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淮军志湘军始于咸丰二年,淮军始于同治元年,其营制为曾文正手定,而李伯相遵守之,萧、曹继兴,斟若画一。每五百人为一营,设营官一。每营分立前后左右四哨,每哨设哨官一。营官有亲兵,有什长。其亲兵分六队,每队设什长一名,率亲兵十名、伙勇一名,计六队凡七十二人。哨官有哨长一名,有护勇五名;其外有什长,有正勇,有伙勇。其正勇一哨分八队,每队什长一名,伙勇一名。其抬枪队正勇十二名,合什长、伙勇为十四名。其刀矛小枪队正勇十名,合什长、伙勇为十二名。每哨合哨官、哨长、护勇,为一百八人。四哨共四百三十二人,合之营官、亲兵,为五百四人,队官在外。其联伍之制,亲兵六队,则一队劈山炮,二队刀矛,三队劈山炮,四队刀矛,五队小枪,六队刀矛。每哨八队,则抬枪为第一队,刀矛为第二队,小枪为第三队,刀矛为第四队,抬枪为第五队,刀矛为第六队,小枪为第七队,刀矛为第八队。总计一营劈山炮两队,抬枪八队,小枪九队,刀矛十九队,共为三十八队。其搬运一切,犹有长夫。每营营官及帮办人员共用长夫四十八名,搬运子药、火绳及一切军装等项共用长夫三十名。营官亲兵队每劈山炮队用长夫三名,刀矛小枪队用长夫二名,计六队用长夫十四名。如拔营远行,营官另拨公夫帮抬劈山炮,哨官、哨长及护勇五人共用长夫四名,四哨共夫十六名。其哨队每抬枪队用长夫三名,每刀矛小枪队用长夫二名,计四哨抬枪八队,用长夫二十四名,刀矛小枪队用长夫二十四名,共长夫四十八名。总计一营用长夫一百八十名。大率百人用长夫三十六名,合之营哨官员各勇人等,共六百八十五人,是为正额。或十营设统领一员,或数十营设统领一员,或数营设一统领,无定制。至同治四年北征捻逆,于是又添练马队营。其制则每营营官一员,帮办一员,字识一名。一营立前后左右中五哨,其前后左右四哨各设正哨官一员、副哨官一员,中哨即以营官为正哨官,外立副哨官二员。每哨马勇五十名;散勇五棚,每十人为一棚,每棚什长一名,散勇九名。一营共营官一员,正哨官四员、副哨官六员,马勇二百五十名,什长二十五名,散勇二百二十五名。营官及副哨、帮办、字识等,共用伙夫二名,四哨之正、副哨官共用伙夫四名;每棚用伙夫一名,共二十五棚为二十五人;又一营长夫五十名,通计用夫八十一名。合之营哨官员、帮办、字识、各勇人等,共五百九十二人。其马数则营官四匹,帮办一匹,字识一匹,正、副哨各二匹,什长及马勇各一匹,共为马二百七十六匹。搬运锅帐、子药,则每哨雇用大车一辆,共车五辆。其每营百马之内,准报倒毙三十六匹,如数换领,以资弥补。此其大较也。自李伯相奏设铁厂机器局,一切军械,皆仿西洋制造,遂改劈山炮队为开花炮队,抬枪小枪队为洋枪队,从此火器之利,与西人共之。自闽省奏设船政局,创造轮船,从此江海之利,亦与西人共之。论今日时政,必欲事事效法泰西,用夷变夏,此武灵胡服、伊川野祭之兆,诚为无识。若谓轮船、洋枪,徒耗赀费,则不识时务,误人家国之谈也。

◎庚申和战之纷议庚申西人扰天津,台省意见龃龉,一日之间,递封奏者六次。显皇帝特降朱批,交团防王大臣偕巡防王大臣传集科道,会议于朝,议战议和,纷如聚讼,阅两时许无定议。至第三日,台谏诸君始在直隶会馆公议覆奏稿,送淀园王大臣阅看。则云,前日已面奏,盖和议成矣。时科道中主稿者,陆眉生侍御秉枢也。

◎都门花事都门花事,以极乐寺之海棠(大十围者,有八九十本)。枣花寺之牡丹,丰台之芍药,十刹海之荷花,宝藏寺之桂花,天宁寺之菊花为最盛。春秋佳日,挈携宾,游骑不绝于道(花之寺中海棠,相传为董文恭公诰手植)。

◎戊午北闱之狱戊午北闱之狱,外帘实先肇端。先是府丞蒋达,以场中供给草率,擅自出闱,赴园奏事,奉旨革职。府尹梁同新亦降调,以吴鼎昌、毛昶熙代之。台长并砖门御史,分传各行户,查究草率之由,移咨刑部定案,治中及大、宛二县皆镌级去。比题名录出,士论哗然,孟传金遂首发大难矣。譬彼雨雪,先集惟霰,信然。

◎竹先生风趣竹先生年五十,举鸿博,与同郡高念祖佑钅己同舟入都。每日暮停桡,辄失所在,高往迹之,已阑入酒肆中,醉卧垆下矣。

◎雅赚美贬竹先生嗜书若命,典试江左时,绛云已,闻牧斋族孙钱遵王撰《读书敏求记》,载宋板元钞次第完阙甚备。撤棘,求一见之,秘不肯出。乃置酒召诸名士高宴,遵王与焉。私以黄金及青鼠裘赂其侍史,启箧得之,招藩署廊吏数十人于密室,夜半写毕,并录得《绝妙好词》,时人谓之“雅赚”。又先生直史馆日,私以楷书手王纶自随,录四方经进书。掌院牛钮,劾其漏泄,吏议镌一级,时人谓之“美贬”。噫!翰林官以是左迁,视今之废书不观,滥跻华要者,荣辱何如!

◎朱竹上纂修明史总裁书竹检讨充《明史》纂修官时,有上总裁七书。第一书请定体例。谓班书无世家,范书无表志,已与前史不同。史迁封禅,魏齐符瑞,此志之不同。人表、宰相、世系,此表之不同。滑稽、日者、家人、义儿、伶官、道学,此传之不同。明三百年如革除、靖难、夺门、跻庙,事多创见;漕运、御倭、厂卫、廷杖,制亦异前,先宜审量。第二书请聚书籍。谓一代之史,不宜止据实录,宜搜葺奏议、文集、图经、碑志之属,以备采择。第三书请宽期限,专责成。以《晋书》长编之分授为法,以《元史》之速成为戒。第四书谓革除年事,多不足信。燕王来朝,建文出亡,皆非实。第五书谓道学不必别立传。第六书谓东林不必皆君子,异乎东林不必皆小人,不宜以门户分邪正。第七书谓崇祯无实录,未可专据邸报,宜取史馆四方所上之书,一一联缀,并分年书死事诸臣。其言辨而核,后多从之。

◎万季野少未知名季野先生为万氏八龙之殿,少未知名,父以为痴,闭之空室中。窥架上书,有杂缀明代事者,题曰明史料,凡数十大册,先抽读之,数日而毕。伯兄斯年察知之,惊曰:“名士近在吾家耶?”遽白诸父,为易衣履,使从余姚黄太冲学,遂成名儒。

◎万季野父子之狷介《明史稿》本实出吾乡季野先生,而华亭王氏攘之,承学之士,无不知其源委矣。先生在史局时,周旋诸贵人间,不肯稍自贬抑。其题刺则曰“布衣万斯同”,其会坐则摄衣登首席,岸然以宾师自居。故督师之姻人,方居要津,请先生少宽假,先生噤不答。有运饷官遇贼,走死山谷,其孙怀白金请附忠义传后,先生曰:“将陈寿我乎?”斥去之。后先生兄子言,与修明史,独成崇祯长编。故国辅相家子弟,多以贿入京,求减其先人之罪,言峻拒曰:“若知吾季父事乎?”其父子狷介如此。万氏一门,经学史才,冠绝当代,其操行之奇卓,亦复不愧古人。此则蕺山、南雷道学之绪余,不仅以文章藻耀振起门第者也。

◎马三代邹平马宛斯,知灵壁县,有异迹。著《绎史》百六十卷,自开辟讫秦亡,事迹略备。后又著有《左传事纬》十二卷。亭林先生见二书,亟称之,时人号为“马三代”。

◎赵秋谷私淑冯氏之论诗常熟冯班钝吟,论诗不取严沧浪妙悟之说。赵秋谷宫赞见其遗书,至具朝服下拜,以私淑门人刺焚班墓前。盖秋谷方掊击渔洋,引以自助也(按:渔洋平日论诗,实以严氏为宗旨,极取其香象渡河、羚羊挂角之说)。秋谷不满渔洋,故与异同,见冯氏书亦复屏弃神韵,遂不觉五体投地。其实《谈龙录》一书,非不博辩,究非风雅之公。

◎再到亭安溪李文贞公孙穆亭少宗伯清植,尝视浙学,阅三十余年,宗伯子郁斋少司空宗文继之。太夫人晋江黄氏,就养官斋,枨触旧事,因命少司空建“再到亭”于学署厅事之西偏。奇石修竹,花木蓊蔚,清流涓涓,环亭如带,游者以为胜观,今不可复问矣。

◎秀水朱十以七品官归田朱检讨休官后,著书自娱,收藏日富。长洲韩文懿公尝语门人张大受曰:“吾贵为尚书,何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归田,饭疏饮水,多读万卷书也。”

◎施愚山造诣之精粹吾乡全太史尝云:“愚山造诣,殆与魏敏果、汤文正、陆清献同道同德。魏、汤二尚书扬历槐棘,多所发舒;清献摧折而愈显。愚山于其中最为暗淡,又以工于诗古文词,反掩其学问之大原。世有合作韩、范、文、富、欧、马六公年谱者,其必班而齐之。”康祺以为知言。按:宣城施先生提学山东时,取士先行后文,敦重儒术。过邹平,拜伏生墓,以经学日微,授受宜亟,至于垂涕而示诸生。分守湖西,作《劝民急公歌》。历山谷间,悉穷民状,作《弹子岭》、《大坑叹》、《竹源坑》诸篇,以献上官,时比之元结《舂陵行》。先生少孤露,事叔如父。已贵,叔少不悦,犹冠服长跪。母马,夙失欢于大母,抑郁而卒。先生请大母命,循例乞褒封,据地哀陈,始获焚黄庙。顺孙孝子,循吏通儒,实兼有之。谢山之言,信而有征已。

◎李侍御有海忠介之风掖县李侍御森先,巡按江南,诛Θ豪右,有海忠介之风。中谗被逮(按:李自选御史,两经革职,俱起原官。后又以言事谪戍尚阳堡,寻赦还,至是已四黜矣),吴民号泣,攀送者数万人。既登舟,僚属相顾挥涕。松江知府李正华最后至,携一酒瓢,满酌送侍御曰:“吾曹期不愧天日,不愧朝廷,不愧百姓耳。成败利钝,造物司之。今日之行,荣于登仙,诸君何至作楚囚相对耶?”侍御为掀髯大笑。正华,献县人,守松多惠政,王渔洋称为近日廉吏之冠,宜其与侍御臭味相孚与。

◎韩文懿公不阿流俗韩文懿公当廷试日,吴三桂逆衅已萌,公对策力言三藩当撤,无少顾忌。祭酒阿理瑚请以故相达海从祀两庑,公谓海造国书,一艺耳,未合从祀之典。御史郑惟孜请令国子生回籍应试,公疏言:太学一空,非京师首善之义。此三事,皆建白侃侃,不阿流俗。公立朝数十年,谠言直节,尚不止此。世徒以经义相推尚,即《有怀堂文集》,亦在若显若隐之间。吁!可慨已。

◎翁叔元劾汤文正康熙朝,翁尚书叔元受枋臣指,劾睢州汤文正公。长洲何义门上书请削门生籍,吾乡姜西溟亦移文责之,一日传遍京师。按:是时叔元方隆隆炎炎,何、姜皆沉阏未遇,非读书养气,那得如许风骨。

◎本朝谏官以杨以斋为第一康熙初元,上在谅ウ,百官奏事者,见顾命辅臣皆长跪。时少司马杨雍建方为言官,独立谈不屈。辅臣目送曰:“此南苑上书谏猎者也。”盖指公顺治间官兵科时事。公谔谔敢言,尝上疏请慎起居,请弭天变,请除广东八害,两圣人皆优旨答之。王文简公尝云:“本朝谏官,以以斋为第一。”以斋,公别字也。

◎本朝科场各案咸丰戊午科场大狱,中外皆归咎刑部长肃顺,以为用刑过严,余既详之前卷矣。盖肃顺素恶科目,又与柏相国有隙,此举固借以行私。其实慎重制科,法律严峻,亦本朝家法然也。考顺治二年乙酉,河南乡试录内称皇叔父为王叔父,主考欧阳蒸、吕云藻俱革职,交刑部治罪。四年丁亥会试,同考官袁如擅改朱卷,革职。九年壬辰会试,以第一名程可则悖戾经旨,特旨除名,试官秘书院学士武陵胡统虞降三级,宏文院学士大名成克巩降一级,同考左敬祖等夺俸有差。十一年甲午,礼部参奏顺天主考编修吴县范周、编修江夏吴正治,评阅试卷,止有姓名,全无次第;给谏宋牧民,亦称试录程文种种乖谬,并奉旨交刑部。最可畏者,尤莫如十四年丁酉顺天、江南两省科场大狱。顺天则刑科给事中任克溥奏:同考官李振邺、张我璞(时有“张千李万”之谣),受科臣陆贻吉及博士蔡元禧、进士项绍芳贿,中田耕、邬作霖举人。俱奉旨:七人立斩,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尚阳堡,余被流徙者二十五人;正考官庶子黄冈曹本荣、副考官中允溧阳宋之绳失察,各降五级。江南则江宁书肆刊《万金记传奇》,不知出谁手,传闻禁中(以方除一点、钱去二戈,指两主考姓)。世祖大怒,命将主考侍讲遂安方犹、检讨仁和钱开宗,房考李上林、商显仁、叶楚槐、钱文灿、周霖、张晋、朱氵ぇ、李祥光、田俊民、李大升、龚勋、郝维训、朱建寅、王国祯、卢铸鼎(一作钱升)、雷震生,俱骈戮于市。厥后衡文获咎者,尚难枚举。圣谕煌煌,从未比附轻典。然则戊午一案,同官不闻连坐,家属亦未长流,圣意哀矜,岂部臣所能持柄哉。

◎顺治丁酉科举人在瀛台覆试顺治丁酉科,命南北中式者,在瀛台覆试,题即为瀛台赋。是时每举人一名,命护军二员,持刀夹两旁,与试者咸栗栗危惧。常熟陈溯潢亦在列,其父贡生式,尝作《燕都赋》,溯潢夙诵习,因点缀成篇,钦定第一。

◎程可则并未终身摈弃程可则之除名也,梁上国《史馆缀闻》、黄崇简《国朝贡举考略》皆载之;然沈德潜《国朝诗别裁》小传云:“可则,字周量,广东南海人。顺治壬辰会试第一,官兵部职方郎中。”汪琬《周量像赞序》云:“被黜后,阁试擢中书舍人。”又进士题名碑载:顺治壬辰会元张星瑞。可见国朝旧制,榜首因磨勘斥革,许择人另补,其被革者,亦不必终身摈弃也。

◎兄弟迭掌文衡雍正朝,张文和公廷玉,屡掌文柄,诸弟继起,旌节翩连,世称荣遇。尤莫奇于癸卯年之春秋乡会,数月之间,公与介弟侍郎廷璐,均两膺简命,洵未有之盛也。盖是年四月,公主顺天乡试,侍郎适典试闽峤,公纪恩诗所谓“传家愧二难”也。九月,公主礼闱,侍郎适预分校,公纪恩诗所谓“一室抡才弟与兄”也。

◎贾国维康熙间,高邮贾国维中乡榜时,以籍贯被劾,特旨赐复举人。会试落第,又蒙特赐殿试,以一甲第三人及第。贾纪恩诗云:“忽闻御宴探花客,即是孙山下第人。”

◎廓尔喀贺教匪荡平嘉庆八年八月十二日,廓尔喀国以教匪荡平,奉表称贺。其略曰:“小臣廓尔喀额尔德尼王吉尔巴纳足塔毕噶尔玛萨,九叩跪奉如天覆育、如日月照临、抚育万国、寿如须弥山坚固、至大至尊文殊菩萨大皇帝宝座前:切小臣闻湖南教匪滋事,致天威震怒,遣兵剿除,今已平定,从此永享升平之福,小臣闻之欣慰。小臣受恩深重,虔修土产微物表文,叩贺天喜。小臣屡蒙天恩,视如子民,惟有一心归顺,和睦邻封。小臣阳布离京甚远,小臣年幼,恳将小臣当作奴辈,常时施恩教导,沾恩不浅”云云。其贡物计十二事,有左插刀、湾刀、双眼枪、镀金镀银鸟枪等名。语质意恭,诚心宾服,宜其长承宠赉,至今犹恪备藩封也。

◎摄行郊坛大礼康熙己丑冬十一月,命李光地摄行郊坛大礼。

◎澄怀园赋诗书扇道光戊戌四月二十四日,宣许乃普、龙瑛、龚文焕、徐经、朱兰、戴熙,在澄怀园军机处赋诗书扇,各赐内纱一端。

◎图像紫光阁道光戊子,平回疆张格尔之乱,特诏绘军机大臣曹振镛以下四人、功臣长龄以下四十人像于紫光阁,像各有赞,踵乾隆故事也。

◎毛西河逸事(三则)

西河检讨晚年自署楹帖云:“千秋经术留天地,万里蛮荒识姓名。”盖时有琉球使者过杭,觅《濑中集》访见先生也。

汪蛟门比部懋麟,尝诵东坡“春江水暖鸭先知”句。西河在座,怫然曰:“鹅讵后知耶?”人遂谓西河不知诗。余谓是句之妙,西河何尝不知,特其崛强本色,不辩不快。此老生平著述,全是一时火气,不许今人低首古人,何尝为解经讲学起见。

西河纳妾曼殊,矜宠特至。夫人陈颇不平之,尝诋之于客座曰:“尔辈以毛大可为博学耶?渠作七言八句,亦须獭祭乃成。”康祺记近人有论诗绝句云:“曼殊不擅专房宠,谁识君诗獭祭成。”可称雅谑。

◎汤贞愍舍生取义道光壬寅,西人陷京口,金陵戒严,朝命以在籍绅士蔡友石太仆世松、周石生方伯开麒、汤贞愍公贻汾,协力守御。蔡、周皆耆臣宿望,汤尤说礼敦诗,洞谙韬略。敌知有备,始退去。贞愍被命日,有寄二公诗云:“同是深思难报答,寸心早把死生除。”其后粤匪之变,上书大府,进守江之策,不用。城破,挈孙投水死。舍生取义,卒践前言,呜呼伟矣。

◎吴梅村有难言之隐《池北偶谈》载吴梅村祭酒病革时,有绝命诗云:“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纵比鸿毛也不如。”康祺按:祭酒词集,载其病中赋贺新凉一阕云:“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陀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至其诗集中,如吊侯朝宗、寄房师周芮公诸作,凄酸激楚,自悔偷生,隐痛沉悲,殆难言喻。盖甲申而后,堂上健存,柴车屡征,忍耻一出,自与虞山、合肥辈贪恋富贵者,心事略有不同。后人追考生平,慕其才、悲其遇可也。

◎孙承恩不肯欺君卖弟顺治戊戌状元孙承恩,常熟人也。先是,承恩弟场,举丁酉北闱,以事遣戍。胪传前一夕,章皇帝阅承恩卷,其颂语有云:“克宽克仁,止孝止慈。”玉音称赏。拆卷见其籍贯,疑与孙一家,遣学士王熙疾驰出禁城,至承恩寓面询。学士故与承恩善,因语之故,且曰:“今升天沉渊,决于一言,回奏当云何?”承恩良久慨然曰:“祸福命耳,不可以欺君卖弟。”学士叹息,既上马,复回顾云:“得毋悔乎?”承恩曰:“虽死无悔。”学士疾驰去,章皇帝秉烛以待,既得奏,尤喜其不欺,遂定为一甲第一。

◎国初状元多补应殿试本朝状元,康熙以前多补应殿试者,如壬辰邹忠倚,己丑进士;甲辰严我斯,辛丑进士;庚辰汪绎,丁丑进士。又甲辰榜眼李元振,亦辛丑进士。今补试者,久不得鼎甲矣。

◎汪杜林未官庶子法祭酒梧门诗话云:“汪杜林先生未散馆,即擢庶子。”康祺按:杜林名应铨,康熙戊戌科状元,江南常熟人。其同乡陶贞一先生传略,称应铨以宫赞致仕。常昭合志,亦称应铨以修撰直南书房,擢左春坊赞善,辛丑分校礼闱。是应铨未官庶子也,诗话恐误。

◎来文端力保舒文襄舒文襄在新疆获谴,有旨即行正法。来文端公保以人才难得,伏阙泣求,高宗亦心动。谕云:“旨已邮发三日矣,奈何?”公曰:“上果恩宥,当令臣子飞骑往追。”始蒙俞允。公子能日行八百里,驰抵新疆,前旨犹未到也。文襄遂得宽释。

●卷十三◎圣祖之孝孝庄文皇后不豫,圣祖躬祷郊庙,有“愿减臣龄,以延慈寿”语。又步诣天坛祈祷,涕泗交颐,陪祝诸臣,不敢仰视。

◎殿试进呈卷殿试卷,例以前十本进呈。惟乾隆庚辰年秦尚书蕙田等,以十本外尚有佳卷,特旨许以十二本进呈;是科十四名以前,并入翰林(按:同治以来,二甲二十名前,均入翰林,几同成例)。至乙卯年恩科,大学士伯和┞读卷,以无佳卷,止取八本呈御览,见《北江诗话》。即此一端,文恭与和相,其心术之宽狭了然矣。

◎鼎甲不利康熙丁丑状元李蟠,以科场事流徙;榜眼严虞,以子弟中式降调;探花姜宸英,亦以科场事牵涉,卒于请室。王新城以为鼎甲之衰,无如此科,见《居易录》。又康熙癸未状元王式丹,以江南科场事牵涉,卒于非所;榜眼赵晋,以辛卯江南主试贿赂狼籍,为巡抚张伯行参奏伏法;探花钱名世,则以年羹尧党,世宗宪皇帝斥为名教罪人。又乾隆乙未一甲三人亦不利,状元吴锡麟、探花沈清藻,皆及第后未一年即卒:榜眼汪镛,以胪传不到,未受职,先罚俸,官编修几三十年,垂老改御史,见《北江诗话》。

◎孙北海集古句戏张尔唯张尔唯学曾,顺治甲午赴苏州太守任,孙北海承泽、龚孝升鼎孳、曹秋岳溶三先生,于都门宴别,各携所蓄名迹相玩赏。张因出江贯道《长江万里图》夸客,诸公赞羡不已,欲裂而分之,张大窘。北海集古句戏之云:“剪取吴淞半江水,恼乱苏州刺史肠。”一座绝倒。

◎朱勇烈威名朱勇烈公射斗镇蜀,征达州,威名甚盛,贼呼为朱判官。墓在图云关西,关下有奉敕为果勇侯杨公芳建万里封侯坊。

◎西南两子黔中夙鲜文学之士,自嘉庆间独山莫犹人先生与俦,教授遵义,以朴学倡导,风气遂开。其子友芝,字子,其高第弟子遵义郑珍,字子尹,尤相靡刂以许、郑之学,所诣极邃,世称西南两子。

◎唐子方自有平生唐廉访树义于咸丰癸丑三月,奉命起楚,朋辈觞之。公颇以时事艰难,屡见唏叹。莫子壮之曰:“公建利固原时,岂易为者,意气固如是耶?”公慨然曰:“唐子方自有平生,他日断不烦诸君曲笔。”后果殉难。

◎黔中三奇男黔西李汉三世杰,以巡检至总兵,谥恭勤。广顺刘松斋清,以拔贡官总兵。松桃杨诚村芳,以吏员取通侯。并天挺异才,兼资文武,皆不由科目进身,时称黔中三奇男。

◎朔方备乘光泽何愿船刑部秋涛,博览强识,尤熟洽舆地之学。在都中与祁文端相国、何子贞编修、张石洲孝廉,互相钩考。咸丰庚申春,进呈新纂外藩书八十卷,赐名《朔方备乘》。旨令在懋勤殿行走。部曹直懋勤,老辈中惟黄左田尚书钺,蒙此异典,事在嘉庆五年庚申,盖甲子一周矣。吕阝亭遗诗有云:“曹司秘殿当涂后,六十年来故事虚;异数仍开懋勤直,天题新焕朔方书。”即赋此事。康祺同治初入京,厂肆书贾齿稍宿者,多为余言愿船、石洲嗜书之笃,校书之勤,于古书源流本末,若数其期功中表之周亲,纤悉靡不洞晓。若嫌余生晚,不获与诸君奉手者,余亦为之怃然。又闻愿船自庚申西人之变,请急归闽,旋告终矣。

◎张文和历主试事张文和公廷玉,康熙丙戌、壬辰、乙未三为会试同考官,雍正癸卯主顺天试,雍正癸卯、甲辰,乾隆丁巳三主会试;康熙辛丑,雍正癸卯、甲辰、丁未、庚戌,乾隆壬戌,六充廷试读卷官。其余廷试诸年,皆以子弟与试,引例回避,惟雍正癸卯年,公弟廷璩、堂弟廷珩、侄孙若涵,同登甲榜,公例应引避。世宗特降谕旨,令充读卷大臣,尤异数中之罕见者。

◎张文和驭吏之严张文和公性宽厚,而驭吏特严。长吏部时,知有蠹吏张某者舞弄文法,中外官屡受其毒,人呼为张老虎。公命所司重惩之,朝贵多为营救,公不为动,时称公“伏虎侍郎”。一日,坐堂上理事,曹司持一牒来曰:此文元氏县误书先民县,当驳问原省。公笑曰:“若先民写元氏,外省之误。今元氏作先民,乃书吏略添笔画,为需索计耳。”责逐黠吏,而正其谬,同官服其公敏。康祺官京师十年。每见外官有事于铨部者,为吏所持,辄至质衣装、货车马,举责出国门,甚或蹭蹬终其身。如文和之察弊,亦中人才智所易及,乃画诺坐啸,目击狐鼠之横行,而噤不一诘,岂有所却顾与。

◎赐金园世宗朝,张文和公在政府,十数年间,六赐帑金,每赐辄以万计。公恳辞,上谕云:“汝父清白传家,汝遵守家训,屏绝馈遗,朕不忍令汝以家事萦心也。”公归,以“赐金”名其园。历稽史册,大臣拜赐,未有如此之优厚者。

◎世宗停止浙江乡会试雍正四年,世宗以浙人查嗣庭、汪景祺诗文悖逆,风气恶薄,停止浙江士子乡会试。六年,经李卫、王国栋、王兰生等奏称:两浙人士,省愆悔过,士风丕变。谕准照旧应试。前后三年,浇漓尽革,况今涵濡圣泽几二百年,宜风气蒸蒸日上也。

◎北场乡试不利午科北场乡试,有不利午科之说。远则乾隆庚午科,几成大狱;近则咸丰戊午科,按法诛放数十辈。今年庚午,十八魁中,以录旧自请注销者四人,解元李璜纶与焉,亦所罕见。

◎高宗赐沈德潜诗长洲沈宗伯入词馆后,以悼亡假归,高宗赐诗,有“我爱德潜德”句。钱文敏公因赠诗云:“帝爱德潜德,我羡归愚归。”为时传诵。

◎厉樊榭厉樊榭上计至都,同郡汤侍郎右曾夙慕其才,将礼致焉。樊榭即日模被出城,不与相见,其峻洁多类此。家居既久,思得禄为养,亟办装,将诣吏曹谒选。至天津县,羁滞数月,意忽不可,浩然而返,竟未入国门也,其诡越又多类此。

◎郑板桥郑板桥大令通率诡诞,书画多奇气,世咸以才人目之。读其集中家书数篇,语语真挚,肝肺槎牙,跃然纸上,非骚人墨客比也。板桥少孤寒,赖乳母费抚养得活,值岁饥,费晨负入市,以一钱易饼置其手,始治他事。板桥既入官,有诗云:“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平生所负恩,岂独一乳母。”令人不堪卒读。

◎阎百诗天质奇钝百诗先生为国朝经学大师,记诵精博,而其天质实奇钝。幼受书,读百遍,始略上口。性又善病,母禁之读,遂暗记不复出声。如是者十年,一日,自觉豁然,再观旧所研究本,了无疑滞,盖积苦精力之应也。世之以下愚自诿,或托词因病废学者,观于先生,愧可知已。

◎黄俞邰评骘周亮工周侍郎亮工,文章政绩,斐然可观。晋江黄俞邰谓:“周栎园吏事精能,抚戢残暴,则如张乖崖。其屡更盘错,乃别利器,则如虞升卿。其文词名世,领袖后进,则如欧阳永叔。其博学多闻,穷搜远览,则如张茂先。其风流宏长,坐客恒满,则如孔北海。其心好异书,性乐酒德,则如陶渊明。其敦笃友朋,信心不欺,则如朱文季。其孺慕终身,友爱无间,则如荀景倩、李孟元。至其登朝未久,试用不尽,则如范希文。而遭谗被谤,坎Б挫折,又如苏长公。”祺按:栎园侍郎入国朝后,扬历中外,激扬雅道,树立边功,自不愧循良林苑中人物。俞邰评骘,未为失伦。至贞介若陶处士,古人与之伯仲者,前一管幼安,后一司空图耳。即论乐酒著书,亦岂侍郎所能比似。

◎蓝太守台湾论蓝太守鼎元《台湾论》,条画井然,鲲身、鹿耳之区,形势如聚米。其所云“台湾山高水肥,最利垦辟,利之所在,人所必趋。不归之民,则归之番、归之贼,即使内贼不生,野番不作,又恐寇自外来,将有日本、荷兰之患”诸语,尤为切至。乾、嘉以来,奸民屡畔,本年复有东师压境之事,其言不幸中矣。《鹿洲集》及《平台纪略》诸书,世有传本,任边寄者,盍浏览及之。

◎惠门四子岭表荒远,督粤学者往多不举其职。独惠半农学士士奇,轩所届,砥课生徒,甄拔实学,一艺必录,苞苴不行。粤人慕其清德,祀于湖之龙山、惠之西湖,以配韩愈、苏轼。时粤士苏珥、罗天尺、何梦瑶、陈海六,皆传其业,号惠门四子。

◎姜西溟哭容若侍卫诗西溟哭容若侍卫诗云:“禁方亲赐与,天语更缠绵。”又云:“俄闻中使告,惨淡素帷前。”自注:“次日,老羌款关,报至,诏使哭告灵前。”案:容若以宿卫小臣,上承天眷如此,知其才必可毗任。当时必已卓树荩猷。不特儒雅风流,为相门子弟所罕也。

◎黄莘田十砚斋永福黄莘田大令任,令四会时,锄暴振穷,筑堤捍水,大耐官职。罢官归里,压装惟端溪石数枚,因名所居曰“十砚斋”。或曰:“君作岭外官,一清如是耶?”笑指其砚曰:“我乃有此,犹愧王僧孺矣。”世称诗人政绩,为词华所掩耳。

◎姜西溟梦梨诗西溟先生性行敦敏,诗文集中叙述家事,多缠绵恳挚之言。尝客中州,梦食大梨而甘之,欲遗母不果,怅然而醒,因作梦梨诗寄两弟。追溯月日,正其母病黄思大梨遍觅不得时也。陆橘孟笋,事异情同,纯孝至此,犹不获完发肤以终牖下,天乎?

◎洪北江诗评稚存太史《北江诗话》,有仿钟嵘《诗品》、《画品》一则,评骘同时诗人,颇极允当,亟录之。钱宗伯载诗,如乐广清言,自然入理。纪尚书昀诗,如泛舟苕,风日清华。王方伯太岳诗,如白头宫监,时说开元。陈方伯奉兹诗,如压雪老梅,愈形倔强。张上舍凤翔诗,如伥鬼哭虎,酸风助哀。冯文肃英廉诗,如申韩著书,刻深自喜。蒋编修士铨诗,如剑侠入道,犹余杀机。朱学士筠诗,如激电怒雷,云雾四塞。翁阁学方纲诗,如博士解经,苦无心得。袁大令枚诗,如通天神狐,醉即露尾。钱文敏维城诗,如名流入座,意态自殊。毕宫保沅诗,如飞瀑万仞,不择地流。舅氏蒋侍御和宁诗,如宛洛少年,风流自赏。吴舍人泰来诗,如便服轻裘,仅堪适体。钱少詹大昕诗,如汉儒传经,酷守师法。王光禄鸣盛诗,如霁日初出,晴云满空。赵光禄文哲诗,如宫人入道,未洗铅华。王司寇昶诗,如盛服趋朝,自矜风度。严侍读长明诗,如触目琳琅,率非已有。王侍读文治诗,如太常法曲,究系正声。施太仆朝干诗,如甘谗鼎铭,发人深省。任侍御大椿诗,如灞桥铜狄,冷眼看春。鲍郎中之钟诗,如昆仑琵琶,未除旧习。张舍人埙诗,如广筵招客,间杂屠沽。程吏部晋芳诗,如白傅作诗,老姥都解。曹学士仁虎诗,如珍馔满前,不能隔宿。张大令鹤诗,如绳枢瓮牖,时发奇花。汤大令大奎诗,如故侯门第,樽俎尚存。张宫保百龄诗,如逸客游春,衫裳倜傥。舅氏蒋检讨蘅诗,如长孺戆直,至老益坚。汪明经中诗,如病马振鬣,时鸣不平。钱通副沣诗,如浅话桑麻,亦关治术。李主事鼎元诗,如海山出云,时有可采。姚郎中鼐诗,如山房秋晓,清气流行。吴祭酒锡麒诗,如青绿溪山,渐趋苍古。黄二尹景仁诗,如咽露秋虫,舞风病鹤。顾进士敏恒诗,如半空鹤唳,清响四流。瞿主簿华诗,如危楼断箫,醒人残梦。高孝廉文照诗,如碎裁古锦,花样尚存。方山人薰诗,如独行空谷,时逗疏香。赵兵备翼诗,如东方正谏,时杂诙谐。阮侍郎元诗,如金茎残露,色晃朝阳。凌教授廷堪诗,如画壁蜗涎,篆碑藓蚀。李兵备廷敬诗,如三齐服官,组织轻巧。林上舍镐诗,如狂飙入座,花叶四飞。曾都转燠诗,如鹰隼脱,精采溢目。王典籍芑孙诗,如中朝大官,老于世事。秦方伯瀛诗,如久旱名山,尚流空翠。钱大令维乔诗,如逸客餐霞,惜难轻举。屠州守绅诗,如栽盆红药,蓄沼文鱼。刘侍读锡五诗,如匡鼎说诗,能倾一坐。管侍御世铭诗,如朝正岳渎,卤簿森严。方上舍正澍诗,如另辟池台,广饶佳丽。法祭酒式善诗,如巧匠琢玉,瑜能掩瑕。梁侍讲同书诗,如山半钟鱼,响参天籁。潘侍御庭筠诗,如枯禅学佛,情劫未忘。史文学善长诗,如春云出岫,舒卷自如。黎明经简诗,如怒猊饮涧,激电搜林。冯户部敏昌诗,如老鹤行庭,举止生硬。赵郡丞怀玉诗,如鲍家骢马,骨瘦步工。汪助教端光诗,如新月入帘,名花照镜。杨大令伦诗,如临摹画幅,稍觉失真。杨户部芳灿诗,如金碧池台,炫人心目。杨布政揆诗,如沧溟泛舟,忽得奇宝。孙兵部星衍少日诗,如飞天仙人,足不履地。吕司训星垣诗,如宿雾埋山,断虹饮渚。张检讨问陶诗,如骐骥就道,顾视不凡。何工部道生诗,如王谢家儿,自饶绳检。刘刺史大观诗,如极边春色,仍带荒寒。吴礼部蔚光诗,如百草作花,艳夺桃李。徐大令书受诗,如范睢宴客,草具杂陈。赵大令希璜诗,如麋鹿驾车,终难就范。施上舍晋诗,如湖海元龙,未除豪气。伊太守秉绶诗,如贞元朝士,时务关心。方太守体诗,如松风竹韵,爽客心脾。张司马铉诗,如凿险缒幽,时逢异境。张上舍诗,如倪迂短幅,神韵悠然。刘孝廉嗣绾诗,如荷露烹茶,甘香四彻。金秀才学莲诗,如残蟾照海,病燕依楼。吴孝廉嵩梁诗,如仙子拈花,自饶风格。徐刺史嵩诗,如神女散发,时时弄珠。吴司训照诗,如风入竹中,自饶清韵。姚文学椿诗,如洛阳少年,颇通治术。孙吉士原湘诗,如玉树浮花,金茎滴露。唐刺史仲冕诗,如出峡楼船,帆樯乍整。张大令吉安诗,如青子入筵,味别百果。陈博士石麟诗,如晴云舒红,媚此幽谷。项州ヘ墉诗,如春草乍绿,尚存冬心。邵进士葆祺诗,如香车宝马,照耀通衢。郭文学麟诗,如大堤游女,顾影自怜。张上舍问簪诗,如秋棠作花,凄艳欲绝。胡孝廉世琦诗,如陟险骅骝,攫空鹰隼。罗山人聘诗,如仙人奴隶,曾入蓬莱。僧慧超诗,如松花作饭,不饱猕猴。僧巨超诗,如荇叶制羹,藉清牢醴。僧小颠诗,如张颠作草,时觉神来。僧果仲诗,如郭象注庄,偶露才语。僧寒石诗,如老衲升坛,不碍真率。闺秀归懋昭诗,如白藕作花,不香而韵。崔恭人钱孟钿诗,如沙弥升座,灵警异常。孙恭人王采薇诗,如断绿零红,凄艳欲绝。吴安人谢淑英诗,如出林劲草,先受惊风。张宜人鲍ぇ香诗,如栽花隙地,增种桑麻。余所知近时诗人如此,内惟黎明经未及识面。或问君诗何如?曰:“仆诗如激湍峻岭,殊少回旋。”按:太史笺经补史,撰著褒然,若卷施阁文《更生斋集》以及乾隆府厅州县志等均刊行,独诗话未出。后华亭张温和公祥河,方为镌布。温和跋此书云:“激湍峻岭八字,盖先生之谦词。先生诗惟妙于回旋,乃益见激峻之不可及。”可谓北江知己矣(又按:张跋称:末条自评其诗,今评诗在首卷第十二条,且如娥蟾蜍条、蝉曳残声条,及录燕秀才“神仙怪底飞行速,天上程途不拐湾”之句,议论肤浅,恐非先生手定本也)。

◎庄斤辑王深宁遗文《北江诗话》载:阳湖庄刺史斤,博学能文,生平慕王深宁品学,辑其遗文,多至数卷。按:深宁硕学鸿文,遗失散佚,吾乡前辈,苦志搜罗,仅获威凤一毛,祥麟片角,今所传《四明文献集》是也。刺史所辑,当更精博。阳湖庄氏书,余所见不下十数种,惜未见深宁集刊本,他日当就毗陵士大夫访之(按:道光间,吾邑陈余山先生仅尝搜得深宁文若干篇,名《摭余集》,亦寥寥无几)。

◎纯庙题东坡玉带诗东坡玉带,留镇金山寺,僧寮宝护,有如球图。纯庙南巡时,驾幸金山,以旧带岁久剥蚀,敕内府琢玉补之,并题诗五章,以纪其事。闻粤匪乱后,带尚完好无恙,宸章倬天,殆有神物呵也。

◎刘文定父子之清贫武进刘文定公,历官清要,少司马跃云继之。父子服官于朝,至七十年之久,而家无一亩之宫、半顷之地,可云清绝人寰矣。少司马归里时,其乡人稚存编修寄以诗云:“卿相两传久,田庐一寸无。”自谓可与宋魏野上莱公诗“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相埒。

◎桐城张氏兄弟四任江苏学政桐城张侍郎廷璐,为翰林时,督学河南,以约束生员不严罢斥。世宗皇帝鉴其诚朴,特旨起之废籍,复俾以江苏学政之任。三年报满,有公明之誉,奉谕再留三年。高宗即位,又留三年。阅二年,江苏又缺员,上仍命之往。侍郎恳辞,乃改命其弟廷璩。兄弟二人,四任此官,前所未有。

◎张廷彖之谨畏张侍郎廷彖,奉命往祭陵寝。先期数日,途次风雪大作,同人欲沽酒以御寒,侍郎以未曾行礼,力持不可。人笑其迂,然其生平谨畏可想矣。

◎张文和之名言桐城张文和公《澄怀园语》云:“予在仕途久,每见升迁罢斥,众必惊相告曰:此中必有缘故。余笑曰:天下事,安得有许多缘故。”

◎鄂文端警世之言文端相国鄂公尝语人曰:“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事必至糊涂矣。”见张文和《澄怀园语》。按:文端生平识量渊宏,规画久远,此数语大有阅历,足以警世之积谷把柁者。若夫胸无远猷,疏阔愤事,辄借口于不拘小节,则转不如谨守绳尺之士,犹不至祸人国而害及苍生也。

◎世宗谨小慎微《澄怀园语》云:“世宗宪皇帝时,廷五日直内廷,上进膳,常承命侍食。见上于饭颗饼屑,未尝弃置纤毫。每燕见臣工,必以珍惜五谷,暴殄天物为戒。又尝语廷玉曰:朕在藩邸时,与人同行,从不以足履其头影,亦从不践踏虫蚁。”圣人之恭俭仁慈,谨小慎微如是。

◎西林相国评杜诗西林相国尝谓杜少陵胡马诗“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此二语人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盖良马蹀躞奔腾之时,步步著实,所以说无空;又步步不越尺寸,所以说无阔。惟其如此,所以堪托死生也。康祺按:公屡树边功,忠勇根于谨慎,评诗别有见解。不知者以为读书之细,其知者以为阅历之深(张文和《澄怀园语》云:“余扈从久,见良马甚多,深知西林确论,能发杜诗之神髓。”)。余意公实自喻云。

◎世宗优礼蒋文肃雍正丙午秋,蒋文肃公主顺天乡试。时太夫人高年在堂,世宗皇帝恐其悬念,命枢府诸大臣索其家平安信,于降旨之便,传入闱中,以慰其心。

◎满汉大臣班次本朝定制:各部满尚书在汉尚书之前,大学士管部者,虽汉人亦列满尚书之前。若满、汉皆以大学士管部,则仍满先汉后。雍正六年,公富尔丹管部务,张文和公方兼吏、户部,逊让再四,上命文和居前。又朝会班次,大学士例在领侍卫内大臣下,上亦特命公列王之下、公侯领侍卫内大臣之上。

◎张文和闱中对月诗国初沿明季余派,科场与事诸臣,尚未免有唐人通榜之习。康熙丙戌,张文和公廷玉分校春闱。同人有以微词探之者,因作闱中对月绝句四首,中有云:“帘前月色明如昼,莫作人间暮夜看。”其人见之,怀惭而退。撒棘后,颇为士流传诵。

◎本朝宽文字之禁文字之禁,以本朝为最宽。即庙讳、御名,前代所悬为厉禁者,列圣谕旨,亦只令敬避下一字。世宗朝,臣工有避嫌名,辄怒曰:“朕安得有许多名字,非朕名而避,是不敬也。”睿训煌煌,足以破汉、唐以后人君之愚惑,非特见圣德之谦深也。

◎孙侍御记问之渊博乾隆间,侍御史孙志祖颐谷,记问渊博,颖悟迈人,年少即无宦达之志,师友强使应举。初以解经见重于督学汀州雷公,补附学生。其举于乡也,武进庄侍郎策问李鼎祚《周易集解》,侍御对最详。其中式礼部也,裘文达公试诗黍稷与与文,惟侍御以黍稷分比,数典不紊。见《{研手}经室文集》侍御本传。康祺阅历名场,见朋辈中钻研古书,不工制艺者,遇稍解风雅之主司,多以二三场殚洽见收;而一二揣摩时尚,趋风承沫之士,迄老死不获知遇。前年选直省闱墨,以截句七首代序,中一首云:“风气何须细揣摩,惊人文字读书多,从无万卷撑肠士,犹困区区甲乙科。”识者以为知言。

◎严沆相士之公明康熙丁酉,江南科场舞弊,各省举人皆覆试,惟钱塘严侍郎沆所主山东试,奉旨不必覆试,盖信之有素也。己未诏举鸿博科,朱彝尊、方象瑛、魏禧,皆侍郎所荐士,可见其相士之公明。

◎严侍郎父子俱有声台垣严少司马曾榘,侍郎沆子,父子俱有声台垣。康熙十一年,少马尝奏请严饬督抚,凡保举贡监吏员异途出身人,请详列居官政绩,听部察议,庶庸流不致冒滥。余谓此法宜行之,今日尤为切要。

◎甘泉黄隐士甘泉隐士黄文,雄文侠气,交遍人寰。淑配赵氏,世称净因道人,食贫偕隐,以诗画相唱和。或赌记书籍,策数典故以为乐。隐士性好友,道人则鬻书画、斥簪珥以助之,忍冻耐饥,宾客恒满。吴梅村祭酒之孙,贫饿于竹西路,隐士割宅居之。其子女失母,道人抚之至成立。阮文达公夙善隐士,当荐往曲阜,为衍圣公师,迎道人偕之鲁。公抚浙,复邀至西湖,开别馆居二老,每竹舆小舫,秋衫白发,潇洒于六桥三竺间,望之者以为神仙伉俪。后道人勿,公为作传。康祺按:黄氏夫妇俪洁涵馨,风流照代,自是人间嘉耦。倘不得礼贤好事如文达其人,则冀却缺田间终老,谁传饣盍饷之恭;梁伯鸾庑下长依,孰恤赁舂之困。并世奇男淑女,慧业天生,湮没蓬蒿,姓名翳寂,岂少也哉?

●卷十四◎朱石君衡文之精朱石君先生每握文衡,必合观经策,以精博求士。乾隆丙午典试江南,一榜多名士宿学。嘉定李许斋方伯赓芸以第二人中式,仪征阮文达公以第八人中式,尤为先生所奇赏。庚戌,先生总裁会试,会元既定,拟之曰:此必江南李许斋。及拆封,自第六人始见方伯名,大嗟讶。继拆第一人,乃歙朱苍楣文翰。朱亦以经史为根柢,兼工汉晋古文,与方伯齐誉者也。前辈鉴别之精如此。

◎凌廷堪不好八股文歙凌次仲教授廷堪,少长习贾,常为人所绐,母王,使从事于学,博通经史,尤精三礼及推步之学。顾生平不好八股文,未尝辄作。入都谒翁覃溪先生,奇其才,强之习举业,遂以乾隆己酉、庚戌两榜成进士。康祺尝谓:通经志古之彦,苟欲以科第自娱,辟如池鱼阑豕,取以供客,可立而待,可炊而亻竟也,观于教授益信。

◎捐纳之弊国初自滇、闽、二粤用兵,始开捐纳之例。其时商人巴某等,初捐即补知府,言官论之,因革去。康熙间,以捐纳冗滥,经九卿集议,将州县教职中之不由正途者,通改幕职、佐贰,后不果行。今赀郎日多,捐例日减,徒亵名器,无裨度支。国家果有停止捐例之一日,则或革或改,前事可师,澄叙官方,正赖范文正一笔勾之辣手也。

◎易堂九子北田五子宁都魏祥,与仲弟禧、季弟礼,同邑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南昌彭士望、林时益,号易堂九子。易堂者,魏祥讲学所也。时粤中有北田五子,亦称五先生。五人者,何左玉、弟不偕、梁器圃、陈元孝、陶苦子也。皆以声应气求,相从讲学,有名字于世。

◎西泠十子康熙间,陆圻景宣、毛先舒稚黄、吴百朋锦雯、陈廷会际叔、张纲孙祖望、孙治宇台、沈谦去矜、丁澎飞涛、虞黄昊景明、柴绍炳虎臣,称西泠十子。所作诗文,淹通藻密,符采烂然,世谓之西泠派。稚黄尝作诗评云:“陆景宣如濯龙甲第,宛洛康馗,流水游龙,轩盖联映。柴虎臣如连云夏屋,无论榱栋,即薄栌支撑,都无细干。吴锦雯如浅草平原,朔儿试马,展巧作剧,便有驰突塞垣之气。陈际叔如孟公入座,宕迈绝伦。孙宇台如春江一消,波路壮阔。张祖望如郦生谒军门,外取唐突见奇,而中具简练。沈去矜如秦川织女,巧弄机杼,心手既调,花鸟欲活。丁飞涛如黼帐初寒,银筝未阙,月光通曙,与灯竞辉。虞景明如丛篁解苞,新莲含粉。”虎臣见之,谓先舒曰:“君诗如伶伦调管,气至音成,比竹之能,而欲近天籁。”康祺按:毛、陆诸子,政是一时词赋之才。稚黄评诗,仍不出采组雕缋家数。然今日之杭州,则湖山无恙,雅道寂如,西林一社,不可谓非风流韵事也。

◎海内八家西樵、渔洋兄弟,官辇下时,与宋荔裳、施愚山、汪苕文、沈绎堂、曹顾庵、程周量,连日夜为文酒欢,称海内八家。

◎陈恪勤公虎丘诗陈恪勤公鹏年知苏州时,甚为巡抚张清恪公所倚重,事无巨细,多与裁决。总督噶礼,与清恪迕,迁怒及公,以公所作重游虎丘诗为怨望,句句旁注,密劾奏之,摘印下狱,复拟大辟。圣祖出是诗示近臣曰:“有密奏陈鹏年怨望,以此作证,宵人伎俩,大率如此,朕固不为所动也。”命复其官。按:公诗云:“雪艇松龛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春风再扫生公石,落照仍衔短簿祠,雨后万松全Ш匝,云中双塔半迷离,夕佳亭上凭阑处,红叶空山绕梦思。尘鞅删除半响间,青鞋布袜也看山,离宫路出云霄上,法驾春留紫翠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楝花风后游人歇,一任鸥盟数往还。”公初守江宁,为总督阿山劾罢。六飞幸金山,尝以叠石为步困之,此诗或隐寄前事。然诗人讽咏,各有托意,圣明在上,岂容以文字之狱,倾陷廉吏?噶礼计亦左已。

◎官员亲老陈情之例始于乾隆朝令甲:文武官员,凡亲年七十,虽有次丁,许陈情终养。自乾隆朝始,从湖南巡抚陆之请也。

◎陆朗夫中丞清德陆朗夫中丞耀抚楚时,会总督阅兵抵长沙,直入巡抚厅中,见公午食皆菽乳菜蔬,讶之,答以天久不雨,斋必变食,故如此。总督瞿然詈其奴曰:“此来传舍,酒肉如山,何不以祈雨告邪?”返行辕,丰腆悉彻。时总督为满洲特升额公,人谓特公善改过,而益叹公之清德之感人也。

◎旌表烈妇(二则)

道光三十年冬,礼部准故事,具奏二十九年各直省所上烈妇三十六口,予旌以否,惟上裁察。皇上以仁育万物为心,恐天下妇人女子相率效慕,轻杀其生也,诏不必旌。

咸丰元年二月,特降谕旨,轸念冬春之交,冷暖不时,ム此贞魂,勿令抑塞;前年直省所上烈妇三十六口,诏不予旌者,皆予旌表。康祺敬按:此特恩也,本朝乾隆以前,凡烈妇殉夫、贞女守志,及孝子孝女割股到肝者,辄令具奏请旨,听上权衡。然予旌者什一二,不报者什七八。盖畸节异行,事近矫饰,未可为风厉天下之恒典也。自道、咸之际,文宗恐潜侧不曜,上阏天和,三十年来,遂成令甲。而匹夫匹妇,羁孤幽僻之诣,一经大吏报闻,朝上疏、夕表闾矣,夫独非风教之盛欤?

◎徐华隐读书法钱文端公少尝请益于徐华隐曰:“何以博耶?”华隐曰:“读古人文,就其篇中最胜处记之,久乃会通。”后述于竹先生,先生曰:“华隐言是也,世安有过目一字不遗者耶?”公尝举以为读书法。康祺按:华隐此言,与东坡论读《汉书》,可谓重规叠矩。

◎钱文端积雨诗朱竹、李秋锦分虎、彭羡门诸君,尝集半完圃赋积雨诗。钱文端公才十一龄,赋五古一首,有“蚯蚓长于蛇,薜荔阴似鬼”之句。诸君极赏之,羡门曰:“此子他日当以五古名世。”及公之京师,查初白见公诗,击掌不置曰:“吾浙诗人,他日当以钱子追配竹。”时举诗会,同馆以诗名噪者,多未延致,独邀郭君元钅于及公二人。

◎粤东伍氏刻书之多近刻《粤雅堂丛书》百八十种,校雠精审,中多秘本,几与琴川之毛、邬镇之鲍,有如骖靳。每书卷尾必有题跋,皆南海谭玉生舍人莹手笔,间亦嫁名伍氏崇曜。盖伍为高赀富人,购书付雕,咸借其力,故让以己作云。顷阅《南海县志》,知伍氏所刻书尚有《岭南遗书》六十二种、《粤东十三家诗》、《楚庭耆旧集》七十二卷,复影刊元本王象之《舆地纪胜》,皆舍人为之排订。编截贝,阐滞扬幽,贤主嘉宾,可谓相得益彰矣。

◎阮文达识拔谭莹中兴已来,岭南人士咸推番禺陈征君澧、南海谭舍人莹,为岿然鲁殿,盖皆阮文达公学海堂弟子也。征君所著丛书,近已流播,朴茂精确,学湛于经。舍人《乐志堂集》文诗略,亦多胎息六朝之作。相传文达节制两粤,以生辰日避客,屏驺从往来山寺,见舍人题壁诗文,大奇之。询寺僧,始知南海文童,现应县考者。翼日,南海令来谒,公谕之曰:“汝治下有博学童子,我不能告汝姓名,近于夺令长之权,代人关说,汝自扪索可耳。”令归,加意物色,首拔舍人,自此文望日起矣。康祺按:文达抚浙,创诂经精舍,督粤,创学海堂,提唱隽流,扇扬雅道,余韵流风,到今未沫。比之文翁常衮,尸祝百世,无少愧也。

◎程侍郎预知乱事《南海县志》谭莹传,载程侍郎事,甚奇,附录之。莹素善饮,疾病不去杯杓,或箴以湎酒非摄生所宜。莹笑曰:酒者,天之美禄,古人所以享食高年,岂杀人物。况寿算天定,吾犬马齿当逾古稀。或曰:何以知之?莹曰:“壬辰科歙县程侍郎来典试(按:侍郎名恩泽,以道光壬辰为广东主考),榜后,粤中名士饯于白云山云泉仙馆。酒酣,慨然曰:粤东今日可云极盛,衰象将见,此后廿余年,乱从粤东起,再十余年,乱遍天下,不堪设想矣。时曾拔贡钊,亦精于《洪范》五行之学者,与相问难,不觉郁悒。程笑曰:子无为杞人忧,吾与子不及见。随谛视座中人曰:”都不及见矣,及见者,谭君玉生耳。后五年,侍郎卒。甲寅,红巾起,曾拔贡卒。逮丁巳以后,内外交讧,几如阳九百六之期。而当日同席诸公,物故殆尽,惟我独存。今年过耳顺,酒亦何损于人哉?“后谭果七十二始卒。

◎钱文端题帐诗嘉禾钱文端公视学畿辅,有题帐诗,一时传为美谈。诗序云:“往年学使者下车,供张甚盛,厥后相继简任于此者,多清节素著之前辈,以次删除。唯卧室内设一帐,寒则御风,夏避蝇蚊,余前后视学于此凡七年,莅瀛郡者四,将行,必撒帐归所司曰:明年来,无烦改作也。辛酉春复来,见帐极新,因识数语,并缀以诗;继余而役于此者,必朝右君子,慎乃俭德,有同志焉。”诗云:“不寝常如枕有警,屏私直似镜无尘,题诗自有纱笼护,留伴他时绛帐人。”

◎蒋伯生大令强项常熟蒋伯生大令因培,宰山东多惠政,初至汶上,父老称蒋公子(按:因培父瞻岵,先知是县,卒官)。会巡漕御史某,家人婪索供张,势张甚,所过咸趋承惟谨。抵汶上,君方诣行馆谒,及门,闻诟厉,廉知横行状,便止屏外,扬声慷慨而言曰:“公奉天子命来,因公过境,凡适馆具餐所应储峙,有司为东道主,何敢怠忽。今乃纵厮养无状乃尔乎,是藐功令也。因培亦朝廷命官,藐功令者,而顾颜奉之,非夫也。”遽令撤所张镫及供膳,拂衣径归。御史遂中夜苍黄去。后事发,以贿赂牵连者数辈,东抚以君事上闻,奉朱批:“此人可嘉之至。”由是君强项之名,籍甚遐迩矣。

◎七十二槐堂蒋伯生随宦山左,久为寓公,所筑萝庄,花木交荫,有古槐七十二树,名其堂曰“七十二槐堂”。一时名士东游者,题襟书壁,各有倡酬。伯生家不中赀,又为人假贷千金,穷日甚。其人有力而不欲偿,适孙渊如权廉使,下其事于邑。伯生有句云:“为我追逋真火急,向人延誉见风流。”为时称诵。康祺按:此十四字足见伯生之任侠,亦足见渊如之爱才,官符索债,俗事之尤,不料雅到如此。

◎于清端嗜酒吴三桂之变,全楚震动,土匪蜂起。时于清端守武昌,威惠素著,剿抚兼施,计擒大冶贼黄金龙,斩之,降其众数千。捷闻,巡抚张公朝珍持露布示僚属曰:“人谓我不当用醉汉,今定何如?”盖清端尝襄事秋闱,陪大吏觞两使者,抵掌论时事,饮数十巨觥,闱中皆笑公酒狂,故张公及之也。康祺按:今属吏见长官,多嗫嚅逡巡,拘守仪节,公独于皇华公燕之座,侃侃直言,靡所避忌。恐此时豪气已足吞逆藩而有余,况金龙一无赖贼哉?

◎王芑孙文集编次失当长洲王惕甫学博芑孙,乾、嘉问号称能文,与秦小岘、鲁非、龚海峰、武虚谷诸君,旗鼓相接。康祺读其文集,茂密清隽,不背义法,亦自足以名家。惟未定稿目录,乃其手编,开卷木犀酱赋,乡邦土产,取冠全编,虽古人有行之者,究戾大雅。第二首荡湖船,第三首叩头虫两赋,纤佻お浅,全无体裁,而集中文渊阁赋一篇,反不以之弁首,其编次殊为失伦。其志铭表状,亦多寻常酬应之作。甚矣文章之难刻,编集之尤不易也。

◎四名四友禾中四友吾乡康熙间,李东门太学暾、万西郭刺史承勋(皆鄞人)、郑南溪明经性(慈溪人)、谢北溟茂才绪章(镇海人),渊源家学,各以诗鸣,号为四友,合刻集曰《四明四友诗》。南溪父寒村太守梁为之序(按:东门父为杲堂征君邺嗣,西郭父五河令言,北溟父侍御兆昌。寒村世称郑高州,即与梨洲先生合称二老者也。四家先德,并以循良儒雅著声),复写长卷,为《四友图》,今犹藏南溪元孙处。披图诵诗,想见当时故家乔木之盛,前辈友朋气谊之笃,俯仰今昔,感慨系之。顷读嘉禾钱警石学博《甘泉乡人集》中,有与冯柳东劝辞荐举书,称柳东与史竹南、屠梅西、周桐北三君,为道义之友,总角之交,知“禾中四友”,亦以东西南北各占一字,与吾乡诸先辈事,前后相符,可云巧合(按:柳东名登府,字云伯,著有《石经阁集》。其《石经诸种考异》及《三家诗疏证》,仪征阮氏采入《续经解》)。

◎优贡之名贵道光癸卯,南海罗侍郎文俊视学浙江,举优贡六人:洪给谏昌燕第一,吾师徐柳泉舍人时栋次之,其四人则沈玉士刺史熙龄、章采南祭酒、诸葛榴生广文寿焘、金翰皋太史鹤清也。其后金中乙巳榜眼,章中咸丰壬子状元,洪中丙辰探花,六人之中,鼎甲具焉。给谏通籍后来甬上,柳泉先生赠以二诗云:“良工心苦选青钱,胪唱蝉联十二年,自昔六人谁第一,果然衣钵到君边(原注:南海师中道光壬午探花)。”“后先持节并量材(原注:翰皋以丙午典试贵州,采南以乙卯典试四川),玉署仙班例早开,记取来年秋色到,第三人又下蓬莱。”康祺按:优贡一科,文行并取,在科目中尤为华选。仅仅六人,鼎甲适备,可谓极盛。而戊午之秋,给谏果典试于河南,于是吾师此诗,又为后来佳话矣。

◎法式善之谦下惕甫未定稿《存素堂试帖序》曰:“时帆祭酒法式善,过辱好予,有作必就予审定。尝刻行其咏物诗一种,首以示予,偶勿之善,遂止不行。后五六年,钦州冯鱼山敏昌见而大称之,问何以不行,时帆以予言告,予始获闻之,而悔前言之过。世亦有冲然耆学如是者乎”云云。康祺按:文人结习,享帚自珍,一集成书,如膺九锡,亟愿海内之我知。今剞氏竣工,沮于良友之一言,秘不复出,其谦下诚足多矣。独祭酒所著《槐厅载笔》、《清秘述闻》诸书,颇丛疵谬,岂当时竟未是正于惕甫耶?抑掌故之学,可以听其出入,不若咏物诗之宜句斟字酌耶?

◎后三高国初,吴郡有隐君子三人,曰拔贡生考授知县彭行先,曰举人郑士敬,曰诸生金俊明,皆以巨人长德,见推于州里。三人者,岁时过从,须眉皓然,相与评论文史,扬挖翰墨,杯酒豆肉,谈笑移日。见者羡为神仙中人,士大夫称为“后三高”(按:苏州旧有“三高”祠,祀汉梁鸿、唐陆鸿渐、宋苏子美)。三人中,彭尤老寿,汤文正公开府吴中,每月吉读法,必命有司延致以为重。既还朝,圣祖询三吴人物,公亦首举行先以对。行先卒不出,年九十二,始考终,逮见其孙凝求以第三人及第。

◎缪炳泰以写像受高宗知遇本朝文人墨客,以书画供奉内廷,浸被知遇者,指不胜屈,独缪舍人炳泰,以写像受高宗皇帝特达之知,唐阎立本后一人而已。初,炳泰以诸生远游,历滇、黔、粤、吴,不得意;久之,以能写像名于浙中。会尚书福长安公奉使过浙,挟与俱北,闻于上,立召入,写御容,拜文绮之赐。先是,院工应诏者百数,上无所可,独善炳泰。由是公卿贵人,争相邀致,购其迹者至一二年不能得。乾隆四十九年六巡江浙,炳泰献诗纪盛,遂与召试,既入选,天颜大悦,赐举人、内阁中书。自是属车所莅,靡不从行,并命更定紫光阁后五十功臣画像。五十三年台湾平,复绘功臣像,皆炳泰笔也。相传炳泰写像无师法,儿时乘塾师出,窃纸笔,随所见人默图之,有不似,百方涂改。以是废其所课,屡为父师督过,好之如初。可知生际圣明,虽曲艺微长,不忧沦弃。并可见一技之末,非专心壹志为之数十年,亦不能发名而成业也。

◎顾礼琥以举业雄吴中顾同知礼琥,乾隆间以举业雄吴中,从游常百十人。善相士,尝贻书京师故人,才其所授业生二人,以为吴门双璧,后起之隽。其后两人先后通籍,均以第一人及第,盖即潘世恩、吴廷琛也。礼琥虽出身进士,而自为诸生,代河臣草奏,适中上旨,遂留不遣。浸寻被荐,再进官,未离幕府,不身领事,至卖其所居屋以自资。高宗东巡,有欲为之地者,固谢以免,则非特鉴别之过人矣。

◎满洲尚武之风太祖高皇帝尝攻翁鄂洛,其臣有鄂尔果尼洛科者,从火中突出,射高皇帝中之,一矢贯胄,一矢穿锁子甲护项,拔之,镞卷如钩,血肉并落。已而破其城,获此两人,咸不杀而官之,用以劝为人臣者。康祺敬按:我朝开国之初,满洲风尚,士不死绥,引为大耻。迄今几三百年,而发、捻、回匪之变,虫沙猿鹤,忠义如林。於戏!风气所开,岂一朝一夕之故与。

◎圣祖幼冲圣祖仁皇帝八龄践阼之初,太皇太后问帝何欲,帝对臣无他欲,惟愿天下治安,民生乐业,共享太平之福而已。康熙四十九年,蠲租谕旨,犹述及之。仰见至人天圣功,蒙养之始,已廑不获予辜之隐矣。

◎高宗崇奖风雅高宗天资闳远,几余览古,笃嗜过于儒素。乾隆间,诏建七阁,用天一阁之式。内廷斋额,采“知不足”之名。圣量谦冲,崇奖风雅至已。而范、鲍两家,荣荷赐书,叠邀天藻,稽古之报,千载一时。

◎绘功臣像乾隆朝,诏绘功臣像凡三次:四十一年平金川五十功臣,五十三年平台湾三十功臣,五十八年平廓尔喀十五功臣,皆蒙高宗亲洒宸翰,立赞褒美。本朝武功之盛,纯庙酬庸之渥,前千古而后万年,莫与比隆已。唯幅员既广,辑柔为难,世之镇边庭、受疆寄者,能不忘当日披荆辟土之勤劳,庶同我太平永永无极。彼汉弃珠崖,明还交趾,传之史策,固不能不咎当国之非人也。

郎潜纪闻初笔 · 第 5 / 6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