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录卷九

《耳食录》 初编 [清] 乐钧 著

自序

吴兰雪序

重刻耳食录序

吴山锡序

耳食录卷一

夕芳

邓无影

云阳鬼

石室虎

青州贾

张将军

方比部

樊黑黑

谭襄敏夫人

蕊宫仙史

耳食录卷二

刘秋崖

煤夫

钱氏女

邻虎

胡好好

梦中宾主

西村颜常

上床鬼

红裳女子

牛豕瘟鬼

雪媒

英巨山神

佑清寺僧

无赖子

余老人

文慧掸师

耳食录卷三

蜀商

毛生

卖酥饼者

张小姐

三官神

邹忠介公

市中小儿

长春苑主

梅花美人

耳食录卷四

紫钗郎

楚材

画师

荆州女

竹冠道人

霄葬妇

望都宰

上官完古

报仇蛇

徐太保

耳食录卷五

紫溪洞长

宓妃

周斯盛

跨卫者

白衣妇人

葛衣人

过阴

沈翘翘

耳食录卷六

南野社令

廊下物

秋心山人

倚户女子

秦少府

竹连环

大赤蛇

绣鞋

异石

绀霞

耳食录卷七

彭公子

三元

清河令

方先生

币中丐者

李齐娘

囦默真人

吴士冠

耳食录卷八

章琢古妻

青巾儒士

阿惜阿怜

荷袈裟

紫衣吏

胭脂娘

衣工

绿雲

耳食录卷九

王方伯

邓生

东仓使者

卜疑轩

亦若公

天卖鬼

红纱灯笼

揽风岛

蒋氏女

方伯娈童冢

黄衣丈夫

耳食录卷十

大王

萧点云

李公

芙蓉馆扫花女

哭笺疾

妇失裈

捕鱼仙

髑髅

耳食录卷十一

二皂役

碧桃

我来也

董公

香囊妇

青青

奎章遭士

李氏妇

胡夫人墓

古瓶门

耳食录卷十二

婉姑

王侍御

东岳府掌簿

段生

耳食录二编目录

自序

耳食录二编卷一

韩布衣

逆旅少年

影娘

朱克

六脚骨

刘生

借金人

虎

皮先生

王大胆

罗台山

偷饭翁

耳食录二编卷二

揭雄

双玉

明绡

毛人

壁虱

文寿

耳食录二编卷三

沈髯

并蒂莲

河东丐者

宝剑

蛟

平阳生

爱驴

吴生

猫言

瓜异

秦某

武侯碑

姚子英

耳食录二编卷四

奎光

燕

葆翠

蜡技

施建昌

汤璓

西坡逸叟

交物

癞虾蟆

范依

过期孕妇

三都人

沈利粱仪

蜘蛛

书吏

耳食录二编卷五

魏翁

女湘

齐福喜

狼狈

何生

偷儿

柏秀才

龙虱

华广

陈著

耳食录二编卷六

张碧云

铁丸

庐山僧

鼪

韩五

易内

石先生

疯道人

恶蝇

宋先生

金陵樵者

耳食录二编卷七

龙某

徐元直

沈璧

余时鏸

章五

王黄胡子

猫犬

仍吉

洪四大王

石孝廉

耳食录二编卷八

周英如

庐山怪

戴公

心疾

痴女子

恶鼠

忘误

虾蟆作雹

水先生

陶金铃

自序

搜神志怪,噫吁诞哉!虽然,天地大矣,万物赜矣,恶乎有恶乎不有恶乎知恶乎不知仆鄙人也,羁栖之暇,辄敢操觚迫记所闻,亦妄言妄听耳.已则弗信,谓人信乎

脱稿于辛亥,灾梨于壬子。史公所谓“与耳食何异”者此也,遂取以名编。

乾隆壬于夏日,临川乐钧元淑甫撰.

吴兰雪序

天下至文,本无定质,譬诸夕霞布空,倏忽异态,飞英绣水,纵横成章,要须自出机杼,为一家言。虽墨卿游戏,三味可参,不必高文典册始克与金石并寿也.

吾友莲裳.早负儁才,高韵离俗。以粲花之笔,抒镂雪之思,摭拾所闻,纪为—编,曰《耳食录》。事多出于儿女缠绵、仙鬼幽渺,间山里巷谐笑助其波澜。胸情所寄,笔妙咸轃,虽古作者无多让焉。同好诸君请付剞劂,适仆至都,因属为叙.

夫隋璧汉珠,荫映山海,岂藉誉者以增重哉良以寄兴偶同,寓言多感,梦簧褥友,乐奏先声。残署初退,兀坐紫藤之荫,追忆旧闻,手草数则,还以质之作者,而为述其梗概如此。

乾隆壬子六月立秋日.东乡吴嵩粱兰雪撰.

重刻耳食录序

吾友乐莲裳《耳食录》一书,脍炙人口逾二十年矣。辛巳之岁,其于浚重为刊板,面索序于余。

呜呼!吾何忍序吾莲裳之书乎!虽然,则尝闻之于莲裳矣:考信必本于六经,著书要归于有用。《上林》、《子虚》之赋,导十而惩一,君子弗尚也。况其下焉者乎少年绮语之过,吾自知之而悔之也久矣。夫学与年而俱进者也.莲裳之诗,至四十而益工.其辞元本忠孝,明达体用,知之者独曾宾谷侍郎耳。他人虽誉莲裳,而不能尽知。嗟乎!莲裳既塞于遇,复绌于年,卒不克一伸其志。世以才于目莲裳,而莲裳之心乃愈伤矣!

犹忆甲于、乙丑间,余与刘芙初、陆祁孙。金手山辈同客曾侍郎两淮官署,一时琴樽文史之盛冠于江南。今余与侍郎发毵耗白矣,手山、祁孙或相见,或不相见,大率寥落无欢悰:而芙初、莲裳乃至不获享下寿以殁.今读莲裳遗书,不胜今昔存亡之感。即其书果无足重轻,犹将宝而传之,况诙诡奇恣之才终不可掩,固末可尽以莲裳所自言者一例而绳之者耶!

聊书数语于筒端,以念世之读是书考,知莲裳之所自喜乃绝不在此,当亦莲裳之所心许焉已。

道光元年十月,钱塘徐承思序。

吴山锡叙

《山海》徵奇,《齐谐》志怪,遐哉尚矣!下至张茂先《博物志》、王子年《拾遗记》,以及李冗《独异志》、赵磷《因话录》,孙光宪《北梦琐言》、宋永亨《搜采异闻录》,皆矜奇俶诡者所滥觞也.

夫人寓形宇宙间,老死牖下者无论矣。其怀奇握异之士,胸中有万卷书,足迹行万里路。所莅之区,名公巨卿拥彗倒屣,词客骚人揽环结佩。酒酣耳热,挥麈雄潭。每遇可惊可愕可泣可歌之事,拈豪伸纸,发为新奇可喜之文。此虽才人之馀事,然非才人不能作也。

临川乐莲裳先生,抱沉博瑰丽之才,弱冠后即担铅椠以游历四方。所过名山大川、通都古迹,一一记之以诗。出其绪馀,著《耳食录》前后编共二十卷,付诸剞劂。凡生平所闻、所传闻者悉载焉。殆莲裳殁后,版庋多年,间有蠹蚀漫漶而不可辨识者.令似滋亭重为刊刻刷布,以彰厥先人之美。

余受而读之。其事之怪怪奇奇,固足赏心骇目.而文章之妙,如云霞变幻、风雨离合。其悲壮激昂者,真可敲缺唾壶,其缠绵婉丽者,又令人消魂欲死.然阐幽显微,醒愚祛惑之用,即隐寓其中,斯乃一片婆心,不可作游戏三昧观也.

噫!莲裳虽逝,有子克家,能传播遗书而不使磨灭,则当年著书立说之愿斯可慰矣。刊既成,滋亭丐叙于余。余学识谫陋,不娴古作,乃钦其孝,勉撰弁语.无任主臣

道光四年,岁在甲申八月朔日,平江吴山锡并书.

耳食录卷一

夕芳

宜川张伊理,邃于学而不偶,家故贫.一于名露,年十三而伊理卒。露幼颇慧,善读父书。伊理以不遇感愤,竟令露废业。藉樵牧以奉母三载矣。

同邑黄生,伊理旧友也。以文学教授乡里,怜而收之,今就学。露母泣而谓黄曰;“公惠救藐孤,实起死人而肉白骨。虽然,露之勿学,夫子之志也。”黄曰;“嫂氏休矣!郁而不发,岂理也哉张吾军者非露而谁?故人有知,当亦首肯。”卒教之.三年而文成,令就郡试。

试有期矣,偶登城阙,兴发高吟,得“夕阳片石明羊角,芳草孤洲暗虎头”之句。一儒巾少年神骨清迥,前揖之曰:“君非宜川张君者欤?余云林郑玉也。适闻佳句,不减义山《锦瑟》之调。”露怪其拟议不伦,且问何以相识。玉笑曰:“仆固识君,君自不识仆耳。”露终茫然,阳谢之而心仪其人,渐与浃洽。

日既暮,邀归旅舍.偶及试事,玉曰:“君程文太高,恐不谐俗.盍揣摩时好,以图一当”露笑曰:“伯牙不以里耳改弦,王良不为获禽易辙,况文章不朽之业,安敢自贬”玉唯唯,比晓辞去。数日,杳不复至.

试既毕,玉忽来,袖出露试卷掷案上.露失色,问所从来.玉指其卷曰:“此岂利器哉吾为君谋易之,已获售矣。”露意疑.已而果售,始异其盲.及视所易卷,文甚劣,然心德之,向玉称谢。玉叹曰:“吾非逐臭名场者。以君禄命太薄,又得文名,恐造物见怒,姑为此态.君先世有清德,厥后必大。”露由是愈奇之。居数日,别去。露亦归,往见黄,未言也。

勿报玉至,仆从甚都,即执贽见黄,愿为弟子。黄既以霹为先容,深器之。玉复与露约为兄弟,玉长一岁,露兄之。明日,玉至露家,升堂拜母,以金帛数事为羔雁.露及母坚辞不受.玉曰:“以吾弟空乏,且当周赠无己;戋戋之奉,何乃却之弟母即我母也,又何间焉?”露始谢而受之.嗣是,日用衣食之需悉取给于玉。而赠黄者亦甚厚.

居数月,玉曰:“已为弟谋得佳妇,六礼无所需,吉期在迩,弟当往赘。如以慈母暌隔为辞,一月后俱归可也。”露问为淮氏之女,五日:“即去当知之。”问之再三,终不告.露疑,以白母及黄。黄曰:“郑生固良士,其所谋当不妄。秘之,故以示奇耳.否则,为尔惜费也.尔第行。”

乃与玉俱,不三十里而至。朱门洞启,院宇轩华。玉下马径入,使露候于外。

须臾,主人出,年五十许,仪服伟然,肃客入。露趋拜,主人熟视而称曰:“真英特也!”既坐,主人曰:“旧奉贤尊命,许与老夫结朱陈,今以次女夕芳侍君子箕帚.荆妇舐犊之爱,不欲弱女遽隔晨昏,故累君下贲耳。”露起面谢曰:“叨近冰清,极知欣幸。然露先人早背,安得与大人联姻且露之来也,郑兄实媒之。适奉尊教,诚所未喻。”主人笑曰:“未识郑玉耶老大贱息也。数岁前受业贤尊,老夫心契,嗣是有婚姻之约,故令玉访君。而君‘夕阳芳草’之句,适隐道小女之名,故玉得相遇于城闼也。”

露再欲启问,忽传夫人出见婿。颜貌如三十许人,衣饰华洁。侍者数人,序坐少时,多作家人怜惜之语。而堂角帘小诸女窥客,吃吃笑语。露颇踧踖,莫知措对。已而玉整衣而出,笑曰:“昔为盟弟,今则内兄矣。”露亦笑。遂引入宾馆,设食。有数女,或称青站,或称云阁夫人,或称素英姊,或称阿丽,往来戏乐。窥瞰其门,风态妖冶。言词谑浪,窃窃私语。露颇闻之,而莫敢支应,腹议而已。

次日,庭施供帐,工奏音乐。女仆执烛捧香,拥夕芳出.严妆袨服,珠翠荧煌。成礼于金碧之堂,同牢于绮罗之席。既成眷属,情好笃洽。玉相得之欢,亦更愈于往日。甫匝月,露乃告归,将迎妇以觐母.夕芳了无难辞,而玉父母皆有怅恨之色。

露归告母,母甚喜悦。黄闻之,亦先来问状.既言及其父约婚授徒之事,露疑昔时父或为之.母愕然曰:“尔父平昔家居交接殊募,安得有是是必有异。”翌日.同往迹之。至则斜阳一片,秋草离离,愁白杨之悲风,咽空山之流水。知逢鬼物,举家惊讶。露心伤目断,殆亦离魂,踯躅而归,耿耿终日.

一夜,梦门外簿卤驺从,肩舆中一人乃其父也,谓露曰:“余向馆郑氏,获订姻事。今年蒙上帝授地府司宪,迫于公剧,末暇视尔。兹因凤皇山苞元神君邀赴赏花之宴,故迂道来家,告尔以由。郑氏偶为避难,移家阳曲.新妇贤淑,终当合并.吾已使人筹画,尔无忧也.尔师厚德,吾所深铭.玉前奉尔师金帛,皆吾俸馀之物。为吾谢之,匪以云报,亦故人地下之情耳!尔母吾不及晤,尔其告之”言讫,挥泪而去。露觉而异之,闻者亦莫不嗟叹.然“合并”之语,莫得而明,意谓非死不能也,露殆不永矣,反更忧之。

一日,露傍徨郊外,遥见彩舆一秉,后一人,从数十骑,来甚建.既近,则玉也。即下马相持痛哭,语别后事,不胜呜咽,云:“自君去之夕,即为仇家所攻,几投凶暴之烬.赖与府帅有旧.遣兵救护,老幼家口仅以获兔,避患他州。极知爽信始忧,无由陈达,比得尊人书谕,伸玉送舍妹于归。今已送至君家,君宜速归,加意调护。玉亦从此别矣,幽明道隔,相见伺期!”言罢,复痛哭.留之,不可,上马驰去.

露踉跄至家,寂然无所见。神色黯悴,径投卧内,将以啼痕长渍衾枕矣。既入,乃见锦帐低垂,奁具盈室。亟呼母,搴帷视之,一丽女卧于绣榻,气息如缕,乃夕芳也。

有顷,目开四顾,见露而泣,半晌能言,曰:“妾形体初复,宜令人环坐,以受生气。”于是邻女骈集,皆言国色。夕芳故善言词,虽卧息寡言,而偶尔酬答,悉出意表。诸女咸悦之,昼夜更番守坐,争以气嘘其口中。

七日而起坐,半月而能行,一月而饮食起居,丁与人无异。

乃言其父郑氏,名洛,云林人,家颇丰。男女仆婢数十人,悉死于疫。妾时年十六,其司言阳数未终,当再生为君妻。风雷启墓,舆马护行,迷罔之间,遂已至此。前者一月缱绻,犹能记忆了了。所谓仇家肴,盖疫鬼也。

夕芳性质柔婉,伉俪甚笃,事堂上尤以孝称.常念其父母兄弟不置。每岁寒食,辄与露扫其墓,恸哭而归.后举一子,仕至州刺史.

一—此前明天启时事.

邓无影

邓乙年三十,独处,每夜坐,一灯荧然,沈思郁结.

因顾影叹息曰:“我与尔周旋日久,宁不能少怡我乎”其影忽从壁上下,应曰:“唯命。”乙甚惊,而影且笑曰:“既欲尔怡,而反我慢,何也”乙心定,乃问:“尔有何道而使我乐?”曰:“惟所欲。”

乙曰:“吾以孤栖无偶,欲一少年良友长夜晤对,可乎”影应曰;“何难”即已成一少年.鸿骞玉立,倾吐风流,真良友也.乙又令作贵人。饿顷,少年忽成官长,衣冠俨然,踞床中坐,乃至声音笑貌,无不逼肖.乙戏拜之,拱受而已。乙又笑曰:“能为妙人乎”官长点头下床,眨眼间便作少女,容华绝代,长袖无言。乙即与同寝,无异妻妾.

由是日晏灯明,变幻百出,罔不如念.久之.日中亦渐离形而为怪矣.他人不见,唯乙见之.如醉如狂,无复常态。人颇怪之,因诂而知之。视其影,果不与形肖也,形立而影或坐,形男而影或女也.以问乙,而乙言其所见则又不同.一乡之人以为妖焉.

后数年,影忽辞去。问其所之,云在寓次之山,去此数万馀里。乙泣而送之门外,与之诀。影凌风而起,顷刻不见。乙自是无影,人呼为“邓无影”云.

——徐懋庵言之.

云阳鬼

云阳之东有丛林,素传多鬼魅,往往白昼搏人.

一健儿过其地,心甚怖.忽一少年奔而逐之,健儿骇呼曰:“鬼!鬼!……”因疾走,为梗绊而仆,几伤足.少年追既及,搀健儿起,谓之曰:“无畏。”语未毕,健儿奋拳击之,少年驻呼曰:“鬼……鬼……”乃亦攘臂击健儿。

正斗间,一人岸帻昂然而来,问二人何斗,各应曰:“鬼!鬼!”岸帻者笑曰:“惑哉!是乌有鬼哉!”理论再三,二人始释手.各通姓名乡里,盖平昔相知而未相识者,遂相视面笑,且曰:“今三人同行,不复畏矣。”

不数武,岸帻者在后大笑曰:“二公真雅量,如某之丑陋,犹不畏耶”二人回顾,见岸帻者身长丈馀,面大如方相,黑白各半。二人齐呼曰:“鬼!鬼!……”骇绝仆地,鬼亦遭灭.

非非子曰:甚矣,鬼之难识也!当二人疑惧之际,彼此互观,觉衣服、手足、耳目事事皆鬼,而实则非鬼.而为之居间而排难者乃真鬼,而反亲之而求助也.甚矣,鬼之难识也!

使鬼不乘衅而出,或见于二人独行之时,则毒手饱拳,鬼当之矣。此鬼之所熟筹而万万不出于此者也.呜呼!鬼亦狡谲矣哉!

石室虎

里人陈献,无赖子也,多阴恶,而外复无状.人惮之,莫敢谁何。

一夜,梦一人来曰:“大王召尔。”献问:“汝何人?”曰:“吾伥也。”献不觉随之行。至一山,林本深邃。入一石室,一虎头人踞石而坐。伥前曰:“献至。”使跪于前.虎头人曰:“汝知我山中无食乎”献叩头乞哀。虎头人曰:“汝性犷悍,行复腥秽,实无人味。虽当果吾腹,而惧汙吾。”曰:“今召尔魂至,暂充庖厨,作蔬菜耳。若以为吾粮,非历千劫不可也。”献惶惧,不知所对。

伥鬼已前褫其衣,执之璺室,牛刀缕切之,馀其骨而已。痛楚万状,哀呼,终不顾。切既毕,盛以大盘。旁系二封豕。虎头人取食之,每食一蹄,或一脔,辄以盘中物少许下之。献虽痛极昏晕,知识终不昧。食尽,乃醒矣。

次夜,又梦之如初。如是将三年,无间夕。心甚恶之,未尝告人。

一夜,虎头人谓曰:“汝千劫已满,骨味当少佳,可以饭我矣。明日正午,可沐浴俟我。”献请曰;“某虽不善,当获罪;面大王若此,不太虐乎”虎头人曰:“是犹未足为甚也。尚有万劫、数千劫者,下而至于数劫、数十劫不等。皆天曹所命,视其恶而斟酌焉。”因指伥鬼曰:“此万劫者也。以汝所为,尚不指千劫.然汝妻娐贱娼且二十年,丑声四播,故汝得从末减耳。”因取书一册,令观之.皆列当食者姓名,颇有平日相识者,而献名亦在,劫亦符合。献遂执书辨曰:“天下如某者亦岂少哉东村余阿三者,罪与某略同,何不列名此书而考终牖下”虎头人曰:“天曹之刑,不可备知。然所云余阿三,吾固闻之:彼已为豕矣,宰割千生,岂减于尔”献又哀请,曰:?某今知罪矣,愿改行从善。大王独不能赦某乎’虎头人曰:“颇亦有所赦。奈汝孽太重,天曹有命:千劫已上者例不赦,万劫者例不减。吾哀汝一念之复,且佐吾盘餐者三年,岂得无情?当从例减汝。汝分于明日当食,今且宽一月.一月之后,汝当自经死;吾来啖汝尸,不致汝生受支解之苦:此所以减也.汝姑去。”献倏然已醒。

自是神色沮丧,知死期将至.每为众人言之,闻者皆股憟。

一日晨起,缢于庭椽。妻惊见,解救,——已死矣,——大呼邻人。众方集视,忽一黑虎冲门来,众皆辟易。虎竟攫献尸以去。

非非子曰:李青莲先生自称诲上钓鳌客,谓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而辨之者曰:“是饵也,鱼且不食,而况于鳌哉”此《巷伯》之六章诗人之旨也.然悬之虹蜺之丝,挂之明月之钩,临东海而漂之三年之久,则腥秽略除,气味少变,以之享鳌,鳌其吐之乎斯虎也,其知之矣!

青州贾

贾人有丙丁相善者,皆青州人也。约至长沙合资贸易,订以某日启行,会于某所.既而丙至,而丁不来.候之十日,丙谓丁爽约,心非之,遂独往。

三年而丁至,时丙已饶于财,将卜归.乃迎谓丁曰:“来何暮也我且归矣。”丁深谢后期之罪,而不言后期之故,且曰:“君归我亦归耳。”丙问故,丁曰:“恐君道远孤行,或有不利,愿伴君以赎前愆也。”丙谢曰:“君勿尔。君千里远赴,必有所为。今不终朝而归,乃以我故也,我则累君。”丁固请同行,丙乃许,虽感之,亦复疑之,谓有故而稽迟者情也,无故而旋反者非情也,虽友生之谊笃,爽约之悔深,不宜至此,是必有异。而丁于道途之间、旅居之际,金兰之情、云霞之谊逾于往昔;又时道人生聚散之感、朋友离别之恨,使人凄然,如睹寒冰而听哀笛,对落月而闻断琴也.

既至青州,丁距丙居近百里,邀丙三日后过其家,当相待.因执手歧途,恸哭言别.丙亦为之潸然.不知涕之何从也.

三日往访,丁妻出见,抆泪而言曰:“先夫捐馆已近四年。其没也,在公南行之前夕,故不及讣。弥留之际,犹谆谆以失约于公为辞.昨梦至家,言公明日当来,宜鸡黍俟之。家以公方远行,未信,今果然矣。”

丙闻大哭,命其子引至墓所,持尊酒而告之曰:“故人故人,已至此乎向犹谓君寒盟,不意已隔泉壤。而君不远千里,省我而同行,故人于某生死厚矣!形泯情亲,千古所仅。今酹酒故人之宅,能使猿鹤旧侣,更望颜色乎”言罢大恸,子亦踊哭。行道见之,无不陨涕.忽阴风刺骨,山叶惊飞,见丁于尘雾之中挥泪拱手,须臾而灭。

非非子曰:昔延陵季子挂剑徐君之墓,曰:“吾心已许之,岂以死而背吾心哉”君子曰:“延陵季子之于信也,其至矣乎,”然人之信于鬼,非鬼之信于人也.丁之于丙也.其信乎死矣,而三年至焉,不可谓不信也.斯鬼也,其诸古张元伯之流欤抑亦鬼之季札欤

张将军

圣人受命,河海安澜.百馀年来,啸聚之徒洗心革面,无复梗化。

尝闻故老言:昔有明之季,有张将军者,逸其名.尝出海捕盔,驾大舟一,从健卒数人.自恃武勇,欲探虎穴.

有少年书生,形仪稚饬,言有事他国,厚赂舟人,求附舟.将军故有令:附舟者以谍论,杀无赦。舟人利其金,私纳之.

行数日,将军闻香烟扑鼻,命索舟中,曰:“必有盗。”得书生,将置之刑。书生自陈非盗,欲之海外省父,无舟自达,故敢昧死来,惟将军仁恕.将军视其状貌不类盗,且怜其孝,赦而与之言。书生能作学问语、才语、仙佛语、农桑经济语,俳优谐谑语,出风入雅,吐史谈经,随事酬应,动中窾会.将军素长于文学,竟莫能屈,往往反为所难,大加叹服,自谓得书生晚也。

一日,及捕盗之事,书生曰:“盗可服,不可捕也。盗能见将军,将军不能见盗。”将军不平,乃大言曰:“尔书生敲枯砚,翻蠹简,乌知将军之能乎专制一方,扬威千里,长鞭所指,遐陬恐慑,区区海盗,何足膏其斧刃哉”书生曰:“将军亦知海盗之能乎”将军曰:“海盗之能,解衔刀弢火,夜趁丛泊,猝闻捕诛,潜窜薮泽耳!”书生曰:“以某所闻,固不仅此。”将军问:“汝何以知之”书生笑曰:“以盗言盗,安得不知姑请试之.”将军愕然.

时繁星丽空,海波碎月,万里无片帆只舶.书生取筚荜篥,自船头吹之,不数声,小舟千百悉自波中涌出,明炬雪刀,须臾环集.将军失色.书生笑曰:“盗不可捕也。虽然,为国供职,自应尔尔。吾辈岂得犯将军聊与将军戏耳,将军无恐。”复吹荜篥数声,大呼曰:“将军珍重,某去矣!”书生及小舟皆不见.将军亟命回舟,丧魄者累日,自是不复捕盗.

方比部

京师正阳门内关帝庙,最灵显。乾隆丙午,方比部体入都应北闱乡试,诣庙拈神筊,卜文战利钝。筊语云:

“常羡人间万户侯,只知骑马胜骑牛。

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

盖汤临川《牡丹亭》传奇中诗也。佥谓神语太廓,与科名事无涉.已而揭晓,方获售,列名第十八,十九名乃牛姓人也。始悟骑牛之说。

——友人彭坦斋云.

樊黑黑

有屠者娶一妇,貌奇丑,蓬发历齿,睇鼻深目,面颟顸而黑色,肩高于项,左后耸而右前垂,腹睬大如瓜,腰以下肉肬坟起者三四寸,足复蹙行,步蹒跚。颇好涂饰。见者莫不辟易,而屠者爱之不啻毛嫱,郑袖也.

有戏问之者,曰:“何子钟情之深也”屠者曰:“吾每夜于俙帷中,微灯闪烁之际,则殊见为丽人,蛾眉巧笑,鬓颊多姿,令人猿马大动.既与合体,并觉纤腰一握,肌理细腻,两股之间有香气袭袭扑人,不禁神骨之俱解也.怪以问妇,妇亦不自知.间或持烛就照之,即亦无异其本形,而去烛则复如是。以是爱之而忘其丑。”闻者不信,传为笑噱,群谓天下固有如是之溺于淫者,面复饰此说以诳人也.

屠者无以明其言,大恚愤,乃日引乡里诸恶少入其室,令历试之.果如所谓.于是欲淫其妻者故言不信,屠者便令与宿焉.所交几遍一邑,不啻名娼矣。

一日方寝,有人自床头谓之曰:“尔家合为娼,惧无以致客,故吾为尔妇易形.吾乃樊黑黑也,今去矣。”言讫,寂无所见.

而视其帷中之妇,丑态毕露矣。屠者憎其形,一夜三四起,不能寐。久之,遂别榻焉。向时往来其家者,至是皆绝迹。

非非子曰:美恶之无定也久矣,矧屠贾恶少之目哉苟眉下不嵌慧珠,其不看丹成碧也几希矣,何必易形不然,登徒子之好色又何以称焉

谭襄敏夫人

宜黄谭襄敏公纶夫人某氏.初配于李氏。于归之日遗矢轿中,臭不可迩.李氏丑之,即反诸其母家,与绝婚焉。由是乡里闻之。无肯委禽者.时襄敏贫而未娶,夫人之父使人喻意,愿不索其聘,以女归之.遂纳为妇.夫人既淑且慧,不类愚妪.叩其遗矢之故,终不肯言。

后襄敏登嘉靖甲辰进士,历官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夫人以事召至宫中,出而笑谓襄敏口:“数十年之梦,今日始醒矣向嫁李氏日,中途假寐,梦二女使如内家妆束,导吾至一处,宫阙巍焕。历门闼数重,忽觉腹涨,欲如厕。女使引至一室,因据红桶而遗,觉而秽物汙襟矣.心甚耻恨,然知所梦之必非无故,姑隐忍待之.向所以不告人者,惧人有谓我饰词而包其羞也.今至宫中,悉符所见,既而登溷,亦俨然故处。使吾无当日之梦,不能有今日之事.然无今日之事,又安得有当日之梦哉月下老弄人,何狡狯也!”襄敏噱然。

蕊宫仙史

乾隆癸卯春,金溪杨孝廉英甫为扶鸾之戏.有女仙降坛,署曰“蕊宫仙史”,自叙为宋祥符间人,赍恨早逝,游于阆风之苑,获遘上元夫人,命居蕊珠宫,掌玉女名箓,云云.为诗词,抄笔立就,凄艳绝伦。叩其生时事迹,终不肯言.固请再三辄书曰:“噫!”篆烟灯穗中,隐隐有弹泪声.继有黄索水者至,亦女仙也,于仙史为中表姐妹,并有文藻,遂杂书仙史闺中轶事敷十条,皆隽异可喜.予从兄木虚手录成帙,惜不尽记忆,今纪其略云:

仙史姓薛氏,名琼枝.湘潭人.年十七,才艳绝世。随父某守杭州,遂家焉。所居曰“问花楼”,俯临西湖,云树烟波,凭槛可接。性爱兰,手植千百本。衣袖裙衩,皆喜绣之.或画为册卷,花叶左右题句殆遍。尝谓人曰:“此花逸韵幽香,自是我辈后身,当倍加珍护,毋令与众芳伍也。”阁中置书数百函,竟日靓妆,焚香展对。

风日清美,辄命画舫造万花丛中,叶赏忘倦。既恐有踪迹者,遂于清夜易装,紫衣乌帽,乘白雪驹,侍女数十人,皆绿衫短剑,累骑从行。于时芙蓉秋放,笙管暮停,镜水澄鲜,佳月流素。徙倚湖亭,自制新曲,联袂歌之,声振林樾,鸥鹭惊翔。兴酣,更拨佩剑起舞,陆离顿挫,与歌声相应.于是剑光月光,花光水光,交相映发,湖中—草—木,皆有歌舞之态。万舟如蚁,集观亭外,寂然无哗。翌日,争传以为真仙下临,皆莫知其为太守女也。

久之,从湖上得画卷一,旁有题句云:

“梦里胡山是也非,向人杨柳自依依。

六桥日暮花成雪,肠断碧油何处归”

惘然神伤,遂不复出。每当疏雨垂帘,落英飘砌,对镜自语,泣下沾襟。疾且笃,强起索笔,自写簪花小影,旋即毁去。更为仙装,倒执玉如意一柄,侍儿旁立,捧胆瓶插未开牡丹一枝。凝视良久,一恸而绝.

著有《问花小稿》四卷,今无传本。降坛诗甚多,众尤爱其绝句。《怀湘君》云:

“数行征雁起平沙,暮雨江寒杜若花。

欲拨空舲迎帝子,湿云封处竹枝斜。”

《答黄素水》云:

“归真犹许住蓬莱,回首前尘亦可哀。

莫问问花楼外树,六朝金粉已成灰。”

又有“片云同我坠,明月向谁多春日媚杨柳,野风香菜花”之句。仙乎仙乎!

——此篇得于吴君兰雪,余绝爱之,并录于此。

耳食录卷二

刘秋崖

临川刘秋崖先生,旷达士也。冬夜读书甚勤,常忘寝。邻有少扫,亦夜纺不辍,声相闻也。

一夕漏二下,闻窗外窸窣有声响。于时淡月微明,破窗窥之,见一妇人傍徨四顾,手持一物,似欲藏置、恐人窃见者,屡置而屡易其处,卒置槁稻中而去。秋崖烛得之,乃一麻绳,长二尺许,腥秽触鼻。意必缢鬼物也,入室闭户,以绳压书下,静以待之。

已闻邻归辍纺而叹,叹不已,复泣。穴壁张其状,则见缢鬼跽妇前,再拜祈求,百态怂恿。妇睨视数四,遂解腰带欲自经。缢鬼喜极踊跃,急自牖飞出。妇则仍结其带,有踌躇不行之状。秋崖知鬼觅绳也,无绳必不能为厉,遂不呼救,而还坐读书。

有顷,闻鬼款其门,秋崖叱曰:“尔妇人,我孤客,门岂可启乎尔能入则入。”鬼曰:“处士命我入,我入矣。”则已入。曰:“适亡一物,知处士藏之。幸以见还。”秋崖曰:“尔物在某书下,尔能取则取。”鬼曰:“不敢也。”曰:“然则去耳!”

鬼曰:“乞处土去其书,不然,恐处士且惊。”秋崖笑曰:“试为之,看吾惊否。”鬼乃喷血满面,散发至腰,舌长尺馀,或笑或哭。秋崖曰:“此尔本来面目耳,何足畏!技止此乎”鬼又缩舌结发,幻为好女,夭袅而前,示以淫媚之态。秋崖略不动。

鬼乃跪拜而哀恳,秋崖问:“欲得绳何为”曰:“藉此以求代,庶可转生。无此则永沈泉壤。幸处士怜之”秋崖曰:“若是,则相代无已时也。吾安肯为死者之生,使生者死乎?冥间创法者何人执法者何吏乃使生者有不测之灾,而鬼亦受无穷之虐也,庸可令乎吾当作书告冥司,论其理,破其例,使生尔。”鬼曰:“如是则幸甚,不敢复求代矣!”

秋崖取朱笔作书讫,付之。鬼曰:“乞焚之,乃能持。”焚之而书在鬼手,复乞绳,因去其书,绳亦在鬼手,乃欣喜拜谢而去。还视邻妇,亦无恙。

煤夫

祟仁三十九都,有山产煤。村民穴而取之,地道数里。洞口为大棚,以防霖雨。洞内每十数步支以木桩,以防崩塌。然葬其中者不少。

一日,取煤者闻洞壁中人语曰:“速出我,迟则死矣。”佥谓遇鬼,相顾骇愕。有雄于胆者应之曰:“尔死此,数也,毋为厉出当祭尔。”壁中人又曰:“我某村某人,固未死。”其姓名,则众中某甲之父、三年前压于山中者也,其家久延僧道招魂追荐矣,于是众益骇,曰:“今日竟遇活鬼耶尔子在此,勿得作怪!”相与急奔。

壁中人闻之,亟呼某甲名曰:“尔既在此,忍不救父耶”甲大号,因寻其声所在,挥锄开土。壁既穿,一人蛇行而出。甲携至洞口,呼众;众犹不信,调鬼当畏日,急拆棚露日以验之,果甲父也。

叩其不死之故,曰:“山塌之日,我适立于支木之下,得不压。然前壅不能出,自分长埋矣,悲泣不已。倦而倚木成熟睡,适闻挥锄声而觉,故相呼耳。”既闻已历三年,其人乃言:“吾如片刻也。”遂与子俱归。后三十馀年始死。

——闻诸巨材吴君云。

钱氏女

郭氏子,聘钱氏女。亲迎之日,鱼轩至门,得二女自轩中出,声音、笑貌,服饰无纤毫差异,彼此互相争辨。

其家惊怪,亟召其母家。既至,二女皆泣,就母怀与兄弟通款,皆曰:“请除妖妄。”母家亦竟莫能辨。因令各诉母家事,纤悉皆知。其母曰:“吾女左足跟有小黑点。”就验,则皆有之。复各验左臂红印,印亦宛然。以于手足箕斗,无不符契。或私谓曰:“是妖怪所为,形声之间何难尽肖彼必为淫媚而来。若于床第间试之,则或庄或谑,或淫或贞,真伪立见矣。”郭氏子挟二女就寝,观其所为,亦竟莫能辨。

试验之法殆穷,母忽心设一策,命立机于地,约曰:“能超过者,为吾女,不能者,杀之。”四掣剑以俟。一女惶惑无策,涕泣自陈。一女闻言,即跃而过,因前砍之,应手而灭。盖深闺弱女,步履艰难,安能跃机而过哉?其跃者之非女明奂。此妖不及思,而为人所卖也。

邻虎

某贵人微时,有邻人猎南山,柙二虎而归,一牝一牡。饲之既久,虎甚驯。开柙出之,昂头扇尾,若猫犬然。

有私议者曰:“虎也至暴,奈何狎之宜早为之所。”意劝邻人杀之也。牝虎遂人立而言曰:“将以我为噬公者耶则何为迟迟面与猫犬辈伍也?”时观者如堵,贵人亦在。虽异之,而各不畏。

虎于是如人行,历抱数人起,而复置之,若欲试其体之重轻者。诸人皆辟易而奔。复将抱贵人,贵人乃直其体,正其首,定神默虑,瞋目而视虎。虎以爪微触贵人手,贵人不动,又微触其喉,复不动。虎相视良久,遂咆哮而奔。牡虎随之,邻人追之莫及。

其为虎所抱数人,旬日内皆死。贵人后官至尚书。

胡好好

天津何生,有别业临河干,距所居三里许。妻张氏,美而妬。生素狎邪,而惧为张觉,每托故居别业,乃得一宿妖妓,再纳淫妪,而张不知也。

候值清明,天气晴朗,花柳烂漫撩人。生河上翱翔,逢一少女,淡妆素服,袅娜而前。生注盼略不移睛,女亦目成。生挑之曰:“何处丽人独行何处”女低应曰:“觅渡。”生曰:“地非秦淮,人如桃叶,渡江不楫,乌能不畏横流哉”女笑曰:“既已知之,不解迎接,饶舌伺为”生狂喜曰:“迎接久矣,乞降芳趾。”女以目示生,生会意,乃前行,女遥遥相从,途人莫之识。

既至别业,不瑕问姓氏,成欢而后言。女自云胡氏,名好好,新寡。夫族单门,邻童暴横。惧为所辱,将逃之母家。不意阻影津梁,复见诱于吉士,幸勿见委,虽列身妾媵,所不辞矣。生心畏妻妬,嗫嚅难言,不觉有负心之语。女频顑曰:“薄命之人,不自持慎,荡情再辱,亦复何憾?诚恨既觏君子,旋复弃损,遂如杨柳东西,客舟空绊,含冤茹叹,惭恧无穷,惟有赴长流以自洁耳!”言罢泪零,不胜悲悼。生不得已,告之故。女收泪言曰:“郎诚见采,是亦何难妾母家近在河西,一苇可杭。花月之宵,便与郎会,风雨之夕,便与郎离。以此地为王司空别业,宁有犊车麈尾之诮乎”生曰:“计亦甚善。第一水盈盈,屡使夭孙夜渡,奈罗襦之沾露何”女曰:“君勿忧。家有渔舟,少习水性,伺家众就寝后,便可击揖渡江矣。”

既而期会数月,殊无失约。生自清明之游,托以读书辞家长居别业,不复归卧张所。张亦不往,唯一介往还而已。

久之,生恐张见疑,昼日归家,将图荐夕。遥见一少年书生,形容都丽。径入其室。生怪之,伏门外而察焉。闻妻迎谓书生曰:“胡郎今日来正好,吾正念尔也。”遂闻共入寝室,淫声媟语,殆不可听。生大怒,突入中门,求剑不得,求仆婢不得,乃厉声呼妻,问:“尔室何人?”时张方与书生交欢,猝闻生至,股栗不能出声,欲推起藏匿。书生坚抱张,不令脱,且淫且笑,神色自如。事终,仍抱张而卧,不令著衣裈。张窘极,因大呼“有贼”。书生亦大呼曰:“吾尔夫也,贼安在”

时生已冲入寝室,启帷发被,将执书生面斩之。瞪视大惊,连曰“怪事”,第见抱妻而裸卧者,非书生,乃好好也。好好见生,回眸微笑,仍抱张不释手。张怖惧稍定,乃见书生化为丽女,转复惊骇。生瞪视呆立,半晌无言。倏忽之间,好好又变书生矣,对生而淫张。张羞惭无地,宛转娇啼。生知是妖怪所为,攘臂登床,从中繋之。书生舍张而抱生,张手足仍若束缚,略不能运。而生眩惑之际,视抱己者,则又好好也。谓生曰:“郎乃忘我,不记别业共枕时耶”遂以一手按生胸,一手褫生衣,与交欢焉。生初力挣,竟不得动,而为好好所拨,颇复不自持;既而力竭僵卧,侧身于二女之间,恍惚如梦,左抱右拥,转觉欢治,而怖怒之情顿消。

好好乃笑曰:“与君同寝者半载,与君妻同寝者亦半载。日夕之间,两地酬酢,曾无休暇。虽挹彼注此,于我无与,然本图合内外、博兼宠,以为同类光;今既交恶矣,尚何留渭我索性廉洁,不欲媚人而有所取。适所受于君者,愿仍还之君妻,吾事毕矣。”眨眼之际,复成书生,与张媾精。张无如何,唯有顺受。生亦倦惫己极,睨视面巳。夫妇相对,各有惭色。

良久,书生整衣下床,鼓掌大笑,举手高揖曰:“吾去矣!”

变为野狐,腾跃而出。遂不复至。

初,生以清明之游而不返也。次日,书生造访其家,张见而悦之,三见而通焉。邻人咸闻而丑之,而生不知也。至是狐乃自泄其事。

非非子曰:子舆氏有言:“杀人之父者,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者,人亦杀其兄。”当生之如河上也,邂逅粲者,得遂其媾,将赋《蔓草》焉。岂知振万于其宫者,即此抱衾于其室者哉一身两役,报亦巧矣。嗟乎!依古以来,定娄猪猪于闺中,活秦宫于花里而曾不顾者,又何多也!

梦中宾主

客有以事造主人言者,值主人有他故、末遽出。客坐厅事待,久之,偶倦而伏几。主人既出,见客睡正酣,不欲惊之,乃亦伏几。少顷客醒,见主人于旁鼻声鼾然,因复睡而不相呼。顷之,主人觉,而客睡如故,乃亦复睡。比客再醒,日巳昃矣,恐主人觉而延之,趁门而归。既而主人见客去,亦趋入内。

宾主竟日相对,未晤一面,未交一言。闻者谓之“梦中宾主”。

西村颜常

谚云:“钱有眼,毂有鼻,飞来飞去无定地。”盖至言也。

尝有一贫儿,年二十馀,落拓不事产业。一日,有青衣人导一白衣人至其家,谓之曰:“某等为人所幽闭,幸得脱,今来就君。数日内黄兄亦至矣。”径入其内室。贫儿颇骇,促视之,寂无所有。见地上有物积甚厚,皆青钱、白金也,乃悟为银钱之神。数日后,又有黄衣者造其宅而灭。得黄金百镒,遂暴富。

心念财神为幽闭而来,必乐为人用,于是聘妻买妾,造华屋,营田产。奴仆充庭,宾客踵座。出则肩舆驷马,炫赫道路,俨然如长官贵族焉。豪富甲乡里,奢侈闻都邑。其子暴殄尤甚于父。或搥金为簿,以大旗数十卷之。俟风起,命仆飏飐,灿烂满空,日以为常。或以绮罗席地,厚数寸,令婢妾数十裸卧于地,以金珠贵重之物迢掷之,约:中其私处者即与狎。又或以珍珠瑟瑟数升撒地上,令裸相抢夺,而观其颠仆,以为笑乐。其他淫侈亵越之事,不可枚举,而一饮千绢,一食万钱,又不足道也。

一日,其父出游,见道上粪中有毂数粒,忽瞿然曰:“积农人三时之勤,为人生日食之需者,奈何令弃污秽中?”即命仆拾取,以水涤之。

归至家,其于迎谓曰:“午晌时,有数人衣服鲜楚,成队自室中出,语我曰:“尔家逐我。今去至西村颜常家。”遂冉冉出户。视室中财物,尽亡矣。复见黄蚊亿万出仓中,顷刻蔽空,望西而去,而仓中无粒榖存矣。”父子跌足懊叹,其家顿贫。

数年间,田产鬻尽,死亡相继,其子竟以饥寒委沟壑。盖华侈素习,不能复以勤俭持其后,天祸又从而施之。以至于斯也!

其父复梦人告曰:“我榖神也,感尔昔日秽中相救,念之不忘,当以尔身之食给尔。”明日,乃有黄蚊亿万飞来其家,尽化为榖,食尽复来,至死乃已。

呜呼!天地生财,本为人用,必撙节流通而后不弊。近世窖镪之徒,至于父借耕锄,母取箕帚,犹不肯与。其贪吝之意,若取钱神而囚之。钱神岂可囚哉而纨袴祷膏粱之子弟,承袭馀荫,腴田万顷,广厦千楹,至于举手一掷,辄费中人十家之产,是钱神既来,而斧钺逐之。钱神又岂可逐哉夫囚钱者不智。逐钱者不仁。不仁不智,直不可以为人,区区用财之道,又无足论矣。

上床鬼

吾乡有夫妇谇语者,夫怒而出。

其夜妇独寝,半掩其扉。烛既息,有人入室,若特上床寝者。以为其夫归,亦并不知问,但敛身向内,虚其外以待之。

既而其人上床寝,绝无声息,若不似其夫平昔者,妇不忍,因诘之曰:“君夜归,悄不发语,得毋犹有憾于日中耶闺阁口语何常,乃不宏如此!”亦绝不应诺。

妇乃以身相偎傍,以手扪其臂,则体冷如冰而软如絮,乃知其鬼而非人也,大惊呼救。同舍者急持灯来,其物乃徐滚下床,色黑而形肥,似人似兽,扑簌一声,寂无所见。

其夫方寄宿他所,驰召以归。群谓夫妇不和,故鬼物乘其隙也。自是伉俪有加。

红裳女子

常德有士人,客滇中归。一仆负担以从。一日向夕,不及旅店,过一小村,向村人假宿。村人曰:“此地他无馆舍,惟一古庙,然紊有妖怪杀人,不敢宿客。”士入度日暮途远,不得已,乃曰:“吾不畏。”乞以一几一灯,为达旦之备。村人与之。士人入庙,下榻一室,命仆宿其耳房。因张灯读书,并取行箧中朱笔砚,陈于几。澄心息虑,以待其变。

二更之后,仆已熟睡。有红裳女子,年可十八九,婀娜而来,顾之而笑。士人揣知妖魅,殊不顾。女乃延伫而歌曰:

“昔伴笙歌队,今居土木旁。铜丸埋汉殿,谁是定陶王”

低昂断续,音节颇妙。既毕,笑曰:“郎识之乎”士人答言不识。因复少近,曰:“更有新歇,敢献于君子乎”士人曰:“第歌之。”女乃拂袖搴裳,料眸欹足,缓声而歌。柔曼缠绵,夭媚百出。其一章曰:

白月尘生暗铁星,漆床孤卧蛮冥冥。都昙答腊无消息,肠断花奴空泪零。

二章云:

闻道萧郎爱细腰,齐娘薛姊颤声娇。

自怜不及双飞鹭,犹伴行人宿丽谯。

歇罢,立近几旁,含情欲发。士人取笔濡朱,戏书其颊。女大惊,失声而走,遂不复至。

次日,以状告村人。令穷其迹。遍索庙中。见殿角一败鼓朱书宛然,遂破之,得血数升及人骨若干。魅遂绝。

牛豕瘟鬼

余年十六读书涂坊村,距家三里许。师松岩先生,族叔也。

族祖某招之饮酒,席散已二更矣。时孟秋既望,月明如洗。

先生爱其凉景,因独步来塾。遥见田畔一黑团,如气球而大,以为荆丛。行渐近,隔丈许,觉其物左右转动,促视之,遂旋滚入林箐中而灭。先生至塾,为诸人述其状,莫知何物也。

数日后,闻附林小村牛豕瘟死殆尽,得非此物为之欤

雪媒

康熙己丑冬,祟仁有两姓同日娶妇者。一富室贾姓,一士族谢姓。新妇一姓王,名翠芳,一姓吴。吴贫而王富。两家香车遇于陌上。时彤云布空,飞霰如掌,郊原溪谷之间一望皎然,几不辨途径。车上各饰彩缯,覆以油幕,积雪封之一二寸,绚烂略相似。同行二三里,共憩于野亭。舆夫媵仆辈体寒欲僵,共拾枯薪,薰火亭中。久之而雪愈甚,恐日暮途远,各拥香车分道而去。

是夜,翠芳将寝,环视室内,奁具甚薄,且非己物,疑婿家质而易之。怪叹不能忍,乃问婿:“吾紫檀镜台安在可令婢将来,为我卸妆也。”婿笑曰:“卿家未有此物来,今从何处觅?”翠芳曰:“贾郎何必相诳。”婿又笑曰:“吾真郎,非假郎也。”翠芳曰:“谓郎姓贾耳。”婿曰:“某姓谢。”翠芳闻言大骇,乃啼呼“贼徒卖我”。婿大惊,不知所措。家人尽集问故,翠芳唯啼呼不止。谢母怒叱曰:“家本儒素,谁会作贼汝父母厌我贫薄,教汝作此伎俩耶谁能畏汝”翠芳曰:“吾闻汝家本姓贾,今姓谢,何也”母曰:“拙婢岂有临婚而易姓者乎然则汝家亦不姓吴乎”翠芳悟曰:“我知之矣,汝妇自姓吴,吾自姓王。吾来时,途次遇一嫁娘,同避雪亭下。微闻旁人言此妇吴氏,其婿家吾亦闻之,不能记忆,殆汝家妇也。而吾乃贾氏之妇。雪甚寒极,两家车从仓卒而行,其必两误而互易之矣。速使人觇于贾氏,当得其故。”

众咸以为然。而贾氏相距三十里,使者明日乃达,则延陵季女已共贾大夫射雉如皋矣。盖吴女凝视妆奁,略闻姓氏,亦颇知有误,而心艳其富,姑冒昧以从之。至是知之,徉为怨怒而盆水之覆,已不可收。即贾氏之子,亦不欲其别抱琵琶也。使者反报,翠芳欲自尽。或劝之曰:“王谢之婚,本由天定。殆姻缘簿上偶尔错注,合有此颠倒。今贾氏已婚于吴,则阿卿自宜归谢,尚何负哉”翠芳不可。谢氏乃驰介诣王公,告以故。王公深异曰:“非偶然也。”即遣媒者来告:“愿为秦晋。”翠芳以父母之命,乃始拜见姑嫜,同牢合卺,成夫妇之礼。

厥后贾氏陵替,吴女愤恚而卒,谢氏子补诸生,终身伉俪,儿女成行,而翠芳以顺妇称焉。

是事也,时人谓之雪媒。

非非子曰:余观于画屏红叶之事,未尝不叹,曰:巧哉天道,不意幻化滕六,直解作冰人也。夫男女之道,纳果为定,直于亲迎之日而交臂易之,可不谓奇妙者乎!然君子于此觇世态矣。

英巨山神

金溪喻公步高晓堂先生,幼孤,为人慵牧。饭牛于野,失足坠深渊,人无知者。闻下有人云:“此封君也。”乃以版承其足,捧之出水,则牛方垂尾岸下,遂攀而上。后经商景德镇,腰金以归,年八十馀卒。长君南屏先生大任,领乾隆庚子乡荐。封君之说,当有验矣。

卒后数年,其戚属徐氏为扶鸾之戏。乩书曰:“英巨山神至。”英巨山者,金溪北境之名山。山之阴,即徐氏居也。因叩神姓名,乩书“喻步高”三字。徐氏惊曰:“公得毋即吾姻乎”乩曰:“然。”

时公次孙云圃在侧,问:“识之否”乩曰:“吾孙耳,乌得不识”云圃喜而跽请曰:“祖何以得主兹山”乩曰:“冥王谓我无欺,故膺此封典。”云圃曰:“祖既神矣,必知休咎。子孙科名何如”乩曰:“尔但读书,自可致功名。何问为”既而题诗一首,复自书曰:“生平未尝读书,故作诗不能佳。”历叩以家中旧事及家人所在,莫不符合。久之,辞去,乩不复动矣。后请之,亦不再至。

云圃为余姊婿,故能悉也。公居家孝友,富而节俭,好施与。余十二岁时,曾登堂拜公。宽衣缓带,蔼然可亲,真长者也。长者而神焉,谁曰不宜

佑清寺僧

豫章某生秋试,僦居于佑清寺侧。

一夜,月光透窗。闻有排闼而入者,穴窗窥之。见一人纬帽纱衣,左手提壶,右手挈榼,心讶其异,初不敢问。

其人既至窗外,置壶榼于地,以指击窗者再。生不解所谓,聊亦击窗应之。其人低语曰:“可启窗。”生亦试启之。其人取壶、榼入窗,生漫受之。复以其帽入,生接之,而谛视其人,顶光孺然,乃一憎也。心计髡奴夜至,作如此狡狯,必有所私;益隐跃向之,以观其动。

既而僧以手引生手,使探其私处。生心恶其汙而不欲使觉,亦捉僧手入窗,令下按己阴,则翘然者乃与已类。僧大骇,叫绝狂弃,从断垣跃出。生启关追之,佯为不及而返。

乃引壶酹之。良醖也,启榼尝之,佳肴也。鼓掌狂笑,大恣饮啖。

盖居停主人之妇向与僧期,数日前徙以寓客,僧犹未之识云。

无赖子

信州某村民入市镇买谷。肩之过一村,从姑之夫家在焉。民念中途饥渴,盍进谒以博一餐至则姑父他出,姑出见之,甚悦,命置谷于前厅,邀入后室,为设酒食。饭毕,出厅求谷,已亡矣。民大号,诉于姑曰:“家有老父,待此朝食。今无谷归,将逐我矣。吾宁死此,不忍见老父之饥且怒也!”姑恻然,给偿之,民负以归。

至半途,有无赖子阻之,曰:“若盗某氏谷耶某氏使吾要夺,宜速舍而奔;不然,且执尔。”民不得已,置谷而去。

无赖子取以归,复造其姑,责之曰:“尔大不良!尔夫不在。乃以谷与私人耶吾已夺之,将待尔夫而告之。”姑曰:“吾侄也。买谷经此,以探吾故而亡之,惧不敢归。故偿之耳。”无赖子复诬以秽词。姑无以自明,恚甚,投缳死,未敛也。

民闻而往哭之,谓“姑之死乃以我故也”。无赖子执而缚之,声其以奸致死,将诣有司。顷之,雷雨大作,黯黑不见人。比雨霁,无赖子震死户外矣,其姑复活。无赖子者,姑之从叔,居于前厅者也。搜其室中,前谷并在,民仍肩之以归。乡里共传,以为天理昭然也。

——此庚戌春间事。东乡王肖山来都,于途决闻之,为余言。

余老人

余老人者,逸其名,东乡之西塘里人,善推测之术。

初,闻某帅好招纳异人,往投之。逆旅遇一人,谈甚合,盖同道者,遂请试其术。命主人以碗覆一物于灯下,各卜之。余曰:“铁物也。”其人曰:“铁是矣。究是何铁物”余不能知。其人曰:“必断钉也。”启之果然。余惊服,固叩其所往。其人曰:“适至某帅府,欲售吾术。彼处胜我者甚多,念无所用,故归耳。”余闻之,亦废然而返。

越数年,其人来访。余辞以他出,以观其能。其人笑曰:“正在枣树下观书,何诳也”阍者惊报。相见大笑,盘桓而去。

余晚年术益进,家居闭户,不肯衒于人。间露数事,皆神验。有村人修屋,问当以何日毕工。余期以某日某时,且属勿后。及期工毕,大雨踵至,淋漓旬日。又尝薄暮游某氏园,见瓜棚上瓜甚夥,向某氏求二枚。某氏许之。余请自携去,某氏曰:“公老人,焉能挟此重物明日当遣人送至。”余曰:“若是,则空言矣。”某氏笑曰:“公岂疑我食言耶”余亦笑而归。是夜,某氏瓜为偷儿盗尽,始悟余请自携之故,盖预知之也。

余后不知所终。

文慧禅师

先族祖四桥公,官嵩明时,与僧文慧相善。僧没后,公解任家居。数年染疾,百治不效。忽僧来诊视,相见如平生欢,袖出医方,一药而瘳。僧既去,公始悟其死也。族人相讶以为神,为建寺栖之,称为文慧禅师。遇水旱之灾,祈祷甚应。能降乩示药方,治人疾病,无不立愈,其不治者,乩不答。

有族人好斗,刃饬其腕,乞方于乩,乩曰“不治”。某忧泣,固请不已。乩曰:“出寺门,随手摘一草傅之。”如其言,痛立止,经三日,创已合矣。惟傅草处凝血为痂,附于肉。某厌其赘,以手爪去之,血涌出不止,须臾昏绝。知乩言“不治”者,终不治也。

土寇杨益茂剽剠村落。族众谋避兵,请乩问所向。乩曰:“还走何方。”三问,答如初。佥谓“我族当赤,无所逃命矣”,相与号哭。无何,寇大至,村里为墟。寇氛既靖,存者尚半。盖族之西南有村曰“何坊”,寇所未经,凡避此方者皆免,始悟乩之隐告也,其不得兔者数也。

今其乩失传,灵亦少替。

耳食录卷三

蜀商

蜀有商人某甲,居货汉口。性诚朴,而不善持筹,每为同伙者欺蔽,商知之,亦不较。

一日,独立店门,有美人翩然而入,直上其楼。商疑为娼女,而同伙者之私之也,将召而诘之。美人从楼上语曰:“君勿疑,吾乃狐也,欲僦此楼,故来耳。幸日以白饭一器饷我,当有以报。”商诺之,不复言。即以饭往,寂无所见,信其果狐也,设饭而下。抵暮往取器,则磊磊者在碗中。视之,白金也,商惊喜。次日复设饭,复得金如前。日以为常。

同伙询知其事,因先往取器,冀得金,至则碗中饭如故。乃笑谓商诳己,倾其饭而下。及商往,则金也。同伙恚曰:“金自楼出,公物也,当均分之。”商未应,而楼上语曰:“吾以金予某,赏其朴也。若辈盗贼其行,每私其囊橐以欺某,不罚幸矣,复望得赏耶?敢言析金者,尝吾石!”语毕,有石掷地上,地为之裂。伙惭且惧,乃不敢言。

后伙众谋欲杀商而分取其金,置毒酒中,邀商饮,商未识也。忽楼上叱伙曰:“跪!”伙不觉皆跪。又叱曰:“拜!”伙皆向商亟拜。商诧甚,急扶之起,则皆膝屈不可伸。楼上又叱曰:“好自陈其罪!”伙皆涕泣向商曰:“偶萌恶念,利君财,实欲图君,设毒酒待君矣。”又闻楼上叱曰:“有毒酒,何不自饮”于是数人趋起取酒,将分饮之,商亟夺覆地,火光星爆。楼上大笑曰:“公诚长者,姑为公贷此数人死,令长跪三日谢罪。然此辈不可与居,公宜亟去,吾亦从此逝矣。”

于是见美人缘梯而下,含倩流睐,徐徐出户而去。商追谢之,不复见矣。伙果跪三日而后能起。

狐居楼凡三年,商得金无算,遂返成都为富人,立狐仙祠焉。

非非子曰:快哉狐也,侠哉狐也,神哉孤也!商何以得此于狐哉忠厚之报也。呜呼!中孚可及豚色,况狐之灵者乎

毛生

前明熹庙时,天下多故,盗贼充斥,锦帆绿林之徒所在多有。

洪州数举子入都,挟资颇重。道淮徐之间,一少年求附舟。

叩其所自,自云施姓,盖亦应春官试者,为独行恐盗,故来。

语作吴音,窥其行李衣冠,似是乌衣子弟。既入舟,取笥中佳茗,煎以江水,遍钦同袍,俊语名谈倾一座。众皆悦之,以为良友,恐不得当也。

已而江岸夕阳,乱流明灭,孤舟泊芦苇间。少年进曰:“江天暮景殊佳,某有短笛,愿为诸君一奏。”遂摩管倚篷吹之,悠扬数弄,直使鱼龙惊飞、蟾兔欲跃。众皆击节曰:“桓伊李牟今复生矣!”

语未毕,忽一豪客跃入舟中,持一铁柄伞,奋击少年堕水死,呵曰:“忤奴不丐食村落,来此奚为”众视其人,形容怪伟,鬚髪林林如竖戟,皆骇极仆跌,结舌重呼曰:“贼贼……”客曰:“公等非赴试者耶”曰:“然。”“有重资耶?”曰:“有之。愿献贼,贼毋杀我。”客笑曰:“余不杀贼,贼真且杀公。适吹笛号众者是也。”众皆起谢。客曰:“贼众且悍,夜将报余。畏者可暂去前三里村高翁店一宿,无患也。不畏者留,更看余杀赋。”于是去者半,留者半。客戒留者先寝,闻呼即起视。自引酒狂饮,连飞数十斛不醉。饮罢,取铁柄伞枕之,卧,鼾声如雷霆。众假寐俟之。

夜半,忽闻客呼曰:“贼至矣。”挟伞踞船头,时月黑星繁,微辨人影。一赋持刀奔客曰:“若杀吾弟,我今取若头。”客不答,即举伞格之,贼应手而仆。刀槊环进,客从容挥伞,呼呼作风声,与芦苇琴瑟相应。贼左右扑刺落水,馀贼奔逃。客已夺得贼弓矢,连发射之,尽告毙。观者股栗,汗流浃衣裾。

客忽挟伞入舱坐,神气洒然。众酗酒劳客。复飞敷十觥,掀髯谓众曰:“公等穷年占毕,足迹不出三里外。宁知世路之巉巘哉!”众唯唯。又曰:“国家求才待用,自惟有其具则进。苟平平,宁坐床头弄稚子,无以父母之身轻饫虎狼之口也!今弟行无畏。”众罗拜曰:“向者不敢启问,今将军活我恩厚矣,愿闻姓名,以图报效。”客悉扶之起,举伞扣舷曰:“余亦非将军,亦无姓名,亦不望报。吾去矣!”一跃而逝。

既而春闱,一举子逢客于号舍,心讶此君能挽两石弓,复能识丁字,真异人也!趋前问无恙,客睨视若不相识,亦不答,即入号熟寝。窥其舍,铁砚斑管各一,别无长物,初不敢呼问。客直睡一昼夜,不少寤。次日午响,举子文己毕,将缮写,心德客,虑其沈睡将不克终卷,欲以己馀勇贾之。遂呼客,客大(圭心)曰:“竖子败吾事,断送会元矣!”举子踧踖,不知所对。既而客叹曰:“毛生毛生,岂非命也?夫千金之璧,当首贡王廷,安能随行逐队,自居牛后,为渴睡汉椰揄哉今以吾文与公,可获亚名,亦不负公数千里冒险跋涉也。”索纸书之,风行海涌,三艺立成。掷于举子之前,曰:“吾去矣,”即挟空卷投有司,称疾而去。

举于阅其文,允称杰构,书法亦矫健非常,嗟叹不已。因弃己作,书客文以进,果成进士第二名。

非非子曰:余闻乡先生述毛生事甚悉,惜失其名字。嗟乎!

天地奇气,必有所钟。畸人杰士,宜不绝于世,顾有幸有不幸,斯隐显异焉。使毛生建高牙、拥大纛,虎奋鹰扬。立功万里外,则班,卫之勋,岂多让哉即不然,以彼其文掇撮巍科而冠多士,秉笔词翰之林,亦足与枚、马,邹、扬辈争烈,何至雾鳞云爪、首尾不详若是哉!昔宋景濂录秦士,余纪毛生,文虽不逮,有同慨云。

卖酥饼者

有卖酥饼者某,行山僻中。会日暮,恐遇鬼物,汗下疾驰。

遥见前一人彳亍而行,某甚喜,以为有伴矣,追而谓之曰:“闻此地素多鬼,君可少待,同行也。”其人且行且应曰:“但速来,无恐。”

既及,某抚其肩,曰:“脱不遇君,吾恐怖欲死矣!”其人转头应曰:“大是!大是!以一饼啖我,何如?”某取饼与之,忽见其口大如箕、面蓝色、牙长数寸垂口外,嚼饼嘻笑曰:“甚佳。”

某骇绝,弃饼,狂吼而奔。

张小姐

桐城张小姐,初从其父督学江苏,居江阴署中之大雅楼。窗外桂树一株,高与楼齐。每日梳冼毕,从窗间倾盆水其下。

一日,亡金耳环一,遍觅不得。穷诘女使,亦不得。终疑女使匿之也。

后小姐归某巨公为夫人,复从夫督学江苏,亦居大雅楼。

一夕,倚窗看月,见树上一小枝金光烂然,心甚异之。次日寻视,则所失耳环在焉。始悟向者环落水盆中,倾水时挂于枝上也。

旧地重来,珠还璧合,事亦巧矣!

三官神

临川吴甲,贾黔中,尝与黔人之女私。女曰:“郎家距此数千里,一旦远归,别选淑配,妾如残秋败叶矣!”甲曰:“某虽归,必旋来,谋与卿偕老,何乃出此言”女转呜咽。甲亦怆然,无以慰谕之,乃曰:“卿不信,立誓可乎?”女颔之。地有三官庙,神素灵显。共诣庙,焚香矢之,曰:“男某女某,为结私缘,愿偕佳偶。千里同心,九原共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既立誓,情好愈笃,将图偕奔。女曰:“无庸也。君乡人客黔中,与妾父善者不下十馀人。妾父素重君,若因乡人为蹇修,致礼而求娶,其谁曰不然又何必以迁贿之行,为人吱笑哉”甲曰:“甚善。然顷得严君手谕,令某暂回,以慰思念,某不敢违。计往返不及期年。某更得衔父命而通姻好,不亦善乎”女然之。

临行之前夕,谓甲曰,“始终之盟,固不忒矣。但早至一日,则多受一日之赐,若稽以岁月,将有子晰委禽之衅,妾虽捐骨泥沙,其如三生饮恨何”甲曰,“吾己寓意乡人为某斧柯,当无他虞。某亦克期至矣。”洒泪而别。

既归,甲父为聘封氏女,甲不能违。已复得黔中乡人书,言为君议昏某翁,可不辱命,但当速来完其好事。甲素畏父严,不敢以闻,进退狼狈,而背誓之念遂决,不复税黔中之驾矣。

将逆女于封氏,先三日,召屠者割牲,将告祖庙。忽有三人从南来,形表伟异,遽夺屑者刀,擒甲而割其阴,掷于地而去。旁人奔救,不及也。甲既阉,昏绝数四,傅药半年,乃能起。亲迎不果,封氏之女亦别蘸焉。

后父母物故,家道凋落,甲以腐疾不任远商。年六十馀,遂至乞食。尝挈瓢来余族,儿童见之,无不诮谑。寻以创发死。

非非子曰:桑濮之行,君子所耻。然始之以情,继之以礼,终之以义,虽不可训,犹有取焉。若唐元九所为《会真记》,始乱终弃,饰曰补过,幸崔氏寡廉鲜耻,转眼怜人,不然,璧之破也,岂能再璞崔氏之过,又将焉补忍人之言何其佞也!而人不之非,神莫之殛,甚矣其漏网矣,于甲也又何诛

邹忠介公

崇仁大华山,名山也。其神甚灵异,祷疾病、祈福祥者,数郡毕至,趾相接也。有不诚者,辄被谴。

赵元坛、王灵官为左右二元帅,轮流值岁。相传赵宽而王严。赵值岁,来者有小过,多不较。其绳之峻而祸之速者,必王值岁也:甚者被其击立死,或蹉跌伤折肢体,邪视者痛目,妄言者卷舌焦唇,手足不戒者伤指及趾,其轻者亦或得狂疾,自道生平私隐事。以故诸为不善者,闻其风不敢往。

尝有谒者至山下,见一女足甚纤,心羡之。因以二指遥度其长短,指乃僵;至神前悔罪,乃复。又有一人言牛肉之美,遂喑哑,恳祷而后能言。又有男女二人中途相悦,夜苟合,两体连牵不能脱,遂羞痛俱死,死犹相粘,同棺而葬之。其灵异如此。

邹忠介元标微时,三至而三不得上。询其故于人,人曰:“子之靴,革物也,神必恶此。盍易之”易布靴,乃登。既谒庙,见神旁有鼓,革鼓也。忠介诘神曰:“我革其靴,神恶之,宜矣。神胡革其鼓,庸有说乎”言未已,鼓即从架上滚下,直至山脚。闻者异之。后每岁供布鼓焉。

忠介既以理屈神,弥自持慎,虽旷途暗室,不敢或苟。神使灵官随之三年,欲伺其短。每闻鞭声铮然,或日中灯下见其举鞭欲击状,而卒莫之击。后偶过井旁,见修绠系一胆瓶,有水甚清洁,盖新汲之井中者,而汲者不在。忠介方渴,掬饮之。乃见水中有灵官鞭影,急取钱投于水,乃灭。遂不复见。

市中小儿

昔长安市中有二小儿:一红衣,一白衣。红衣者过人门前,则以一红球抛掷地上。白衣者随而拾之,以为笑乐。红衣者抛掷益急,球落纷纷,白衣者不能尽拾,遂相连面去,馀球亦不见。

次日,市中火大作。红球所掷之家,荡为灰烬。惟经白衣拾取者,房舍参差并存。

又尝有一道士,露其胸,大书一“人”字于两乳之间。行市中三日,人无识者,——乃“火”字也。已而遭火。

长春苑主

友人余君,自号乌虚子,为余述元生事甚悉。元生,不知何许人也,弱冠补诸生,才名甚噪。三战秋闱,不捷,遂结庐山间,绝意进取。淡营寡虑,诗文之外,唯嗜花若性命,然未尝手折一枝、戕一萼也。

一日独坐,有舆马旌节,倥偬门外。二青衣进谒曰:“夫人敬遣相迓。”元茫然,问夫人云谁,青衣曰:“长春苑主也。”即促登道。元漫许之。

不半里,便有香气来迎,泽衣沁骨。又三四里许,城郭袤延,望如锦绮。青衣曰:“此苑城也。皆落花砌筑,久而胶结,固于金石。”抵一城门,榜曰“管春”,谓天下之春皆从此出。城内辉煌烂漫,不可目穷,皆四时之花同时开放,颜色相间,掩映而蔽亏也。行万花中,径甚缭曲,觉神明爽发,肤髪皆香。

有顷而至,则宫阙亭台,朱甍碧瓦,鳞次而带续也。阍者皆韶艳女郎,驰报夫人。元降舆以待。第见红英翠叶之间,飘轻裙、曳广袖,美丽闲都者无虑千百,私语匿笑,往来窥客。以问,青衣曰:“花神也。花一种,即有一神。丰约秾纤不一,花亦如之。”

已而阍者出,传夫人请见,元肃容而入。历门闼十数重,达一大殿。珠帘乍卷,翟葆斜开,嫔从如云,左右环簇。夫人冠华玉之冠,履彩云之舄,衣裳霞艳,环佩鸾鸣,神影仙姿,惊绝人世,降阶而迎。元下拜,夫人命侍女曳起,赐坐。夫人南向,元东向。夫人敛容曰:“此地众美所归,群芳所出。秀才以惜花之心,成爱花之癖,故特迎致,盖奇绿也。”元逊谢。

俄而设享,自殿中至于廊庑,绮席相次。凡诸花神,悉令陪宴。进飞英红露之酿,陈词香和玉之羞。酒肴数周,众乐并作。间歌叠舞,遏雪停云。风调各殊,容华并绝。夫人曰:“惜弄玉、飞琼请姊妹方宴瑶池,来暇邀致,使今日管弦未臻极盛。”元捧觞避席,曰:“今日宴会,色艺极天地之选,声容尽古今之妙。一介鲰生,躬际斯盛,皆夫人辱命之宠也。愿借芳尊,为夫人寿。”夫人起而受之,亦酌酒酬元,日昃罢宴,以笙歌羽卫,送居丛芳馆。

明日令下,以元为长春苑催花使者,并赐青幡绛节,彩仗云骈,披服宝玉,出入府第。花神闻之,皆来贺。夫人命侍儿送花名玉册至。元阅其姓字,皆往古美人,乃悟花神即美人也,出世为美人,离世为花神。元欲识其尤者,因谓众美曰:“诸卿芳名,心写久矣。今鄙人愿有以观焉,敢请。”众皆笑曰:“谨受命。”

元问:“苏若兰来乎?”一女迟回而出,意度闲稚。元揖谓之曰:“卿织锦璇玑图,八百四十字,宛转循环,有诗三千余首,古今才妙莫或右之。”若兰逊谢。次问红拂,红拂应曰:“妾是也。”元视其貌,修然绝尘,叹曰:“识药师于晋谒,结虬髯于逆旅,红妆俊眼,真希有也!”红拂退,元目送久之。忽见一女于稠人中俯而摩其足,若不胜其楚者,元戏问为谁,众曰:“窅娘也。”元曰:“以纤月之勾,妙凌云之舞,真不让掌上人矣,”窅颊赤。而西阶一美人轻盈纤弱,拂袖而唾,颇有不平之色。旁一女手梅花一枝,眉目明秀,不可描画,睨之而晒曰:“燕儿燕儿,又作昭阳故本矣。”美人闻言,惭且怒曰:“何与尔梅精事,”盖飞燕与采萍相诮也。杨妃亦谓楼东寂寥,则珍珠可慰,奈何以舌锋刺人采萍未及答,一女姗姗而前曰:“肥婢何知,欲为祸水兴波,不记环上系罗衣时耶”元问之,乃班婕妤也,恐其攻轧无已,亟为解之,曰:“诸卿往事,何足深论譬诸花枝纠结,花片相扑,无害于花,徒令人可怜耳。”于是诸女谢而退。

他日,夫人命元定花神甲乙,元辞让再三,不获。乃甄别其香,艳,各为三品:香曰奇香、名香、幽香;艳曰雅艳、秾艳、狂艳。视其神以定品,而花隶焉。如西施、王嫱、卓文君、崔双文之属,咸列狂艳。

西施闻之,请见曰:“妾虽鄙陋,君何至以狂艳见目”元谓:“卿泛湖之役,固当小贬。”西子辩曰:“沼吴之后,妾实从伍相于江流。陶朱何人,妾宁俪之,以负君恩而丧妇节也”元矍然曰:“微卿言,吾几误矣!”有顷,王嫱亦来,泣告曰:“妾以薄命,为画工所误,远嫁沙漠。以君命故,不敢违,未尝一日忘汉也。而佞臣秉笔,诬以聚麀之行,妾饮恨黄沙,末由昭雪,故使冢草独青,以明区区之志。而僧孺《周秦行记》乃敢肄为狂言,深相汙蔑,此妾之所痛心而茹愤者也,君其察之!”元再三引咎,乃列二人于幽香,始悦而去。

元既以六品位花神,报于夫人。夫人嘉叹。自是花神岁时,各以花之颜色数目具书于册,闻于使者,使者以上之夫人。如是三年,苑花愈茂。故事:每岁立春先三日,花使请夫人登春台,陈天下林池苑囿之图,乞令诸女散花,以应春令。夫人乃召众花神对于台下,使按图布散,仍考其成于所司。众花神衔命,岁出管春门一度,五日而返。亦有不返,遂留人间者,即出世而为美人者也。

元以久别山居,欲乞假暂归,遂上书于夫人。其略曰:“窃惟芳草相思,王孙惆帐;垂杨惹恨,游子踯踌。故富贵有乡国之思,即神仙多别离之感。臣本蒭荛,辱在草莽。芝无田而蕙无囿,税驾何乡;岸有芷而汀有兰,寻芳迷路。蓬心不改,自分老于蒿莱,夸包系无闻,谁忆采其葑菲柴关昼掩,忽惊小玉来敲;蓉苑春开,竟使飞琼下请。鹭羽成行,鸾笙作队。现空中之城郭,十二楼台,讶世外之婵娟,三千粉黛。身如桂树,许近嫦娥;命占桃花,更依王母。既陪麟脯之宴,复长蛾眉之班。千古奇逢,三生异数。葵藿倾阳而已遂,藜葭倚玉以何求然而玉枕游仙,梦里之蘼芜莫采,金丹换骨,胸中之荆棘难除。忆阮客之曾归,笑庞公之不返。东篱晚菊,定忆陶潜;南国秋药,尚思张翰。值此风迎杏靥,暂假归鞭;会待雪绽梅妆,重开旧阁。振衣华表,争传化鹤之人;坠舄雪端,窃比飞凫之吏。”

夫人笑而许之,遂置酒祖行。召众花神至,告以意,则皆惘然有可怜之色。酒数巡,卢女抱琴面前曰:“本不妙于音律,先生远去,愿献一曲,代渭城之唱。”元称谢。卢女抚弦动操,为鼓《霓裳序》。不数声,梁尘欲飞,落花起舞,四座寂然无语。琴罢,夫人复谓众神曰:“诸卿妙技,各于今日试之。过此以往,则天上之曲,人间不可得闻矣。”于是崔茞奴理筝,宋伟吹笛,关小红奏琵琶,徐月华弹箜篌,檀扳土箫,更番迭奏。歌舞纷沓,大都丽娟绛树、飞鸾轻风之俦,尽欢而罢。明日遂行,夫人及花神各以花片为赆,元拜而受之。送之管春门外而返。

元既至家,妻子皆惊怪。亲旧闻之,咸来同讯,闻言莫不嗟异。明年,复往寻之,则武陵之旧路迷矣,悔恨不已。自是爱花愈笃,花前多作伤心语,益无意于人此。后数年,无疾而终。

临终,谓其家人曰:“吾始以花生,终以花死。死而有知,魂魄犹应恋此也。身没之后,当以落花葬我。且吾以花隐,毋著我名,但题石曰“故长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葬之日,棺轻如蜕,识者以为尸解云。

梅花美人

如皋陈肖生嵩,以画名于时,尤长于梅。冷蕊蔬枝,嫩寒春晓,见者辄作孤山篱落之想。

有金陵李某,僦居京师内城。斋壁红梅一轴,肖生笔也,一日仰卧观书,童子侍焉。忽有老翁出于画中,龙钟伛偻。俄而枝叶动摇,花蕊怒放,每一花现一美人,步虚而下。须臾,次第入花去,老人亦遽隐,画如故也。后凡三见,亦无他异。

——李言之肖生,肖生述之吴茗香,茗香述之余。

非非子曰:梅之神也旧矣。高髻大袖,蜀阁凭栏,素服淡妆,罗浮对酒。不意丹青之妙更能化亿万美人身也。王丹麓有言: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此其美人耶花耶?真身耶?小影耶是耶非耶余又乌能测之哉!

耳食录卷四

紫钗郎

有冯生居郡城,郊外闲步。花木丛萃中,一宅双扉半掩,有美人倚门斜盼,如有所待。见生徐徐掩门,如不胜情。生怅然而归。

次日复往,又见焉,遂低徊驻足,挑之以目。女低语曰:“蛱蝶亦恋花枝耶”生应曰:“蝶不恋花而更谁恋但未识花恋蝶否”女笑曰:“蝶既恋花,何不飞上梢头,栩栩何为”生遂入,面门遽掩。闲馆云虚,惟女独处。生问:“宅上无人乎”女曰:“吾有新妇,何谓无人”生笑问:“卿安有妇”女曰:“吾族纳婿,均谓之新妇,今卿是也。吾名紫钗郎,卿宜郎我,勿得卿我,我乃得卿卿。”生笑颔之。

紫钗向壁曰:“新妇恶岑寂,兰奴车蒲奴可出侍。”俄有二青衣自壁中出,妩媚可观。生大惊,知其非人矣,疾趋欲遁。紫钗追捉其臂曰:“既为夫妇,不啻骨肉,何相弃之速也?”遂命青衣:“将酒来,与夫人压惊。”酒至,连酌奉生,每杯自饮其半,两颊盈盈然如桃花之冶艳矣。生初甚畏怖,至是心动,渐狎嫟之。紫钗复命青衣:“往请诸姊妹及魏姑姑来陪夫人花烛宴。”凡称新妇及夫人,皆谓生也。生亦戏自称曰“妾”。

须臾,青衣报曰:“请姑至矣。”有自东壁出者,有自西壁出者,共四人,皆韶颜艳质。指生问曰:“此新贵人乎”乃自巾领下及袜履,一一审视,威敛袂向紫钗曰:“贺汝得佳妇!”生颇羞惭面赤,俨然如新妇之腼腆者。

青衣又传:“魏家姑姑至。”则一美人自南壁出,年稍长,迎紫钗笑曰:“偷香贼乃敢延客,劳我远涉!”紫钗亦笑,问:“阿素何不教来”魏姑曰:“小蛮女累人难行,已命小婢将饼馅饵之矣。”

于是叙札就席,佥曰:“新人宜首座。”生逊谢,诸女共挽生坐之。复挽紫钗坐于次,曰:“新郎君宜此位也。”紫钗亦谢而后坐。巳而诸女以次皆坐。一女名小琼,年最少,居婪尾焉。兰奴奉壶,蒲奴进馔。琼盏雕盘,无复凡器。芳洁充筵,咄嗟而办。

酒数巡,一女拽爵而起曰:“吾观夫人眉黛,风雅新妆,妙咏可得闻乎”一女曰:“此吾辈亭,奈何以苦夫人”生素自负,不觉愠见,曰:“诗岂苦人之具乎妾虽不才,原有所献,请即席赋之。”诸女微哂曰:“愿聆佳句。”取笺笔授生。吟哦久之,不能就,雨汗浃两頬。小琼曰:“吾为夫人解围,可乎”遂夺笔书曰:

“海内青莲死,谁为倚马才一言难返汗,点点落吟腮。”

盖生姓冯氏,诗拆其宇以嘲之也,一座哄然。方哗笑间,南壁一婢抱三岁小女儿出,曰:“阿素寻母来也。”魏姑抱置膝上,将乳之。诸女群起弄儿曰:“能作一催妆诗,便当乳尔。”儿应声而就,诗曰:

“妆阁整巾衫,菱花笑相见。

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

诸女咸喜曰:“真彗种也!”生惊愕愧赧,殆无人色。紫钗颇怜之,对众曰:“吾妇新来羞怯,故文思偶踬。再言诗者裸罚之,律无赦。”众笑而戢,生亦少安。

紫钗又曰:“今日宴者,阿素之外,凡七人,适符竹林之数。吾有觞政,名占一筹,得五君者勿饮,得山公者罚一爵,惟钻核儿最为污鄙。若得阿戎,当以大斗酌之,而能有辞者仍勿饮。”众皆曰善。青衣具牙筹,书七贤姓名各一,以紫金筒贮之。

紫钗探得王戎,生得山涛,诸女意在沛公,哗曰:“今日为二人合欢之酒,第一筹便是佳偶,宜行合卺礼。”乃引满一斗,令同饮各半。爵亦如之。饮讫,贮筹复探。生得王戎,酌大斗矣。一女得山涛者,索笔戏书曰:“臣山公启事:臣以斗筲,狠窃鼎钟。状见王戎,梵林猺竖,风尘小物,臣不敢滥爵,愿荐戎自代。”举爵向生,生无词以报,遂并饮之。

最后生复得王戎,不胜其虐,而紫钗得刘伶,生因谓之曰:“妾闻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酲,郎当代妾饮。”紫钗不欲忤其意,将饮之,时阿素方卧母怀见之,亟代钗答曰:“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也。”众皆失笑,紫钗遂不饮。生怒甚,瞋目叱素曰:“乳臭儿,安敢尔”而小琼得阮籍,白眼而起,揶揄曰:“君等视浚冲,双目真闪闪如岩电矣。”众复大噱。

生是日虽置身罗绮间,而为众所播弄,神气沮丧,赖紫钗常袒护之。然终觉口众我寡,遂力求罢席。魏姑曰:“新人欲入温柔乡,吾辈纠缠何为者”诸女皆起别,各向四壁中而去。生时已被西,不暇谁何。黼帐锦衾,烂设东阁,遂与紫钗缱绻焉。次日晨起,诸女以酒肴来会。复纵饮至暮而散。

生既住半载,亦能行壁中无碍,因过从诸女家。皆华屋幽闺,更无杂客,乃次第与诸女通焉。觉脂肤玉体,井殊凡艳,巫山洛浦不过矣,而小琼与生情好尤笃。紫钗知之,亦不问也。

如是数年,键户而居,足不履阈。一日忽思归,言于紫钗。

紫钗黯然不言,而愁怨之容可掬。生慰之曰:“归即来耳,何不释乃尔”紫钗强颔之,泪珠荧荧然落襟袖矣。将行之夕,诸女毕至,惨怛惆怅,无复欢容。时阿素稍长,鸦头绿衣,随母而至,亦牵衣喃喃叙别也。而紫钗及小琼,执手呜咽,断肠哀怨之语,至不可闻。生虽不胜其悲,而私怪儿女之情过于牵恋,谓数日便当重会,何至如木落水流相诀也遂别而行。

至家,妻见之若不相识,但言此妇何来。生大骇,急言“吾乃冯某也”。妻亦骇曰:“吾夫久出无踪,而此妇假其名,得毋妖乎”将欲走避。生猛然追忆,恍惚如梦,记紫钗故戏我,曾以巾帼遗我矣。乞镜自照,宛然好女也,亟白其故。妻不之信,生因笑谓曰:“不记双桥钓鲤时耶”妻曰:“竿头鱼饵安在”答曰:“藏于狮山浅泽中。”盖当年闺中隐语也。语既符,妻熟视其状。犹可识,遂纳之同寝。床第之间,固犹是藁砧风度。明日,重改衣装,本来之面目始见。

居旬日,往访紫钗,风景不殊,道逾犹是,而仙村人面,俱不知何处所矣。茂林丛莽之间,猿鸟悲鸣,若有弹指而泣者。生回念当时情况,雨散云飞,欲再求阿郎呼我作新妇,了不可得,而泣别伤离之状,耿然在心目间也。遂悼痛而归,感疾迷离,数月而卒。

非非子曰:冯生,丈夫也,而女子妇之;紫钗,妇也,而男子郎之:以为戏耳,岂意易形哉方其为妇也,不忆其尝为丈夫也。方其为丈夫也,不知其已为妇也。

楚材

金溪之印山有徐君开,邑诸生。与余族祖某公,甥舅也。相距十馀里,有村曰塘下,为两家往来之捷径。其西石山劈立,中隔一港,阔二丈许,最为险峻,罕有人行。

徐一日省其外舅,挟一雨盖而行。经此地,日己瞑。逢一鬼修修而来,——状甚丑恶,腰以下长五六尺,——径来捉其臂。徐举雨盖奋击之,鬼亦反搏。徐将不胜,大呼救人,亦无应者。忽见其亡友楚材者奔来助之,鬼乃却,长啸数声,跨港而去。楚材亦倏忽不见。

徐至舅家,已三鼓矣,口噤不能言。翼日乃述之,云云。

画师

徐氏群夫者,忘其郡邑矣。家号素封,而好接异客,技术之士多往依之。

有画师客其家,自言有奇画,愿与众观之。乃张画于壁,见楼台亭馆,重叠缦回,类西洋画。徐问画有何奇,画师曰:“吾能身入其中,故奇也。”徐以为妄,笑曰:“噫!帖然一纸,涂以丹碧,公乌能置身其间乎”画师乃向画咒之,即有一旁门洞开,耸身而入,门亦随合。扪之如故,索之不可得也,共相惊怪。门复启,而画师瞥下矣。

众遂问画中之状,画师曰:“何问为第同往观之。”众皆喜。

画师指画中门最大者曰:“当令开此正户,以迓诸君。”户应手而开。画师先立门中,一一以手捷之入。第见粱栌丹鹱,鸟革翠飞,埒于王侯甲第。每历一门闼,便觉改观:或粉壁森然,忽启双摩;或画栋巍然,忽开叠阁;或窗间缒下,别有亭池;或石罅穿入,另开园圃。其堂室之形制,矩方之外,有似月者,有似圭者,有似弓者,有似扇者,有似蕉叶者,有似香炉者,有似钟者,有似环玦者,有似壶瓮各器者。瑰形诡制,无一雷同。

最后启一偏门,众皆入,乃徐妻卧室也。时方盛夏,徐见妻裸卧白绡帐中,皓体毕呈,急不及掩避。诸客见之,无不掩口奔出。至画所,画固俨然在壁也。

徐大怒画师辱己,寻刀将杀之。画师复耸入画中,画与人俱失所在。

荆州女

明末时,荆州有许氏民,生三子一女。子以射猎为生。女最幼,年十六,嫁北村卢氏子,甚敬其夫家。自舅姑以下,悉得其意,乡里称顺妇焉。而父母尤绝怜之,诸兄亦各爱此妹。岁时往来,音问甚数。每猎得麇鹿獐兔诸物,或鲜而馈之,或腊而致之,虽一割之甘,未尝不共。女归宁父母,岁辄数四。

一日,偕婿来母家,女忽发狂,走入室,闭户良久,母于隙间窥之。忽一虎突门而出,攫母,啮杀之。父惊走,虎复攫父,又杀之。其婿在旁,震骇仆地,虎不之顾。时三子方游猎归,遇虎于门。虎欲搏三子,咆哮而前。三子正持猎具,因共格虎,得不伤。虎复奔入室,三于追视之,则虎方人立,其皮豁落,乃其妹也。

三子哀号,并其婿执女以诣县官。女自辩形变则心变,故不识父母,当无罪。令曰:“不然。心者身之宰也,心变故形变,即形变而心不宜变。且真虎杀人亦法所不贷,况女而虎其父母者欤”进置女于法。

非非子曰:令之言然哉!夫虎,猛者也,亦灵者也。人而虎也,宜不猛面更灵君子于是知女之处心积虑而后成于虎,不然,何昧于亲而辨于婿也荆人之死于虎欤荆人之死于女也。而牛哀之变又不足言也,噎!

竹冠道人

乐安有士人,偶宿土地庙,梦土地饬其属曰“明日仙人过此,宜洒扫涤除,以迓仙跸。”复谓其媪曰“尔我亦宜沐浴以待,勿以慢误取罪也。”士人趋问曰:“仙人为谁”曰:“田真人也。”士人曰:“某亦愿迎之。”土地曰:“何与尔事且尔凡骨尸居,安得见真人”士人曰:“某慕道亦有年矣,反逊于君之纪纲耶”土地卒不许。士人大嚷,土地命逐之。出户而觉,颇以为异。

归以语同学者,次日同往庙前伺之。有竹冠道人自西来,朗目修髯,丰度飘洒;葫芦长剑各一,系于腰下;过庙门而拱手焉。诸人私计,殆田真人也,径前牵其衣,请大仙过我。道人笑曰:“某姓宫,名去绵,游方道士耳。安知仙术何于之误耶”诸人请益坚,道人曰:“既诸君款留过厚,某漫无短长之人,安敢峻拒聊且过子。”诸人喜跃,导之以归。共洁一斋而奉之,饮食器具,效至甚诚。

居十馀日,诸人屡求度世及黄白导引之事。道人茫然,略无所答,忽染沉疴,淹淹欲毙。诸人始犹奉汤药,渐见其疾不支,颇悔之,咸咎士人之妄。士人亦自以为冒昧也。将谋迁之于他室,道人曰:“念某客死他乡,乞以此斋为葬地,饮食而祝我,则公等始终之德也。”众怒曰:“我辈误识尔,耗费不少。此吾辈清修之所,顾以为尔宅兆耶”

忽一童子造门请曰:“吾师在此否”众问为谁,童以道人对。众喜,告以病。且给之曰:“尔师日望尔来护病归去,今始来耶?”童闻之,趋面入见,道人已不能言,但以目视童,泪隐隐承睫。童大恸躃踊,呕血数声而绝。道人见之,长吁一声,亦死榻上。诸人慌乱,不知所为。惧为人所觉,亟具薄材,谋以夜半瘗之粪壤之下。解槐腰间剑,剑光艳发;视葫芦中,皆黄金。众大喜,汉瓜分之。

道人忽大笑而起,谓童子曰:“可去矣!”童子亦起,因掷其剑化为龙,掷葫芦化为鹤,各乘其一,飞腾空中,冉冉而去。诸人相顾骇愕,悟仙人之游戏矣。

其卧室有香,经月不散。壁间有五言古诗一首、七绝二首,宝墨淋漓,向莫之见也。抄而读之,随抄随灭。五古云:

“琼树三千丈,种在流霞阙。

朝浥瑶台露,暮挂糇山月。

风霜饱更荣,花叶无衰歇。

梁洪花下倾,醉倒胭脂雪。”

七绝云:

“空山明月照莓苔,剑匣匏尊久不开。黄鹤未知尘世险,等闲载我出蓬莱。”

“海云千片散幽襟,昌老无心却有心。仙侣相逢好归去,碧桃花下抚瑶琴。”

雷葬妇

新建有妇人顾氏。其夫洪某,车慵也,事母甚孝。母老且盲。洪每慵得钱,则市酒肉归,使妇为母作食。妇素不职而好馋。夫不在,辄凌君。夫所市食,辄先自啖过半,以少许食姑。姑虑儿怒将虐妇,秘不以告,叹息而已。洪卒不知。

后妇产一男,数月矣,馋愈甚。洪市切面归,令妇熟以进母,而洪仍御车他所。面既熟,妇食毕。姑索禽,妇无以应,欺其盲不辨物,乃烹蚯蚓而进之。姑食,大呕吐。忽烈风暴雨,雷震一声,失妇所在。

雨既霁,洪御而归。过石山,见一裸体妇人——乃其妻也,——腰以下葬于石中,周身皆石,宛如熔铸,力拔不得出。问其故,喑哑不能盲。亦不死,双目炯炯,环转视人,蠢然一物矣。石旁雷书二十四字深入石中,类携刻,其文云:

“埋半身以存孤,豁双乳以哺子。日一食以延生。终三年而击死。”

洪日抱儿就乳,井挈饮食而饲之,日止一餐,遵雷教也。

观者如堵。环视不得近,近则有物拽之仆,亦可异也。

三年,雷复击妇死,暴尸于外。遍体焦烂,蚯蚓嘬之。而石缝仍合如故。

非非子曰:不孝之罪,上通于天。雷神殛之,易易耳。第妇当诛而洪宜有后,洪贫不能再娶也。洪贫不能更召乳媪也,则子必死而洪无儿,足诛其妇并杀其子,杀其子竟绝其嗣矣。非所以报孝子也。于此见天之妙用,于此见雷之苦心。

望都宰

痘神何神也姑勿深考。或曰:居峨眉山,姐妹三人,身著麻衣,盖女仙之流,主人间痘疹之疾,人呼为麻娘娘云。神甚灵显,而严于小节。病痘之家为位奉之,言语稍不检,衣物稍不洁,及诚敬少懈者,病者辄作神言语呵谴之,虽私隐无不昭揭。其甚者,痘或不治,为得罪于神也。灵界之迹不可胜纪,然亦非妄祸人者。

吾乡陈君洪书,儿时以痘死,置于东厢。其母抚而哭之,坐于户限,倦面假寐。见三麻衣妇人入室,视儿惊曰:“向几误!此望都宰也,可放还。”言毕,出户去。母惊觉,儿已苏矣。后果任望都县令。罢官归,今犹在。

由是观之,痘殇者非尽神之为政也,其亦数之前定者与

上宫完古

溪北上官完古,尝行远村。归值日暮,投止无所。至一山,见远灯明灭林外。寻灯而至,乃一小村,数十户,户各一灯,灯色甚绿,有异常火,而哭声甚哗,比屋皆然。未便遽入,隐身缓步听之。

一妇哭曰:“乌乎,吾不图尔之至于斯也!”一妇哭曰:“哀哉吾夫!痛哉吾夫!”一妇哭曰:“天乎,何夺吾二男之速乎!”一男子哭曰:“吾弟素勤谨,不意亦罹横祸。”一老人哭曰:“吾经营数十年,仅足衣食。尔破我产已甚矣,又役我子而死之,此恨宁有终极耶”又有男女二人共哭曰:“阿父阿父,衰朽之年犹不能兔于沟墼!”其余声情哀抑,听不能彻。

又一家不闻哭声,但闻男女数人窃窃私语,乃有人数四伺门外,若谋机事恐人觉者。完古甚怪,入而问之曰:“是何哭声之多也”男女乍见,皆惊避。旋闻人语云:“客也,何避为”

有数男子出,衣履甚敝,椎鲁类农夫,因先闭其门,谓完古曰:“客远来未知,此地官长自丞簿以上贪残如狼虎,数年工役繁兴,科派乡里,日役丁男敷千,而少给其食。小民失业,劳苦吁天。饥馑洊臻,道殣相望。无以供租税,悍吏日来吾乡,叫嚣隳突,鸡狗不宁。乡民流离,死丧殆尽。今副使且至矣,闻县官捉人除道。副使爪牙千百,所在骚扰。不死于劳悴,则死于敲扑。仓卒之间,未能远徒,且谋宵遁耳。”

完古慰之曰:“古有力役之征,民为上劳,亦其职也。”农夫皆怒曰:“公若为吏,当不减县官之酷。”室中有妇人呼曰:“此何时,尔辈尚闲话,不畏县里公差耶?”言未已,忽闻扣门声甚急。男女皆吞声。一妇人悄语曰:“吏至矣,吾当应之。尔辈且从后门出。”遂启门而奔,完古亦从之。诸人行甚疾,顷刻相失。完古道黑不能前,乃伏于丛莽之内,屏息伺之。

须臾,见数吏持火炬,挟锒铛绳素,呵叱而来,搜索甚急。

映火而窥,有一吏似是族子某,盖数年前已死者,而声情逼肖。欲出问,恐有误,因念此岂阴府耶且官吏酷虐如此,乡里死徙如此,向何不少闻耶?旋闻一吏曰:“不知从甚路去好”一吏曰:“歧路难寻,当分道索之。”且行且语,亦顷刻不见。

乃出寻路,至旧村,而妇人之哭如故也,男子则皆逃矣。完古欲求宿,妇人皆曰:“吾寡妇,不便留客。”使于门外檐下坐。

夜久门闭灯灭,哭声亦寂。

迟明视之,乃坐坟冢间耳。

非非子曰,先贵溪公少时,舍于东里饶氏。孤馆空山,竹树阴翳。有哭声起于山间,呦呦然,呜呜然,如怨如诉,若远若近,虽桓山之禽、泰山之妇,不足喻其哀切也。卧则闻之,起则寂然。每夕皆然,辄为心恻。后以询其居人,乃知有孀妇贫而无子,以冻馁死,实葬此山。公悲其遇,哀其情,为作《鬼哭赋》。呜呼!穷民无告,虽魑魑泉台,犹无泪干时耶今观于上官氏之所闻,乃知长梦之人更有新安,石壕之苦也。

报仇蛇

金溪彭坊村妇李氏,年三十馀。夜梦一人告曰:“若,吾仇也,乃在此。吾将报若,若勿避,”觉而异之。

次日午晌,妇治蔬厨下。家人惊报:“有巨蛇见于寝室。”妇心动,知其为梦中人也,操刀而往。见蛇尾在楼而首垂地,遽前斩之。蛇奔出于外,妇逐而剐之,刃创数十,而蛇竟毙。妇亦昏碚,有顷乃苏。

后遂怔忪得悸疾,死而复苏者岁辄数四。至今尚在。

非非子曰:怨毒之于人甚矣!蛇仇于人,犹思报焉。然预以告人,使知为备,蛇亦愚哉!或曰:非蛇也,鬼物也。若是,即谓之愚鬼。

徐太保

前明吾乡徐太保,少时偶行绿野。前临石濑,深不及骭,褰裳可涉。已解其履矣,忽见—女子婷婷而至。立而望之:年可十七八,丰态绝妍,临流不语,怅望夷犹,若欲济而恨无粱者。徐曰:“美人欲涉乎”女子微笑。徐曰:“美人欲涉,奈罗袜之难凌波何”女子乃低头自顾,仍微笑而羞涩不胜。徐笑曰:“书生之鹏背,可作舟楫乎?”女子颔之,乃以双袖附徐肩。徐以两手挽其足,载之中流。依依丽影,清涟可鉴,不觉微吟曰:

“玉女渡银河,红裙罩绿波。”

诗未成,已登彼岸。女子下而续之曰:

“只因诗二句,夺却状元科。”

言罢不见。

徐惊且悔,悟神人之试己也。后登天顺己丑进士第二名,官至太子太保。

耳食录卷五

紫溪洞长

金陵李翁,——逸其名,——有城两别业,多妖异,键其户有年矣。一日,故人子黄生来假寓。李告以异,而黄固言不畏,不得已,从之。

居数日,有叟自内出,鬚鬓皓朗,衣冠甚古。黄知其妖也,叱之曰:“若何人来此何为”叟曰:“以君独处,欲来共破寂寥耳。君固解事者,何乃效嵇生灭灯耶我紫溪洞长也,君第安之。无所苦。”自是辄与谈论终日,词义风骞,语多奇奥。黄甚厚之,而秘不以告李。

李使仆觇焉。及其门,无所睹,但见黄端坐。语刺刺不休,若与宾客偶谈状,归以告李。李召黄诘焉,则曰无之。李曰:“是必有异,不去且有患。”赠以白金,遣之归。黄不欲,至谓李无主人情,乃下逐客令,殆厌我不输僦屋资,故反以金诮我也,乃辞其金,并益以己金还之,求僦别业以终岁。

李固长者,辞而谢焉,然观其词气之间,颇若迷罔,益患之。乃预买一舟,约舟子曰:“客登即发。”而召黄,醉以酒,遣二仆舁之行,并束其装置舟中,即解缆迳去,比黄觉,已数十里矣。黄念叟甚挚,欲返舟。舟于知其放,勿听也。

行数日,叟忽至舟中,让黄曰:“我与若好友,即去,何得不告我”黄谢之,以情诉。叟笑曰:“固知之。欲返乎易易耳”舟子闻之,揣知妖妄,举篙将击之。叟忽曳黄登岸,飞腾而去,他舟及岸上见者,无不骇绝也。舟子亟回棹白李,使视诸别业,阒其无人焉。

叟既偕黄至旧所,曰:“此地殊扰,吾已别僦一室,盍迁焉”黄从之。行二里许,至—处榛莽塞径,室宇荒秽。复前行,入一小门,越曲巷三四,则回廊曲榭,雕题画壁,广厦数十间。便有童子二人出迎客,而笑语之声自帘幕间出者,复娇韵可听也。叟曰:“此老夫菟裘。非佳客良友,未许至此。”黄谢之。

居数日,款留甚厚。是时苗年三十馀,所遇多侘異,睹此豪华,而无聊不平之慨,不觉形于颜色。一日,酒后淡心,叟谓黄:“何郁郁不乐第言所慾,某悉能为君效一臂。”黄笑曰:“吾屡试不售,而愿望颇奢,若得今科状头足矣!”叟踌躇曰:“不可。若次科,即亦无难。”黄曰:“君适言之,何遽有难词,得毋诳乎”叟良久乃曰:“往朝南海,或有济,然终不敢必也。”久之,未有行意。黄促之,与俱往。

及半途,过一神庙,叟惊惧变色,惨然曰:“君累我,祸至交矣!速反避!”黄方欲问故,忽阴霾障天,雨雹如矢,雷电交作,砰訇若崩山塌谷。黄急避入庙,而叟不见。既而雨收天霁。出迹之,见巨鳞长二丈馀,死于庙门外。踉跄而返。

非非子曰:蛇之于友,诚善矣。而卒以妄举触法,君子惜之。嗟乎,名之不可以悻觊也也!一衿之青,犹关禄籍,况于巍科首选乎以是恶蛇之险而嗤黄生之愚也。

宓妃

有书生家洛水之旁,好义任侠。书斋假寐,梦青衣来告曰:“洛神宓妃使下妾致命,以君之高义,将申不量之诚,已至门外矣。”生亟趋出迎,见洛神飘然降车,服饰姿容果有如曹子建所赋者,侍者十馀辈,率皆妍丽风华。相见礼成,生启曰:“尘凡下士,久企仙颇,无由展谒,何幸凌波之步竞贲蓬庐!将何所命”

妃低鬟敛袂,貌若含愁,半晌乃言曰:“妾以鄙陋,嫠处鲛宫。每虑沧海澜狂,自防如玉。黄初三年,偶逾闲束。税履江皋,邂逅东阿,不及掩避。初未尝流连盼睐,致蹈解珮之嫌。乃东阿词人好为夸饰,妍词艳语,借局抒才,致“惊鸿”“游龙”之谈,为轻薄者所藉齿。而临济刘伯玉者,竟雒诵于其妻段氏明光之前,加以亵语,遂致触怒悍妇,舍命通津,欲效介氏之尤,凭泉羹而为厉。阳侯长者,任其作威,竟得窃据湫潭,役使鳞介。而应以美人得渡者,咸毁容妆,乃占既济。自太始以来,千有馀年,皓齿青蛾未有敢婴其妒鳞者也。

“鱼腹馀妖,不自愧耻,渐乃迁怒于妾,飞语横加。初无睚眦小怨,竟成骨髓深仇。妾惟是风马牛之不相及,未虞寇至,曾不以龙武三军当此之时剪除凶牝。优容过当,养祸蓄奸,致滋蔓之难图,悔噬脐之无及。段妇啸聚日多,悍流蜂起。延平六虎,尽为爪牙,狮吼鸠盘,所在响应。蹂躏我边陲,杀伤我将吏。河洛之间安澜日久,刻期征调,惶惑奔逃。采旄桂旗,无以敌虎狼之众,遂使凭陵所至,鳞介之属靡有孑遗。往者发使遮须,告急于国王曹植,且责以文坛不戢,厥口兴戎。曹王愧谢,大诘戎兵,倾国之众克期赴援。妒贼自度不支,闻风宵遁。援师既返,乘间复来。虽曹王念邻衅之由己,恤与国之多难,一介乞师,无役不赴,而寇情诡秘,窃发无时,劳师远来,无功而返,彼既岁疲于奔命,我亦虚縻其供亿。

“顷闻羽檄驰告,临济之师又将压境,妾欲募召义勇,济师益甲,秉其无备,先发制胜。义旗久建,赴难无人.而海内雕鸷之徒多为敌用,疾风暴浪,可为寒心。事之成败,身之安危,在此役也,先生心存济弱,义在锄凶,故敢特布腹心,觌面之羞所不能避,惟先生图之!”

生曰:“凶悍之恶,人有同心。惜玉书生,尤所深疾。苟能仗助,敢惮勤劳?第恐水陆殊途,显晦异迹,虽众,无所用之耳。”妃曰:“不然。昔泾川节度周宝,遣郑承符将兵,赴九娘子之难,使朝冄受缚,善女奠安,古今称其侠烈。柳生仗义,寄书洞庭君。钱塘奋怒,吞噬泾阳,骨肉再合,柳生获卢女之报。书传所载,不可诬也。诚能掉三寸之舌,乞一旅之师,屯戍水滨,为犄角之势,相机策应,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先生以齿牙馀论,安全弱孺,而有大造于巾帼也。妾虽不慧,其敢忘德?”生问所需甲马之数,曰:“得轻骑三千足矣,,皆军帖除名,无所复用于人间者。”生故与戎阃相善,计可惜兵,遂许诺。妃谢而去,

生倏然而寤,深以为异。先是,水中常有黑风卷浪,势若山崩,岁辄数四,乃悟妒妇之相侵也。遂诣总帅言之。帅素重生,不以为妄。生复思,曰:“妃言须轻骑三千,皆已除名军帖,当是已死者,不然,生人赴水,将何所用耶”帅亦以为然,遂籍已殁军士,得若干,牒送洛水。

越数日,风浪如前。生复梦妃遣青衣来曰:“妃主蒙君恤患,赐以貔貅,悉隶于虎贲将洛子渊戏下。洛君将略非其所谙,又兼新集之众未经简练,骤遇狂氛,仓卒逆战,不能指挥将士、参用机权,夜屯无备,为贼掩袭,三战三北,挫折军锋。妃主忧危,计无所出,故遣下妾请命于先生,抒兹大难。知先生素优韬略,用策如神,久欲斩毒龙、搏脂虎,旁雪不平,为天下快。此正用武之秋,建功之日也,幸勿以他词委焉。”生闻之,怒甚,奋衣而起,谓青衣曰:“有是哉!吾往矣,誓当竭其微力,缚临济幺麽,致之阶下,以雪妃主之恨也!”遂随青衣出。

已有旌节甲马之属在门,须臾而至。翠栋虹楣,台阁玲珑。见妃泪容可掬,生前拜,妃亦答拜,坐生于宾位而陈词曰:“选将不慎,挠败新军,故收合馀烬以待先生,为破釜沉船之计。以先生瑰才胜算,当此妖狐,如扫尘振落耳。”因问剿贼之略。生曰:“我山新集之众,当远涉之师,宜警守以待其弊。子渊意在速战,已违戎经,且又防御不周,为贼所乘,是以有前日之败。今寇已深入,不可复缓,缓将失机。盖新败之后,彼料我怯,谓将退保穷城,防我必怠。若以精卒宵加于彼,可以得志。”妃深然之,因命金瓯取酒,为生壮行。

生饮讫,即躬擐甲胄,精选士马。初更之后,犯其前军,人不及门,遂拔之。次日,复整三军,将与决战。贼闻新帅善兵,尽皆胆落,使谍来侦,为逻骑所执,因尽吐彼军虚实。于是分布要害,设状诱之。伪以赢师搦战,诈败而南。贼轻敌无谋,并力前逐。鼓噪一声,伏兵云集,转战夹攻,赋师披摩。斩首数万级,乘胜追袭,猝临贼境。时贼全军尽出,堡戌皆空,历至城守莫不望旗归命。段妇遣使请降,生不许,亲率吏士亟攻,意在生获。围其三面,故解其西,诱其出而擒之。段妇果弃城而奔,匹马潜逃。飞骑前遮,缚于郊野。遂大索其巢,馀党尽获。露布驰闻,临济波臣率众称贺,大犒兵士,振旅而还。

宓妃率侍女百馀人迎于郊,笑豔欢颇,丰姿愈绝。沩辞慰劳,感谢再三。并辔还宫,与生登楼受俘。引囚于楼前,数其辜罪,唯叩头鸣哀,摇尾乞命。妃殊不忍,遂欲贷以不死。生笑曰:“真神仙之度也!虽然,挑兵首祸,天有常刑。无滋败类,实巡处此。宜论置极典,以彰法纪。”遂命押赴市曹,车裂以徇。其馀凶党,悉皆伏诛。段氏临刑而叹曰:“向怒伯玉,冀得为神以报之。岂料为神,犹有今日。临济晚渡,可得见乎!”闻者嗤之。

论囚既毕,饮至策勋,欲封生以三万户,宝玉之赠不可纪极,诸将士赏赉有差。生辞曰:“排难解纷而无所取者,鲁连之义也。某激于区区之志,攘臂而来,岂为此乎”妃曰:“义哉!虽然,恩之不报,人其谓我何”生不得已,受珍器数事,馀悉却之。妃复以白壁二、水犀一,骊珠四,鲛绡六,托生致总帅,以报其假师之惠。

于是开筵张乐,极其丰备。妃捧觞而起,为生寿曰:“先生义勇所加,穷涧立涸,枭雄授首。维泽国万世之安,雪玉台千秋之恨。恩同再造,毕世莫酬!”生曰:“上帝彰美刑淫,假手于人,儒者任之。故巫峡之雪、瑶台之露,兰桥碧洞之花月,率皆见于文章,形诸歌咏,天下后世,罔不知闻。虽以妃主之幽贞,无从伺影,而陈思忽然觏止,作赋留传,翠羽明珠,恰传阿堵。此皆天假之缘,使昭其美,而欲世间之知有妃也。至于妒忌之流,役夫若仆,嫉美如仇,持杖窥帘,奏刀发披,呈丑于广众之地,扬秽于远近之口,顿使正士兴叹,词人发忿,口诛笔诮,怒及枯骨。虽决西江之水以洗秽,持南岳之山以包羞。岂能喻其万一者哉!若斯之故,是谓天刑。然或由顽钝无耻之夫,薄悻无良之子,激发其豺狼之怒,酝酿其蜂虿之毒,以至于斯极,固未有迁怒神仙,宣威津度,直以一妒上下千古,如段妇明光者也。负固水乡,已历千霜,未遭谴戮,而犹不戢思逞,几欲渎罗袜之尘,罪实贯盈,正宜歼灭。故某得上藉妃灵,下资兵力,捣其巢穴,歼厥渠魁,一鼓而平,无亡矢遣镞之费。天之所命,非人力矣!且身隶幅员,曾不能投鞭拂剑,预截横瀛,扫荡腥秽,而使摇撼帷薄、震恐环佩,皆某之愆也,敢自功乎”乃亦酌酒奉妃。妃为连钦数觥。红妆数百人,皆次第奉生酒,献酬次畅。

俄传江妃湘君湘夫人等来贺战胜,皆飚车羽轮,云衣霞佩,咸向生敛衽,美睿之词不可胜纪。已而湘灵为鼓瑟,江妃为起舞,极音节神态之妙,真使苍梧云停、汉皋月白,殆非语言所能喻矣!及暮别去。

生次日亦辞归。妃知不可留,徘徊眷恋,凄然泪落。顾视诸女,亦皆神意酸楚。生于是亦惘惘有恨别之色。妃谓生曰:“后二十年,君当厌弃富贵,服食还仙,此妾与君相见之秋也。君但志之,无探憾于此行。”遂以旌旗甲仗、舆马侍从,送生还家。

砉然一声,生乃惊寤。家人环泣,言“已昏睡七日矣,呼之不醒,惟气末绝耳”。生具告之。家人复报东轩有宝物无数,耀目充庭。视之,即妃向所赠,盖妃以生廉、不欲多取,故俟其归而尽致之也。

生后仕至郡守,颇思宓妃言,乃齐官归,行导引之术。一日诀家人,大笑投洛水中死。数年后,有人见生与数丽人游于水上。

周斯盛

周斯盛者,金溪诸生也,有善行。夜睡,辄梦为某县城隍。一夜。方折鬼狱,忽传天榜发。急往视之,白纸墨书,宛如人间乡榜。乃见己名为解首,有朱印盖其姓,模糊不甚可辨。而同乡某某,皆榜中人也。觉后记之,举以语人。已而乡闱揭晓,而捷音不至。后闻解首乃晏斯盛耳,始悟朱印之故。馀悉如言。

跨卫者

东乡诸生陈某,方夜读书,闻东邻妇姑诟谇,邻人归而掴其妇,妇喁喁哭泣不休。少顷,户外池水抨然有声,疑邻妇忿而自溺,亟呼家人救之,果曳一人起。

视之,乃数年前其家佣工也,犹呓语曰:“聘金五十,已在腰缠。但欲一见新妇,何久不出?”既而恚曰:“谁败吾事耶?”既而则又拱手作揖别状,鼾然睡去。乃挞其面而醒之,则四顾彷徨,惊起骇走曰:“何遽至此此何处耶”陈语之故,且诘其自。

佣恍然曰:“吾昨过艾家桥,见友人某乙跨黑卫而来,盖去冬溺死桥下者,吾殊忘之。渠问我:‘欲得妇否?有少妇欲嫁,须聘若干。吾为君媒之。’遂与俱至一人家。而跨卫者忽怒曰:‘竖子败吾事!’叩其故,不答,愤恨而去。吾逐而送之,乃竟问诸水滨,殊不觉耳。忆所聘者,即君东邻某妇也。”陈亟使人觇之,则妇已投缳垂绝久矣,救之得苏。

是夜陈既寝,闻跨卫者来窗外,且哭且詈。陈怖不敢出。鸡鸣始去。

非非子曰:君子之恶鬼,宜哉,溺而求代,几死者二人,不已名乎吾闻古有鬼媒,以人为之,其事甚怪,殆谲者托以射利耳。今鬼也,而媒人使自委禽焉。谲斯极矣!

白衣妇人

临汝之东,一水湛然,游鳞可数。然深浅冀测,虽善泅者不能穷其底也。

尝有少年偕数人出游,见二白衣妇人甚娟雅、立于水旁鼓掌大笑,因往就之,欲诘其故。二妇人遂推少年入水,妇人亦入。众皆惶惑,半晌,少年复奋坟波而出,妇人亦出,皆鼓掌大笑。少年遍体淋漓,妇人白衣略不沾濡。

又推少年之兄入,妇人亦复入。入之,竟不复出臭。众骇甚,皆大哭。少年独笑不止,谓众曰:“彼甚乐,尚何哭为”问其状,终身不肯言。

葛衣人

江宁江进士之京师,止逆旅小饮。时密雪严寒,折绵冰酒。忽见户外一葛衣人过,頎然而长,跣足行雪中,了无寒色。江异之,前叩其姓氏,不答。又问“客寒乎”,亦不答。又问“客饮酒乎”,乃点首者再。遂引入旅舍。饮至无算,不醉。复进食,食至无算,亦不饱。而终席都无一语,状类喑哑。江愈奇之。次日将行,请客俱,摇首勿许。遂辞别。

行三日,至一处,葛衣人忽至,渭江曰:“君见大宽衣大笠、短棒荷笼性、遥立道旁者乎?”江曰:“见之,一僧也。彼何为”曰:“今夜三鼓,飞刃取君首者,即渠也。”江胆丧,伏地求救。客曰:“吾在,固无畏。渠果来,膏吾斧矣。”乃戒江熟寝勿惊。

至夜半,客提僧头掷地上,曰:“莽髡无礼,吾已杀之。然亦君挟资太重,为渠所觊耳。”江初讳之。客曰:“君囊中白金若干,黄金若干,封识何状,藏置何所,胡乃欺也”江大惊失色,连曰唯唯。客曰:“挟此何为?”江曰:“欲往投某公门下,以此为贽耳。”客艴然怒曰:“咄!汝固蝇营若此哉!吾目眯,误识尔,悔不教和尚杀尔”言罢,提僧头越屋而去。时星光黯淡,顷刻无踪。

江惭且惧,遂不复至京师而返。

过阴

野老常言:阴牒勾人,往往有生人为之者,谓之过阴。其人言语饮食,了不异人,但就睡则嗒焉若丧,呼之不能觉,盖其过阴时也。榻下双履,必一仰一覆,尽仰其履则觉,尽覆其履则死不复返。故每寝必扃其户。惧为人所弄也。后一月谁当死者,辄先知之,预见阴牒也。

有村民周氏,役此有年矣。一日独坐,汪然出涕。家人怪问之。曰:“吾弟莱日死矣。吾欲生之而不能也。”弟媳跽而请曰:“伯固忍勾其弟耶盍谋所以代之”民曰:“诺。然必得生辰符合者,使冥司不及察,则弟可生而吾不获谴。顾安所得其人乎?”数日,喜曰:“得之矣,同邑某生是也,方读书山中。吾弗能入其室,闻某日夜归,当俟于途而要之。”

数日,又报曰:“无能为矣!吾俟之南山之阴、亭础之右。某生过焉,吾三前而三踣,重为所困,吾惫矣,无能为矣!”期至而弟果死。

有知其事者,举以叩某生。生曰:“诚有是。畴昔之夜,吾行亭下而寒噤者三,毛髪皆竖立,其殆是欤”

后十馀年,生补弟子员,今年五十馀矣。友人徐君能举其姓名,姑逸之。

沈翘翘

河南韩生游都下,薄暮独行。见高楼隐隐,粉壁纱窗。有妇女笑语其中,驻步听之。

一女曰:“前日叶子戏,阿姊获几何”一女曰:“三百缗耳。昨复为阿翠掇去。”一女曰:“渠是钱树子,偏耐著花。”一女曰:“连日张公子不来,想醉眠郑九娘处矣。”一女太息曰:“锦绮缠头,金钱买笑,大都冷烟寒月,不足复记忆。近有薄悻郎赠吾二诗,尤可笑也。岂知吾辈多情,乍离眼前,已置脑后,况于形销骨化乎!不然,墓门相思之树,行且成林矣!”诸女皆失笑,问其诗云何。女乃诵诗曰:

“舞衫如蝶鬓如鸦,醉倒城南碧玉家。

一霎红楼嫌梦短,酸风苦雨送梨花。”

“眉敛秋霜冷画屏,崔娘卷里太零丁。

紫萝红杜都寻遍,何处空山墓草青”

韩闻大惊,即其吊亡妓沈翘翘诗也。瞬息间,高楼已失所在,惟白杨萧瑟,夕照熏林。叹息而返,亟搜筪中二诗稿焚之,终身不复幸妓。斯亦迷香洞之闭门羹也。

耳食录卷六

南野社令

桃江之滨有渔者,一人一舟,往来烟水,卖鱼得钱,沽酒独酌。

一夕,明月满江,欤乃既息,有客造舟求饮,渔即引与共酌。问其姓名,客诡以对。于是谈风说雨,相得甚欢。天将曙,客始辞去。至夜复来。渔是日得鱼,倍于往日,沽酒亦倍之。复与客畅饮,无少吝色。客笑曰:“君可谓得鱼而不忘筌矣。虽然,君贶吾酒而不费,我贡君鱼而不劳,可谓相须亦复相济。”渔愕然不解所谓,客从容曰:“君勿怖,吾溺鬼也。今日之鱼我所致,所以报昨夕之惠也。此后当日日为之,少佐壶觞耳。”渔素豪旷,闻而乐之。自是捕鱼辄盈网罟,皆鬼力也。昼则捕鱼买酒,夜则与鬼豪饮,鸡鸣而罢。近半载桌。

一夕,饮半酣,鬼色不豫。诘之,乃曰:“明日受代,行与君别矣。”词甚凄恻,渔亦惘然。

明日伺之,有一妇人携幼子而来,既及河干,自投于水。子恋母,亦从之。渔心知鬼之所为,殊为之悲恻,欲救之面无从也。少顷,妇人复携子冲波而出,迤逦上岸去,若有自下捧之者。心转讶之,谓鬼之不能祸也。

比夜,鬼复来,曰:“吾今日本当得代,然毙一妇人,并戕其子,吾不忍为,宁终处水国,隶于波臣之籍耳。故复得盘桓于君前。”渔益敬之,谓其已死而仁心特厚也。因纵酒欢呼,订交莫逆。

又数年,鬼复辞去,曰:“吾前者一念之善,冥王嘉之,已为转奏上帝。得授南野某村社令,明日走马赴任矣。君倘念故人,宜来相访。虽不能复见,然必有以待君也。”渔许之,且问不复见之故。鬼曰:“此非吾所能主也。”遂殷勤晒泪而别。

越数日,渔棹舟龙南。至某村,求社令之祠而造焉,则村民相待于路,闻渔至,则皆讶且喜。渔问故,村民皆曰:“昨梦社公言:“明日吾故人来访,尔当迎于郊,为我作东道主人,慎毋慢客也。”故先俟于此。”亦叩渔所以访社令之故。渔具告之,莫不嗟异。

既引渔至祠,设香楮蜡炬茶酒鸡鱼之供。渔捧香醁酒,拜祝曰:“故人别来无恙今受祀兹乡,不忧馁而,故人仁厚爱物,亦宜有大造于兹乡也。惟是澄江静夜,孤岸扁舟,无复素心人来共杯杓矣!”言讫,不觉泣下。忽有香风起于神座,拂渔衣袂,飘飘举动,他人则否。

于是观者咸异之,竞邀至家,劳以酒食,数日不能周,且各有钱帛之赠,皆体神意也。渔将归,辞于神。复有香风送之,至舟而后散。

渔每数年一往,神异如初。

廊下物

某甲晨起,见一物状如人,一身两首,自项而分,卧于阶下,鼻声鼾然。甲大惊而呼,家众毕集,以杖击之。物惊觉而起。视其两首,耳目口鼻并与人同,但一面衰老,一面夭少,老者惨但,少者欢愉。众咸骇异。物两口并言曰:“我不足异。落瓠山有馗馗者乃异耳,我当迎以来。”言罢,自檐间跃去。

半晌,偕一物至,立于阶前,人身而九面环肩而生,大如拳,状亦不一。有嘻笑者,有哭泣者,有喜者,有怒者,有愁者,有闭目睡者,有倾耳听者,有言语者,有静默若凝思者。既见人,亦不惊避。亦不近身。而两首者立其旁,伺之甚恭,若厮役然。九面者谓众人曰:“我不足异,何不请吾頵頵来”于是俱去。

众方嗟讶间,见前二物导一物自门而入。其首乃多至无数,丛生侧出若花瓣。或仰或俯,或侧或欹,悉大如桃核,妍媸杂见,奇正互出。语言嘈杂不能辨,少顷,变形异相,则众人之貌悉具,无异纤毫。众相顾各错愕,喧传一里。

忽廊下有双足自地伸出,须臾及手,又须臾及肩,跃然立起,首大于瓮,并无七孔。于是三物见之惊走,此物逐之,疾于隼鸟,顷刻失所往。竟不知为何怪。

秋心山人

吕生者,名并柏,维扬人。少贫而孤,邃于学。有中表余高甫,其妹玉簪者,国色也,且善属文,与生同岁。两人自幼相处,为儿嬉戏,聪颖绝人,而相得亦迥异于他儿。玉母尝笑曰:“好一对能言鹦鹉!”时两人方九岁,闻而解之,相爱因愈笃,俨然雌雄之依倚也。十二三岁,便各能诗。唱和酬答之间,每有多情语。年十五,玉父约之甚严,生至其家,不使复见。两人之怨自此始。玉每于帘下窥生,动至永日,生亦为之神魂寓舍也。屡托媒者致辞,而余氏以生困弱,坚不许。

积半载,生以文会过高甫。玉徘徊帘下,乘间以函书投。生于密处拆视之,其略曰:“自二年来,会绝踪疏,眼中千里。每恨岁月淹驰,妹将笄而兄且冠,不复如垂髫时旦夕左右、形影无猜也。向使此身常童年稚齿,则相见相依,亦何至避若仇雠、视同行路豹以文章而深隐,翠以毛羽而高飞。吾两人者,何以异此哉乃音临风独叹,向月孤吟,吊影无端,赏音谁是诗思逐槁木同枯,人面与落花俱瘦。回忆簸钱堂下。总髻床前,言笑宛转之时,殆恍然如隔世矣使妹而虎头麟角,便可订笔砚之交,兄而蝉鬓蛾眉,亦可作闺房之侣。安见韩张不可并称,而莘昭不可嗣响乎奈何势异松萝,嫌防瓜李,天实限制,夫复何言彼谗言间北山之鸟,精卫填东海之波,亦可以喻此素抱也。愿与有心人共鸣之。小妹玉簪敛衽言。”

生省书挥涕,亟具回笺。其词不记,大约以徐田之言相慰喻,而凄激之音亦复形露腕下也。后屡以诗词自帘下掷递。其家微觉之,防愈密。生不得意,快怏而归,而玉乃自此病矣。生闻之,愈增怆切,愁绪百端,臞鹤哀鸿,强支风日。托故造余氏,访其病状,则已沉睡衾帷,断浆绝粒矣。生悲恻之情,形于颜面,而玉父母兄弟颇厌之。于是晦迹不复去。

闻有秋心山人者,善君平之术,能前知,因往卜之。山人曰:“尔两人皆散仙也,偶涉花月之戒,上帝怒谪于人间,相慕悦已三世矣。第一世,君为临海人,姓白氏,玉为邯郸人,姓伍氏。两家同官于粤西,伍因上巳踏青郊外,与君相见,两人俱感情而亡。第二世,君与玉同生于豫章,君姓元业商,玉为卖粉者王某之女。君尝市粉其家,见而相悦。屡过之,得通辞焉。玉坐是而殒,君亦以郁结死。今两人之算,亦垂尽矣,然尚有一见之缘。若忍而不见,君可延三年之寿。”生曰:“吾宁惮速死而割情于彼美乎顾何由得见,愿先生教之。”山人曰:“三日后,巳午之间,待于某村佛寺。玉当以祷病而来,可得一晤。此后即长别耳。”

生如言,粟见玉偕母同舆而至,羸质娇姿,神韵酸楚。生前拜母曰:“柏亦以祈病至此,讵意相遇。”因揖玉曰:“阿妹珍重”不觉相视涕横,言词呜咽。母大怪怒,促女归,遂吞声登车而去。生肝肠寸裂,饮泣归家。沈晕数四,卧不能起。

已而传玉讣音至,不觉抚膺大恸曰:“玉妹玉妹,一至此乎!妹先我而死,我何可以后妹而生虽然,一息尚存,不可无一言以告妹也。”乃力疾揽笔,书《忆秦娥》一阙云:

准能补,蝉鱼烛断姻缘簿。姻缘簿,珠楼人去。彩云黄土。此身不作芙蓉主,三生石上相思苦。相思苦,琵琶凄断,数声鹦鹉。

投笔而绝。

两人赠答之诗,不下数十首。不能尽记,今录其数章。玉赠生七律云:

万丈愁丝一寸心,暮云庭院冷花阴。

纵横玉筋灯前泪,怨乱霓裳月下琴。

紫燕巢孤春寂寂,青鸾信杳夜沈沈。

上宫独处东邻老,命薄神伤自古今。

生和之曰:

娇莺啼乱惜花心,日转西楼落晚阴。艳曲未调风月笛,朱弦欲断凤凰琴。那堪路远天难问,只觉情深海可沉。悔恨十年空倚玉,岂知辽阔似如今。

生之七绝二首云:

隔面垂帘两地孤,洞庭云水渺苍梧。

分明帘是湘妃竹,犹带当年血泪枯。

自从冷泪化啼鹃,倏忽黄花九月天。

一枕新愁不成梦,秋风秋雨夜如年。

五言律云

才子休名玉,佳人莫姓苏。泪浇白雪曲,尘汙璇玑田。自昔愁如此,于今恨更殊。盈盈伤一水,牛女望河乌。

又有《忆玉满庭芳》词云:

粉蝶韩凭,金蝉齐女,飞来梓泽平泉。春花秋树,伴侣过年年。一旦缚蝉驱蝶,伤离恨,冷露凄烟。空惆怅,阑干曲处,魂梦永相牵。堪怜!犹得记画眉低偃,恰趁花钿。更一捻纤腰,斜倚风前。别后知他愁绝,娇模样,曾否依然休肠断,昔时儿戏,也算好姻缘。

玉五绝二首云:

郎莫牵红丝,妾莫题红叶。媒妁倩滕王,画为双蛱蝶。

消恨桃花红,忘忧萱草绿。翻惊忧恨多,站在相思木。

绝笔七言绝句云:

芙蓉凋谢可怜秋,一霎西风下土游。认得旧时王母鹤,来迎侍女返瀛洲。

又有警句,如:“花缘才子落,月向美人残。”“佳句兼愁写,深情倩梦传。”“鬓丝燕草乱,眉黛楚山攒。”“世间大恨归儿女,天上飞仙怕别离。”“心似沉檀炉内火,人如桃李镜中花。”云云,皆可喜。

非非子曰:古称才于数奇、佳人薄命。未有甚于两人者也,积三生之遇,无一笑之缘。而世之愚夫愚妇共衾同穴者,比比皆是。岂天之厄仙人欤抑厄才子佳人欤

倚户女子

有商人日暮间行,见一女子倚户而立,丰态楚楚。商注目久之,女遂招之入。

旁有过者见之,以为私期也,告其邻里,图执之。邻里讶曰:“此实空宅,安有女子其必魅也。”

率数人入宅索之,果无人迹。唯东偏一室,古棺在焉,尘埃封积。觉棺盖旁缝开裂。微露衣襟。共启视之,则一人覆卧枯骨上;乃所见商人也,已绝矣。求其亲属而归之。瘗古棺于土。

秦少府

蒲郡秦少府,官常州。其子秀,少而能文,与常州殷生者相善。

殷妻美而早卒,葬之郭外。殷感伤不己,冀其魂见于梦中,祷之三年而不应。

秦少府卒于官,宦囊萧索,秀无力奔丧,移榇佛寺,托家口于殷生,而自往求亲旧之官姑苏者。

长洲令张,秦之内兄也,于秀为舅氏。张女名小慧,有姿容,年十七岁死,旅榇未归。

武弁黄某,秀之从姑之夫也。黄子纶与秀同生时年月,故自幼投契。是时年俱弱冠矣,并豪宕不羁。

自秦登仕藉,秀与两家眷属不谋面者凡八九载。至是相见,益亲昵。秀往来两家,住无常所。久之,渐与纶为北里游。黄知之,召纶切责,并责秀。张闻之,亦谓秀奈何与贱倡为伍,秀与纶俱不听也。

一日薄暮,共游隘巷。见数女姝酾,倚门盼客,两人私语曰:“必倡之居也。”试挑之,女郎皆笑呼客入。纱灯锦幛,华丽迷人。饮酒既醉,各选一女就东西室寝,皆诸妓之尤者。夜半,纶大怒呼秀。秀惊问,则曰:“贱婢谲诈,乃敢以纪信诳我!”于是残灯映帷,秀未及答,忽谛视共寝者,亦一丑女,殊非寝时所选者也。将应纶,丑女急掩其口曰:“慎勿声,祸及矣!”秀惧,不敢再言,纶亦为其妓所止,寂然不相问。

秀私叩丑女祸及之故,答曰:“郎君年少,当大用,故特相告。主人异姓兄弟五六人,皆犷狺无赖。常以诸美诱客,醉后就寝则易之,妾所以得侍君子也。玉杯之诈有年矣。觉而嚷者,则杀之。坐是死者不可胜数。今幸主人未闻,不然,危矣!少顷辞别,宜若为勿知也者,以示彼弗疑,则可免于难。明宵主人饮他所,若再来,彼美可图也。”秀谢而起,呼纶出,语之。而纶之丑女亦云。须臾主人出,果五六人,皆身长七尺,状貌狰狞,各怒色相向。纶、秀心悸,辞以有事,欲早归,解金而予之,略不及夜来易女之事。主人乃喜,且却其金曰:“两公一宿,拜惠多矣。余无所用金。”纶、秀强之受,时诸女在旁,咸以目相视。纶、秀会意,乃怀金而出。门皆扃锔,主人启钥,乃得出。

纶谓秀曰:“夜来美人,吾见亦罕。当再来,以毕夙愿,且觇其实。”秀然之。薄暮又往焉。诸女仍延客于门,问主人,果赴饮他所。两人喜,各私所选妓而幸之。秀将寝,女忽自陈,乃常州殷生之妇。秀惊曰:“殷生吾友也,其妇死已久,何妄乎”女曰:“君勿怖,吾鬼也。吾娣妹辈皆鬼也。芳魂无恢,为强鬼所劫,望乞救援。”言罢呜咽,双泪阑干。秀不觉凄然,为之悲怆,反忘其为异物也,因问:“鬼亦能淫乎”女曰:“甚于人。”秀问:“妍媸有择乎”女曰:“鬼之好与人同,鬼之淫与人异。”秀问其异云何,女曰:“鬼纯阴而无阳,不能行人道。恒使丑者媚人,取精而食之,然后选色而御之。其具倍于人,而妾辈之辱且虐,亦甚于有生之日。”秀不觉怒而起,曰:“嫂氏勿忧,誓当召武士提利剑,断此数贼头!”女曰:“如是则无济,君第走告殷生,使投牒吴县城隍,则此辈齑粉矣。城隍非他,君之府君也,生平居官廉洁,上帝嘉之,故有是命。”秀悲喜交集。

方絮语间,纶忽启门呼曰:“君知其异乎”秀曰知之。纶曰:“君知张妹小蕙在此乎”秀闻言,急呼:“慧妹安在”蕙淹泣而出,娇魂楚楚,欲诉欲语,愁怨难明。秀亦洒涕曰:“别来多时,竞不识尔。妙龄弱质,不意遭此暴横,良可悯怜!”亦出殷生妇以语纶。四人相对,悲哀哽咽,至于失声。纶、秀复相与私幸,虽冒李下之嫌,未涉桑中之刺也。

诸女闻之,咸来自诉,且曰:“宜速去,迟将有变。”殷妻嘱秀曰:“必告殷生!阴律:非亲昵,不得控私事。君慎勿置词,授狡童以返噬之隙也。”蕙亦以告父母牒城隍,嘱秀并嘱纶。纶亦知秦少府官城隍之事,蕙先告之也。二人别而行。迨晓,验宿处,数冢累累,白杨衰草,信夜来之非谬矣,

秀即以白张,张叱其妄。纶又来言之,张夫妇乃不胜悲痛。秀复遣介赍书,驰召殷生至,告以故。殷抢地长号,悟三年之无梦者,强鬼之制其妻也。遂与张共诣城隍首之,纶、秀亦往,井宿庙中。

是夜乃闻城隍升厅事,锒铛钮镣诸具掷地声,次闻胥役吆喝声、唱到声、书吏点名声。城隍问曰:“诱良善,侵孤弱,淫横不逞者,谁为首”秀察其声音,宛然父也,因幽咽。俄闻群鬼供曰:“是万德为首。”一鬼辨曰:“小鬼非毛三、周喜儿等怂恿,亦不敢肆行。”一女鬼诉曰:“鬼妇是赶七所劫。”一女鬼曰:“辱妾者,余小猴、金午及万德也,而万德为甚。”声似殷生之妻,殷生泣下。旋闻城隍曰:“蕙儿可言状。”蕙曰:“儿为众贼共虐,儿苦也愿置贼极刑!”城隍叹息,命至后堂与阿姑相见,盖张之姊,秀之母,先少府没三年矣。张及秀皆暗哭,纶亦哭。其时众鬼纷辨,鞠讯杂沓,听不甚彻。已闻拷掠声、众鬼呼痛楚声、女鬼感谢声、毕谳声、累犯入狱声,久之遂寂。

于是秀上堂呼父,张呼女,殷生呼妻,纶呼舅氏及蕙妹,惨语千端,哭声一片。卒亦无有隔窗而应者。

后殷生梦妇来日:“狂徒虽则授首,妾已蒙垢,羞见郎君。且近奉秦公约束,艳妇不得外行,虑招谤辱。情不能已,暂得请命来见,为谢秦公子及黄生,蒙其仗义相授,他生图报。蕙妹亦寄声张府,言己得所依,嗣当寝门问安也。郎君好自重,妾从此别矣!”言毕,涕泣而去。殷生挽之,倏然已觉,惟残缸荧荧射枕上泪光而己。自是杳不复至。小蕙屡见梦于张少府,亦屡梦于秀焉。秀遂反常州,奉父榇葬之姑苏。

竹连环

邑中八九月之间,四乡赛神演剧,农商士女及游方乞食之徒咸集焉,谓之神会。

有一道人来趁会,敝衣跣足,以竹杖荷竹连环二,盖截竹为之,互挽而无端,人不能为也。独坐场隅三日,而众莫之识。有一士人察其异,俟其去,潜尾之。

行二十里许,至一山,岩谷耸然,石壁千仞。道人以杖叩石壁,石即洞开。石屋数重,户牖阶墀悉具。道人趋入内,士人随之入。至前庭,窥其内昏黑不辨物,徘徊不敢前,亦不去。

其前庭一柱联云:“云藏石室虚无地,风卷泉帘小有天。”字皆石镂。吟诵不已,不觉饥甚,呼道人觅食。道人出,诃曰:“谁教尔来此此岂有食耶无已,山我丸啖尔。”探袖出一丸与之,道人则仍趋入内。

丸大如山查,坚如石,深黑色。士人嚼之,齿力既尽,不能碎。念必仙药,强吞之,咽中如物噎,而饥仍不止。乃复呼道人,百呼不一应。

将入内,视之,第见一巨蛇据内户,双目闪闪如电光。士人骇绝辟易,汗流气喘,迴视石壁己闭,孤松倒挂,萝蔓垂垂,野鸟咿嘤其上而已。士人叹曰:“叔夜未应得道也!”叹罢,咽中丸哽,倏已消下,还家数月不饥。

大赤蛇

丰城有娶妻而美者,甚恋之。数年之间,足迹未尝离房帷。其妻亦情好至笃。琴瑟伉俪,至有长生夜半之约。

友人好事者,故以酒招之,强之醉而止之宿,必再三而后可。既宿则终夜不寐,呻吟床榻,辄有忆妻诗及词,以示友人。虽诮谑之,不顾也。坐是招饮常不赴,人知其如此,亦无有过而问者。虽其至亲,终岁不获一面焉。

后病瘵将死,执妻之手涕泣曰:“本图百年完聚,岂意中道解携君尚青春,能终居燕子楼否”妻泣而誓之,且曰:“羽族失雄,犹不再匹,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夫乃诀而瞑。妻哭之三日,尽哀,屡欲自经。舅姑救而免,稍稍劝慰之,乃不哭。

有傅生者吊其家。傅,夫友也,美丰仪,妻窥而悦之。傅请见,妻缟素而出,虽衔哀惨语,四目往来,如流星之相照也。

时傅方丧偶,妻遂有去帷之意。往往勃豀于舅姑之前,或无故虐其婢,使夜施华帐,旦饰明妆,风流顾盼,自好也。舅姑不能堪,告其父母,父母亦不能制,知其贰心,命之再醮。傅闻之,旋以媒来,遂归于傅。

成欢之夕,有大赤蛇出于床下,绕床三匝。夫妇惊呼,家人破尸视之,已垂死矣,蛇啮妇心食之,须臾而灭。

非非子曰:吾邑李甲未娶时,读书外舅家,与妻兄同学。戏请曰:“令妹可得一见否?”妻兄曰:“吾家惟妹寝最后。吾夜半归,呼其启门,可从吾后窃窥之。非是则无由矣。”如其言,果见之,盖国色也。次日驰归告父母:“明日必迎妇!”父母怜而从之。请于妇家。以期太迫辞。使者返,甲曰:“后日亦可也。”又请之,则又辞。次日又请之,妇家曰:“至近亦须一月后。恶有请期三日而亲迎者乎”使者既返,甲已病。父母忧之,将复请次日而告山病。甲曰:“无庸也,疾不能待矣”次日遂死。其妻末期年,竟别适。余尝闻而恶之,然以视丰城之妇,其轻重盖迥不侔矣。

绣鞋

王屋之阴,有童子采樵入山。雪后失径,饥甚。林壑幽翳中,忽闻麦饭香。即之,甲第一区,金环朱户,蓬头小婢方炊麦西庑,乞食得饱。复引入后院,倚檐高树一株,花大如盎。数美人宴集花下,被服奇艳,饮馔芳烈,并非人间所有。婢令叩头谢讫,随出。

告其家,寻路同入,屋舍杳然。咸以为诳。回过竹林中,拾得绣鞋一只,精丽异常。山中故无此物,心知其仙,携归什袭笥中。准杨妃锦袜之例,诣观者辄与百钱。

予亲见之,瘦不盈握,镂绣嵌珠,异香袭人,非兰非麝,把玩不能去手。因邀至拾鞋处,馀雪未消,莲印宛然,类石家香尘,绝无沽涴之迹。怅惘良久。

后数日,闻其家启笥,鞋失所在。

一此篇得之吴兰雪。

异石

河南修武县,去城三十里许有清真观。观外有阁临溪;老松数十株,荫映如画。溪水作绿玉色,清彻鉴人;浅不盈尺,灌田数顷,虽大旱不竭。中产异石,能行。拾置磁斗中,养以清泉,五色陆离,终日浮漾若游鱼然。偶碎其一,中有小虫,状类蛾蠓,去之,遂不能自运。盖虫生于石,以石为屋,载而行之,殆蜗之属欤

观为元长春子邱处机同邑人刘志敏所建,土人以石之异,传为刘海戏蟾处,遂讹为海蟾宫云。

——此篇亦吴兰雪笔记。

绀霞

吴仲子兰雪,少多诗梦。今记其一:

年十五时,梦行溪上。春水揉蓝,落花如绣,心艳之,欲穷其源。行里许,见短垣一带、篱门半掩,侧足而入。园中桃花数百株,芳菲弥望。穿树而行,径甚缭曲。花片打人,绛雪满衣。已而乱红深处,露一六角亭,画帘蜿地,隐隐有坠钗声。吴故文怯,止不敢前,觉鬓云眉翠,依约可接。方徘徊间,有搴帘微笑者,望之如朝霞和雪、与桃花争丽。吴痴立久之,闻帘钩璙然,始惊其去。启帘窥之,竟杳矣。亭中绿窗斐几,笔砚甚设,衣香缕缕,尚萦画屏绣幔间也。惆怅如失,感成绝句,于几上拾得浅碧笺书之。诗曰:

新绿重重树,莺啼自在春。

桃花红作雨,愁杀隔帘人。

掷笔遂觉,心异而志之。

他日,又梦至其处。遥闻亭中笑语,遂隐身花丛中。俄见丽人从数鬟,自亭中出,绡衣玉佩,向之帘间人也。数鬟争拾落花,以衣襟裹之,聚而较量,拔簪摘翠,小语呶呶。丽人绰约临风,对花不语,恍若有思。数蝶依依,绕其左右。吴于是目眩魂消,殊有化蝶之想,遽折花枝遥掷之。丽人觉,谓鬟曰:“人间刘阮再来矣。盍归乎”遂迁延避去。吴怅然,尾至亭中,竟不复见。几上词笺一幅,取观之,墨渖尚湿,俨如前诗意相答,末署“绀霞”二宇。词不尽记,有“溪上桃花红奈何,春风吹又多”之句。方拟袖之,为啼鸟所惊,惘然而悟。

耳食录卷七

彭公子

东乡艾生善卜日。凡乡里婚嫁丧葬,及一切动作琐碎事多就卜焉。遵其所谓宜者则吉,犯其所谓忌者则凶,往往奇验。乡之人以是神之。

有彭公子者,豪而愎,素不信艾。买得好绢将制衣,伪卜期于艾,艾造某日可,某日必不可。公子心嗤之,故以不可之日制焉。且多召衣工,务观成于一日。艾闻而往戒之,曰:“公衣犯大忌,必不可服。即服,当以明年之某月某日某时,庶无患。公宜信之,毋谓鄙人之言略不验也。”公子阳诺,次日即衣之。方挈领,忽有人影出衣中,歎然遂灭。公子始疑惧,然转念一衣之微,何关休咎或目眩所致。卒衣之。

以事如冈上。冈上者,小市廛名也。事毕而归,道逢担者负棘薪过之甚疾。棘端勾其衣,衣为之裂。乃止担者而呵之。担者不逊,公子怒,三掌其面而去之。

是夜但者归,号痛语妻子曰:“彭公子击我,伤甚,我死矣。

尔曹不可忘!”言毕遂死。妻子鸣于里正,夜奔公子,声以毙命,明发将诣县诉之。当公子之事担者也,里正在焉,乃谓公于曰:“日间之事,余实见之。公子拳之,亦太甚,动中窾会,是以速毙。”公子知其诬证而莫能辨也,私许里正金,求其排难,愿以万缗归担者妻子,且经纪其丧,以求毋讼。里正主之,遂息讼。计公子所费,不下三万金,而家藏顿尽。

或以语艾,谓不听公言,果至于此。艾叹曰:“未也,犹有甚时。”

公子愤怨不已,乃过担者家,抚其棺而大哭曰:“吾与若何仇尔裂吾衣,不吾偿而薄责尔,亦其宜也。尔之死,病也,命也。尔妻子因以为利,破吾家,荡吾产。尔死有知,宁独无愧于心乎”其妻闻之,大恚曰:“尔本吾杀夫之仇,仅倾尔产,亦大幸。今既若此,吾岂以夫之死为市者乎且尔非实毙吾夫,心有所恧,伺为输吾金而营其丧事”即命其子诉之县。令验尸。得死伤五六处,乃抵公子法。里正亦以受贿蔽辜,比于同谋,降一等议罪。

夫破吾衣而不逊,担者则有罪矣,从而薄责之,亦人情所时有,未应遂得惨报。然必其平日暴横不逞,有以取鬼神之怒,逃于彼而偿于此也。不然,亦其前生业冤也。至卜者之言,本不足信。然人生有吉康,亦有凶悔,跬步不谨,祸机伏焉。虽无人言,亦当随地自警,况有卜者之言哉!此与陆次云《北墅奇书》所载推车者破衣事,初相类而后相反,盖彼能忍而不较,此屡警而不悟也,

又尝有一人出游通市,一无赖汉迎而殴之,非醉非颠,不可理解。其人猛悟,此汉无故而辱我,非前生仇,即今生业也。再拜而谢之,拂衣竟去。市中见者无不服其量之宏,而怒此汉之狂也。次日,此汉无故死。其人以是故,得免于累。善乎哉!君子克己以全身,达人见几而远祸,斯人有焉,此可以为法矣。

三元

乾隆癸酉科江西乡试,分宜令天门陈公大经典房考官。入闱前一夕,梦迎天榜,众鼓乐送一匾额至其家,书曰“三元及第”。已而本房取中七人。内三人为乐平胡羽尧先生,名翘元,大庾戴莨圃先生,名第元,南昌彰芸楣先生,名元瑞;后皆登进士第,所谓“三元及第”也。胡官至光禄寺卿,,戴至太仆寺卿,彭以乾隆庚戌官至协办大学士。

清河令

清河令王君名城,大兴人。其所著里衣,通身皆有火,视之不见。以手批之,则火星灿然。间抖其两袖,则火从袖中爆出,其他性体,略不异人。

盱眙令罗君恬庵亲试之,为余言。其故殊不可解。

方先生

明万历间,有方先生者,西江人也。性颇端严。举孝廉,至京师,馆于宗室府第。一日,偕主人遍游诸宅,见后苑一室华丽轩敞,栋椽指云,而扃钥甚固。时方盛夏,炎威炽人,心念此地清旷,欲避暑其中,请于主人。许之,为扫榻焉。先是,宅素传有异,人不敢居,亦绝无所见闻。主人雅不欲拂方,故未之告也。

方秉烛观书,至更馀就寝。将欲寐矣,忽闻箫管杂奏,环佩之声镠然发于户外。户既启,历游诸房,达于寝所,则女郎数辈,容态妖冶,舞衣歌扇,虹灯翠葆,共拥一丽人。方意必主人诸姬,为长夜之游,偶至于此;又念直达寝所,何无闺阃礼得无以己新迁,而诸姬故未之识耶嗽以惊之。丽人遣问嗽者谁,方以姓名对。丽人谓侍从曰:“方先生,正人也,安得扰之”笑语而去。

翼日,欲以所见语主人,恐冒瓜李之嫌而贻诸姬罪,乃托他词还旧居,而泄于其戚属某。

戚,匪人也,窃幸之,潜往宿焉,冀有所遇。果闻鼓乐声自楼而下,急于门隙间窥之。见簇仗至厅事,一丽人中坐。奏乐既阕,两行班卫其肃,无敢哗者。中坐丽人忽怒曰:“闻方先生已去,谁何至此邪气逼人乃尔,速为勾致!”须臾,二女郎破门而入,以锒铛系戚颈,牵出堂下。丽人数之曰:“穴居鼠子,欲随公房鸡犬不可得,敢犯神仙眷属耶其心可诛,亟斩以恂!”戚叩头乞哀悔罪,丽人曰:“若杀尔,实污吾刃。今贷尔以死,尔宜举以告人也。若秘之,是尔心叵测,终当杀尔矣!”乃命杖一百而去。

次日人来,见戚宛转于地,血肉狼藉,气息仅属,病一月而后瘥焉。每自述其状云云。

市中丐者

昔通州市一丐者,一瓢一杖,衣不襟,鞋不底,腹患疮臭恶,一市皆掩鼻。逢人则呼曰:“肚里饥,肚里矶!”人与之钱则辞,与之食则不受。如是三日,人咸怪之,谓其饥而不受饷,殆狂人也。及其再呼,则呵之,且恶其臭,议逐之境外。丐者笑曰:“我自肚里饥耳,与公等何与”于是呼更急。忽米肆一少年跪于丐者之前,曰:“师度我,师度我!”丐者大笑,举手对众曰:“我今真度李机矣”遂挟少年凌空而去。少年姓李名机也,其隐语云。丐者去后,市中香三日。

又,宛陵市一丐者,衣百结之衣,袒其腹。腹患痈溃,脓血被踵,腥秽不可近。大呼市中曰:“谁人舔我肚”人咸怒骂曰:“贱乞,谁舔尔肚者”丐仍呼不止。一判官肩舆而出,遇于市,即降舆跪而舔之。丐及判官皆失所在。

仙人游戏,往往如此。以正道论之,殊不近人情。吁!此其所以为仙人欤

李齐娘

桃源罗敬之,弱冠客岳州。夜有女子款关而入,年可十八九。敬之惊问所由。曰:“妾,君之妇也。念君独处,情不能已,故来相视。”敬之茫然不解。既同寝,向晨而去。次夜,又一女子来,年更少于前女。相见之际,一如前女之言。敬之愈疑,意必非人也。

序届残秋,太守李公召客张宴。敬之与焉。厅廨菊花盛开,座客各赋菊花词。敬之诗最佳,太守爱之,欲妻以女而未言。敬之酩酊归。

是夜二女同至,敬之大恐,女曰:“吾姐妹与君,皆订百年之契。虽未及结缡,遽隔泉壤,安忍自疎?君既不安,便当晦迹。李齐娘者,君之佳偶也。彼已有意,宜求之。”凄恨而别。敬之独坐凝思,不得其故。孤灯短榻,泫然不寐。

迨晓而父手书至,乃知作客之后,曾聘同邑崔氏女,小字松翠,年十八而卒。崔不欲与罗断婚,复以次女篁翠字焉。旬日而篁翠又亡。夜来二女,盖其魂也。

敬之悲恸。遗书别太守。即日束装归,求二女之墓而哭焉。阴霾冷雾中,二女形见。他人不见,惟敬之见之,宛然岳阳晤对时也,有顷而灭。敬之感其情挚,不欲再娶,即娶亦必李齐娘,而又不知其何许人也。父亦令访之。遂浪游吴越。

李太守,越人也。闻已罢官归,敬之以旧谊往谒。太守甚欢,询知敬之犹未娶,夜使媒者道意焉。敬之固辞,因以齐娘之说告。媒者笑曰:“若是,则君为求婚来也,又何辞焉齐娘,李公之仲女,我所执柯者是也。”敬之喜跃,遂允之。盖大守在岳州时,实欲以长女妻敬之,至是长女已他适,故及齐娘云。即其家成婚。

婚之夕,既寝,闻妆台之畔有相对叹息之声。敬之惊问,则答曰“翠、翠”。敬之知为二女,乃谓曰:“二卿既来,何不登吾床吾不复畏也。”一女应曰:“宴尔新婚,岂得相扰”齐娘闻之,悸怖浃汗,急抱敬之于衾中,略不敢动。又一女曰:“阿妹且去,薄命之人,在此奚为郎即不弃,庸不取憎新人乎?”言罢寂然。再问之,则不应矣。由是遂不复见。

囦默真人

囦默真人姓徐氏,金溪菖蒲塘人。妇人孺子能道之。曩阅其家传,粗记其略,追录于此。

真人将生之前夕,异香满室。母梦八人造其堂,类所传八仙状,互相推拥,最后推一跛足者入卧内,盖李铁拐也。既寤而真人生,貌奇丑。数岁颇愚鲁,以是失爱于父母。年十三四,始能言。

值大旱,父命灌苗田间,则高卧树下,竟日不醒。见者以告,父怒,将挞之。真人曰:“父欲灌苗,则苗已灌矣,复何求”往视,则水已盈畦。盖结草为人,置水车上,车自运转以致水也。于是父始知其异。

正月十五夜,与诸昆弟坐谈,忽假寐。既醒,则称曰:“苏州灯戏颇隹。”众嗤之曰:“汝梦游耶”真人曰:“即真去亦何难!”众试求与俱。真人曰:“欲去则当如吾教。”乃肩一伞,令昆弟闭其目,坐于上,共三人。戒之曰:“慎勿开目,开则堕矣。”其从兄素黠,真人于其左掌画一钱,曰:“呵之则钱出。”遂启行。

三人坐伞上,如坐椅桌,略不摇撼,但闻耳畔风声呼呼,如百万金甲衔枚赴关,巨浪洪涛汹涌而澎湃也。俄顷已至,便令开目。果见鲸鳞雁足,绮树缯楼,辉煌烂漫十馀里。妙女踏歌,游人如蚁,语言嘈杂,皆作吴音。真人曰:“扬州天津二处,亦不减此盛。宜并观之。”亦次第携之而至。风景不同,语音亦异,赏心悦目。使人忘返。

时夜漏将残,真人笑曰:“可以归矣,”复令闭日,坐伞上如前。从兄中途私计:必腾空也。试开目下视,则已堕地矣。宛转至晓,乃在广信人家茅屋上,扳缘而下。将乞食,忽记掌中画有钱,如真人教,每呵之,辄得一钱以市食,得不饥。五日至家,而画钱乃灭。后有人自苏、扬返者,叩其所见,果不谬也。于是昆弟各异之。

又尝游邻耶,大署居停之门曰:“出卖风云雷雨。”见者骇焉。

时五月之交,数郡旱甚。太守闻而召之,真人曰:“野人安可召”

竟不往。使者反报,守怒曰:“妖人惑众,犹敢尔”欲捕之。或劝守姑就之,买雨不效,乃治之。守诺,往见焉。真人命结坛郊外,官吏斋戒,后三日午初当致雨。守归,遵其言,禁内外屠宰。

其日辰牌,真人不至。使二胥视诸其旅,竟不知所往。遍索之,得于东门之酒肆,则烧刀一壶,犬一器,饮啖将尽矣。胥诃曰:“野道不洁如此,乃使官长斋戒耶!当呜于宫,惩尔罪状。”真人以犬耳二枚啖二胥,求秘之。既至,胥以告,守怒甚。真人曰:“是何伤哉”乃张口吐出一犬,缺其两耳,守问耳安在,真人曰:“二胥食之矣。”守乃笞二胥。

将午,真人命官吏拜坛下,戒之曰:“雨至亦勿起。”复取片瓦,覆县令之顶,然后畅快登坛。时赤日当天,晴空万里。真人向东而嘘,则黑云一片起于东。复向西、南、北三方嘘之,云皆随其嘘而起。须臾四合弥天,雷电交作,雨集如矢,自午迄未,甘霖三尺矣。真人拍掌高歌,坛上声乃高于雷。官吏长跪泥泞中,俯伏不敢起,起则雷声震足下。县令以片瓦之覆,周身方丈,雨竟不及焉。盖诸吏多贪刻,惟县令廉明,故真人以瓦相庇也。已而众欢呼“雨足”,真人举袖一挥,则滂沱顿止,阳乌跃出,更无纤云。下坛作别,衣冠洒然,略不沾濡。

守大服其抻,将酬以金币,饮以酒。真人曰:“风云雷雨,不须价也。”掉臂径行,追之莫及。

又尝客金陵书肆。市中一人过其前,真人拱之曰:“公何来”其人曰:“来散布红盐。”真人曰:“吾所居乞相庇。”其人诺而去。闻者询其说,真人私语曰:“此荧惑星也。金陵火矣!此宅当无恙。”已而万家焦土,惟书肆岿然。

真人从母贫,以卖酒为生。素爱真人,真人感之。家有井,投以米七粒,令汲之,则酒也。卖之三月,得钱数百千。真人问曰:“获利否”从母曰:“善则善矣,惜无槽滓以饲豚耳。”真人叹曰:“白水为酒,犹憾无糟,甚矣,人心之无厌也!”复投米七粒,而井水如故。

人以其种种奇幻,咸知其为仙,多以“仙”呼之。真人终托术士以自晦,平居孝父母,畜妻子,和协乡里,不失乎人道之常,故人卒莫得以仙名之也。

一日无疾而死,家人殡而葬之矣。适有友人自成都返者,造其家访之,闻已死,恍然曰:“彼殆真仙矣!前日晤我成都市,谓我曰:“尊慈寿期已近,曷不归”吾以为道远莫及,则笑曰:“果欲归,已买舟候君。但去,保无误。”吾素闻其术,慨从之。黄昏解缆,比天晓,已达文昌桥下矣。不挂席,不蚊棹,舟过万重山,直如天上坐,不谓从水中行也。登岸相别,今来致谢耳。夫神妙若此,而岂其死哉”急发其墓,果空棺而己。

后蜕化于武夷山。牧童每出其蜕戏弄之,忽大风摄蜕而去。幼时牧牛山中,偶以鸡卵掷石上,黄白相间,历久弥鲜,凿之不能去。又尝与诸仙试法游戏,或以网兜风,或以篮盛水,或以纸包火,真人以茅担石,其迹犹在焉。武宗召使求雨,辄称旨,封为真人。自称囦默道人云。

今其村有神仙楼,祷祀不绝,其故宅也。尝遗一求雨牌,族人宝之。遇旱面祷,无不立应。后为邻村郭氏借而易之,遂不应。郭氏出真牌祷雨,风雷之中,牌亦不知所在。

吴士冠

吴生杰,字士冠,豫章人。僦居沈氏别业。院有小池,池上桃柳各一株。淡日微风,吟咏其下,帐然有碧云日暮。佳人未来之思。

一夕,镜月初悬,遥见人影徘徊桃花下。促视之,乃一丽人,云鬟霞脸,衣浅绎衣。见生,欲避去,生引其裾曰:“天风吹来,复任其吹去耶?”绛衣曰:“妾西邻某氏之女也。爱此夜景弥佳,故来游赏。”生求与俱。至室中,绛衣曰:“妾非能无意宋玉者。然此时羞颜所不能及,且恐家人见迹,当俟诸他日。”生不得已,与之盟而纵之去。自是日扫榻整裀,以待佳期矣。

越三日,夜初,有扣环声。急启门,一女郎径入,绿衣翠袖,并非前日所期者,面容态冶艳不相下。生讶之,方欲启问,而女郎遽骇曰:“此非阿姨之家耶吾误耶”即欲去。生持之,笑曰:“谁为卿阿姨即此是也。”女且怒且笑曰:“此真冤苦!”生闭门迫之,女不得已,从焉,谓生曰:“妾家去此伊迩,因阿姨遣婶相召,误至君所,殆亦夙缘。今当赴阿姨招矣。”生请后期,女答以伺便当至,遂送之出门。时生僦居未久,且足迹不甚出门户,固未悉邻氏之谁何也。但觉馀情剩馥,描写中怀,竟不成寐。

少顷,又闻扣环声,窃意绿衣复至,喜而纳之。映烛而观,则宛转低鬟,绛衣长袖,向者之花下人矣。生益喜,私心窃谓一时顿得两玉人,从容抚之曰:“侍卿日久,今夕乃来,然真信人也。”绎衣不语,而眉黛间微有愁怨之色。叩之,亦不言,终宵而去。

次夕,绿衣者复至,曰:“昨得恃君于,归而心醉,因成拙诗一首以志幸,可呈教否?”生狂喜索观。绿衣袖出一碧笺,字画端丽,诗曰:

“小院春愁听子规,风前舞断小腰肢。

韩郎忽走章台马,炯散红楼月上时。”

生赞赏不已,笥而藏之,若获至宝。

是夜绸缪缱绻,倍觉风流。绿衣临去,谓曰:“妾父母颇不戒,得恣往来。然恐过扰君子,当定期而至。”生正念两女频来,必且相值,岂得晏然乃订以越宿一至。

次夜绛衣复来,妖娆谐谑,不复如前之缄默,而舌锋铦利,多含讥刺,若知有绿衣之事者。虽百端隐秘,终不释。将晓,临去,亦请期。生阴幸其言,因伪请连夕。而女不许,遂亦订以越宿,盖奇日也。而绿衣之约乃偶日,故偎红倚绿无虚夕,而竟不相值。

生一日昼坐无聊,出绿衣诗观之,即于纸尾属和。既毕,压置砚匣下。是夜绛衣至,谈次,屡翻阅案头书册,复玩弄其笔墨不休。生曰:“美人亦解吟咏乎”绛衣曰:“诚恐贻羞大雅。然鄙人之志,不可默也。”遂索笺书二绝云:

“镇日无言忆玉真,天台明月是前身。

芳声孤负襄阳赋,偏让灵和殿里人。”

“为谁消恨助谁娇红雨丹霞自寂寥。惆怅刘郎并阮客,断魂翻在灞陵桥。”

生览之,虽觉讽己,而惊其才藻,乃虽赞曰:“雅有唐音,真扫眉才子矣”绛衣笑曰:“谬赏所不敢当,第比章台柳何如”生愕然曰:“何谓也”绛衣即于砚匣下取绿衣诗读之,曰:“谓此耳。”生不胜惭,遂告之,巳求相容。绛衣曰:“非有他意,直以此赋诗者非入耳。恐伤郎君,宜远之。”

生犹未信。忽有排闼而入者,乃绿衣也,指绛衣骂曰:“汝本妖妄,乃间我乎!”绛衣亦骂曰:“颠狂婢子,只合向长安道上,牵行人衣袂,何得撞入武林源诱人渔郎耶”绿衣曰:“吾先人九烈君好奖士类,曾以蓝袍赠李秀才,李遂登第。词人学士往往称之。即清风亮节如陶彭泽,犹心折焉。安所谓颠狂,为汝轻薄随流者口实也?且即有是,于汝何与而妒若此,岂犹谓阮宣之妇剑锋不利耶”

是时生意惊魄骇,莫所知云,但曰:“不佞之罪,不佞之罪!”

二女争辩殊不息,久之,乃相谓曰:“郎君何罪!皆汝我之孽。既已言泄,安可复留自后当相戒绝迹,再至者,宜尝斧刃!”生凄然曰:“二卿何相轧之深也?鄙人方田联芳,乃遽作此断肠语,吾将何以为情哉”二女曰:“君勿恋,缘尽矣。世间繁华,无不撒手,而况娇花弱絮乎”遂趋出,俱失所在。

后微叩邻人,并无所谓二女者。但见桃花带雨,狼藉残红,柳线含烟,飘摇惨绿,尚有洒泪含颦之态,二女殆桃柳之精也。叹息永日,祷请终宵。每当淡月微风,双影摇动,辄疑娇魂丽魄翩然而来,卒亦无有搴帘而入者,而生亦自此病矣。思念之诚,至于心死,乃赋《醉春风》一阕以自伤,云:

“柳外仓庚唤,花间蝴蝶散。东风吹老艳阳天,叹叹叹!前度刘郎,当年张绪,一般凄断。独倚雕栏畔,情根谁剖判相思相见定何时算算算!除是来生,现身花柳,才完公案。”

久之,移疾归。

耳食录卷八

章琢古妻

友人朱青谷述一事:有林甲者,素有心疾,心之所向,魂辄随之。

一日,仰视飞雁,见其翱翔自得,心羡之。入宣而病,忽觉魂游舍外,旋有一人导之去。见一王长颈鸟噱,旁立者皆肖其形。王谓甲曰:“闻有狮天之志。凌云之想,宁欲羽化乎”因命一人持羽衣衣之。甲方逊让,自视其身则已雁矣。遂与群雁俱翔,海碧天青,唯其所向,写彭蠡之姻沙,宿潇湘之芦苇。忽有持弓挟弹、追而弋之者,群雁皆善避,唯甲不习,遂中左翅,嗷然而坠。

昏痛之际,倏已魂返,呻吟床褥,跃然而起。问诸家人,言已死半日,唯气尚未绝耳。犹记弋者为族子某,急使人告其故,则主人之雁,已为其不呜而烹之矣。

又一日,临渊羡鱼,既归而魂离,遂往浴于渊。有一鱼头人引之至一处,宫殿皆水晶所构。其中人语曰:“子非鱼,何以知鱼之乐今当使尔为鱼也。”甲已惩羽族之苦,不欲更为异物,急辞不愿。忽一人持一衣覆之,投之深池,觉五官百骸都非其故,悟己身已鱼服矣。游泳清湾,依跃浅渚,侣虾蟹而戏萍藻,乘风雨而驾波涛,颇谓潜鳞差胜飞翼。然苦饥无食,唯淰水吞沙耳。间遇岸上垂纶,纶端之物芳香可味,熟视猛省,知其饵也,即掉尾不顾。后馋甚垂涎,聊一吞之,则钩挂其腮,已上七尺竿头矣。

视垂钓者,乃邻人之仆,因大呼:“舍我我乃林某也。”仆略不顾,欣然有喜色,脱其钩,以杨柳贯之。复大呼“勿贯”,即又不闻,提之以归。遇邻人于门,遂呼“公速救我”。邻人殊不识,但曰:“尚鲜尚鲜,速剖而烹之,可用佐饮膳。”甲窘甚,大骂曰:“我与尔比邻有年,今不相救,反烹我乎何凶残若此!”亦无应者。乃取以畀其妻。甲又连呼曰:“我也!奈何烹我!”其妻即又不答,乃携之庖厨。百端呼号,皆不省。既被刃,大叫一声,乃从床上惊觉耳。视诸邻人,鱼固俨然在釜也,云:“向见鱼口唼唼不已,实不闻声。”

甲因自思,一心之动,便已易形,致受弓刀汤火之苦,以后遇物,绝不敢生歆羡想。然而化龟化鹤化牛化犬,仍不一而止,盖用心既滑,略动则应之,不必羡也。而所化无不被祸者,被祸乃得返。唯无知之物,虽羡之亦不能化。家人知其如此,每见其淹淹欲绝,亦殊不经童。因是或数日,或数月,似死非死,而卒亦不死。

其友人章琢古妻陶氏,丽色也。以病死,经日忽活,亲爱有加,而验其性情嗜好。声音举动,绝不类向时。闺阁中多作友朋契阔语,而床笫之情或寡。章每谓重订三生,便成隔世也。妻亦言不自知其故,并不记有向时情事者。时或束带加冠,作男子容状,见宾客常不避,或见他姓女流,反避焉。章颇患之。

一日,甲之弟乙来访章。妻见乙,急前抱持痛哭,呼:“吾弟无恙”乙甚骇。而章甚怒,意其病狂也,牵而闭之室中。妻仍呼不止。乙恐犯嫌,即辞去。妻恸哭至暮。章素怜之,寻常不敢忤其色,至是怒其辱已,切责之,声色俱厉。妻略不悔,亦不辩,唯求死不已。章无如何也,反以温言慰之。妻曰:“我死志已决。欲我不死,须共如林氏,乃可。”诘其故,仍不肯言。章不得已,从之。既至林氏室,妻忽僵仆于地,气已绝矣。章惊悼而呼,观者环集,共相嗟讶。章既不知其妻暴死为何故,众又不知暴死之人为何人,莫不以为奇绝矣。

忽一人自内鼓掌而出,曰:“吾友欺人太甚!乃使友人荐枕耶”视之,乃甲也。章亟叩其说,甲笑曰:“君妻久死,其复活者,乃我也。我向尝见君妻,心惊其艳。一日昼寝,略忆之,则魂已离壳,直至君家。见其尸在地,遂凭之而起,至为君帐中人数月,亦宿缘也。向所以不自言者,惧相对怀惭衾影,且惑吾友耳。今乃得免是役矣。”言讫大笑,章亦失笑。时甲死已数月,至是复苏云。

章闻其向有是疾,信其言之不谬也,舁妻而归。是夜妻乃见于梦曰:“妾死之后,不知竟有替人。虽身有生死之分,而人无新故之别。妾亦克领其情,故久不欲泄。今行与郎长别矣!”恸哭而去。

身没数月之后,始赋永诀,亦可异也。甲疾自是亦顿愈,以他疾终。

青巾儒士

昔乡人某生,以名士自负。白谓能读万卷书,而最小服艾千于,至焚毁其遗集,唾骂不已。他人置之案头,见之亦必掷之地、投之火。每为人言:“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脱千于遇我,当奴仆命之,犹惧其无能为役。”

一日,有青巾儒士来访,谈论古今文献,辩若悬河。生舌战屡屈。最后及艾千子,生作色曰:“此仆平生所最恶,奈何齿之”儒士曰:“古今才人如海,支派不同,安能尽投吾所好但随其性之所近、才之所逮,以为宗尚耳。安见溯江者必废河,渡淮者必轻汉哉!千子即不足学,置之可耳。灭裂诟詈,毋乃不广”生复攻击不已。

时案上有《春秋》一部,儒士因指而问曰:“子之学赡矣。《春秋》见于经传者一百二十四国,能枚举以相示否”生茫然,转叩儒士,儒士因历数如指诸掌。生亟称其博,儒士笑曰:“此特艾公之馀事,君已不能。由此观之,古人亦末可轻也。”即拂衣而出,欻然不见。

生且惭且惊,遂得狂疾,七窍流血死。

阿惜阿怜

萧生者,词人也,僦居金陵。有拉胡媚娘,甚丽,与生素好。生为赋《媚娘曲》,有

“南国佳人娇于玉,摆乱风前腰一束。

娥眉轻点黛螺新,照得秦淮春水绿。”

“小楼西角断云飞,豆蔻春香犹在衣。

东风乍起庭莺唤,杨花一曲送郎归。”

云云。

一日,有少年造访,飘巾丽服,丰采翩然。自言胡姓,盛称生此诗之佳。坐谈久之,颇相契洽。少年谓生曰:“君独处无绪,敝庐伊迩,屈往住几时,早晚促膝,更为深幸。”生慨然从之。既至,房宇不甚高敞,而缭曲精雅,颇称幽居:有一园,屋数十楹,不施丹垩;而花木之盛,几与平泉金谷埒。处生其中,设供具甚备。少年日至生所,剧谈酣酌,风雅横生。亦能诗,诗多俊语,生由是益爱之。

一日,有小婢诣生,出片纸书曰:“愿录《胡媚娘曲》一读。”

字画端丽。生问此何人书,婢笑曰:“主人之妹阿惜也。年十七,爱诗词。朝来主人探亲城南,故命至此。”生喜极,取碧笺亟书以进。且附一律云:

“落拓单衫客,羁栖小玉家。

遥情牵旅梦,旧句感春华。忽听能言鸟,来传解语花。愿调湘水瑟,弹和洞庭霞。”

付婢持以去。颇为萦念,延颈至暮,音耗不至。

次日,午窗独坐,遥闻窗外低吟,潜步出听。见绯桃花下,一女郎背花而立,手折花枝而嗅之,且嗅且咛,闻末二语云:

“英夸颜色好,能伴阮郎无”

生戏谓曰:“谁家玉人在此羞花乞以手中一枝见赠,看他能伴阮郎否”女郎回身,斜睇微笑,即以花掷之,低鬟转避。生索狂荡,径前持其衣,曰:“阮郎非桃花可伴,伴阮郎者,乃卿也。”遂曳以行,女虽拒之,而步已姗姗移矣。询之,即是阿惜,遂成眷属。

由是得闲即至,绸缪婉娈,恩情日新。偶语及媚娘之事,生问:“卿兄妹何以知之”惜曰:“媚娘乃吾从女兄。比来音问虽绝,彼处举动,未尝不知。”生因笑曰:“媚娘非媚,惜娘真有媚珠耳,”惜不觉愠见曰:“何相讥也?”从而谢之,犹未解。少年忽至,见之,怒曰:“相待不薄,何乱吾妹?”生惭伏不敢言,少年亟呼:“将吾拄杖来”惜前批其颊,曰:“但许尔卧榻上抱阿郎睡耶”少年笑,因谓生曰:“戏耳戏耳吾妹怜婿太甚,便以妹归君。”

于是开正室,进丽服,焚香蓺烛,设五色氍毹,令行交拜之礼。美婢成行,诸姑毕至。开筵列宴,酒肴络绎,琴瑟铿锵。引至洞房,椒兰四壁,锦帷绣幞。衾枕既具,旧事新翻,愈觉欢洽。

生谓惜曰:“今日之事,可谓转败为功。但卿“抱郎”一语,使令兄前倨后恭,此何故也”惜笑而不答。生愈疑,诘之再四。惜曰:“今辛托丝箩,当不复以异类见摈。妾兄妹皆狐也,婢及诸姑亦皆狐也。兄亦能为女,我亦能为男。有李郎者,兄曾夫之,今已溘逝。妾所言,触其旧事耳。”生以情亲,竟不惧,乃更戏之曰:“卿试为男。”惜曰:“是何难但以被覆我,我呼乃启之。”如其言,果作翩翩娈童也,施双角髻,衣绿罗衫,浅绛吴绫裤,美如冠玉,楚楚动人。生抚之曰:“古所称奉馀桃、泣前鱼者,殆不子过。”惜曰:“是何足道!但犬子辈所为,每不屑耳。彼既具男子之形,复享妇人之奉,阴阳淆乱,雌雄倒置,莫此为甚。妾之以女见,不以男见者,诚羞耻而贱恶之也。欲以信君,姑为此态,固已辱矣。愿还本形。”生然之,覆被如前,复成阿惜。

翼日晨起,少年来揖,曰:“夜来吾妹漏言,惟君盛德,勿弃为感!”生指物矢心焉,且附惜耳曰:“尔能教若兄作女耶”惜因谓少年。少年笑而颔之,趋入帐中。须臾而出,花颜雪鬓,浅黛低颦,立于惜旁,莹然双璧。生因浼阿惜媒之,并妻焉,比于历戴。字之曰阿怜,因惜名也。闺门之内,颇称柔淑。

生每偕两女出游,临雨花,渡桃叶,见者羡慕之,以为神仙携偶,下瞰尘寰也。有道士见之,引生私问曰:“君拥此,宁不惧乎”生色变,问其故,道士曰:“君妖气贼神,不治将死。”生固疑二女或害己,乃以实告。道士书一符与之,令持归,系于私处,交接之际,乃能胜之,则妖气可除而元气可复。言罢,飘然竟去。

生信之,夜将寝,悬符于两股之间。二女已知,故诘之,不以告。惜怨怒曰:“久同枕席,何太无情,而使妖道窜入闺中乎”阿怜笑曰:“妹勿怒,当擒此野猪,迟则无及矣。”亟令生解符。符已不可解。令卧而烛之,则豕鬃蠕动著胯下,将啖其势矣。生大恐,乃亟呼“二卿救我”。阿惜口:“郎君负心,合受此祸。然我辈芳洁,安肯作乌将军妇哉”阿怜已袖刀,即胯下割之。生楚极昏寐,有倾而苏,见道士反缚于庭柱,二女指以问生曰:“是此物教尔否”生方怨道士卖己,起而挞之。道士低头不语。二女曰:“此野猪魅也潜以隐身符授郎君,欲作郎君胯下物犯吾姐妹,而饮其元精,淫狠极矣!当令复其形而宰割之,为郎君取酒。”道士哀求,二女以水浇其首,倏已化为一豕矣。命婢杀而烹之,味殊甘腴。

生饮酒既醉,求二女与寝。二女曰:“郎体己为豕气所中,妾等义不可再辱,请从此辞矣。彼媚娘者,为淫媚过多,为神所怒,责令受生女体,堕入烟花,不复能自变化,竟失本来面目。此吾前车矣!”生闻言惨然,深自悔恨,并问此后能见否。二女凝思久之,曰:“三十年后,相见于少室山下,所以报伉丽之情也。”言罢洒泣,举家望空而去。

生坐至天明,视所居,乃牛首山也。松柏荫翳,人迹杳然。

向所熟游,故能识之。旋造媚娘述其事,媚娘亦罔然,不复记忆。

荷袈裟

从曾伯祖讳瞻,言其前身,邻村寺僧也。僧素持念,有修行。

公父讳子惠,长者也,而家颇裕。僧甚慕之,尝语人曰:“吾敲木鱼、宣贝叶以种善果,惟愿来生为公嗣子足矣。”一日,余族有人遇僧于里门,问何之,答曰:“子惠公家去。”已而公生。族人偶过公家,问:“僧至何事”皆曰:“僧未尝来也。适举一子耳。”族人甚讶,亦不言,即造寺访僧,已捏槃矣。问僧气绝之时,即己见僧之时,亦即公降生之时也。盖公即僧转世也。僧之志愿于是乎遂。

公浑厚有德,蔼然可亲。孩提孺子,莫不依之,相与戏笑狎呢也。席厚履丰,康宁安乐,年八十馀而卒。平生宽衣缓带,双履拖沓,不甚修边幅,人谓之“荷般裟”云。

又,新城僧綖与涂翁相善。一日,翁坐堂上,僧忽至,径入其妇室。翁怪之,就问,则无见也。时妇方产儿,惟一足未下。急使人觇于僧寺,僧已死矣,唯一足尚屈,引而伸之,而儿之一足遽下。遂名世綖,存故名也。长举进士。——与公事甚类。

又,余阅古人说部所记前身事,僧居十之七八。是知轮回因果说本释氏,故其验为特多。而叔子金环,大华念珠,其偶然者矣。

紫衣吏

吾乡某翁,贾人也,饶于财而性吝,学者轻之。翁慨然叹曰:“所以不齿于诸君子者,不学故也。我老大,良已矣。我能教子,安见铜臭者之不书香乎”

其子方七岁,性奇鲁。援师教之,礼隆意盛。师感其厚,训牖百端。十年不能卒一册,虽寻常字义,莫能解也。师不得意,辞去。复请他师,亦未就。

不得已,哲自督之,不住少懈。每夜三更,自携粥及果饵,往助技勤。至则书声琅琅,或对书默视,翁窃幸无师而其勤如此,虽愚可教也。后颇闻人言,其于实欺父,每夜假寐,闻父至则觉,父去则仍隐几耳。翁初不信,细察其故,盏缘住宅与书舍稍隔,未至数十步,有石当道置未安,翁经其上,辄占沓作声,子乃闻而觉之也。其夜密从他道行,掣棒伺窗外,子果昏睡几上。翁气塞,谓“不肖如此,留之且辱己”,痛决之。夜探无救者,其子竟毙于杖下。翁返内,亦不告其妻。

经两日,将使埋之,忽其子趋入内,叩首翁前自陈:“架上万卷书已尽读,大人何责之深也”翁惊其复苏,叱曰:“尔不死,犹敢妄言”取数册试之,背诵如流,不失一字,皆平生未尝诵及者。翁喜极,复令出与诸儒试,则皆莫能难,反难诸儒。并角文,文亦莫能及。于是皆惭伏流汗,匍匐称弟子。群知其天授,非人力也。向时轻翁者,皆愿纳交焉。

翁详叩其由,子对曰:“是日杖死后,便有二神来相引。至一处,室宇如宫阙,中座一神如王者,指儿谓紫衣吏曰:“是为某翁子,其父教子颇笃,惜是子太愚,宜为易其心。”史乃剖儿心出之,别以一心置儿胸,仍引还。故儿得复见天地,书亦无所不记也。”

后举进士,登仕籍,天下仰之。盏吾乡先辈之擅名于世者。

以传闻异辞,不能确定其为谁。

胭脂娘

王氏为云林巨族,家畜名书古画,累世宝之:美人一辐,化工笔也,——妖姬数人,倚阑扑蝶,——挂于斋壁。王氏子韶,年十六,盖风韵之士,而骛于情。每注画神移,向壁痴语,殆有叫活真真之想,乃题二绝于橙首云:

“何处花间扑螺姝,芳姿宁许画工摹桃源女伴寻夫婿,走入滕王尺五团。”

“立望姗姗来未来,云踪留滞楚阳台。

东风谁道能轻薄,罗縤衣裳吹不开。”

题罢,书款曰:“二八王郎题赠美人”。诸姊妹一粲。父见之而晒,取藏之,韶不敢问。

父死。家稍落。韶舌耕于他姓。有族子无赖,尽窃其家书画卖之。美人图卷,亦未知流落谁手。韶嗒然懊恨,如丧拱壁。

他日客洪都,馆于许氏西斋。其东紊,主人之所偃息也,通于内室,客不得入。

一夕月明,松下若有红裳素蓵、倚而招之者。就视之,一十七八丽女也。与至西斋,低鬟无语,而情意殊厚。数叩其名,始答曰“胭脂娘”。质末明,别去。韶意许氏姬妾帷薄不戒者。次夜又偕两女来,皆靓妆丽服,妖娆非常,——一曰绛花,一曰云碧,——缱绻而去。次夜绛花复送粉怜至,亦丰韵天然。前后共四人,承值无虚夕。相见之际,恍若熟识,终不记会遇何所。意四姬曾或共游,相见于柳堤花径间,未可知也。一夕以问胭脂娘,胭脂娘曰:“郎向者赠妾等珠玉,何乃忘之”韶懵然不省,亦弗深究。久之,四姬情益密。韶期以昼见,则皆不可,曰:“无使射工伺影也。”韶信之。后微以叩之旁人,则未闻主人曾有所谓四姬者。心颇疑而不敢问。

一夜,四姬并至,皆锁眉敛态,有愁怨之容,韶怪之。曰:“与郎缘分尽此矣”韶惊问其故,不肯言,因泣下,韶亦泣。四姬曰:“妾等各有新诗,愿酬佳什。”云碧诗曰:

“恨杀画眉人,将侬作年少。

凝妆晓夜新,不向青荷照。”

粉怜诗曰:

“素靥低含笑,弓鞋左右看。

碧霞裙上蝶,犹自避齐纨。”

胭脂娘诗曰:

“晓起伪红栏,口香花上唾。

迟回不启唇,怕弄樱桃破。”

绛花曰:“阿姊辈愁思艳语,诗虽佳,失酬和之意矣。妾当补之。”诗云:

“共得萧郎顾,崔徽写照真。

明晨尊酒畔,凄断卷中人。”

韶曰:“诸卿妙才,团香镂雪,今夕始露。鄙人方寸已乱,不能属和矣。但末识此后犹得相见否?”四姬曰:“在相见不相见之间。”韶不解其语,问之,仍不肯言,遂洒泪诀去。

次日,主人谓韶曰:“君居此久矣,未尝一至吾东斋。”遂置酒其中,邀韶饮。韶入东斋,举头周览。忽见向所题诗美人图,悬于斋中之西壁。而卷中人俨然所遇四姬也,脸晕消红,眼波送碧,犹是夜来带笑含颦之态,——呼之欲出也。韶始而惊,继而悟,久之凄然泪落,累累然和于酒樽中。主人怪之,韶秘不敢言,但言:“此画吾家旧物,其上小诗,盖韶作也。抚今追昔,是以悲耳。”主人亦豪士,毅然还之。

韶拜谢,持之归,供之于衾帷之侧,将之以神明之敬,而祷之以夫妇之私。花月之朝,风雨之夕,饮食未尝不祝,梦寐未尝不怀,而楚楚相对,卒亦无有心痛而从者。韶自是感疾,咏青莲诗曰:“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遂大恸而卒,时年二十一岁。命以美人图殉葬焉。

衣工

彭君坦斋翔履述一事,余恍然曰:数之定也,岂不巧哉!

杭州吴山,俗呼城隍山。上有八卦石,倚城瞰江,风涛千里。凤皇、秦望而外,此其大观也。初,坦斋从其尊人南昌相国衡文两浙时,画舫青骢,探奇剔胜,而独未尝一至所谓八卦石者。

丙午归自京师,将赴豫章秋闱,取道于杭。阻舟西湖坝,逆旅孤闷。薄暮兴发,径携一仆,求八卦石而登焉。烟景苍茫,方图纵日,忽见深树中隐隐有人。使仆迹之,则一人解带系树,为投缳之计,亟救出之。问其所苦,其人自诉:“本姑苏人,向业衣工。有中表某谓之曰:“于工贱而利微,非长策。倘倾子囊橐,得金若干,与子居货馀杭,当获数倍利。”吾甘其言而从之,遂为所绐,金尽攫去。质衣而食,且尽矣。入云栖寺求祝髪,寺僧不许。计无所出,独来此山。见波涛澎湃、山林杳冥,益增悲涕。箐莽之际,适有带荔衣萝、出而揶揄者,不觉入其彀中。非仁人引手,已尝夜台滋味矣。然涸鱼炉蚁,苟延何为早离水火坑,末为非计也!”坦斋恻然,予之金而劝之归。其人再拜而去。

夫坦斋文洒豪华,虽耽情游览,必朋簪客履,照耀山谷间,非一人一仆徙倚空山者。况素不治其屐齿之地,乃于夕阳暮蔼中仓卒领取哉坦斋之游,为衣工来也,数之巧者也。虽未竟其趣,山灵喜焉。

绿云

福山刘生,假馆乡僻,为童子句读师。盛夏晚凉,散步门外。暮霞层叠,残照满山,眺望间忘其远近。旋有柳车飞至,车中人搴箔语曰:“油壁苦迟,劳君久伫。”视之,十七八好女子也,言词泠泠,如娇簧韵笛。刘愕然半晌,答之曰:“某实不候卿,得毋误否”女子颜赦,微愠曰:“甫读数行讲章,坐破毡,作牧牛儿,两目乃遽无珠耶?”言已,趣车疾去。暮色苍茫,顷刻不见,刘深怪之。

夜渐黑,逡巡而返,顿迷前路。方疑虑间,有数人囊灯而至,相谓曰:“寻着先生矣!”刘意馆人迎己,漫从之。导行乱山中。入一巨宅,讶非故址,欲问之。一人前启曰:“主君候堂下矣。”一老妇立灯光中,绿纱韬髻,短髪星星。见刘,熟视曰:“婶子眼故慧,果不误也。”既就坐,从容曰:“向别尊府时,君犹总角,不意岐嶷若此。堂上人俱无恙耶”刘故朴纳,且末审是何世旧,踌躇不知所对,唯唯谦谢而已。

次日辞归,老妇敛容曰:“弱雏失教,欲以西席相屈,幸毋谓棒栗不修,弃其孤婺,实惟盛德!”刘以旧馆为辞,老妇强之,遂留焉。

越日,洁治馆舍,缥缃满室,文具精良。老妇引二女出拜。

长绿云,翠衿碧衫,丰态憨韵,目刘而笑。刘谛视之,即车中人也,心愈蓄疑,然不敢问。次素云,甫垂髫,眉目明秀,衣裳如雪。二女天颖并绝,书一过即了了。刘初授以兔园之学,辄置不一览。喜诵佛经,不假师授,虽格磔钩辀,而梵音清越。间摘奇字叩刘,刘莫能答。刘姿质奇鲁,爱读制科文字,竟日夜咿唔不绝,二女每窃笑之。刘虽惭怒,无如何也。侍女窅儿,亦令佐读,聪悟稍逊二女,而苗条婉媚,便捷可怜;性好嬉戏,柳堤花圃,乘间窃游。刘禁之,不可,以告老妇。老妇曰:“是婢天性固然,姑听之。”

一日,有陈家姨来,称曰阿锦,华妆袨服,类金屋娇。二女令谒刘,将使授业。叩问家世,刘具告之。阿锦艴然,谓二女曰:“是吾仇也。老母左臂箭瘢犹在,今既相值,庸勿报乎”怀庭下石将投之。二女喻之曰:“怨毒虽甚,不在后嗣。”力劝而止。刘骇然,强谢之,始恨恨去。

又数日,索云从刘受书,背诵如流。刘戏拍其背,遂喑哑。绿云泣曰:“中其要害矣!”驰告老妇。老妇至,亦泣曰:“是儿夙根太慧,宜获此报。非得菩萨杨枝露饮之,不能瘳也。”刘惶恐,因求去。老妇亦不复坚留,命绿云脱金约指付刘曰:“此君家故物,今特归赵。”临行,酌杯酒告曰:“太夫人之惠,末之敢忘。弱息又辱门墙,藉君牖迪。此酒所以报也!”刘立饮之:觉胸中如涤刮,下气大泄,神悟顿开,喉舌亦便利,无复期艾之苦。老妇命窅儿护车,进刘还家,须臾而至。

家人方觅刘。既见,皆欣忭。刘具述前事,井出约指观之、刘母识之,曰:“异哉昔尔父蓄二鹦鹉,一母一雏。母白色,雏绿色,并能言。一日悲鸣求去,余怜而放之,系以金戒环,而约之曰:“他日倘相见,以此为信。”即此物也。”急视窅儿,已化为燕子,呢喃而去,门外之车亦杳。复论阿锦之事,盖刘父尝射雉于郊,中其左翼云。

耳食录卷九

王方伯

辽东王公某,少应童子试,自郡归,值日暮。使奴子策马先行寻旅店,王按平辔于后。过一第宅,甚闳敞,有数人侯于门外,叩马而请曰:“姑娘待公子久矣,”王讶然不识,下马入宅。既见,则一少女也,序世次甚洋,乃王之姑之夭死者。王忆果有是,然殊忘其死,遂以从子之礼见。坐言别后事,辞色凄惋

已闻有贵官至门、驺从呵叱声,姑曰:“尔姑丈归欠,可暂避内室。”姑死时,年方二八,实未字人,盖死后匹配者。王亦忘之。潜于壁穴间窥之。俄而姑丈入,面黝黑而貌狰狞。甚可憎畏。忽以手探面,则皮壳顿落,类今梨园中面具,以付其从者收之,则翩翩然美丈夫矣,而年亦少,与姑龄上下。问姑曰:“其人来否”姑曰:“来矣。”呼王出见之。戚谊其殷勤,不啻王导之待何充也。少顷,设饮食,酒馔丰备。王素不胜杯杓,姑强之,王勉为尽觞焉。

旋有书吏呈一牒,令共观之,内书王姓名籍贯,胪列其科笫及事行,体例似年谱。有一页大书六字曰:“承宣布政使司”。姑丈取笔,下注一酒字。审阅未尽数页,遽付吏持去藏之。不令见。酒罢,引之就寝,帷榻茵席亦华焕非常。

天明视之,乃空山之冢上耳。王自是遂善饮酒,厥后仕至方伯,以事伏法死。其所未见数页内,殆书其犯事当诛之状,故不令见欤

邓生

新城邓生暮行,道逢一人。与语,甚相得。其人曰:“先生至家尚远,何不过舍下一宿,明日再行”邓自意交浅,托言有要事,坚却之。其人拽邓衣,强之行。至则广厦高墉,巍然华屋。主人礼意殷渥,酒肴洊至。女乐杂陈,率皆姝丽婉娈,柔声媚态,奔注于邓。邓素诚谨,略不为动,然渐觉沉醉,初不知身之在魅乡也。

次日天明,有荷担者过,见泥淤中有物蠕动,就视,乃邓也。魔语含糊,不复可辨。亟援之出,则耳目口鼻皆为泥所塞,命在呼吸矣。急去其塞,掌掴其面而后苏。盖其所食者,皆土羹尘饭也。幸不为丽鬼所动,不然死矣。

东仓使者

金溪苏坊有周姓丐媪,年五十馀。夫死无子,独处破屋。忽有人于耳畔谓之曰:“尔甚可悯,余当助尔。”回视不见其形。颇惊怪。复闻耳畔语曰:“尔勿畏。尔床头有钱二百,可取以市米为炊,无事傍人门户也。”如言。果得钱。媪惊问何神,曰:“吾东仓使者也。”媪察其意,非欲祸己者,竟不复畏怖。自是或钱、或米。或食物,日致于庭,亦无多,仅足供一二日之费;费尽则复致之,亦不缺乏。间又或为致衣服数事,率皆布素而无华鲜。媪赖之以免饥寒,心甚德之,祝曰:“吾受神之泽厚矣!愿见神而拜祀焉!”神曰:“吾无形也。虽然,当梦中化形示尔。”果梦中见之,皤然一翁也。久之,颇闻东邻人言室中无故亡其物,其西邻之人亦云,媪乃知神之窃邻以贶己也。乡邻有吉凶美恶事,辄预以告媪,嘱以勿泄。自后验之,无不中。如是者数年。

初,邻人讶媪之不复丐也,即其家伺之,则所亡之物在焉;乃怒媪,将执以为盗。忽闻空中人语曰:“彼何罪我实为之。损有馀,补不足,复何害若犹不舍,将不利于尔!”言甫毕,而瓦砾掷其前矣。邻人惧而弃,一里传以为怪。往观者甚众,与之婉语,殊娓娓可听。语不逊者,辄被击。惟媪言是听,媪言勿击则止。

一日,有诸生乘醉造媪所,大詈曰:“是何妖妄作祟不已,敢出与吾敌乎?”詈之再三,竟无恙而去。媪诘神曰:“何独畏

彼?”曰:“彼读圣贤书,列身庠序,义当避之。且又醉,吾不与较。”生闻,益自负。数日,又往詈之,则空中飞片瓦掷其首,负痛而归。媪又以话神。曰:“无故詈人,一之为甚,吾且柔之,则曲在彼夫。又不戢而思逞,是重无礼也。无礼而击之,又何怪焉!”

乡人颇患之,谋请符于张真人,辄为阻于途,不得往。一日,媪闻神泣曰:“龙虎山遣将至,吾祸速矣!”媪曰:“曷不逃?” 曰:“已四布罗网矣,将安之?”言罢复泣,媪亦泣。越翼日,果有邻人持符诣媪家,盖托其戚属潜求于上清,故神不知而未之阻也。径入卧内,悬之壁。媪怒,欲裂之。忽霹雳一声,一巨鼠死于床头,穴大如窗,向常行坐其处,勿见也。自是媪丐如故矣。

卜疑轩

褚青,馀杭人,年少负才,跌宕不羁。从其舅氏马公官山左,每为狭邪游。马知之,召而切责,褚遁不敢归。薄暮将投逆旅宿,遥见驺从甚盛,呵叱而来。褚避立道左,一贵官坐车中,问曰:“是何少年?”褚以姓名告,官惊曰:“是褚先生耶?愿乞相过。”即吁马来载先生,褚漫从之。

须臾,至其第,閈闳高敞,阀阅家也。主人下车,肃客入。曲栏洞室,不知几落。竹林花径,曲折数重。达一书斋,窗几精洁。西偏小室,匾曰“卜疑轩”。揖褚坐其中,曰:“久耳先生名,幸不交臂相失,可舍此以为东道主。一日之积,一宿之卫,不足道也。”褚逊谢,叩问姓名。主人笑曰:“咏于《诗》,系于《易》,杂见于百氏之书,先生何问焉?”竟不告。褚甚疑之。

既而设宴享客,水陆具陈。诸妓行酒,众乐并喧,繁音靡曼。褚素善音律,竟不知其为何曲也,询于主人。主人曰:“佳客在坐,安用旧曲?皆妮子辈自制新腔,不识中听否?”褚赞赏不已,请其曲名,则有《九尾醮》、《夜篝红》、《玉面娘》、《绎缯囊儿慢》之属,皆新奇诡异,莫晓其意。为诵《玉面娘》一阕云:

“如孤洞,今夜月华云涌。东瓜棚侧犬初眠,北斗垣中星欲动。你莫西,我莫东。大家看看,大家拜拜,大家送送。青翰被, 与谁共?也则待掠鬓梳头,学那些颠鸾倒凤。帐钩正挂。灯影偏红。不管小夭娘指尖儿湿破窗缝,睡也么浓;怕则怕,晓鸟数声,啼断一林幽梦。”云云。

乐既阕,一女前而歌曰:

“张家阿姊赵家姨,同向春山学画眉。

更抹樱桃唇一点,檀郎颊上印胭脂。”

一女继歌曰:

“吴王宫柳醉春烟,阿姊腰肢二八年。

昨夜伴郎郎未惯,今宵珍重向婵娟。”

又一女向主人歌曰:

“元邱校尉太风魔,漫使佳人斗艳歌。

斗柄栏干天欲曙,须防华表照双娥。”

主人笑曰:“褚先生非其人也。虽然,先生醉矣,可扶先生睡。吾与东城君闲话去矣。”别褚径出。

时褚己被洒,神飞目眩,形骸都非。诸女引入卧室。即拥一姬与狎,诸女顾之而笑。有顷而褚已颓矣,诸女以次嬲淫,俱觉梦寐中交融欢洽,非复人道之常也。

次日梦觉,体不胜惫。开目瞪视,乃卧丛薄间,宛转细思,盖狐所为也。卜疑轩者,狐性善疑也。其语言词曲,皆狐隐语也。狼狈归舅所,卧不能起者数月。

亦若公

族祖亦若公,为邑诸生。一日病甚,觉其气自口出,遂离形飞于窗外,但见云霞丽天,长空万里,意所欲到,身即随之。飘飘然,泠泠然,乘云御风不逾其乐也。既而身在极西,见阳乌入于虞渊。日暮徘徊,欲归不识路。忽有数鸟东还,因与俱飞,疾乃倍于鸟。

少选到家,见己身僵卧室中,而飞入者又一身也。妻、子环卧身而哭,己从旁慰止之,妻、子略不顾。乃大声叱喝之,即又不问。始悟己为异物。犹忆气从口出,因以首触口,试入焉;豁然两身合为一体,呻吟而苏,弥觉滞重,不复如向者之翱翔自得矣。

后三十年卒,公之始苏也,谓人曰:“死为极乐所。吾今始悟庄生‘决疣溃痈’之说。”

田卖鬼

有田乙,素不畏鬼,而尤能伏鬼,遂以卖鬼为业。衣食之需,妻孥之供,悉卖鬼所得。人颇识之,呼为“田卖鬼”云。

年二十馀时,尝夜行野外,见一鬼肩高背曲,头大如轮。田叱之曰:“尔何物?”鬼答言:“我是鬼,尔是何物?”田欲观其变,因绐之曰:“我亦鬼也。”鬼大喜跃,遂来相嬲抱,体冷如冰。

鬼惊疑曰:“公体太暖,恐非鬼。”田曰:“我鬼中之壮盛者耳。”鬼遂不疑。田问鬼有何能,鬼曰:“善戏,愿呈薄技。”乃取头颅著于腹,复著于尻,巳复著于胯,悉如生就,无少裂拆。又或取头分而二之,或三四之,或五六之,以至于十数,不等。掷之空,投之水,旋转之于地,已而复置之于项。奇幻之状,摩不毕贡。既复求田作戏,田复绐之曰:“我饥甚,不暇作戏,将觅寻绍兴市,尔能从乎?”鬼欣然愿偕往,彳亍而行。

途次,田问曰:“尔为鬼几年矣?”曰:“三十年矣。”问:“住何所?”鬼言:“无常所,或大树下,或人家屋角,或厕旁土中。”亦问田,田曰:“我新鬼也,趋避之道,一切未谙。愿以教我。”盖欲知鬼所喜以诱之,知鬼所忌以制之也。鬼不知其意,乃曰:“鬼者阴属也,喜妇人髪,忌男子鼻涕。”田志之。

方行间,又逢一鬼,癯而长,貌类枯木。前鬼揖之曰:“阿兄无恙?”指田示之曰:“此亦我辈也。”癯鬼乃来,近通款洽焉,亦与惧行。

将至市,天欲晓,二鬼行渐缓。田恐其隐遁,因两手捉二鬼臂,牵之左右行。轻若无物,行甚疾。二鬼大呼:“公不畏晓耶?必非鬼。宜速释手,无相逼也。”田不听,持愈急。二鬼哀叫,渐无声。天明视之,化为两鸭矣。田恐其变形,乃引鼻向鸭喷嚏。持入市卖之,得钱三百。

后每夜挟妇髪少许,随行野外索鬼,鬼多来就之,辄为所制。或有化羊豕者,变鱼鸟者,悉于市中卖得钱以市他物。有卖不尽者,亦自烹食之,味殊甘腴。

非非子曰:机智之能卖人者,人咸谓之鬼,谓其吊诡有似于鬼也。似鬼者若此,真鬼当何如?而世更有卖鬼之人也,然则鬼之诡亦乌能及人之诡哉?当以鬼之似人者为鬼之诡耳。

红纱灯笼

陶生训蒙本里,每夜自塾中归宿。妻辄知之,使婢预启关以待。陶以其常然,谓臆揣之也,亦不问其由。

一夜,陶归而门阖,呼之。其妻讶然曰:“殆非郎君也,何其异乎?”审声而后纳之入。其妻见之,熟视而无言,若有不怿之色。

陶怪之。妻曰:“今日何所为?必有损德事。不然,何以君至而妾不知也?”陶愈怪之,问其故。妻曰:“妾每夜倚楼盼君,君归,或囊火,或步月,或暗中彳亍,然必有红纱灯笼二檠前行导引,及门然后灭。妾知君未尝自见,故久不敢泄。此诚非常之兆也。今夕君归而红灯不见,妾是以讶之。敢问致此者曷故?”

陶默然久之,瞿然汗下,曰:“有是哉?吾过矣。——邻人之嫂今将嫁,使我作婚帖,吾漫为作之。鬼神怒我,其是故乎?”妻惊曰:“然矣。过莫大于破人节,而文书为凭。君不熟筹。

肩此过矣。然速往视之,若犹未行,尚可饵也。”

陶即造邻人之室,问婚帖去否,答言其期在明日。陶乃诡曰:“宰甚幸甚!是有误,当改作。”邻人以为信,因出帖。陶即于灯上焚之,拂袖出门外。邻人大骇,追而诘之。陶正色曰:“公嫁嫂已不义,吾岂助公为不义者乎?”邻人愧而返。其嫂竟以无人作婚帖,事不谐。

陶自是每夜归,红灯之见如初矣。后仕宦,屡历清显之职。

非非子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春秋》之书,贤者为重。甚哉,神明之可畏,而士君子之宜自惕也,陶生以不知慎微之道,几遭冥冥之谴而贻士林羞。然即能悔咎自省,泯其过于终食间,君子称之。乃其妻者,深心远识,亦岂寻常巾帼哉?昔乐羊子捐遗金于野,激于其妻之一言,陶生之事近之矣。

揽风岛

有粤贾,浮舶入南海。至一岛,见桑黮纂纂,上岸摘啖之。味逾常黮,怀数枚欲遗同舟。俄而风作,舶已离岸去,顷刻不见。海波汹涌,山林杳冥。独立叫号,凄苦万状。宛转至暮,虑逢豺虎蛇虺之族,欲赴海中死。转念身无生理,复何所畏惧?不如且穷其境。

初行蓁莽梗路,趁趲欲踣。逾里许,渐觉平坦。复前三四里,见远灯甚明,似有村落。窃喜身入人境,寻灯而往,乃闻人语声自茅屋中出也。

叩门呼之,一老人启关问曰:“客何来?”贾具告以故,且求寓宿。老人曰:“夙缘也。此地名揽风岛,惟有仙缘者能至,居此者三人,皆昔乘舟入海。遗于岸上者也。今与子而四矣。”

言罢,复有老人自内出。道骨仙风,衣冠潇洒,谓贾曰:“尔识我乎?吾,尔十九世从祖也。”挽以入室,指中坐一老人曰:“此为元邱公,先我来此七百年。”指启关者曰:“此最后至,亦三百馀岁矣。”

视其室。无器量,亦无床榻。壁间悬灯,非膏非火。老人曰:“此万年脂也。昼则无光,夜则自燃。吾三人者,不饮不食,亦不梦寐。尔初至,或饥,则山果皆可食;或渴,则西涧有泉,味如醇酒,就而饮之,可已渴而不醉;或倦困,则陆地可眠,安于衾枕。睡或十馀日。或数月而后觉,久之,俱不复须矣。”贾闻言甚乐,以为遇仙,顿忘世虑。

又问何名揽风岛,老人曰:“风起必过此,从而揽之,顷刻可以游六合、蹑太虚。然足迹所遍,山水景物,视此岛多不及焉,不幸为世尘听撄,反数日不宁,是以常不愿往也。”

次日,三老人引贾登小邱。遥望海波,想见飞旆大纛,簇拥一人,危冠广袖,鬚髪戟张,身骑青虎,凌空而过。老人曰:“是为风伯,即《山海经》所谓折丹者也,主天下雄风。凡鸣穷扬波,卷尘飞石,触物暴猛,皆彼为之。”果见巨浪楮天,海水皆立,而老人衣袂不少动,即贾亦不觉其风之冲拂也。

巳而笙簧低奏,一少女跨白鸢曳纨扇,婀娜而来,从以曲盖,护以长斿,有香气袭人甚烈。贾不觉昏沉仆地,臣久始苏,老人笑曰:“封姨信虐也!”贾问何故,老人曰:“封姨年少夭斜,主天下雌风,名行柳堤花径、轻烟细雨间,习习飘飘,柔而善入。其挠人甚于风伯。顷者袭人香气,皆摄百花之精也。自非道力素定舌,鲜不为所中。尔之仆焉,宜矣!须经受此香三四千日,则不复畏。又数千日,始可以揽之而游。”

贾乃日于海上候其过,久之,渐不仆,然心摇神眩,每不自持。又久之,乃少定。亦渐不饮食,不梦寐矣。

一日,老人谓之曰:“自尔来此,尔家人以尔为死,今日建道场度魂,吾携尔往观之。但既至家,见家人,慎勿声!否则,不利。”贾应诺。顷之风至,三老人令贾闭目,共挟之行。

须臾,果至其家。方建坛设供,因共坐坛上。人皆莫之见,数僧鸣铙振锡,拜伏坛前,口宣梵呗吒婆,不可辨。贾顾之窃笑,老人掩其口而止之。既而妻子缟素而出,抢地哀恸,贾不觉心动泪零,亟下坛抚之曰:“我固在此!”妻子惊走。回视三老人, 已失所在。悔不可追,遂以故告其家。与妻子相处,饮食梦寐如常人。

蒋氏女

有富翁洪氏,一子甚聪秀。年十五,出就外傅,离家五六里。一日自塾归,过蒋氏之门。忽有自内倾盂水湿其衣履者,视之,婉然好女子也。生不为忤,笑而去。他日过之,女子复倾水向生,盖亦适然。而生甚疑其有意,遂狂惑。抵暮,径入女室,而女及父母皆坐于堂中,殊未之见也。

是夜,女阖户搴帷,忽见男子横眠其榻,大惊欲呼,生遽起掩其口,胁之曰:“吾两过卿门,卿两以水浇吾衣,是诲我来也。吾有辞矣,复何畏?”女大冤苦,而莫能设辩也。生拥之共枕,誓以山河。女亦心动,弛衣昵就。时新秋,残暑未退,恣情欢狎,狂荡中宵。生渴甚,向女求浆,女以夜深,顾无由得,忆床下有西瓜一枚,剖以食之。既尽,昏然就睡。

天将曙,女推之使去,则已死矣。女彷徨无策,掩袂幽咽,至午而门不启。父母怪之,破关而入。得其状,且怒且惧,曰:“洪翁继三妻、纳数妾,惟此儿,爱护若掌珠。今毙于此,奈何奈何!”驰告之。

洪哀愤,诉于邑宰,言蒋女诱杀其子。宰览其词,颇疑惑,谓恶有少年处子钟情所欢而复杀之于床者乎?庭鞠之,女具诉本末。至食瓜之事,宰笑曰:“是矣,犹战斗甫息甲,盗贼入其室而刺之,恶能不死哉?”

时女已受聘李氏,生亦缔婚宁氏,宰遂判以宁配李,而以蒋归洪守节焉。女已有身,遗腹生一子为洪后。

方伯娈童冢

有武人猎山谷中,得双兔,系之马后。时日已昏黄。过松桧之林,忽有物攫双兔以去。索之不得, 且怒且怖。前行数十武,遥见山角宿莽中一物甚白,隆起二尺许。瞪视久之,辨有双脚拄地,状如耸臀。武人知为鬼物,引弓射之,正中其窍。

有声呋然,带羽而没。遂驰马而归。

次日至其处,得箭于小冢上,已半折矣。询之居人,言某方伯一娈童三年前葬于此。

黄衣丈夫

村人林某偶行河畔,见一浣衣女子容态殊绝,因访其姓氏里居,以厚币娶之。女子贤且慧,事舅姑颇孝谨,处诸姑娣姒间,性甚和柔,各得其意。惟待其夫,乃过于悍戾之妇。梳冼饮食,必其夫进巾栉、奉匕箸,少不如意便挞之。夫惟顺受不敢敌,亦不敢逃。甚或令长跪榻下,以火烙其面,锥刺其体;虽至于焦烂疮痍身无完肤,而妇怒犹未已也。舅姑奔救,则少止,既去,则复虐之。惨毒百端,莫可名状。而妇家兄弟,无赖若狼虎,不可理喻,故舅姑欲治以官,而卒不敢也。他人见之,每为不平。以故询其夫,则答言不知。或教以宜自振奋,不当为妇人所制,则惟俯首长叹而已。

一日,有黄衣丈夫,形容魁伟,至妇家而谓妇曰:“君虞固薄幸,然数世以来受玉娘之凌折,亦可以己矢。浪泡无檠,落花自好,尽可释然。胡不归郑曲,而频此与愚物较乎?”妇笑而颔之。

家人怪其言。黄衣曰:“此唐李益、霍小玉数世业也。净持夫人使我迓玉娘,今与俱去耳。”家人以为诡词,将呵击之。黄衣抚掌大笑,须臾风起,云雾迷空,妇与黄衣俱失所在。

非非子曰:余读蒋防所为《霍小玉传》,至李生负心之际,未尝不怒髪上冲也。及观长洲尤太史判有“扑杀此獠”之语。且妆点其事入《钧天乐传奇》中,心甚快之。既又闻此事,乃恍然于天道好还,而忍人之不可为也。书罢浮一大白。

耳食录 · 第 1 / 12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