平。亏杀姊姊中心有眼,石相公便败在这里面了。”生曰:“姊棋妙于琴,诗奇于字,想来画学也应入微。”盈盈曰:“自笔笑学书,便亦旁及花乌。偶然灾纸,自以为工,愧未能登管夫人之堂奥耳!”采苹曰:“石相公何由知姊姊善琴?”生曰:“初入名园,焦尾之音早有好风吹送,至今犹铿然在耳。”二人始悟弹琴之夕被生听见。
盈盈向生曰:“竹笥定多佳名,何不使尽观鸿秘。”生出游草一帙,盈盈览毕复索。生又出旧作数十篇,盈盈诵了曰:“激楚处仿佛《离骚》,庄整处直登《雅》、《颂》。君才殆天授,非人力也。”。生曰:“一经品题,石武石夫碔砆化为良玉矣。”盈盈曰:“题中所称松、云为谁?”生曰:“契兄松月波、云笼碧二友,皆吟坛飞将,生平唱和颇多,帙中偶然录此数则。”盈盈曰:“题咏一节,本属文人快举,或逢一境,或遇一事。夫机触露于外,吟情感动于中,捉笔如明珠走盘,骏马下坂,岂非第一快心之事!若待辛苦构思,总有惊人之句,妾所不取。昔孟浩然两眉尽落,裴佑袖手欲穿,王摩诘至走入醯瓮,千古传为苦吟。想见其拈毫宁有乐境?”
生聆其词淙潺悦耳,且味其语气,始信采苹称其评论古今,赏心甚寡之语不虚。因曰:“古人七步成诗,三年作赋,迟速固有不同。若使题颁子夜,香限铜炉,则孙绰必在门墙之外矣。”盈盈低头含笑。既而又曰:“前人评诗谓郊寒岛瘦,元轻白俗,妾谓不然!微之不乏端凝之句,郊岛亦多富丽之章!三人不具论,独为乐天一‘俗’字叫屈。历数其诗,如‘趁凉风竹绕,引睡卧观书’,如‘松影过窗眠始觉,竹风吹面醉初醒’,如‘涛声夜入伍胥庙,柳色春藏苏小家’,如‘日晚爱行深竹里,月明多上小桥头’,如‘药炉有火丹应伏,云碓无心水自春’,如‘松雨飘藤帽,江风透葛衣’,如‘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如‘红袖织绫夸柿带,青旗沽酒趁梨花’,如‘无人惊处野禽下,新睡觉时幽草香’,此等妙句,美不胜收,皆风华掩映,激齿铿锵,何一是其俗处?”石生拍案叫绝曰:“历历数来,如黄莺三十二啭,一啭一快心。千古覆盆,今晚得照。香山有灵,当为吾姊下拜。何物杨汝士,漫作醉言,敢称压倒!”采苹旁立惊曰:“石相公轻言些,说得高兴,竟忘其所以了。”二人失笑。
采苹出户观月,看时已参横斗转,进谓盈盈曰:“河欲落,月已西,再一会儿,那虾蟆更就要催动了哩!”盈盈曰:“日渐长,夜愈促了。”生曰:“千金一刻,细语喁喁,便听他打个六更,亦复何碍?”采苹曰:“石相公只知留客,却也寡人。”生曰:“寒夜客来茶当酒。”盈盈曰:“何如良夜省陪茶?”采苹曰:“我们是陪了茶来讲话的。”生曰:“这才是主中有宾,宾中有主!”
盈盈起别,采苹提茶炉一同出斋。生送至竹边曰:“今后望姊姊源源而来。”采苹曰:“只要石相公不泄。”
第十七段 窃诗画石岫披怀 会巫阳采苹送雨
次日,散人到斋曰:“这几天仆因薄冗不得来陪话,先生又纳闷了。”生曰:“芳园花鸟,尽足怡人,倒也不觉岑寂。”散人见案上《水经》已辑就了一半,喜曰:“先生文机之速,真如河决下流,敬服敬服!”生曰:“勉力应命,未有不贻笑高明,但个里源头还祈指示。”
散人曰:“吾族自天一肇生,地六相成,开基于北方,居坎位为五行之首。尧时支流充满,靡有定向,遂泛滥中国,与民争居。迨夏后氏九河既导,三江底定,然后各循故道知所朝宗。迄今数千年,千支万派流行宇内,经络苞于苻日月出没之乡。或浪汲三千,或波回九曲,或溟漭而渺沔,或汗汗而沺沺,或上通星纪,贵近天潢,或下运洪□,力移地轴,或泉飞如雨屑,或瀑挂如云奔,或以倒峡见奇,或以停渊得趣,或敷而为惠泽,或挹而为甘霖,或挟蛟龙以同居,或产珠玑而照册,或出图而出书,或限南而限北。溯流虽异,穷源则同,要皆遇坎必止,盈科后行,而以清洁自好,喜下为性者也。”
生曰:“昔郭璞咏江,木华赋海,管子赞以具才,老氏称为上善。翁家世之盛啧啧人口,但不知梵书所称八功德者何属?”散人曰:“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噎,八除病也。此既流入沙门谱中,姑存其名,不必分其支系矣。又有蓬莱一派,其性至弱;昆仑一派,其形甚黑;独有荡泉一派,性温和,历寒暑不变,宇内不过数支。昔苏子瞻曾遍与之游,独与在骊山者称善。”生又问曰:“彭蠡洞庭,三湘七泽,皆楚产也。翁传自何派?”散人曰:“仆家世居合浦,此中特流寓耳!”
石生忽闻“合浦”二字,暗自惊喜,因问翁自何年溯洄至此。散人曰:“徙居此地,忽忽数十载,念及先人庐墓,屡动归心,无奈这客居溪山,深入寤寐,眼见得鬓毛如雪,不知何日是归年也!”
少顷,散人去,生拍掌大喜:原来合浦是他故里,盈盈不是我的,更是谁的!水翁水翁,快婿已在你眼前,须早把你这一颗爱珠交与我掌管!再玩蜡丸之诗,益信神僧之幻。自后,每当月明人静,盈盈即携采苹到园,非与生倚栏共话,即剪烛敲诗。石生欲出朗砖所赠之诗,屡恨无因,欲言又止。
韶光迅速,枝头少女早吹过二十四番花信。薰风拂拂,又逢荷净纳凉之时矣。一日,新雨后散步登山。采苹入园行到斋前,见生不在,悄然入室,披其帷幕,按其衾枕,神情荡漾,不能自持。忽自己啐了一声,笑道:“平时主意最拿得定,今日何故至此!”复启其匣,得生与梅、柳倡和诗并云雁、绣岭二图,蓦然惊复欣然喜。急持归与盈盈曰:“石生不在,被我窃了他匣中古董回来。”盈盈展见绣岭图,讶曰:“这图怎生落在他手?”采苹想曰:“是了,老相公说他在家曾遇见寺中和尚,这不是和尚赠他的么!”盈盈复展雁图细看,十分称赏。又见题轴三诗,虽知为赠别之作,却不甚分明。及阅梅、柳辞楼之句,始知为平康女子,暗思天下才女原来不少,觉平日襟怀,深自贬损。遂将诗与二图密藏不露。石生并不知觉。
一夜,盈盈晚凉新浴,衣轻绡,走细&,持白团扇与采苹入园。时新月一痕,荷香馥郁,萤火高低,款步栏边,意极闲适。石生从山寺回来,见之曰:“适才入寺,听讲观音经,回来复睹庄严妙相,此身又如泛南海,入普陀矣!”采苹曰:“眼前少个童子。”生曰:“若蒙普渡,情愿扳依。”盈盈笑曰:“只恐洗不尽凡心,又要去寻梅问柳。”生忽惊疑。采苹连即浑以他词曰:“这几日山房如火,挥汗如雨,等不到夜凉一开青眼!”方言时有风飒然而至。生曰:“美哉此风!当与姊姊共之。”采苹曰:“此石相公之雄风耳!”盈盈又曰:“与君共者多矣。君不曾几度登楼笑晚风耶?”生异曰:“图中秘句何由得泄?”看见采苹含笑,指之曰:“是矣!是矣!我知之矣!”采苹含笑逡巡避去。
盈盈问:“二女之事若何?为妾言之。”生将初遇二女并二女出楼之事委曲详尽一一讲陈。盈盈曰:“松、云之义,君之情,梅、柳之志,可称三绝。今二女何在?”生曰:“一室凄清,尚同居敝里。”盈盈曰:“妾见古今所载章台儿女能谢绝脂粉,非因色衰,则以势逼。二女能退步于急流,回车于初日,诚今昔所难。”又问:“先生绣岭图从何而得?”生曰:“此图来历甚奇!去冬故园偶遇朗砖和尚,将此图赠我。这和尚相见之言藏头露尾,甚没分晓。又赠我蜡丸诗一枚,中藏诗句,奇幻难解。谁料今春辞家以来,诗中之句屡屡有验!”盈盈曰:“诗何所言?又何所验?”生曰:“不才填膺衷曲,吞之不能,吐之不敢,屡欲少宣,又恐姊姊生嗔,隐而不发。”盈盈回顾,不见采苹,乃曰:“先生有何言语,但说不妨。”生曰:“我曾将和尚相见之言一一记录,与蜡丸诗句带在身旁。今晚幸逢姊姊问及,何敢再隐?”遂取出付盈盈曰:“个中机彀请细参详。”盈盈先看所录之言,笑曰:“这是他的悉口利苏口卢,真不可解!”继观诗句,见“江帆误张,溪鸳同浴”之句,惊曰:“老阇黎好先见也。”及观至“先盟合浦人如玉”,止不住红沁莲腮,默默无语。
生曰:“不才虚生十九年,自叹良缘难遇,宁甘虚度青春,既得神僧诗句,私忆婚姻必落外郡,故借入秦之举遍访佳人。今幸于群山万壑之中邂逅姊姊,千里牵丝,百年订约,全仗此诗为冰上人、月中老也。”盈盈含羞无语。生曰:“自接芳容,私矜奇遇。然尚疑‘合浦’二字茫无下落。前闻翁丈之言,始识为姊姊故里,益信良缘果由天定。”盈盈看毕诗句,仍付石生。采苹潜踪听其语毕,复来前,遂捧之而去。
次日,采苹伺散人午睡未起,启户入园。生刚行至竹边,闻声避入林中。采苹不觉,望见房门不掩,微微喘嗽,不闻答应。来到门首张看,不见石生,复入斋头翻阅。石生突然入室曰:“宝物被劫,正苦难追。今日开关延敌,果然堕我术中!”采苹曰:“这样宝,亏你带到海龙王家里来。若是要还,改日奉璧。请开,让我出去。”生阻曰:“孤军入险,尚想全旅而还?”采苹曰:“仁义之师,不闻阻隘,快些放路!”生坚持之。
采苹正在被窘,忽闻散人喘嗽,二人慌张无计。采苹失色曰:“你这冤孽,如今怎了?”生将采苹推入帐中,以衾覆之。散人入斋,与生坐谈曰:“夜来雷雨初晴,今日炎蒸少退,贵处亦似此盛热否?”生曰:“荆吴相接,大约寒暑略同。”散人曰:“此时百不敢为,只堪散发槐柳间,拆荷筒,饮花露耳。”石生心慌胆怯,语若不闻。散人顾床曰:“为何这帐子不挂一挂起?”生忙应曰:“苦于驱坟不净,故尔垂着的。”散人又曰:“适读史,见汉高平城之围,白登之困,险落重瞳之手,深叹创业艰难。”生曰:“非子房计出六奇,汉之天下正未可定。”散人笑曰:“先生误矣,出六奇者,陈丞相也。”生亦哑然,曰:“适承乡梓之问,顿觉客心撩乱。”散人立起身曰:“先生不要萦愁,明日仆当棹小舟,与先生寻岩问壑,以舒怀抱。”石生致谢。散人在房中踏来踏去,惊得石生汗如雨注。
采绿送茶入斋,散人复坐下饮茶。取《水经》翻阅一回,谓生曰:“天气炎热,且宜暂停笔墨。”生曰:“谨领教。”啜茶毕,采绿出房,散人亦起身出门。石生同出斋前,伺其已出园门,掩户急入帐内曰:“闭杀我怀中鹞也!”采苹闷得脸若涂脂,单衣悉皆汗透,起曰:“险些不吓杀了人!”笑生曰:“好个子房六出奇计!”生曰:“这老儿好不惹厌,我心中乱作一团,那里有心答应。”采苹欲下榻,生抱持之,采苹曰:“行不得也哥哥!”生曰:“情如渴鹿,今番断断不能再释了。”
采苹口内无言,芳心如醉。生为解去薄罗,乳拥双莲,肌呈白雪。两情奔悦,飘飘然细雨轻云,遂同赴巫阳之会。欢娱之际,采苹星眼乜斜,敛眉撮口,娇声呃呃。石生轻怜漫惜,曲尽绸缪。欢毕,二人起坐床上,采苹取衣披好,双手障面,不胜差惭。生复搂入怀中曰:“豆蔻香含,牡丹春满,真爱杀人也。”采苹曰:“只屈你做秃头奴子!”生笑曰:“得卿如愿,何惜自髡?”
二人相持出帐,采苹扣了衣领,低头看看裙子。石生出一小镜,采苹对镜,将簪按一按,侧过脸来整一整鬓,又坐下来兜鞋。生曰:“好一对莲花瓣,擎在掌中还有余地!”采苹目生笑曰:“什么意思!我好没主意,上了你的当!”生亦含惭。采苹曰:“你说心中如围城待救,今日却解了这围了。昨晚听得你对姊姊已通积愫,姊姊回房长吁短叹,睡梦呻吟,似被君感。你须留心姻偶,早定丝罗,使妾亦得长相偎傍。”生闻言深喜。临去,生曰:“适才险阻,如今好从容整旅了。”采苹曰:“我本背着姊姊出师,不料全旅而来,破军而返。”生含笑启户出之。
次日,散人命舟,赍笔床茶灶,招拈花陪生出游。历深岩,经绝壁,起步阴森,回渡激湍,遍访幽深,尽日而返。
生出门后,采苹随盈盈出园,遂入斋内。盈盈见案头小镜上书云:“如何临皓月,不见月中人。”暗笑:“一种痴情,即此可见。”采苹曰:“这镜子照着人,越觉好看些。”盈盈曰:“今日看你眉开眼笑,与往日不同。”采苹曰:“那日不开?何时不笑?姊姊心事忙,不曾看见。”乃取石生之衣,服之曰:“姊姊,我与石生孰美?”盈盈曰:“你虽美,只是司空见惯,穿了这衣服,便另有雅人韵致!”采苹曰:“这等说,匪我之为美,美人之衣!”
正在谐笑,见清氏入园。采苹曰:“院君来了。”忙将衣服脱下。清氏进房曰:“自这生到家,几个月不曾进园。池里荷花正开得热闹,亏他今日不在,也好让你们出来看看。”二女相顾胡卢。
清氏叫采苹把花瓶拿去换了水,摘一朵萏菡插上,摆在房中看看。采苹初破瓜,行走自觉碍步,携瓶下阶和身挪转。清氏曰:“这是什么走相?”采苹声也不响,折花进房。盈盈曰:“怎么单摘一朵花?再去采片小荷叶来衬衬。”采苹怕在清氏面前行走,扶着椅背曰:“荷叶有什么好看?不采罢了!”
清氏指对联曰:“这想是他写的,你看看这字好不好?”盈盈曰:“我那里晓得!”清氏曰:“这后生才学又高,相貌又好,我初意要把你许他。只因吴头楚尾,离得路远,眼面前只有你一人,你爹爹须鬓中霜,我也耳目昏聩。若把你送在几千里外,零丁二老再靠着谁来?你爹爹为你的姻事屡欲回家,还是在一块土上寻个女婿,时朝月旦,一对儿长在眼前,也可慰桑榆暮景。”盈盈听说,一时若万炬煎心,低徊欲绝。采苹在旁惊得俏魂欲断。清氏又曰:“他说要到关中探亲,到这里几个月了,竟不动身,倒也像个四海为家的,说要等和尚回来见见才去,那和尚云游四海,知他几时才回?闻他家中还有老母,怎么不怕悬念?等过了这盛伏,还须推他去的才是。”盈盈回房,益添扼惋。
第十八段 石母得书惊问卜 松涛访友远辞家
秦中显宦闻山公有女,莫不欲为联姻。公见纨绔子弟类皆狂荡暴疾,淫佚骄奢,欲求博雅之士百不得一,故每念及石生。到军数月,即以书招生,盼至。
次年春尽夏初,并不见到,谓翠微曰:“石家表弟不来,事不谐矣!”翠微不应,私语养娘曰:“石家儿不到,老爷计穷力竭了。做娘舅压不倒外甥,统貔貅如何治得健儿?”养娘曰:“少的是名门宦族?老爷不知是何主意,一心只爱许他。古人云:‘不是冤家不聚头。’他越不肯,老爷越要咬住他。拿着珠子当豆儿卖,何苦讨他看轻!”山公深念其女年已及笄,若再因循,恐有愆期之叹,待到深秋,复驰书回家来促石生入陕。
生母得书,惊惶莫措,忙令书带延松、云二子到家,云:“吾儿幼依膝下,原不识东西南北。老身一时没见识,令他只身走数千里,出门已经半载。陕内招书又到,竟无踪迹。倘有甚不测,何处安顿老身?”二子见书,亦各惊骇。云即慰其母曰:“莲峰湖海襟期,到处有逢迎。既未到秦,必有他遇,老伯母不必心慌。”生母曰:“他身无下落,老身如何放心得下?二先生与吾儿素称莫逆,怎生寻访个消息才好!”松曰:“暂请宽心,待我二人出去商量,再来禀告!”
二子既去,生母入室泣云:“什么要紧,都是这头冤孽亲事,朝也来缠,暮也来缠。若没有那封书来,好端端坐在家里,怎么凭空教他出门!”言毕复泣。厨下老妇曰:“太太不要着忙,明日上到那个庙求求签,问问菩萨看。”生母一夜熬煎,次早到庙求神,得签上上。回家云:“虽是好签,那里真真菩萨是跟着他走的。”至午,书带云:“这街东头有个起课的瞎子,个个说他灵得很,太太请他来起个课儿!”
生母即令请到家中,设了香案,先自祷告了,卜者摇动课筒,朗朗念毕祝词,手掷金钱,跌成爻象,乃曰:“是个游魂课。”坐下问云:“动问何用?”生母告以所求之事,卜者曰:“课内忌神发动。书云:‘忌象交重难会面。’这人中途被人羁牵,进不进,退不退,难得动身。况用爻为世爻所克。书中又云:“用爻克世,许人归世。’克用爻人未至。他正逗留异地,未有归心。”生母曰:“出门才及半年,也就不望他回来,只要他有了落处就好。”卜者曰:“课中现有个人留着他,怎么没有落处?但书中又说道:‘游魂宜出外,归魂利返乡。’卜得游魂课,又化出一重游魂来。书内又云:‘游魂入化,游魂出远,还当再远。’这人虽被阻滞,目下又该前进了。”生母曰:“我欲浼入寻访,可能遇见么?”卜者曰:“书里道得好,访友寻人忌六冲。游魂他必往途中,虽然去路愁相左,许你天涯终得逢。若是出门寻访,得遇无疑。”
生母曰:“再求一课,看他逗留的所在吉凶如何?”卜者重搜内象,再索外爻。课成,坐下喜曰:“是个三合卦,婚姻爻动。令郎曾定亲没有?”生母曰:“还未。”卜者曰:“这等说,老太太请放心。课内才鬼全阴阳命,书上说,‘阴阳得位,定逢夫唱妇随。’才鬼俱全,必主齐眉举案。不但无凶,又还多吉,你愁他没落处,他倒稳稳的坐在个安乐窝里。放心!放心!”生母曰:“望他几时才有信来?”卜者曰:“课中父母带青龙为喜,不久就有喜庆之音到了。”生母心内少安,打发卜者出门。
书带即到梅、柳家。二女曰:“大相公可有书来?”书带云:“我正来报信。昨日,舅老爷那里来了一封书,说大相公竟没有到。”二女大惊失色。柳曰:“这个人怎么样了?”书带云:“昨日太太慌得紧,掉了一日眼泪。请松相公、云相公商议,要他们去找寻。”梅曰:“他们肯不肯?”书带云:“他们说还要商量看。”柳曰:“我想起来,他对我们说,不愿与山家结亲,借这入陕名色,要做个四海求凰。这人不曾到陕,自出有心,必定遨游在别外!”书带云:“清早太太到庙里求了签,又叫瞎子到家里起课。”柳曰:“求签起课都怎么说?”书带云:“都是一样的话,说是半路上被人家阻住了,要大相公做亲。”柳曰:“我就猜他在路上,倒只怕都是准的。”梅曰:“你也真真是呆的,求神问卜当得正经?”
书带见阿姥搬饭进房,问云:“怎么这时节才吃饭?”阿姥曰:“才等着云相公家拿了米来。”书带云:“我家也就要问他打米去了!”二女掩面堕泪:“要甚饭吃?”书带欲回,梅云:“看太太有什么打算,来对我们说声。”书带应诺而去。
头一日,松、云别生母出门。松即拉云到家曰:“我想此人必定寻那付他绣岭图和尚去了。”云曰:“你怎么晓得?”松曰:“前日那和尚留下的纸条上有‘未入崤函,先游濯锦’这两句话。此人必往濯锦去了。”云曰:“濯锦在何处?”松曰:“这必定是那和尚的所在了。”云曰:“这倒也亏你猜!”松曰:“我细玩‘未入’、‘先游’四字,那濯锦去崤函必不甚远。莲峰不久还当入关。”云曰:“这倒详得有理。方才石君老母说,要我们寻个下落,如何算计?”松曰:“想来你是去不得的,我便向奏中走一回罢了。”云曰:“同是相知,怎么独累及你?”松曰:“既是相知,分甚尔我!”
商量已定,次日午后同过生家见生母,告以出门之事。生母喜曰:“得蒙允诺,老身感戴不浅。”二子复语朗砖赠图、留帖一节。生母且喜且异曰:“动问起身的日子捡在几时?”松曰:“去便就走,捡什么日子?”遂作别出门。云曰:“这件事还有两个关切人,怎不教幸而他知道?”松曰:“正欲到他家去。”遂同至梅、柳家。见柳丝靠着窗棂做鞋,柳见二人,将鞋放下云:“两位贵人怎么又肯来走走?真是空谷足音!二子同入房中。梅萼垂着半边帐子睡在床上,忽然惊起,云曰:“惊醒你罗浮梦了。”松曰:“大白日睡觉,朽木不可雕也!”梅曰:“留着一口气儿做人,还雕什么出来!二君自石三郎去后,为何足迹杳然?”云曰:“你二人既离翠馆,则不比识面之初,如今身有所归,又不比石君在家时了。”二女甚感。
梅呼阿姥煮茶,柳问曰:“今日因何光降?”松曰:“昨早莲峰有信到家,说不过秋尽就可回家。”阿姥听见,忙来问云:“松相公,这是真的么?”柳曰:“你听他见鬼!”阿姥曰:“不是真的,他们早已知道了。不知此人果到那里存身?”松曰:“再有个姓梅姓柳的,怕不藏住了?”梅曰:“我们也不曾藏了他。”柳曰:“若是我们藏了,你们怕不会寻。如今他藏在别处,就没有个人肯去寻了。”松曰:“若待你激,我就算不得松月波,也不成好朋友了。老实对你说,我明日就要出门,告过石君母亲,特来与你二人作别。梅喜曰:“交情如此,真不愧雷陈!”柳笑曰:“这等说,是我唐突你了!且暂时记过,待你访友同归,准备浊醪十斛,让你洗个澡儿。”松大笑曰:“快哉!”云谓二女曰:“鳞鸿甚便,快些作书!”梅曰:“人不知在那里,带什么书?”柳曰:“你的书怎么写?”云曰:“我也没有书。前日莲峰出门,忘了将你赠他,今日幸逢驿使,只将你寄去够了。”二女含笑。
阿姥出茶。松曰:“手段走了,这茶烟火气的。”柳曰:“这是松相公的缘故。”云曰:“怎么?”柳曰:“我见他没炭,把松柴炊滚的。”阿姥曰:“云相公前日拿来的米竟是生糁的,嚼着满口都是糠秕。”云曰:“前一次的原不大熟,这昨日送来的呢?”阿姥曰:“这还罢了。”松曰:“越是有钱财主,越不肯吃好米。生成的贱肚皮,没福气,只好月囊糠。”云笑曰:“由你骂,我也不是财主!”少顷,二子别去。
次日,松涛带了绣岭图出门,临行嘱云影曰:“寒家并无所托。莲峰老母君事之宜尽心,梅、柳二女君恤之宜勿怠。临别之言,惟此而已。”云影敬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