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行善是人人分内事。但是平常人为善。力量有限。官长力量无穷。所以官长行一善事。便抵过平常人的百千万件。其次就到乡绅了那乡绅如中堂部院科道九卿督抚司道有司。无论出仕与林下。那有没力量的。所以乡绅尤当急急为善一县止一县官。一州止一州官。一府止一府官。一县一州一府中。却不是一个乡绅。那地方兴旺的所在。常时有几十位乡绅。这几十位。若大地方上合力行善。那一方便是福地了。若是那几十位有些不妥帖处。那一方居民。也就不消说了。所以乡绅关系地方祸福与父母公祖一同无二往往有府州县得了好官。要行好事。不得乡官帮助就行不去的。也有府州县没有兴利除害的官。地方上有几个好乡绅。也救得一半。看来乡绅关系地方不小所以乡绅行善。也有一件事胜平常人百千万件的。且如那牧民官。初到地方。任是聪明特达的。土俗民情那里就知。惟有这乡绅。却是乡生土长的。那一件事他不知。常时官府到任。要访求民间的利害没人说与他。那官长也只说。地方中无利可兴无害可除。也就罢了。也有地方中有偌大利害。那耆民百姓人等要来条陈的。或是乡间愚人不曾到过衙门。见了官长。举止失措。不能申达下情。又或有能言会说的。多是不合道理。利口哓哓。又有一等奸狡利徒。借题条陈。假公济私。不是实实利弊所以道达民间利弊。这个担子。专是乡绅的责任。且是乡绅平日有望的。官长自然钦敬。说来无有不依从的。纵有疑难的事体。从公起见。委曲敷陈。也没有不行的理。这样看来世上好事。那官长也只做得一半。那一半还要乡绅出来做了圆满。这岂不是一件胜如百件。千件万件的善么说来只用我开口。不曾要我解囊。也只算做不费钱的功德。也不呌做甚么费力的事。但是如今乡绅有两等。见解横在胸中。所以不能行那一件胜如百件千件万件的功德。有一等乡绅。平常缄默不言只是身家重事。纔去关说。这岂不是本分的。但只是自了身家。总不肯替人做些好事。恐也辜负了头上进贤冠。又有一等乡绅。只要闭门养重。就是身家事。也不肯向公祖父母开口。只要人说他清介孤高。即有官长虚心。来请教。也只半吞半吐。不肯替他担担子。却不思同居一块土。地方上那个不仰望我。若兴得几椿利。除得几件害。那三党九族。也沾我些恩惠传到后代子孙身上。也有些光彩。何苦抵死不开口。况且从公起见。官府也自明白。那里就损了我的名节。亏了我的声望。此一等也是自私自利。与前边那一等争差几何。古人说得好。一介之士苟存心于利物。于人必有所济。堂堂一个乡官。与一介之士不同。若曾做过科道的。便是林下也有激扬的责任。若还厯过铨衡。也是有黜陟之权的。若再做过尚书阁老。更该为国分忧。奠安这一方百姓。方为不负朝廷。不是只一味杜门谢客。便算做贤士大夫也。看来肯替地方造福。纔是真正第一等好乡绅。替地方造得一分福。便有一分人品。也就有一分阴骘。留与子孙。造得十分福。便有十分人品。也就有十分阴骘留与子孙了。自利利人一举两得。就是平日有些小小过误。也都抵过了。毕竟好乡绅子孙。自然是书香不断。若还一味缄默。见义不为。就是清如伯夷。廉如陈仲子。也不过是个自了汉。假饶做到极品。也不过是一代显荣。那有余庆到得子孙身上。只可惜这不费力。又不费钱。一件胜人百千万件的功德。等闲放过了。也算不得读书明理有大见识的人。我如今还有一等善事。也要乡绅做去。□却不费钱又不要央求官长。但须要实实行去。方算得功德。看来这功德比那兴利除害。为地方造福的事。反觉难些但只是能行了这功德。子孙世代书香。地方也受福不浅。说来乡绅都是大根器的人那里有害人的事。只无奈子侄弟男。习气不好。就做出那不尴不尬的事来。再有那门下犬马。与豪奴悍仆。狐假虎威就要凑成十分再是各各宦家。彼此仿效成风把那要便宜占上风的事。当做理之当然就有无穷受害的了。乡绅那里尽知有。人说他不是他还要怪那说话的人哩殊不知极好的乡绅家造出极不好的事。都是此辈所为所以乡绅家第一要教子弟教子弟不是单单教他做文章第一要教他明道理。教出一个明道理的子弟来。便是家门之福。也实是地方之福。第二就要教家人那生事害人的掌家。不是主人得意的亲随。就是公子介弟的宠幸。这里最要觉察。一些不到。就要被他瞒过了。就要受他的负累了。至于投在门下的人。多是要假我的势力。行他的胸臆。乡绅间或见他才调。要用为腹心。不知一旦线索在手。他就用起主人来了。莫说前朝大老家。有廖莹中董心葵那一班门客。就是平平宦家。也须有个负嵎之虎中山之狼食心之蟊哩。这样人切不可收留在门下。用那奴仆们。宁可要朴实良善的。平日常要戒饬他。不许他生事害人。这样乡官。就是古时陈太丘王彦方那一班人。也不过如此。这虽不曾为地方兴利除害。那地方受他的福也不少了。我还有一件善事。也望乡绅们做去却是乡绅家力量优为的。一发是不费钱的。大凡一方有一个乡绅。便为那一方的表范。乡绅家好刻薄。那一方都学得刻薄了。乡绅家好势利。那一方都学得势利了。若还有一个乡绅俭朴醇笃。谦虚好礼。尊贤下士。凡事让人。那一方中。那个不敬重他仰慕他。也就大家仿效他了。可见乡绅原是一方的表帅模范。风俗的美恶。人心的厚薄。都从这乡绅身上做出来的。若有好乡绅。表正得一方。化得那一方的风俗。都是好的。人心都是厚的那一方的善都归那乡绅了。岂不是一件胜百件千万件么。又有一件好事。尤望那乡绅们做去。也算做不费钱的功德。乡绅家成人的田房产业。原是要留与子孙受享的。遇着那人家不肖子孙将田产来卖与我。我就该生警戒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价银照时价要从厚些。许他的银子。克期给与他还要欵欵。问他何处用。劝他切不可浪费。那不肖子孙。或者因这大人君子劝化他从此学好竖立起来也不可知。遇那騃愚子孙将那田产来卖的就当生怜悯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照前与他的价银。交付银子时。还要好好问他那里用或是替他照料一照料。或者那騃愚的人。不受人的欺弄。也不可知。若遇着人家有至急的事。仓皇弃产的。却不要乘危掯勒他。却不要故意顿□他别家两次三番兑银子。我却一天平兑足与他。济他之急。若有可以替他排解的去处。替他排解一排解。遇有可以镇压的。替他镇压一镇压。却不准折他银子。那人就受我的许多福庇。这功德也就不小了。如此成产。如此长厚。自然子子孙孙千万世受享不尽矣。我今另有几件费钱的功德。更望乡绅们着力做去。这费钱的功德。除了乡绅谁人能行。说来却又是乡绅本分内该行的那乡绅们受了 朝廷的高爵厚禄原该替地方上做好事的既读了圣贤的书。明白道理。原该见义必为的况且又有极多的利益。庆流子孙的妙处在里面如何不行。只是有那龌龊小见的人。舍不得银子向他说不得独有那大本领大见识大度量有大福禄的行善做功德。何忧日后没这东西。也该放心用他了。再从子孙身上勘一勘。那子孙聪明才能还要像我做乡绅。也不用我积攒银子与他。若还不能为乡绅。遗留与他的忒多了。我生前又不曾积德。这银子恐反成子子孙孙的祸胎。勘到这里。这银子也该发心用来行善了。再诸乡绅先生更从自己家里勘一勘。日日要吃饭是少不得这银子的。个个要穿衣服。是少不得这银子的。还要娶亲嫁女也是少不得这银子的。除了这几件事。银子也就用不着了。何不拿来行善事积阴功呢。怎奈那乡绅堆金积玉。只是愁穷。只说是不勾用的。我想他那里不勾用。那曾见不勾买饭吃。不勾买衣服。不勾娶亲嫁女。多只是不勾他侈靡浪费罢了。若将这银子浪费了。却也可惜何不将来行善事积阴功。勘到这里。也勘破十分了。难道还舍不得用。还不去行善积德么。我还有一句苦口的言语。笃劝乡绅先生。若要乡绅先生们倾囊倒箧尽数用去行善委是也难。若是只将浪费侈靡一项。节省了去做好事。有何难处。且是将那无益的烦费。行那有益的阴功。岂不是极妙的事。怎奈乡绅先生。又欠高见。只说我们宦家体面所在。不得不然。我今再将体面两字大家商量一番。恩周三党。这是乡绅的体面。泽及九族。这是乡绅的体面。万民感仰。诸人钦敬。这是乡绅的体面。若只是衣服华丽筵席整齐。房屋轩昂这也不算做体面。比如乡绅生事害人。这呌做没体面。或是占田霸地。这呌做没体面。行止有亏清议不容。这呌做没体面。若还是老实本分。不好奢侈难道就是没体面。且将那夸多鬪靡的银钱。都用去行善作功德。积得于门高大子孙世代做乡绅。人人赛他不过。这却是极大的体面。只是如今乡绅先生。一向豪华惯了。我如今劝他俭朴本分省了银钱做这行善的勾当。不免说我们酸气。亦且他是要自家受用的。如今劝他损己利人。不免又笑我们呆气了。又有一等乡绅先生。从那寒窗困苦中来。他把这银子未免看得太重了。我们向他说这等话。不是伸舌摆手。就是掩口摇头。这也不必评论是非。只是要乡绅先生。再将那银子的机关。着实的再勘他一勘这银子原是天地间的神物。是浪费他不得的。却又是窖藏他不得的。你若是浪费了他。他就福过灾生了。你若是窖藏了他。他就变生怪异了。只如那晋朝何曾他生在世家。奢侈惯了。一日间用了一万钱的作料。还说没有下筯处。到得两代后。他的子孙就没有衣食。贫穷下贱了。那何曾还是个有识见的。尚且如此。岂不是暴殄过分了么。又见有许多财富人家。房屋衣冠。华丽僣越。或惹得贪酷的官长。动了火。就无辜想吃他或生事的光棍。借题陷害抄没了他或盗贼平空打刼了他。我也数说不尽。岂不是奢侈的没理了么。只有那窖藏的。自谓留与子孙。世世受享。却不知银子这一件神物。真是作怪。那银子所在。人人侧目。银子越多。惹祸更速。那怕你会算计。会收拾不知怎么样。就有个不测之事取了他去。这也是说不得的。我请乡绅先生们。试看如今可有个二十年三十年无事的财主么。向这里着一着眼。这银子也是不消窖藏他的。且道这银子窖藏他不得浪费他又不得。毕竟如何纔是。我今分明说破了罢。只有用他去行善。万无一失。有了阴功善事。鬼神就来庇护他。天地也来保佑他没银子的。也就有了银子。有银子的。一发世世享用不了。这阴功善事。犹如点化的大丹一般。那银子遇着他。都分外精彩起来。也就用之不尽了。又如那镇库的宝贝。一般那银子有了他。都一毫没处走失了。如此看来。可见那银子反是个捉拿不定的。阴功善事反是个实在有据的看破了这个机关自然要发心行善。做那费钱的功德了。况行善阴功古来榜样不少。当初那范文正公。也是个穷秀才。他在天平山读书时。断□画粥。极是清苦的。后来做了宰相。他却看得道义重于银钱。一日公子纯仁。收租八百石麦。路上行善事。都给与人了。回来见父亲时。文正公问他。此行可遇着故人否。公子说道。遇着故人石曼卿。他说家有三丧未举。那文正公便道何不将那麦舟助他。公子回说已与之矣。这文正公父子们。是何等手段。何等度量。文正公又在苏州买了一个南园。有风水先生说此地气脉极旺。将来要出一斗芝麻的进士。那文正公说有这些进士。我家如何独占了。遂作为学宫。就是如今苏州的府学宫。这府学中真也出了无数举人进士。都是范家让出来的。这是何等心肠。何等识见谁知那范家的举人进士。却也不少。自宋朝直到如今。那一科没有范家的人。这岂不是古今第一等的大功德。大结果榜样么。只是他有了那大识见。方有这大度量。有了这大度量。纔有这大手段有了这大手段。纔有他这大福分。如今乡绅先生。也有做过尚书阁老科道九卿的。也有做过督抚司道有司的。其中岂无范文正公这样人。忠宣公这样子弟。这是要信得真切。大发良心。大开手段。堂堂做去。凡将宦后余资。僭侈妄费。惹祸生非。有损无益。真万万倍的利益也。两约所言。无非要人随处行善。量力行善。人性皆善。心同此理。在官为官长。在乡为乡绅。总此一心而巳。为善于乡者。居官定有惠政。为善于官者。居乡定有令闻。举斯加彼。初不过自尽其心。而所及者甚广矣。今以一二人倡之。数十百人和之。城乡倡之。远近数百甲之内从而和之。一时倡之。数千百世又从而和之。天地之心。生民之命。万世之平。皆在于此。其功德岂可限量。昔孔子告季康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风行草偃。势所必至。上行下效理有固然。然则正巳率人。化成美俗。端有赖于在位之君子。有道仁人主持世教。毋视为迂阔之常谈。世俗之俚语也。
○高子宪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