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倣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鮮獸之旱而鳥皆夜嗚,災及草木,禍及止一作昆蟲。意噫下同,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倦倦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問一言。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墮隳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幸溟泯,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上聲渾沌徒本反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閥其情,物故自生。徒本反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閥其情,物故自生。

郭註:不知所求,而自得所求。不知所往,而自得所往。夫內足者,舉目皆自正也。朕又何知,以斯而已。夫乘物非為迹而迹自彰,非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為民所倣效而不得已也。若夫順物性而不治,則情不逆而經不亂,玄默成而自然得也。解獸韋而鳥夜嗚,離其所以靜也,草木昆蟲,坐而受害矣。蓋有治之迹,亂之所由生也。意,毒哉。言治人之過深也。僊僊,坐起之貌。嫌不能漬然通放,故遣使歸。夫心以用傷,則養心者,其唯不用心乎。理與物皆不以存懷,而闇付自然,則無為而自化矣。同乎滓溟,與物無際也。莫然無魂,坐忘任獨也。不知而復,乃為真復。渾沌無知而任其自復,乃能終身不離其本也。知而復之,與復乖矣。有問有閥,則失其自生也。

知而不默,常乎失也。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衆為心也。夫以出乎衆為心者,曷嘗出乎衆哉?因衆以寧所聞,不如衆技衆矣。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而已哉。出又六口,遊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嚮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為天下配。處乎無嚮,行乎無方。挈汝適復之,撓擾撓以遊無端,出入無旁,與日無始。頌論形軀,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友。

郭註:心欲出韋,為衆攜也。衆皆以出衆為心,所以為衆人也。若我亦欲出衆,則與衆無異而不能相出矣。衆皆以相出為心,而我獨無往而不同,乃大殊於衆而為衆主也。吾一人之所聞,不如衆枝多,故因衆則寧。若不因衆,則衆之千萬皆我敵也"。夫欲為人之國者,不因衆之自為,而以己為之。此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見己為之息也。三王之所以利,豈為之哉?因天下之自為而任耳。吾與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己專制天下,天下塞矣,己豈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萬方有餘喪矣。不能用物,而為物用,即是物耳,豈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則不足以有大物矣。夫用物者,不為物用也,不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用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不窮也。人皆自異而己獨韋遊,是乃獨往獨來者也。獨有斯獨,可謂獨有矣。夫與衆玄同,非求貴於衆,而衆人不得不貴,斯至貴也。若信其偏見而以獨異為心,則雖同於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非獨有者也。未能獨有,而欲饕竊軒冕,冒取非分,衆豈歸之也哉?故非至貴也。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響也。大人之於天下何心哉?猶影響之隨形聲耳。使物之所懷各得自盡,問者為主,應故為配。無響,寂以待物也。無方,隨物轉化也。撓撓,自動也。提挈萬物,使復歸自動之性,即無為之至也。與化俱,故無端;玄同,故無表;與日新俱,故無始也。形軀合大同者,形容與天地無異也。有己則不能大同矣。天下之難無者,己也,己既無矣,則韋有不足復有之。睹有者,能美其名者耳,睹無則任其獨生也。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會於仁而不恃,薄於義而不積,應於禮而不諱,接於事而不辭,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

郭註:因其性而任之則治#12;反其性而凌之則亂。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賤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賤者貴,因卑者尊,此必然之符也。事藏於彼,故匿。彼各自為,故不可不為,但當因任耳。法者,妙事之迹也。安可以.迸粗而不陳妙事哉。當乃居之,所以為遠。親則苦,徧故廣,乃仁耳。夫體節者,患於係一。故物物體之,則積而周矣。事之下者,雖中非德。事之難者,雖一非道,況不一哉。執意不為,雖神非天,況不神哉。觀天不助,順自為而已。成德不累,自然與高會也。出道不謀,不謀而一,所以為易也。會仁不恃,恃則不廣也。率性居遠,非積也。自然應禮,非由忌諱也。事以理接,能否自任,應動而動,無所辭讓也。御粗以妙,故不亂也。待民自為,不輕用也。因物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夫為者,豈以足為故為哉。自體此為,故不可得而止也。不明自然則有為,有為而德不純矣。不能虞己以待物,則事事失會,此不明於道者之可悲也。天道者,在上而任萬物之自為也。人道者,以有為為累,不能率其自得也。主者,天道,同乎天之任物,則自然居物上也。臣者,人道,各當所任也。君任無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與焉。二者俱以不為而自得,則君道逸,臣道勞,勞逸之際,不可同日而論之也,不察則君臣之位亂矣。

天地第十二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衆,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觀而萬物之應備。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其續反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13。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郭註:天地均於不為而自化。萬物一以自得為治。天下異心,無心者主也。以德為原,無物不得。得者自得,故得而不謝,所以成天。無為,則任自然之運動,自然為君,非邪也。各當其分,則無為位上,有為位下。官各當其所能,則治矣。無為也,則天下各以無為應之。通於天地者,德,言萬物莫不皆得,則天地通。行於萬物者道,言道不塞其所中,則萬物自得其行矣。上,治人者使人人自得其事,而技者萬物之末用也。夫本末相兼,猶手臂之相包,一身和則百節皆適;天道順則本末皆暢。故一無為而韋理都舉矣。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剖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去聲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郭註:有心則累其自然,故當劇而去之。不為此為,而此為自為,乃天道;不為此言,而此言自言,乃真德。愛人利物者,任其性命之情也。萬物萬形,各止其分。不引彼以同我,乃成大耳。行不崖異,則玄同彼我,萬物自容,故有餘。有萬不同之謂富,言我無不同,故能獨有斯萬。德者,人之綱要,非德而成者,不可謂立。循於道之謂備者,言夫道非偏物也,不以物挫志,則內自得心,大則事無不容,德澤滂沛,任萬物之自往也。不貴難得之物,乃能忘我,況貨財乎?不近貴富,言目來寄耳;心常去之遠也。壽夭兼忘,所謂懸解。既忘壽夭,況窮通之問哉?不私世利,皆委之萬物也。不以王天下為處顯者,忽然不覺榮之在身也。顯則明,不顯則默,而己一府同狀,蛻然無所在也。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僇溜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嗚。故金石□ 有聲,不考不嗚。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耿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智通於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平。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聘而要其宿,大小、長短、脩遠。

郭註:聲由寂彰,以諭體道者,物感而後應也。萬物孰能定,言應感無方也。王德之人,任素而往耳,非好通於事也。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言本立而知不逆,然後任素通神,其德彌廣。心由物林之而出,非先物而唱也。忽,勃,皆無心而應之貌。動出無心,故萬物從之,斯蕩蕩矣。故能存形窮生,立德明道而成王德也。冥冥,無聲,天見曉聞和,若夫視聽而不寄之於寂,則間昧而不和矣。深之又深,窮其原而後能物物也;神之又神,極至順而後能盡妙也。我榷斯而都任彼,則彼求自供。恐而任之,會其所極而已。

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旋歸,遺其玄珠。使知智素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日懈反詬口豆反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郭註:此寄明得真之所由,言用知不足以得真,聰明喫詬,失真愈遠。象罔得之,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即真#17也。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日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18。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岌乎天下。齧缺之為人也,聰明睿智,終數朔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乎天?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方且為緒也治祖恆應使,方且為物該公才反,方且四顧而物,方且應衆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可以為衆父而不可以為衆父父。,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郭註:配天,謂為天子聰敏過人,則使人趺之,屢傷於人也。以人受天,是又用知以求復其自然。夫過坐於聰知,而又役知以禁之,其過彌甚矣。故曰:無過在去知,不在於強禁。乘人而無天,言若與之天下,且使後世任知而失真矣,夫以萬物為本,則諱變可一而異形可同斯迹也,將遂使後世由己以制物,則萬物乖矣。尊知而火馳者,言賢者當位於前,則知見尊於後,奔兢而火馳也。緒使者,將興後世役之端也。物絃,將使後世拘牽而制物也。四顧而物應,將遂使後世指麾以動物,令應工務也。應衆宜者,將遂使後世不能忘善,而利人以應衆宜也。與物化,將遂使後世與物相遂,而不自得於內也。此皆盡當時之宜也,然今日受其德,而明日承其弊矣。故曰:未始有怛。有族,有祖,言其事類可得而祖效。衆父,迹也。衆父父,所以迹也。若與之天下,非但治主,乃為亂率。夫桀、紂非能殺賢臣,乃賴聖知之迹以禍之;田怛非能殺君,乃資仁義以賊之,故曰:北面之禍,南面之賊也。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櫂,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19:始也我以汝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轂食,烏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脩德就間。千歲厭世,去而上倦,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已。

郭註:多男子而授之職,則物皆得所而志定,分富而寄之天下,故無事也。鶉居,則無意求安;轂食,則仰物而足,率性而動,非常迸也。與物皆昌,猖狂妄行而自蹈大方也。脩德就間,雖湯、武之事,苟順天應人,未為不間也。夫至人極壽命之長,任窮通之變,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厭世上傳,乘雲帝鄉,一氣之散無不之也。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日: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但邑但乎耕而不顧。

郭註:禹時三聖相承,治成德備,功美漸去,故史籍無所載。仲尼不能間,是以雖有天下而不與焉,斯乃有而無之也。故考其時而禹為最優,計其人則雖三聖,故一堯耳。時無聖人,故天下之心俄然歸啟。夫至公而居當者,付天下於百姓,取與之非己也。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辭,忽然而往,恫然而來。是以受非毀於廉節之士而名列於三王,未足怪也。莊子因斯以明堯之弊,弊起於堯而釁成於禹。況後世之無聖乎?寄遠邊於子高,使棄而不治,將以絕聖而反一,遺知而寧極耳,其實則未聞也。夫莊子之言,不可以一途詁。或以黃帝之進禿堯舜之經,豈獨貴堯而賤禹哉。故當遺其所寄,而錄其絕聖棄知之意焉。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問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脩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嗚。喙嗚合,與天地為口。其合缗缗咸巾反,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郭註:無有,故無所名。一者,有之初,至妙者也。至妙,故未有物理之形耳。夫一之所起,起於至一,非起於無也。然莊子所以屢稱無於初者,何哉?初者,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難,而猶上不資於無,下不待於知。突然而自得此生矣。又何營生於己生,以失其自生哉。夫無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所以明物生之自得。任其自得,斯可謂德也。德形性命,因變立名,其於自爾,一也。性脩反德,怛以不為而自得之。不同於初而中道有為,則其懷中故為有物也。有物而容養之德小矣。無心於言而自言者,合於喙嗚。喙嗚合與天地為合。天地亦無心而自動也。其合婚婚,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是謂玄德,德玄而所順者大矣。

夫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倣,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寓。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聘曰:是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執留之狗成思,猥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郭註:若相放效,強以不可為可,不然為然,斯矯其情性矣。縣寓,言其高顯易見。執狸之狗,猿狙之便,此皆失其常然者也。首趾,猶終始也。無心無耳,言其自化。有形者善變,不能與無形無狀者並存,故善治道者,不以故自持也,將順日新之化而已。其動止死生,盛衰廢興,未始有常,皆自然而然,非其所用而然,故放之而自得也。有治在人,不在乎主自用也。天物皆忘,非獨忘己,復何所有哉。人之所不能忘者,己也。己猶忘之,又奚識哉?斯乃不識不知而冥於自然,是之謂入於天。

《筆乘》:若放,猶言相似也。孔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於此,其所居之道若與聖人相似。可人之不可,然人之不然?善辮者嘗有言曰:離析堅白如揭災宇昭然可見,此人正如此,問可以為聖人乎?汝所不能聞聽之所,不及也,汝所不能言也之所,不到也。夫無心無耳無形無狀者,世知其無矣。今有首有趾與無心無耳者,有形與無形無狀者,舉而盡無之,則汝之聽與言將奚施乎?然吾所謂盡無者,非動止死生廢起,皆與人異也。人動亦動人,止亦止人,死生亦死生,人廢起亦廢起,而卒不得命之曰:有則能忘之故也。既忘乎物又忘乎天。天者,物之所從出,併忘,則忘之至矣。如此謂之曰:忘己。人之與天異者,以其有己也,己而忘之,非天而何謂之入於天?此非聖人之不能也。後面有治在人一句,應前有人治道若相放一句,文義甚明。

將閭葂免見季徹曰: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去聲否。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轍、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去聲臺多物,將往投迹者眾。蔣閭葂覤覤然驚曰:葂也化若於夫子之所言矣。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生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內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子貢南遊于楚,反于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仰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日: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俯而不對。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日: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日: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于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其弟子日: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復有夫人也。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託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言,行于世謂、謷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無損益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反于魯,以告孔子。孔子日:彼假脩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得己忘物,失明白入素,無為復朴,性體抱神,以遊世俗之問者,汝將固驚耶?未知此道宜乎?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于東海之濱。苑風日:子將奚之?日:將之大壑。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游焉。苑風日: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諄芒日: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救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行言曰為行天下化。手撓,舉手,隨顧而指之,顧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為悅,共給之之為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願聞聖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神上升光,日月之光,反乘于下,中致和致,萬物復情。此之謂混溟。門無鬼與張赤滿稽觀于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禿而施□,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邇,事而無傳。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驗,則不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導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于親而尊于君邪?謂己導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導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衆也,是終始本末不相坐。雖有枝葉不相照,應垂衣裳,設釆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導諛;舉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三人行則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響,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里耳,折揚黃萼,則嗑呵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缶鍾惑,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

郭註:以君親所言而然,所行而善,此直違俗而從君親,故俗謂其不肖耳,未知至當正在何許?俗不為尊嚴於君親而從俗,俗不謂之諂。明尊嚴不足以服物,則服物者更在於從俗也。是以聖人未嘗獨異於世,必與時消息。故在皇為皇,在王為王,豈有背俗而用我哉?世俗遂以多同為正,故謂之導談,則作色不受,而終身導談,亦不問道理,期於相善耳。夫合譬飾辭,應受導談之罪,而世復以此得人,以此聚衆,亦為從俗者,恒不見罪坐也。與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言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從也。夫聖人道同而帝王殊逵者,誠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隨而任之。天下都惑,雖我有求嚮至道之情,而終不可得,故堯、舜、湯、武隨時而已。故大聲非委巷所尚,俗人得嘖曲,則同聲動笑,此天下所以未嘗用聖而嘗自用也。以二缶鍾惑,而所適不得者,言各自信據,故不知所之。莫若即而同之也,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言趣令得當時之適,不強推之令解,則相與無憂於一世矣。

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已也。

郭註:厲,惡人也。若天下皆不願為惡,其為惡或迫於苛役,或迷謬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復,而厲者自思善,故我無為而天下自化。

百年之木,破為樽樽,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樽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蹶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傻子公反中顆;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主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歧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鴞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取舍聲色以柴其內,皮弁鷸冠捂質紳脩以約其外。內支盈於柴柵策,外重繼繳灼,院玩院然在尷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檻囊,亦可以為得矣。

呂註:犧樽,青黃,以譬曾、史之脩,溝中之斷,以譬盜坏之汙。性脩反德,德至同於初。乃所以為得惡,取曾、史、盜坏於其問哉。夫色者非明,而色色者明。以五色亂之,乃所以使目不明也。聲者非聰,而聲聲者聰。以五聲亂之,乃所以使耳不聰也。達乎此,則五臭之薰鼻,五味之濁口,趣舍之滑心,亦若是而已。心無趣舍,以趣舍滑之,所以使性飛揚不止也。彼楊、墨者固天下之才士,而不聞道,所知不出於五者之間,乃始離跋自以為得,則鳩鵠之在籠,亦可以為得矣。夫柴其內,而使道不得集約其外,而使心不得解其繆,內支盈於柴柵,外重緩繳,自達者觀之在緩繳之中,院院然明矣。猶自以為得,則罪人交臂歷指,虎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為得矣。

莊子翼卷之三竟

#1『而』原作『天』,據明本改。

#2『如』原作『九』,據明本改。

#3『二』原作『三』,據明本改。

#4『八』原作『入』,據明本改。

#5『生』原作『上』,據明本改。

#6『邪』原作『那』,據明本改。

#7『具』原作『臭』,據明本改。

#8『斬』原作『軒』,據明本改。

#9『魯』原作『色』,據明本改。

#10『止』原作『上』,據明本改。

#11『白』原作『自』,據明本改。

#12『治』原作『右』,據明本改。

#13『天』原作『大』,據明本改。

#14『耳』原作『可』,據明本改。

#15『石』原作『不』,據明本改。

#16『夫』原作『天』,據明本改。

#17『真』原作『其』,據明本改。

#18『衣』原作『大』,據明本改。

#19『日』原作『由』,據明本改。

#20『天』原作』不』,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四

天道第十三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為也,昧然無不靜者矣。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情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無為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嚮,堯之為君也;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間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

郭註:天道、帝道、聖道三#1者皆恣物之性,而無所牽滯,故雖六通四辟而無傷於靜也。善之乃靜,則將時而動矣。萬物無足以撓心,斯自得也。水靜猶明,而況聖人之一心靜乎。蓋有其具而任其自為,故所照無不洞明。天地之平,道德之至者,凡不平不至,生於有為也。休則未嘗動,動則得者不失其所以動矣。任事者責,言夫無為也,則羣村萬品,各任其事而自當其責。故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此之謂也。俞俞,從容自得貌。尋萬物之本,皆在不為中來。明此以南面北面,以此而處上、處下皆無為之至也。有其道為天下所歸而無其爵者,所謂素王自貴也。以此退居閒遊則巢、許之流,進為撫世則伊、望之倫也。夫無為之體大矣,天下何所不為哉。故主上不為冢宰之任,則伊、呂靜而司尹矣;冢宰不為百官之所執,則百官靜而御事矣;百官不為萬民之所務,則萬民靜而安其業矣;萬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則天下之彼我靜而自得矣。自天子至於庶人,下及昆蟲,孰能有為而成哉?是故彌無為而彌尊也。《筆乘》:無所積,無留滯也。帝道即帝王天子之德,聖道即玄聖素王之道,與未相應,舊註以三皇五帝分屬者,非是。六通四辟,辟與闢同,言六合、四方皆洞達也。昧然,聰明盡泯也。平中准,大匠取法者,知《周禮》匠人水地以縣是也。虛靜、恬淡、寂寞無為,天地將准焉,故曰:天地之平。俞俞即愉愉。處,猶入也。自得則悲哀不能入,而形未嘗哀也。故曰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本,謂本根,言天地萬物皆從虛靜而生,故曰萬物之本。此又推本言之,欲人知安身立命於此也。

靜而聖,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之資萬物而不為戾;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雕刻眾形而不為巧。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崇,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曹。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2也。

郭註:時行則行,時止則止,自然為物所尊奉。故美配天者,唯樸素也。與天和者,天地以無為為德,故明其宗本,則與天地無逆也。與人和者,順天所以應人,故天和至而人和盡也,天樂適,則人樂足矣。物變而相雜曰整。自整耳,非五。師之暴戾。仁者,兼愛之名耳,無愛,故無所稱仁;壽者,期之遠耳,無期,故無所稱壽;巧者,為之妙耳,皆自爾,故無所稱巧,此之謂天樂,忘樂而樂足也。故靜與陰同德,動與陽同波,動靜雖殊,無心,一也。常無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我心靜,而萬物之心通,通則服,不通則叛。聖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為哉?天樂而已。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餘;有為也,則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責夫無為也。上無為也,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彫萬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馳萬物,而用人草之道也。

郭註:用天下而有餘,閑暇之謂也。若汲汲然求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為臣,亦有餘也。夫工人無為於刻木,而有為於用斧,主上無為於親事,而有為於用臣,臣能親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工能用斧,各當其能,則天理自然,非有為也。若乃主代臣事,則非主矣;臣秉主用,則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則上下咸得,而無為之理至矣。夫用天下者,亦有為耳。然自得此為,率性而動,故謂之無為也。為天下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親事,故雖舜、禹為臣,猶稱有為。故對上下,則君靜而臣動,比古今,則堯、舜無為而湯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機玄發,則古今上下無為,誰有為也?夫在上者,息於不能無為而代臣人之所司,使咎繇不得行其明斷,后稷不得施其播殖,則羣才失其任,而主上困於役矣。故冕旎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為,斯乃無為而無不為者也,故上下皆無為矣。夫主之無為則用下,下之無為則自用也,天地萬物之化育,所謂自爾,帝王無為而天下功,功自彼成,同乎天地之無為也。

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哀絰,降殺之服,一及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萌區有狀,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瓦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郭註:精神心衛者,五末之本,任#3自然運動,則五事之末,不振而自舉。一以先者,本也。君臣、父子之先後雖是人事,皆在至理中來,非聖人之所作也。明夫尊卑先後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無也。大道之序,言非但人倫所尚也,所以取道,為其有序也。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脩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迂悟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郭註: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則物得其道,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適,理適而不失其分,得分而物物之名各當其形,形名已明,而無所復改。故因任次之,物各自任,則罪責除;故原省次之,各以得性為是,失性為非;故是非次之,至於賞罰者,失得之報也。夫至治之道,本在於天而未極於斯。履位者,言各當其才也。襲情者,言各行其所能之情也。必分其能者,無相易業也。必由其名者,名當其實,故由名而實不濫也自明。天至形名而五,至賞罰而九,皆自然先後之序。治人者必順序,先明天不為棄賞罰也,但當不失先後之序耳。夫用天下者,必大通順序之道,寄此事於莘才,斯乃上之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然則膠膠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郭註:無告者,所謂窮民。不廢者,怛加恩也。與天合德,則雖出而靜。故曰:出寧、日月、雲雨、四時、晝夜皆不為而自然也。膠膠擾擾,則自嫌有事。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聰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繙十二經以說。老聃中其說,曰:大泰饅,願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主。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一作勿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聘曰:意噫,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羣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居謁反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郭註:此常人所謂仁義也,故寄孔老以正之。夫至仁者,無愛而直前。世所謂無私者,釋己而愛人。夫愛人者,欲人之愛己,此乃甚私,非志公而公也。自天地固有常,至樹木固有立,皆已自足。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頤見,百舍重研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而棄妹,不仁也。生熟不盡于前,而積斂無崖。老子漠然不應。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刺#4於子,今吾心正卻矣,何故也?老子日: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也。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恆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綺雁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衝然,而顙頯然,而口闕然,狀義然。似繫馬而止也,動而持,發也機,察而審,知巧而睹于泰,凡以為不信。邊竟有人焉,其名為竊。是亦盜,竊而已。如孟子所謂穿審之類。夫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人不遺,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樣丙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郭註:夫至人用世,故不息其大,不與之偕者,靜而順之;不與利遷者,任真而直往也。退仁義者,進道德也。賓禮樂者,以情性為主也。至人之心定矣,定於無為也。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哉,猶不足貴也,為去聲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人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之:敢問:公之所讀者,為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5之事觀之。斷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問。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斷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郭註:貴非其貴者,言其貴怛在言意之表也。得彼之情,唯忘言遺書者耳,此絕學去尚之意也。輪扁之不能喻子,言物各有性,教學之無益也。當古之事,已滅於古矣。雖或傳之,豈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變,故絕學任性,與時變化而後至焉。

天運第十四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綱維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耶?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耶?雲者為雨乎?南者為雲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束,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故問何故?巫咸招超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

郭註:天不運而自行;地不處而自止;日月不爭所而自代謝,孰主張綱維?是皆自爾也。無則無所能推,有則各自有事,然則無事而推行是者誰乎哉?各有行耳。自爾,故不可知也。雲、雨,二者俱不能相為,亦各自爾。敢問何故?設問所以自爾之故也。夫事物之近,或知其故,然尋其原以至乎極,則無故而自爾也。自爾則但當順之。順則治,逆則凶者,假學可變,而天性不可逆也。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載之,順其自爾故也。

商太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太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而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弟、仁義、忠信、貞廉#6,此皆自勉以役其德參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並焉;至富,國財並焉;至願,名譽並焉。是以道不渝。

郭註:無親者,非薄惡之謂也。夫人之一體,非有親也,而首自在上,足自在下,腑臟居內,皮毛處外,外內上下,尊卑貴賤,於其體中各任其極,而未有親愛於其間也,然至仁足矣。故五親六族,賢愚遠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於有親哉?孝不足,言必言之於忘仁、亡心孝之地,然後至矣。凡名生於不及者,故過仁孝之名而涉乎無名之境,然後至焉。夫宴山在乎北極,而南行以觀之,至仁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雖彰而愈非至理也。夫里也者,百節皆適,則終日不自識也。聖人在上,非有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為,則衆務自適,羣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謂兼忘也。夫德遺堯、舜,然後堯、舜之德全耳。若係之在心,則非自得也。天下莫知,泯然常適也。太息而言仁孝者,失於江湖,乃思濡沬也。並者,除棄之謂。夫貴在於身,身猶忘之,況國爵乎。斯貴之至也。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財也。至願者,適也。得適而仁孝之名都去矣。是以道不渝,去華而取實故也。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息,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女始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慶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墊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無首。一死一生,一債一起,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女故懼也。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塗卻隙守神,以物為量。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與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於有窮,流之於無止。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虛,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無息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叢生,林樂而無形,布揮而不洩,幽昏而無聲。動於無方,居於窈冥,或謂之死,或調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於聖人。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無言而心說。故有衆標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曩六極。女欲聽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歲;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郭註:不自得,坐忘之謂也。夫至樂者,非音聲之謂也,必先順乎天,應乎人,後於心而適於性,然後發之以聲,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樂,必待黃帝之化而後成焉。自然律呂滿天地間,但順而不奪,則至樂全矣。故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動,無首無尾,運轉無極,以變化為常,則所常者無窮也。初聞無窮之變,不能待之以一,故懼然悚聽。奏以陰陽,燭以日月,所謂用天之道也。齊一於變化,而不主故常。滿谷,滿阬,至樂周也。塗卻守神,塞其兌也。以物為量,大制不割也。其聲揮綽,所謂闡諧也。名當其實,則高明也。故鬼神不離其所,日星不失其度。止於有窮,常在極上住也。流於無止,隨變而往也。慮之不知,逐之不及,故閤然恣使化去。倘然立於四虛者,弘敞無邊之謂。吟於槁梧,無所復為也。物之知力,各有所齊限。形充空虛,無身也。無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懼之情怠也。意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也。命之所有者,非為也,皆自然耳。涓然無係,隨叢而生。至樂者,適而已。適在體中,故無別形。布揮不曳,自布耳。幽昏無聲,所謂至樂也。動於無方,居於窈冥,所謂寧極也。死生實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隨物變也。世疑之,稽於聖人,明聖人應世非唱也。達情遂命,言有情有命者,莫不資焉。忘樂而樂足,非張而後備。心悅在適,不在言也。有崁氏之頌,乃無樂之樂,樂之至也。懼然悚聽,故祟耳,未大和也。次怠故遁,逵稍喊矣。惑故愚,愚故道。以無知為愚,愚乃至也。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7芻狗之未陳也,盛成以筐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繡,遊居寢外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朔咪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取弟子遊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邇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耶?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咪耶?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薪行周於魯,起猶推舟於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桿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祖查梨橘柚耶?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禮義法度者,慶時而變者也。今取猥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齡核齧挽裂,盡去而後嫌。觀古今之異,猶暖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臏顰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殯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殯而不知睛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郭註: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夢咪云者,皆絕聖去智之意耳。無所稍嫌也。先王典禮,所以適時用也。時過而不棄,即為民妖,所以興矯效之端也。故時移世異,禮亦宜變。故因物而無所係焉,斯不勞而有功也。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期於合時宜,應治體而已。彼以為美者,此或以為惡。故當應時而變,然彼皆適也。然則禮義當其時而用之,則西施也;過時而不棄,則醜人也。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而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他也,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觀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寀真之遊。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惟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

郭註;此皆寄孔老以明絕學之義也。中無主而不止者,中心無受道之質,則雖聞道而過去也。外無正而不行者,中無主,則外物亦無正己者,故未嘗通也。由中出者,聖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由外入者,假學以成性者也。雖由假學成,要當內有其質,一若無主於中,則無以藏聖道也。名者,天下之所共用,矯飾過實,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亂矣。蘧廬,猶傳舍也。仁義,人之性也。人性有變,古今不同。故遊寄而過去則冥,若無滯而係於一方則見。見則偽生,偽生而責多矣。假道,託宿,隨時而變,無常迹也。逍遙,無為。有為則非食義矣。從其簡,故易養。不貸者,不損己以為物也。遊而任之,則真釆也。釆真則色不偽矣。天下未有以所非自累者,而各沒命於所是。所是而以沒其命者,非立乎不貸之圃也。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慄也。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言其知進而不知止,則性命喪矣,所以為戮。天門弗開,言守故不變,則失正矣。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則一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匝膚,則通昔夕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五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耶?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辨,名譽之觀去聲,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吁以濕,相濡以沬,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孔子日:.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脅。予又何規老聃哉?

郭註:外物加之雖小,而傷性已大。仁義,僭然是尚之,以加其性,故亂也。無失其朴,質全而仁義著矣。風自動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若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其猶擊鼓而求逃者,無由得也,夫鵲白、烏黑俱自然耳,無所偏尚。故至足者忘名譽,亡心名譽乃廣耳。泉涸而魚相吻濡,言仁義之譽,皆生於不足。若相忘於江湖,斯乃忘仁而仁者也。見龍,言老聃能變化。乘雲氣,養陰陽,言其因御無方,自然己足也。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聰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所戒反其殺,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天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踵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智僭慘於蜃厲薑動邁反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耻乎?其無耻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郭註:親死不哭,而民不非者,非之,則強哭也。殺,降也。殺其殺,言親服有降殺也。子生五月而能言,謂教之速也。誰者,別人之意也。未孩已擇人,謂其競教速成也。不能同彼我,則心競於親疏,故不終其天年也。。兵有順,言天下已有不順,故數盜自應死,殺之順也,故非殺。不能大齊萬物而人人自別,斯人自為種也。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聖知之進非亂天下,而天下必有斯亂也。儒墨皆起,此乃百代之弊。今之婦女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無理。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復何言哉。雖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亦不免乎弊也。子貢本請者,不彼絕三王,故欲同三王於五帝,今又見老子通毀五帝,上及三皇,則失其所以為談矣。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熟知其故矣,以府十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稅也,道之難明耶?老子曰:幸也,子之不遇治#8。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迹也,豈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猶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邊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嗚於上風,雌履於下風而化。類自為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進,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9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入。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郭註:所以進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進則六經也。況今之人事,則以自然為履,六經為逵。鷓以眸子相視,蟲以嗚聲相應,俱不待合而生子,故曰風化。夫同類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異不可勝極,苟得其類,與化不難,故乃有遙感而風化也。性、命、時、道,至人皆順而通之。得道,無不可,言化者無方而皆可也。失者,無可,言所在皆不可也。烏儒、魚沬、細要者,化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有弟而兄啼,言人之性舍長而視幼,故啼也。夫與化為人者,仕其自化者也,若繙六經#10以說,則疏矣。

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德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脩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並兼者之所好也。就藪澤,處門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吹陶呼吸,吐故納新,態經烏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脩,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問,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淡淡寂漠,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

郭註:此數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為道遙也。然此僅各自得,焉能靡所不樹哉。若夫使萬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當付之無所執為也。不刻意云者,所謂自然也。無不忘,無不有者,忘故能有,若有之,則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也,忘而有之也。若厲己以為之,則不能無極而衆惡生矣。不為萬物而萬物自生者,天地也;不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聖人也。此天地之平道德之質。非夫寂漠無為也,則免其平而喪其質矣。

故曰:聖人休休焉則平局矣。平易則恬惔矣。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無天灾,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慮,不豫謀。

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皮。虛無恬啖,乃合天德。故曰:悲樂,有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德之失。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於性悟,虛之至也;不與物交,淡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

郭註:休乎恬啖,寂寞,息平,虛無,無為,則雖歷乎險阻之變,常平夷而無難。息難生於有為,有為,亦生於患難。故平易恬恢交相成也。憂息不能入,邪氣不能襲者,泯然與正理俱往也,故其德全而神不虧。若夫不平不淡者,豈惟傷其形哉,神德並喪於內也。天行,任自然而運動也。物化,蛻然無所係也。動靜無心而付之陰陽,感而後應,無所唱也。迫而後動,會至乃動也。不得已而起,任理而起,吾不得已也。天理自然,知故無為乎其問。故災生於違天,累生於逆物。與人同者,衆必是焉,故無人非;同於自得,故無鬼責。生浮、死休,汎然無所惜也。不思盧,付之天理也。不豫謀,理至而應也。光而不耀,用天下之自光,非吾耀也。信而不期,用天下之自信,非吾期也。一無所欲,故其寢不少,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痕,乃與天地合,恬啖之德也。至德常適,故情無所藥。靜而一者,不可變也。其心餌然確盡,乃無纖芥之違,虛之至也。夫物自來耳,至淡者無交物之情。若雜平濁欲,則有所不順矣。

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勞則竭。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劍者,柙#11而藏之,不敢用也,寶之至也。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野語有之曰:衆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郭註:不休則弊,不己則勞,勞則竭者,物皆有當,不可失也。水之性,象天德者,無心而偕會也。純粹而不雜,無非至當之事也。靜一而不變,常在當上住。淡而無為,與會俱而已矣。動而天行,若夫逐物而動,是人行也。愛劍者猶押而藏之,況敢輕用其神乎?精神四達,上際下蟠,夫體天地之極,應萬物之數,以為精神者,故若是矣。若是而有落天地之功者,任天行耳,非輕用也。化育萬物,其名為同帝,言所育無方,同天帝之不為也。純素,勿失,與析為一,常以純素守乎至寂,而不蕩於外,則冥也。精者,物之真也,與神為一,非守神也。不遠其精,非貴精也,然其述則貴守之也。苟以不虧為純,則雖百行同舉,萬變參備,乃至純#12也。苟以不雜為素,則雖龍章鳳姿#13倩乎有非常之觀,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質而雜乎外飾,則雖犬羊之鞹#14,庸得謂之純素哉。

繕性第十六

繕性於俗學,以求復其初;滑骨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禮樂偏行,則天下亂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

郭註:已治性於俗矣,而欲以俗學復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已亂其心於俗,而方復役思以求明,思之愈精,失之愈遠。若夫發蒙者,叉離俗去欲而後幾焉。恬靜而後知不蕩,知不蕩而性不失也。夫無以知為而任其自知,則雖知周萬物而恬然自得也。知而非為,則無害於恬。恬而自為,則無傷於知。二者交相養,則和理之分,豈出他哉。而故無不得,道故無不理。無不容者,非為仁也,而化邇行焉。無不理者,非為義也,而義功著焉。若夫義明而不由忠,則物愈疏。化義發中,而還任本懷,則志得矣。志得矣,其進則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自然之節文者,其進則禮也。以一體之所履,一志之所樂,行之天下,則一方得而萬方失矣。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則不以此冒彼也。若以此冒彼,安得不失其性哉。《筆乘》:繕性於俗學,滑欲於俗思。習句舊解:失之性非學不復,而俗學不可以復性。明非思不政,而俗思不可以求明。謂之俗者,對真而言,蓋動冷即乖況於繕擬心,即差況於思非,惟無以徹其覆而衹益之蔽耳。以恬養知乃復性致明之要。知即人之覺性,是性也,可以恬養之,而不可以學繕之,思亂之者也。悟者,無為自然之謂。夫謂之養知,若有心於知矣。不知,知體虛六泯絕無寄,蓋有知而實無以知為者也。故又謂之以知養恬。恬即禪家所謂無知者也,知即禪家所謂知無者也。即恬之時,知在恬。即知之時,恬在知。故曰:知與恬交相養也。如此則道德、仁義、忠、禮樂,無不一貫之。如木之有根,而華實並茂。所夠至者,不得謂之偏行也。若不於性,而第求之禮樂,則逐末忘本,支離於俗學而天下亂矣。何也?知恬交相養,則七義禮樂混而為道德。知恬交相失,則道德枝而為仁義禮樂。此學衍真俗之辨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擔漠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草生不天,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嬝澆醇散朴,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

郭註:有知,無所用之,任其自然而已。物皆自然,故至一也。夫德所以下衰者,由聖人不繼世,在上者不能無為而羨無為之邇,故致斯弊也。順而不一,言世已失一,惑不可解,故釋而不推,順之而已。安而不順,安之於其所安而已。聖人無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聖也。聖能任世之自得耳,豈能使世得聖哉?故皇王之述,與世俱遷,而聖人之道,未始不全也。善者,過於適之稱,故有善而道不全。行者,違性而行之,故行立而德不夷。去性而從心,言以心自役,則性去也。心與心識,言彼我之心,競為先識,則無復任性也。知而不足以定天下,言忘知任性,斯乃定也。文博者,心質之飾。初,謂性命之本也。

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返一無逆;不當時命而大窮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郭註:道以不貴,故能存世。然世存則貴之,貴之,道斯喪矣。道不能使世不貴,而世亦不能不貴於道,故交相喪也。若不貴,乃交相興也。今所以不隱,由其有情以興也,何由而興,由無貴也。隱故不自隱者,若自隱而用物,則世道交相興矣,何隱之有哉。莫知反一以息邇,而逐逵以求一,愈得進,愈失#15一,斯大謬矣。雖復起身以明之,開言堤出之,顯知以發之,何由而交興幾?衹所以交喪也。時命大行,此澹漠之時也。反一無逵,謂反任物性而物性故無進。時命入窮漠之時也。雖有事之世始不澹漠,耳。斯道之所以不喪也而世不興者也。

古之存身者天下,不以知窮德,此不能澹而聖人未故深根寧極而待其自為,未有身存不以辨飾知去聲,不以知窮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己又何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識。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曰:正己而已矣。情全之謂得志。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古故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之儻來,寄也。寄之,其來不可圉去不可止。故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其樂彼與此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故日: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郭註:不以辨飾知,任其真知而已。不以知窮天下,此澹泊之情也。不以知窮德,守其自得而已。危然,獨正之貌。道不小行,遊於坦途。德不小識,塊然大通。自得其志,獨夷其心,而無哀樂之情,斯栗之全者也。無以益其樂者,全其內而足也。來不可圉,去不可止#16,在外物耳,得失之非我也。淡然自若,不覺寄之在身。曠然自得,不知窮之在己。彼此,謂軒冕與窮約也。無憂而已,言亦無听懼之喜也。寄去則不樂者,寄來#17則荒矣,斯以外易內也。盈外而虧內,其置倒矣。

秋水第十七

秋水時至,百用灌河。涇流之大,兩埃渚涯之問,不辨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束行,至于北海,束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18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于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示出於涯埃,觀於大海,乃知示醜,示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問泄之,不知何時己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問也,不似晷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梯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19,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示向之自多於水乎?

郭註:不辨牛馬,言其廣也。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則理分有素,跋尚之情無為乎其問也。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極,以其知分,故可與言理也。窮百川之量而懸於河,河懸於海,海懸於天地、則各有量也。此發辭氣者,有似乎觀大可以明小,尋其意則不然。夫世之所息者,不夷也。故體大者快然,謂小者為無餘,質小者塊然,謂大者為至足。是以上下夸跂,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光極其差,而因其所謂。所謂大者至足也,故秋毫無以累乎天地矣。所謂小者無餘也,故天地無以過乎秋毫矣。然後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極。物安其分,逍遙者用其本步而遊乎自得之場矣,此莊子所以發德音也。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視少而自以為多,將奔馳於勝負之境而助天民之矜夸,豈達乎莊生之旨哉。小大之辨,各有階級,不可相跂。故五帝、三王、仁人、任士之所為,不出乎一域。物有定域,雖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小大之差,將以申明至理之無辨也。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勗今故,故遙而不悶,攘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太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城。

郭註:物量無窮,言物物各有量也。時無止,言死與生皆時行也。分無常,言得與失皆分也。終始無故,日新也。不寡不多,言各自足而無餘也。知量無窮者,攬而觀之,知遠近大小之物各有量也。舞,明也。今故,猶古今也。遙,長也。攘,猶短也。知時無止者,證明古今,知變化之不止於死生,故不以長而把問,短故為跋也。察其一盈一虛,則知分之不常於得也。枚能忘其憂喜矣。明乎坦途,言死生者日新之正道。明終始之日新,則知故之不可執而留矣。是以涉新而不愕,舍故而不驚,死生之化若一也。所知各有限,生時各有年,莫若安於所受之分而已。以小求大,理終不得,各安其分,則小大俱足矣。若秋毫不求天地之功,則周身之餘,皆為棄物,天地不見大於秋毫,則顧其形象,纔自足耳。將何以知細之定細,大之定大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坍孚,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祖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對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耿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細紛分之至也。

郭註:目之所見有常極,不能無窮也。故於大有所不盡,於細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與大皆非無也,庸詎知無形而不可圍者哉?大小異,故所便不得同。若無形而不可圍,則無此異便之勢也。有精粗矣,故不得無形。惟無而已,則何精粗之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無也。故求之言意之表,而入於無官無意之域,而後至焉。大人者,無意而任天行也。舉足而投吉地,豈出害人之塗哉?無害而不自多其恩也。動不為利者,應理而動,而理自無害。不賤門隸者,任其所能而位當於斯耳,非由賤之故,措之斯職也。貨財弗爭,各使分定也。不多辭讓,適中而已。事不借人,各使自任也。不多食力,足而已。不賤責污,理自無欲也。行殊乎俗,己獨無可無不可,所以與俗殊也。不多辟異,任理而自殊也。為在從衆,不賤佞諂,言從衆之所為,自然正直也。爵祿不足勸,戮恥不足辱,外事不棲於心也。知是非、細大之不可分,故玄同也。任物而物性自通,是則功名歸物矣。故道,人不聞得者,生於失者也。物各無失,則得名去,故至德不得。大人任物而已,故無己。約分之至者,約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極乎無形而不可圍者為然。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日: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梯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束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嗆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云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

郭註:物無貴賤,各自足也。自貴而相賤,此區區者,乃道之所錯綜而齊之者也。貴賤不在己,斯所謂倒置也。所大者,足也。所小者,無餘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則毫末#20丘山不得異其名;因其無餘以稱小,則天地梯米無所殊其稱。若夫觀差而不由斯道,則差數相加,幾微相傾,不可勝察也。天下莫不相與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為,斯東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與為脣齒,脣齒者未嘗相為,而脣亡則齒寒。故彼之自為,濟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無者也。故因其自為而無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無矣。因其不可相無而有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莫乃忘其自為之功而思夫相為之惠。惠之愈動而偽薄滋甚,天下失業而情性瀾漫矣,故其功分無時可定也。物皆自然,故無不然。物皆相非,故無不非。無不非,則無然矣。無不然,則無非矣。無然無非者,堯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為。故因堯、桀以觀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為也,可見矣。應天順人而受天下者,其迹則爭讓之迹也。尋其迹者,失其所以述矣,故絕喊也。

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麒驥驛驪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21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郭註:就其殊而任之,則萬物莫不當也。夫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以得我為是,失我為非;適性為治,失和為亂;殊性異便,是非無主。若以我之所是,則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見彼者耳。故以道觀者,於是非無當也。付之天均,恣之兩行,則殊方異類,同焉皆得也。天地陰陽,對生也;是非治亂,互有也,將奚去哉?俗之所貴,有時而賤;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順物之進,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賽。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縣縣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汎汎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吵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郭註:反衍者,貴賤之道,反覆相尋也。自拘執則不夷於道。隨其分,故所施無常。與道參差者,不能隨變,則不齊於道。無私德者,公當而已。無私福者,天下之所同求也。無吵域者,汎汎然無所在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言奄御韋生,反之分內而平往者也。豈扶疏而承翼哉。唯其無方,故能以萬物為方,而長短皆足。生死者,無窮之變耳,非終始也。不恃其成,成無常處也。不位乎形者,不以形為位而守之不變也。年不可舉者,欲舉之今去而不能也。時不可止者,欲止之使停又不可也。盈虛終始者,變化日新,未嘗守故也。若驟若馳,但當就用。無不變移,不可執而守也。若有為不為於其問,則敗其自化矣。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耶?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鏑躅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狗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郭註:何貴於道,以其自化也。知道者,知其無能也。無能也,則何能生我,我自生耳。而四支百體,五藏精神,己不為而自成矣#22,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後哉。達斯理者,鈴能遣過分之知,遺益生之情,而乘變應權。故不以外傷內。不以物害己,而常全也。故心之所安,則危不能危;意無不適,則苦不能苦也。非謂其薄之者,雖心所安,亦不使犯之也。察安危,知其不可逃也。寧禍福,安乎命之所遇也。饉去就,審去就之非已也。不以害為害,故莫之能害矣。天在內,人在外者,天然在內,而天然之所順者在外。故大宗師曰:知天人之所為者至矣,明內外之分皆非為也。德在乎天,恣人任知,則流蕩失素也。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者也。故雖行於外,而常本乎天,位乎得矣。躪躅而屈伸#23,言與機會相應,有斯變也。反要而語極者,知雖落天地,事.雖接萬物,而常不失其要極,故天人之道全也。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馬乎?服牛乘馬,可不穿絡之乎?牛馬不辭穿絡者,天命之固當也。苟當乎天命,則雖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若乃走作過分,驅步失節,則天理滅矣。不因其自為而故為之者,命其安在乎?所得有常分,殉名利過也。反其真者,真在性分之內也。

夔憐玆玄,玆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24心。夔謂玆曰:吾以一足趻踔上初察反上初角反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玆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25;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蚊謂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耶?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日:予動吾脊臉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鱔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輩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郭註: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則生之行也。豈知行而行哉?故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見,心不知所以知,倪然而自得,吳遲速之節,聰明之鑒,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機而傷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機之不可易也,故捐聰明,棄知慮,魄然忘其為而任其自動,故無動而不逍遙也。恣其天機,無所與爭,斯小不勝者也。然乘萬物、御羣才,使羣才各自得,萬物各自為,則天下莫不逍遙矣。此乃聖人所以為大勝也。

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弦歌不報。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郭註:將明時命之固當,故寄之求諱也。時勢適然者,言無為勞心於窮通之問也。漁父、獵夫、烈士之勇,情各有所安,聖人則無所不安矣。知命非己制,故無所用其心也。夫安於命者,無往而非逍遙矣。故雖匡陳美里,無異於紫極問堂也。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生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謂東海之鱉日:吾樂與。吾跳梁乎井榦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掖持頤,蹶泥則沒滅跗扶。還旋虷寒蠏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26渠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27極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與?且彼方跐此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四#28 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29子獨不開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和邯鄲與?末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郭註: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猶小烏之自足於蓬蒿也。左足未入,右膝已縶,明大之.不遊於小,非樂然也。以小羨大,故自失。物各有分,不可強恨希效也。始於玄冥,反於大通,言其無不至也。夫遊無窮者,非不察所得,非其任者,去之可也。以此效彼,兩失之矣。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竟內累矣。莊子持竽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30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郭註:神龜之喻,言性各有所安也。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摉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31,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耶?

郭註:摉於國中,場兵整旅也。鵷 鶵之喻,言所好不伺,願各有極也。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條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己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郭註:莊子謂: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魚,則我非魚,亦可以知魚之樂也。惠子舍其本言而給辮以難。莊子尋惠子之本言云:非魚則無綠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魚樂者,是知我之非魚也。苟知我之非魚,則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魚然後知魚也。故循汝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復問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豈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處,陰陽不能回其業。故以陸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樂,未足稱妙耳。

大明萬曆三十五年歲次丁未上元吉旦

正一嗣教凝誠志道闡玄弘教大真人

掌天下道教事張國祥 奉旨校梓

莊子翼卷之四 竟

#1『三』原作『二』,據明本改。

#2『下』原作『百』,據明本改。

#3『任』原作『仁』,據明本改。

#4『刺』原作『列』,據明本改。

#5『以臣』原作『曰其』,據明本改。

#6『廉』原作『願』,據明本改。

#7『夫』原作『天』,據明本改。

#8『治』原作『出』,據明本改。

#9『三』原作『王』,據明本改。

#10『經』原作『待』,據明本改。

#11『柙』原作『神』,據明本改。

#12『純』原作『紀』,據明本改。

#13『姿』原作『安』,據明本改。

#14『鞹』原作『無』,據明本改。

#15『失』原作『先』,據明本改。

#16『止』原作『生』,據明本改。

#17『來』原作『米』,據明本改。

#18『焉』原作『 』,據明本改。

#19『連』原作『速』,據明本改。

#20『末』原作『夫』,據明本改。

#21『蓋』原作『益』,據明本改。

#22『矣』原作『失』,據明本改。

#23『伸』原作『神』,據明本改。

#24『憐』原作『慘』,據明本改。

#25『霧』原作『露』,據明本改。

#26『蚷』原作『期』,據明本改。

#27『妙』原作『如』,據明本改。

#28『四』原作『曰』,據明本改。

#29『且』原作『瓜』,據明本改。

#30『二』原作『三』,據明本改。

#31『鼠』原作『星』,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五

至樂第十八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曰,思慮善否,其此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存循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羣趣者,誙誙阬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無為哉?

郭註:忘歡而後樂足,樂足而後身存。將以為有樂邪,而至樂無歡。將以為無樂邪,而身以存而無憂。為、據,避、處,去、就,樂、惡,擇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無擇而任其所遇乃全耳。凡服味色聲,失之無傷於形而得之有損於性。今反以不得為憂,故愚也。內其形者,知足而已。親其形者,自得於身中而已。夫遺生然後能忘憂,忘憂而後生可樂,生可樂而後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貴是我榮也。烈士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善則過當,故不周濟。蹲循勿爭,唯中庸之德為然。有善無善,當綠督以為經也。舉羣經經趣其所樂,乃不避死也。吾未之樂,亦未之不樂者,無懷而恣物耳。夫無為之樂,無憂而已。俗以鏗鎗為樂,美善為譽。天下是非果未定也,我無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各自任則定矣。至樂活身,惟無為幾存者,百姓足,則吾身近乎存也。天地皆自清寧耳,非為之所得,不為而自合,故物皆化若有意乎為之,則有時而滯也。無從出者,皆自出耳,未有為而出之也。無有象者,無有為之#1象也。無為殖者,皆自殖耳。人得無為,則無樂而樂至矣。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嗷嗷叫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郭註:未明而,既達而止。斯所以誨有情者,將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支離叔與滑骨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郭註:斯皆先示有情,然後尋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無情,故能無憂,則夫有情者,遂自絕於遠曠之域,而迷困於憂樂之境矣。

莊子之楚,見空髑獨髏樓,髐嘐然有形,撽苦弔反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臥。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縱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郭註:舊說云:莊子樂死惡生。斯說謬矣。若然,何謂齊乎?所謂齊者,生時安生,死時安死。生死之情既齊,則無為當生而憂死耳。此莊子之旨也。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女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之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且女獨不聞耶?昔者海鳥止于魯#2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盧轉反,不敢飲一盃,三曰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烏養養烏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秋 由,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為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猝聞之,相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郭註:不可損益,故當任之而已。內求不得,將求於外。舍內求外,非惑如何?不一其能,不同其事者,言各隨其情也。實而適,故條達。性常得,故福持。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女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若果養乎?予果歡乎?種有幾,得水則為,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蛙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昔,陵舄得鬱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鴝掇都括反。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乾干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轄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瞀茂芮汭生乎腐蠸歡,羊奚比乎不箰笋,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

郭註:未嘗死,未嘗生也。各以所遇為樂。果養乎?果歡乎?歡養之實,未有定在也。種有幾,言變化種數,不可勝計。自得水,則為。至皆入於機,言一氣而萬形,有變化而無死生也。

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郭註:生之所無以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無奈何者,命表事也。知止其分,物稱其生,生斯足矣,有餘則傷也。守形太甚,故生亡。知非我所制,則無為有懷於其問。故彌養之而彌失之,養之彌厚,死地彌至。莫若放而任之。性分各自為者,皆在至理中來,故不可免也。是以善養生者,從而任之。更生者,曰新之謂也。付之曰新,則性命盡矣。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所以遺棄之。形全精復,與天為一,俱不為也。天地,萬物之父母,以其所無偏為,故能子萬物也。合成體,散#3成始,所在皆成,無常處也。能移者,與化俱也。反以相天者,還輔其自然也。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港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連悟物而不摺折。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瓦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郭註:其心虛,故能御群實至適,故無不可耳,非物往可之。物與物何以相遠,唯無心者獨遠耳。同是形色之物,未足以相先。常遊於極,非物所制也。處乎不淫之度,止於所受之分也。藏乎無端之紀,冥然與變化日新也。遊乎萬物之所終始者,物之極也。一其性,飾則二矣。養其氣,不以心使之;合其德,不以物離之,萬物皆造於自爾。若醉者之墜車,失其所知,非自然無心也。聖人藏於天,則不闚性分之外,故日藏。干將鏌鎁,與讎為用,然報讎者不事折之,以其無心也。飄落之瓦,雖復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無情也,是以天下平均。几不平者,由有情也。無情之道大矣,不慮而知,開天也;知而後感,開人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也;開人者,知之用也。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忘餘,斯德生也。知用者,從感而求,勸而不已,斯賊生也,任天性而動,則人理自全。民之所患,偽之所生,常在於知用,不在於性動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居僂屢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上聲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橛一作厥株拘渠;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郭註:累二丸而不墜,是用手之停審也。故承蜩,所失者不過錙銖之間耳。累三而不墜,所失愈少。累五而不墜,停審之至,乃無所復失。處身,若橛株拘執,臂若槁木之枝,不動之至也。何為而不得者,言遺彼,故得此也。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遊者數朔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郭註:物雖有性,亦須教習而後能。習以成性,遂若自然耳。視淵若陵,故視舟之覆於淵,猶車之却退於坂, 覆卻雖多而不以經懷,以其性便,故所遇皆閑暇也。以注觀之所要愈重,則其心愈矜。夫欲養生全內者,其唯無所矜重乎。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善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郭註:學生者,務中適。守一方之事至於過理者,皆不及於會通之適也。鞭後者,去其不及也。藏既內矣,而又入之,過於入也。陽既外矣,而又出之,過於出也。若槁木之無心而中適是立也。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名極而實當者也。夫塗中,十殺一人便大畏之。至於色欲之害,動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過之甚也。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莢說稅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汝,十日戒,三日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直轉反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郭註:欲贍則身亡,理當俱耳,不間人獸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熙詒怡為病,數曰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畜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竈有髻詰。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裴阿,鮭蛙蠪龍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逸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崒,山有夔,野有方皇彷徨,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囅丑忍反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曰而不知病之去也。

郭註:此章言憂來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達理也。

紀渻省子為王養鬥鷄。十日而問:鷄已乎?曰:未也,方虛僑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曰又問,曰:幾矣,雞雖有嗚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郭註:此章言養之以至於全者,猶無敵於外,況自全乎。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鼍魚鱉之所不能遊也。見一丈夫遊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臍俱入,與汨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

郭註:磨翁而旋入者,齊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任水而不任己也。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則天下無難矣。用夫無難以涉乎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哉。

梓慶削木為鐻據,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鑪,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齋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滑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歟。

郭註:視公朝若無,則跂慕之心絕矣。巧專而外滑消,性外之事去也。必取材中者,然後加手焉。以天合天,不離其自然也。此則盡因物之妙,故疑是鬼神所作耳。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郭註:馬力竭,而猶求焉,故敗。明至當之不可過也。

工捶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

郭註:雖工任之巧,猶任規矩。此言因物之易也。

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平聲,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郭註:百體皆適,則都忘其身也。是非生於不適耳。所遇而安,故無所變從。是知識適者,猶未適也。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脩,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擯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烏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嘆。弟子問曰:先生何為嘆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鍾皷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郭註:忘肝膽,遺耳目,闇付自然也。几非真性,皆塵垢也。几自為者,皆無事之業也。率性自為,非恃而為之。任其自長,非宰而長之。以鳥養鳥,各有所便也。此章言善養生者,各任性分之適而至矣。

山木第二十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竪子殺鴈而烹之。竪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郭註:設將處此耳,以未免乎累,竟不處。若夫乘道德而浮遊者,莊子亦處焉。胡可得而必乎哉,言不可必,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與時俱化者,能設變而常之耳。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河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兔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灾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日: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日: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于人者憂為人役。故堯非有人,非見有于人也。吾願厺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于大莫之國,道德之鄉,方舟而濟于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郭註:有其身而矜其國,雖憂懷萬端,尊賢尚行而息慮愈深矣。故令無其身,忘其國而任其自化,寄之南越,取其去魯之遠也。若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則萬方得矣,不亦大乎?去國捐俗,謂蕩除其胸中也,君乃謂真欲使之南越也,形倨踞礙之謂。留居滯守之謂,形與物夷,心與物化,斯寄物以自載也。君能少費寡欲,則無所不足,涉江浮海不見其崖,喻絕情欲之遠,君欲絕則民各反守其分,自此遠矣,超然獨立于萬物之上也。有人者,有之以為己私也。見有于人者,為人所役者也。故堯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役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于人也,遊于大莫之國者,欲氣蕩然無有國之懷,則世雖變,其于虛己以免害一也#4。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為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設架縣鍾上下各六,所謂編鍾也。斂民鑄宜乎速成,何必三月?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息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彊梁,隨其曲傳,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屍有大塗者乎?

郭註:泊然抱一,非敢假設以益事。復歸于朴,還用其本性也。侗乎無識,任其純朴也。儻乎,怠疑無所趣也。送往迎來,無所忻悅也,勿禁勿止,任彼也。從其強梁,順乎衆也。隨其曲傅,無所分也。因其自窮,用其不得不示也。賦斂無挫當,故無損也。泰然無執用,天下之自為,斯大通之途也。故日:經之營之,不日成之#5。

孔子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岳: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逐隊傍人,若不得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從容處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6,群于人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兔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汗,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隳,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不居者道也,流布而不自明。其所居,顯行而不自明。其所處,處純純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勢,不為功名。是故#7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日: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序栗,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况人乎。

郭註:聖人無好惡,既弘大舒暢,又心無常係。不敢為前為後者,常從容處中也。食必取其緒,期於隨物而已。行列不斥,與群俱也。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競。木伐井竭,才之害也。夫察焉小異,則與衆為迕矣;混然大同,則無獨異於世矣。故夫昭昭,乃冥冥之迹也。將寄言以遺迹,故因陳蔡以托意。恃功名以為己成者,未之嘗全。功自眾成,故還之。道昧然而自行,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後處之。純純常常,乃比於狂,無心而動故也。功自彼成,故勢不在我,而名進皆去。恣情任彼,故彼各自當其責也。寂泊無懷,乃至人也。故日:至人不聞,辭交遊,去弟子,取其弃人間之好也。不亂群,不亂行,若草木之無心,故為鳥獸之不畏。蓋寄言以極推至誠之信,任乎物而無受害之地也。

孔子問子桑虖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虖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曰: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棄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異日,桑虖又曰:舜之將死,真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者綠,情莫若率。綠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郭註:君子之交,去利,故淡;道合,故親。小人之交,飾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時而絕也。無故而自合者,天屬也。合不由故,則故不足以離之。有故而合,必有故而離矣。其愛益加進者,去餙任素故也。故常全。情不矯,故常逸。不求文以待形,任朴而直前也。固不待物,朴素而足也。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絜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拓棘桔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尋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問而欲無戀,奚可得也?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郭註:遭時得地,則申其長技,故雖古之善射,莫之能害,勢不便而強為之,則受戮矣#8。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焱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衣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此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饑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竝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于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命人間。社稷存焉爾。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天之所以為天,又造化為之主宰。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損益間者,不透性分上虧矣。聖人安然體逝而終矣。

郭注:天損之來唯安之故易,物之來,不可禁御,于今為始者,于昨為卒,則所謂始者即是卒矣。言變化之無窮也,人與天一,皆自然也。任其自爾,則歌者非我也,天地之行不可逃,偕逝則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也。感應旁道為四達旁道,故可以御高大。物之利己非求而取之,吾命有在外者,言夫人之生叉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質而已。盜竊者私取之,謂賢人君子之敵爵祿,非私取也,受之而已。若鷾鴯之畏人而入于人間,此所以稱知,況之至人則玄同天下。故天下樂推而不厭,相與社而稷之,此無受人益,所以為難也。日夜相代,未始有極故正以待之,無所為懷也。几所謂天者皆明不為而自然,言自然則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是以聖人晏然無矜,而體與變俱也#9。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覩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颡,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大也,目大不覩。賽裳躣步,執彈而留之。覩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人,三月不庭,庭平也。蘭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謂甚不庭乎?莊周日:吾守形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日: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10

郭注: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目能睹翼能逝,此烏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夫相為利者怛相為累,有欲#11於物者,物亦有欲之。所謂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誶問之也。身在人間,世有夷險。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觀於濁水、迷於清淵者,言見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見,幾忘反鑒之道也。入俗從俗,不違其禁令也。以吾為戮,以見問為戮也。夫莊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毀仲尼,賤老聃,上掊擊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郭註:言自賢之道,無時而可也。

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朔稱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綠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倘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真土梗耳。夫魏真為我累耳#12。

郭註:言束郭順子貌與人同,而獨任自然。虛而順物,故真不失。夫清者息於大絜,今清而容物,則與天同也。清虛,正己,而物邪自消。形不欲動,口不欲言者,目覺其近也。土梗者,非真物也。魏真為我累耳,知至貴者,以人爵為累也。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是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歎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郭註:進退成規矩,從容若龍虎。 盤辟其步,委蛇其迹也。諫我似子,道我似父,禮義之弊,有斯飾也。見之而不言,已知其心矣。不可以容聲者,且其往,意已達,無所容其德音也。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撑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狙。吾終身與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女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郭註:心以死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喪也。無哀則已,有哀則心死者,乃哀之大也。萬物莫不比方,皆可見也。目成見功,足成行功。直以不見為亡耳,竟不亡也。待隱謂之死,待顯謂之生,竟無死生也。夫#13有不得變而為無,故一受成形,則化盡無期也。效物而動,自無心也。日夜無隙,化怛新也。不知其所終,不以死為死也。薰然其成形,謂薰然自成,又奚為哉。知命不係於前,而與變俱往,故日祖。夫變化不可執而留也。雖執臂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則此亦可哀也。今人未嘗以此為哀,奚獨哀死邪?唐肆,非停馬處,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復得也。人之生,若馬之過肆耳,怛無駐須臾。新故之相續,不舍晝夜也。著,見也,言文殆見吾所以見者耳。吾所以見者,日新也。故已盡矣,汝安得有之。服者,思存之謂。甚忘,謂過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恒欲不及。女服,吾也亦甚忘,俱爾耳。不問賢之與聖,未有得停者。不忘者存,謂繼之以日新也。雖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離俗絕塵而與物無不冥也。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乾干,慹聶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為女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依,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其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一作偃至言以脩心。古之君子,孰能說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脩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郭註:熱然似非人,寂泊之至也。遺物離人而立於獨,無其心身,而後外物去也。初者未有而欻有,遊於物初然後明有物之不為而自有也。心困口辟,欲令仲尼求之於言意之表也。議乎其將者,試議陰陽以擬甸之無形耳,未之敢又必也。出天發地,言其交也。莫見為紀之形,明其自爾也。曰改月化者,未嘗守故也。莫見其功者,自爾故無功也。生萌於未聚,死歸於散,所謂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也。得至美而遊至樂,無美樂也。死生亦小變耳,知其小變而不失其大常,故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知身貴於隸,故棄之若遺土#14耳。苟知死生之變,所在皆我。則所貴者我,而我與變俱,故無失也。己為道者解乎此,所謂懸解也。老聃謂天地曰月皆不脩不為而自得也。醯雞者,甕中之蠛蠓。孔子謂:比吾全於老聃,猶甕中之與天地矣。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者知天時,履句履者知地形,緩珮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郭註:德充於內者,不脩飾於外。

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

郭註:內自得者,外事全也。

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但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贏。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郭註:內足者,神閒而意定。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人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夫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廖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他,又何卜焉。遂迎

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羣,長官者不成德,螤瘐斛不敢入於四竟。列士壞植散羣,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螤斛不敢入於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為太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遍,終身無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仲尼曰:默,女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郭註:非持其釣有釣者,竟無所求也,不以得失經意,其於假釣而已。尚同者,所謂和其光,同其塵也。不成德,則同務者,言潔然自成,則與衆務異也。螤斛不入者,言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權衡也。為功者非已,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矣。文王盡之,言任諸大夫而不自任,斯盡之也。斯須者,百姓之情,當悟未悟之頃。故文王循而發之,以,合其大情也。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的矢復覆沓,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女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15,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女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郭註:盈貫,謂溢鏑也。左手如拒,右手如附枝。右手放發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適矢復沓者,矢適去,復歃杳也。方矢復寓者,言前矢去未至的,已復寄杯水於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象人,謂不動之至。揮斥,猶縱放也。夫德充於內,則神滿於外,無遠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審安危之機而泊然自得也。不能明至分,故有懼。有懼而所喪多矣,豈惟射乎?《筆乘》:羅勉道云:適矢復沓者,矢去而復沓前矢也。方矢復寓者,矢方發而後矢復寓於弦上也。范無隱則謂:方矢,猶方舟之方,並也,言並執之矢。已寓於弦,非寓杯水於肘上也。郭論為非。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問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刦,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死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郭註:曠然無係,玄同彼我,則在彼非獨世,在我非獨存也。躊躇四故,謂無可無不可。伏戲,黃帝者,功號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號於所以功,相去遠矣,故其名不足以友於人也。夫割肌膚以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使人人自得而已。使人人自得者,與人而不損於己也。其神明充滿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損己為物,而放於自得之地也。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郭註:言凡有三亡徵也,不足以喪吾存,遺凡故也。遺之者不以亡為亡,則存亦不足以為存矣。曠然無矜,乃常存也。夫存亡更在於心之所措耳,天下竟無存亡。

知北遊第二十二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弅墳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女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郭註: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不失德故稱德,稱德而不至矣。禮有常則,矯效之所由生。日損,損華偽也。華去而朴全,則雖為而非為。以物失其所,故有為物。歸根之易,惟大人耳。大人體合變化,故化物無難也。之變化之道者,不以生死為異,更相為始,則未知孰死孰生,俱是聚也,俱是散也。吾何患焉?息生於異也,各以所美為神奇,所惡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惡也;我之所美,彼或惡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豈殊哉?以不知為真,是知之為不近。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當昧乎無言之地。先舉不言之標,而後寄明於黃帝,則夫自然之冥物,乎可得而見也。《筆乘》:無為,謂之真是也。以其不言也,黃帝之不近也。以其言之也,此特相與激揚此一大事耳。黃帝之於道,實非减於無為謂也。净名經諸菩薩共論不二法門。净名獨默,然無言意,以無言為至矣。乃舍利弗默然,天女不之許也。日解脫者,不內不外,不在兩間,言語文字亦不內不外,不在兩間。是故無離言語文字說解脫相也。知此則言默,一如知不知。一體有思有慮亦可以知。道有處有服亦可以安道,有從有道亦可以得道。何以故?思慮盡空,處服無所從,亦無從道,實非道故耳。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毫為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固;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

郭註:無為者,任其自為。不作者,唯因任也。觀於天地者,觀其形容,象其物宜,與天地不異也。與彼百化者,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奪也。死者已自死,生者已自生,圓者已自圓,方者已自方,未有為其根者,故莫知也。自古以固存,言不待為之而後存也。六合未離其內者,計六合在無極之中,則陋矣。秋毫待之成體者,秋毫雖小,非無亦無以容其質也。不故,日新也。運行,各得其序,不待為之也。昭然若存,則亡矣。故惛然潔然有形,則不神矣。故油然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可以觀於天者,與天同觀也。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懾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16說,行歌而去之,日: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彊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孔子問于老聃曰:今曰晏問,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齋戒,疏淪而心,澡雪而精神,捨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迹,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曰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于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于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聖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其天。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衆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郭註: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于羿之彀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欣然多已,及至不免,則自恨其習,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性情,知能非所有者。几所無者,几所為者,几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所資借形本生於精者,由精以至粗也。萬物雖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卯不能易種而生,明神氣之不可為也。夫率自然之性,遊無跡之塗者,故形骸於天地之間,寄精神於八方之表,是以無門無房,四達皇皇,逍遙六合,與化偕行也。人生而遇此道,則天性全而精神定,天地萬物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是以聖人斷棄知慧,付之自然,使各保正分而已,無用知慧為也。若海者,容恣無量也。終則復始者,與化俱也。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匱。此明道之贍物,在於不贍,不贍而物自得。故日此其道與,言至道之無功,無功乃足稱道也。非陰非陽,無所偏名。直且為人者,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無功名也。反於宗者,不逐末也。喑醷物者,直聚氣也。死生猶未足殊,况壽夭之間哉。果蓏有理,言物無不理,但當順之。人倫有知慧之變,故難也。然其知慧自相齒耳,但當從而任之。遭而不違,順所遇也。過而不守,宜過而過也。調偶,和合之謂也。帝王之所興起,如斯而已。隙駒忽然,乃不足惜。出入者,變化之謂耳,言天下未有不變也。已化而生,又化而死,俱是化也。生物哀之,死物不哀矣。人類悲之,死類不悲矣。解弢,墮,言獨脫也。紛宛者,變化氤氳也。大歸者,無為用心於其間也。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則敗其形矣。務則不至,俛然不覺乃至也。明見無值,闇至乃值。默而塞之,則無所奔逐,故大得也。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乃弔反。東郭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平聲市履豨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遊乎無何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當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閑乎?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不知其所止。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頻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哀殺晒,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郭註:期而後可,欲令指名所在也。質,標質也,言無所不在,而方奇怪此,斯不及質也。豨,大豕也。夫監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難肥之處,愈知豕肥之要。今問道之所在,而每况之於下賤,則明道之不逃於物也必矣。若必謂無之逃物則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則未足以為道。大言亦然,明道之不逃於物也若遊乎有,則不能周徧咸也。故同合而論之,然後知道之無不在。知道之無不在,斯能曠然無懷而遊彼無窮也。澹靜漠清調間,此皆無為故也。寥已吾志,謂廖然空虛。志苟廖然則無所往矣。無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則理未動而志已。驚矣,去來不知所止,斯順之也。往來不知所終,言但往來不由於知耳。不為不往來也。往來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終乎?馮閎者,虛廓之謂也。大知游乎廖廓恣變化之所如,故不知也。物物者,無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物有際,故每相與不能冥然,真所謂際者也。不際者,雖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無物也,物其安在乎?既明物物者無物,又明物之不明自物,則為之者誰乎哉?皆忽然而自尔也。

妸阿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神農隱几,闔戶晝暝。妸荷甘日中奓戶而入,曰:老龍死矣。神農隱几擁杖而起,嚗剥然放杖而笑,曰:天如予僻陋慢訑移,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綱弔聞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繫焉。今於道,秋毫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於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歎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也。以無問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17大初。是以不過乎崑崙,不遊乎太虛。

郭註:起而悟夫死之不足驚,故還放杖而笑也。自肩吾以下,皆以至言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龍、連叔之徒,莫足與言矣。君子所繫,言體道者,人之宗主也。秋毫之端細矣,又未得其萬分之一。藏其狂言以死,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乎自得耳。冥冥而猶復非道,明道之無名也。几得之不由於知,乃冥。故默成乎不見不聞之域,而後至焉。知形形之不形,言形自形耳,形形者竟無物也。有道名而竟無物,故名之不能當也。不知故問,問之而應,則非道也;不應則非問者所得。故雖問之,亦終不聞也。無問無應,是絕學去教,歸於自然之意。問窮,所謂責空也。實無而假有以應者,外矣。若夫婪落天地,遊虛涉遠,以入乎冥冥者,不應而已矣。

光曜問乎無有日: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郭註:此皆絕學之意也。於道絕之,則夫學者乃在根本中來矣。故學之善者,其惟不學乎?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况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郭註:玷捶鉤之輕重,而無毫芒之差也。都無懷,則物來皆應。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郭註:仲尼言天地常存,乃無未有之時。虛心以待命,斯神受也。思求則更致不了。非惟無不得化而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為無矣。是以有之為物,雖於變萬化,而不得一為無也。故自古無未有之時而常有也。子孫,言世世無極也,言其要有由,不得無故而有傳世。故有子孫,不得無子而有孫也。如是天地不得先無而今有也。夫死者獨化而死耳,非生者生此死也,生者亦獨化而生。死生無待,獨化而足,各自成體,誰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陰陽為先物,而陰陽即所謂物耳,誰又先陰陽者乎?吾以自然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爾耳。吾以至道為一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無也。既以無矣,又奚為先然?則先物者誰乎哉?而猶有物,無己。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聖人愛人無己者,亦取於自尔,故恩流百代而不廢也。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豨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齎也,而况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臯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哀#18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兔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郭註:以心順形而形自化。以心使形,故外不化。常無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與物化。化與不化,皆任彼耳,斯無心也。無心而恣其自化,非將迎而靡順之。必與之莫多,言不將不迎,則足而止也。囿圃宮室,言夫無心而任化,乃羣聖之所遊處也。,和也。儒墨之師,天下之難和者,而無心者猶能和之,而况其凡乎?處物不傷,至順也。物不能傷,在我而已。無心故至順,至順故能無所將迎而義冠於將迎也。山林臯壤未善於我,而我便樂之,此為無故而樂也。無故而樂亦無故而哀,則所樂不足樂,所哀不足哀也。世人不能坐忘自得,而為哀樂所寄,如逆旅耳,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所不能者,不能強能也。由此觀之,知與不知,能與不能,制不由我也,當付之自然耳。無知無能,人所不免,言受生各有分也。至言至為皆自得也。由知而後得者,假學者耳,故淺也。

莊子翼卷之五竟

#1『之』原作『史』,據明本改。

#2『魯』原作『魚』,據明本改。

#3『散』原作『教』,據明本改。

#4『郭注:……其于虛已以免害一也。』原本無,據明本增。

#5『郭註:……不日成之。』原本無,據明本增。

#6『斥』原作『斤』,據明本改。

#7『是故』前原本有:『郭註:論語日伯夷、叔齊娥於首陽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餓以終,未必餓死也。郭氏總註:此篇大意以起高讓遠退之風,故被其風者,雖貪冒

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猶時慨然中路而嘆,况其凡乎。故夷許之徒兄以當稷契對伊呂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雖不俱為聖佐,不猶高於蒙埃塵者乎。其事雖難為,然其風少弊故可

遺也。曰:夷許之弊安在?曰:許由之弊,使人飾讓以求進遂至乎之噲也。伯夷之風使暴虐之君得賜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呂之弊,使天下食冒之雄,敢行篡逆。唯聖人無邊,故無弊

也。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筆乘》:若以伊呂為聖人之迹,則伯夷、叔齊亦聖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齊非聖人之迹,耶則伊呂之事亦非聖矣。夫聖人因物之自行,故無迹

然,則所謂聖者,我本無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強,名聖。則聖者乃無迹之名也。』據明本删。

#8『郭註:…...則受戮矣。』原本無,據明本增。

#9原本無『郭注:…...與體與變俱也。』據明本增。

#10此段下原本有:郭註:行所為,因而任之。行言自為,而天下化。化使物為之,則不化矣。四方之民莫不俱至者,言其指揮顧盼,而民各至其性,任其自為故也。《筆乘》:德人則

無思無慮,率自然耳。無是非于胸中而任之。遊乎天下其利共給,而無目私之懷也。德者,神人之迹。故曰:容乘光者乃無光,故與形滅亡無我,而任物虛空無所懷者,非闇塞也。情

盡,命至天地樂矣。事不妨樂斯無事矣。情復,而混冥無迹也哉耳』。據明本删。

#11『郭註:……有欲』,原本無,據明本增。

#12『聖知之言......為我累耳』,原本錯亂,據明本改,其後原本有:『如易,自求口實之實。社稷,春秋祭社稷時也。君子視無功之爵祿,如盜竊然,豈有心於取之,而命之所制亦有不

得自由者,故日非己也。命有在外者也,如燕於己之不宜處,目不及視,雖卉其口實亦所不顧其畏人甚矣。氏不能不襲處於人問、則以社稷之時,有若或驅之而不得自主者耳。燕以春

祉來秋社去,故云。然數語本非難解,而舊註多謬聊為疏之。莊周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肩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

目大不睹。褰裳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

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蘭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問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

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郭註: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目能睹,翼能逝,此鳥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夫相為利者,怛相為累。有欲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

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真土梗耳。夫魏真為我累耳。』

#13『夫』原作『天』,據明本改。

#14『土』原作『士』,據明本改。

#15『背』原作『皆』,據明本改。

#16『大』原作『入』,據明本改。

#17『乎』原作『丁』,據明本改。

#18『哀』原作『表』,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六

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為使。居三年,畏壘大禳一作穫。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大一作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於賢人之問,我其杓的標二音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郭註:畫然,飾知。挈然,矜仁。擁腫,朴也。鞅掌,自得也。異之,異其棄知而任愚也。夫與四時俱者無近功。春秋生成,皆得自然之道,故不為也。至人尸居而百姓自往,非由知也。故不欲為物標杓。老子云: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爾。今畏壘反此,故不釋然。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旋其體,而鯢鰌為之制;步仞之邱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孽狐為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况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網罟之患;吞舟之魚,陽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鼈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髮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阫。吾語汝: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問,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郭註:弟子謂大人又有豐禄,故勉 夫。子聽之,答以去利遠害乃全。若嬰身於利禄,則粗而淺,曾魚鱉之不若也。二子,謂堯舜何足稱揚哉!將令後世妄行穿鑿而植穢亂耳。簡髮,數米,理錐刀之末也。混然一之,無所治為,乃克濟耳。若拂戾其性以待其所尚,真不足而以知繼之,則偽矣。偽以求生,非盜而何?民於利甚勤,則無所復顧。由於堯舜遺其進,飾偽播其後,而致斯弊也。

南榮趎疇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耶?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也。南榮趣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闢矣,而物或問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趣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趣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蜀,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郭註:全汝形,守其分也。抱汝生,無攬乎其生之外也。目與目,耳與耳,心與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苟有不同,則不可強相效也。辟,未有閉之也。兩形開,而不能相得,將有間之者耳。早聞形膈,故難化也。

南榮趎贏糧,七曰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趣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南榮趎懼遽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慙,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財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些三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問,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郭註:與人偕來之衆,挾三言而來故也。

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曰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灑濯,孰哉鬱鬱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夫外韄霍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蹇;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撻;外內揵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益不嘎於邁反,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藝,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

郭註:揵,關揵也。耳目,外也。心衍,內也。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衍,遺其耳目。若乃聲色韄於外,則心衛塞於內;欲惡揵於內,則耳目喪於外。故叉無得無失而後為通也。偏揵猶不可,況外內俱韄乎?耳目眩惑於外,而心衍流蕩於內,雖繁手以執之,綢繆以持之,弗能止也。抱一,不離其性也。勿失,還自得也。當則吉,過則凶,無所卜也。止,謂止於分也。已,謂無追故迹也。舍人求己,全我而不效彼也。翛然,無停迹也。侗然,無節礙也。嗌不嗄,任聲之自出,不由喜怒也。握不掜,任手之自握,非獨得也。視不瞚,任目之自見,非係於色也。行不知所之,信足自行,無所趣也。居不知所為,縱體自任也。與物委蛇,斯順之也。同其波,物波亦波也。《 筆乘》:能抱一能勿失,即《 道德經》所謂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也。無卜筮而知吉凶,即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也。能止,即知止也。能已,即知足也。合諸人而求諸己,即自知者明,自勝者強也。翛然,即氾兮其可左右也。侗然,即渾兮其若濁也。兒子,即專氣致柔,能嬰兒也。和之至共其德偏不在外,蓋所謂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者如此。

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摟,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禍無有,惡有人灾也。

郭註:趎謂若能自改而用此言,便可謂至人之德耶。冰解凍釋者,能乎,明非自爾也。交食交樂,自無其心,皆與物共也。然則是至者,趎謂已便可得此言而至耶。答云:非謂此言為不至,但能聞而學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則雖聞至言,適可以為經。胡可得至哉?故學者不至,至者不學也。禍福生於失得,人灾由於愛惡。今槁木死灰,無情之至,則愛惡失得,無自而來。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有脩者,乃今有怛。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

郭註:德宇泰然而定,則其所發者天光,非人耀也。天光自發,則人見其人,物見其物。物各自見而不見彼,所以泰然而定也。人而脩人,則自得矣,所以常泰。常泰,故能反居我宅而自然獲助也。出則天子,處則天民,二者俱以泰然而自得之,非為而得之也。故几所能者,雖行非為,雖習非學,雖言非辯,所不能知,不可強知,故止斯至也。意雖欲為,為者必敗,理終不能。

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骨成,不可內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庚為失。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券內者,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惟庸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古人也。人見其歧,猶之魁然。與物窮者,物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莫憯慘於志,鏌鎁郵為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郭註:因其自備順其成形,心自生耳。非虞度而出之,理自達彼耳。非慢中而敬外。若是而萬惡至者,天理自有窮通也。有為而致惡者,乃是人耳。安之若命,故其成不滑。靈臺者,心也。清暢故憂息不能入。有持者,謂不動於物耳。其實非持。若知其所持而持之,持則失也。發不由己誠,何由而當。事不居分內,所以為失。幽顯無愧於心,則獨行而不懼。券,分也。遊分內者,行不由於名。遊分外者,有益無益,期損己以為物也。行無名者,本有斯光,因而用之。志期費者,雖己所無,猶借彼而販賣也。夫期費者,人已見其跂矣,而猶自以為安。窮,謂終始也。且,謂券外而趺者。趺者不立,焉能自容。不能自容,焉能容人。人不獲容,况能有親乎?故盡是他人。志之所攖,焦火凝冰,故其為兵甚於劍戟。蓋心使氣,則陰陽徵結於五臟。所在皆陰陽,故不可逃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人。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

郭註:成毀無常分而道皆通。不守其分而求備焉,所以惡分也。本分不備而有以求備,所以惡備也。若其本分素備,豈惡之哉。不反守其分內,則其死不久。不出而無得,乃得生也。已滅其性矣,雖有斯生,何異於鬼。雖有斯形,苟能曠然無懷,則生全而形定也。欻然自生,非有本,欻然自死,非有根,言出者自有實耳,其所出者無根竅以出之。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無窮。宙者,有古今之長,而古今之長無極。死生出入,皆欻然爾,而無所由,故無所見其形也。天門者,萬物之都名。謂之天門,猶云衆妙之門也。死生出入,欻然自爾,未有為之者也。然則聚散隱顯,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耳。竟無出入,門其安在乎?故以無為門。以無為門,則無門也。夫有之未生,以何為生?必自有耳,豈有之所能有乎。明有之不能為有而自有耳,非謂無能為有也。若無能為有,何謂無乎?一無有則遂無矣,無者遂無,則有自欻生明矣。是以聖人任其自生,而不生生也。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矣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日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苦羔反。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是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有生黬闇也,披然日移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皮胲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為是舉移是。請常言移是: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實,因以己為質,使人以為己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與鸒鳩同於同也。

郭註:生為喪,喪其散而之乎聚也。死為反,還融液也。雖欲均之,然已分矣。故或有而無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齊之,三者雖有盡與不盡,然俱能無是非於胸中,故謂之公族。昭景,著戴。甲氏,著封四者雖公族,然已非一,則向之三者已復差之。黬,直聚氣也。既披然而有分,則各是其所是也。是無常在,故日移。所是之移,已著於言前矣。不言其移,則其移不可知,故試言也。臘者之媲胲,喻物各有用。偃,謂屏廁也。寢廟則以饗燕,屏廁則以偃溲。當其偃溲,則寢廟之是移於屏廁矣。故是非之移,一彼一此,誰能常之?故至人因而乘之則均耳。物之變化,無時非生,生則所在皆本也。以知為師,所知雖異,而各師其知也。乘是非者,無是非也。果有名實者,物之名實,果各自有也。質,主也。物各謂己是,足以為是非之主。人皆謂己是,故莫通。當其所守,非真脫也。知愚名辱者,不能隨所遇而安之也。玄古之人,無是無非,何移之有?故曰:移是今之人也。同共是其所同,是蜩與鸒鳩無異矣。

蹍女展反市人之足,財辭以放鷔,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屏金。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一及、樂六者,累德也;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郭註:蹍市人,則稱已脫誤以謝之。兄,則言嫗翎之無所辭謝。大親則已矣,明恕素足也。不人者,視人若己。視人若己,則不相辭謝,斯乃禮之至也。不物,謂各得其宜,則物皆我也。謀而後知,非自然也,故至知不謀。譬之五藏,未曾相親,而仁已至,故至化無親。金玉者,小信之質耳,大信則除矣。故至信辟金。盪,動也。以性自動,故稱為耳。此乃真為,非有為也。夫目之能視,非知視而視也,不知視而視,不知知而知耳,所以為自然。若知而後為,則知偽也。得已而動,則為強動,故失也。動而效彼則亂。有彼我之名,故反。名得其實,則順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已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很良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蟲能蟲,唯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胞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侈拸侈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習不餽一作愧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惟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郭註:善中則善取譽,理常俱也。任其自然,天也。有心為之,人也。工於天,即很於人矣,謂之全人。全人則聖人也。蟲能守蟲,即是能天。都不知而任之,斯謂工乎天。威以取物,物必逃之。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逃將安在?畫,所以飾容貌也。刖者之貌,既已虧殘,則不復以好醜存懷,故移而棄之。胥靡,無賴於生,故不畏死。復謂不餽而忘人,言不識人之所惜也。無人之情,則自然為天人。彼形殘胥靡而猶同乎天和,况天和之自然乎。出怒不怒,出為不為,此故是無不能生有,有不能為生之意。平氣則靜,理足順心則神功至,緣於不得已則所為皆當,故聖人以斯為道,豈求無為於恍惚之外哉。

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欲,學牽好惡,則耳月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曰#1; 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說而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稅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 詩》 《 書》 《 禮》 《 樂》 ,從說之則以《 金板》 、《 六弢》 ,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曰,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華曹柱乎鼯鼬之逕,跟良位其空,聞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死乎昆弟親戚之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欬吾君之側乎。

郭註:嗜慾好惡,內外無可,故云病矣。不對,不悅其言也。夫真人之言何遜哉,唯物所好之可也。從橫說之,而君未嘗啟齒,是直樂鴳以鍾鼓耳,故愁也。聞相狗馬而喜,猶人去國而見其所知,各思其本性之所好也。得其所好,則無思。無思則忘其所以喜。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則忘。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耳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口鼻、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姧。夫姧,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櫻。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郭註:天地均養,不以為君而恣之無極。若苦民以養其耳目鼻口,是違天地之平也。神者不自許,物與之耳。與物共者,和也。私自許者,奸也。愛民之迸,為民所尚,尚之為愛,愛己偽矣。為義則名彰,名彰則競興。競興則喪其真矣。父子君臣,懷情相欺。欲偃兵,可得乎?從無為為之乃成耳。美成於前,則偽生於後。故成美者,乃惡器也。君為弁義,民將以偽繼之,未肯為真也。仁義有形,故偽形鈴作,成則顯也。故有伐、變,謂失其常然。鶴列,陳兵也。麗譙,高樓也。步兵日徒。但不當為義愛民耳,亦無為盛兵走馬。得中有逆,則失矣。無以巧勝人,謂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則乎也。無以謀勝人,謂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也。無以戰勝人,謂以道應物,物服而無勝名也。不知以何為善,則雖剋,非已勝。若未能已,則莫若脩己之誠。便甲兵無所陳,而非偃也。

黃帝將見大陳乎具茨之山,方明為御,昌寓膠乘,張若、謂朋前馬,昆閤、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途。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陳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院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瞥瞀茂病,有長者教予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日: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

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郭註: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為天下者若此,言各自若則無事矣。無事乃可以為天下也。乘日之車,出作入息也。為天下,莫過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櫻焉,故我無為而民自化也。夫事由民作,令民自得,鈴有道也。馬從過分為害,師夫天然而去其過分,則大魄至矣。

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信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潮,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郭注:不能自得於內而樂物於外,故各以所樂囿之,則萬物不召而自來,非強之也。興朝榮官以下,言士之不同若此,故當之者不可易其方也。能同則事同,所以相比。業得其志,故勸。事非其巧,則情。物得所嗜而樂。權勢生於事變。凡此諸士,用用各有時,時用則不能自己也。苟不遭時,雖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貴賤無常。士之所能,各有其極。若四時之不可易耳。當其時物,順其倫次,則各有用矣。是以順歲則時序,易性則不物。物而不物,非毀而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萬方以要時利,故有匍匐而歸者,所以悲也。,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渠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乎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不以完;其求鈃刑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鏑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鬬,未始離罹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郭註:不期而誤中,非善射也。若謂謬中為善射,則天下皆謂之羿,可乎?言不可也。若謂謬中者羿也,則私自是者亦可謂堯矣。莊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堯。若皆堯也,則五子何為復相非乎?猶魯遽之自言鼓瑟俱亦以場召陽,而橫自以為是。或改調一弦,五音隨改。無聲則無以相動,有聲則非同不應。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緩為調也。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應同耳,未獨能為其事也。五子各私所見而是其所是,無用則曾遽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為至。莊子遂舉齊人蹢子於異國,使閽者守之,不保其全,此齊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為是,故為之,而反以愛鍾器為是。束縛,恐其破傷。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遠索,遺其氣類,而亦未始自非也。又引楚人寄而蹢閽者,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岑,岸也。夜半獨上人船,未離岸已共人鬬。齊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嘗自以為非。今五子自是,豈異斯哉。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斷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斷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斷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郭註:運斤成風,暝目恣手也。非夫不動之質,忘言之對,則雖至言妙斲而無所用之。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陽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郭註:上忘而下畔,謂高而不亢。哀不己若,故無棄人。若皆聞見,則事鍾於己,而韋下無所措手足,故遺之可也。未能盡遺,故僅可也。

物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衆狙見之,徇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促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趣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郭註:敏,疾也。給,續括也。捷,速也。矢往雖速,狙猶能搏也。國人稱之,稱其忘巧遺色,而任夫素朴也。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披惡得而鬻之?

郭註:賀其得賢也。田禾一睹,齊國三賀,謂我先而賣之,彼故知而鬻之心未盡於內,而有進於外,故為人所知,實之所由喪也#2。

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道日加進不為物累。

郭註:齊國三賀以得見子綦為榮,子綦知夫為之不足以救彼,而適足以傷我,故以不悲悲之,則其悲稍去而泊然無心,枯槁其形所以為日遠矣#3 。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矣。

郭註:古人飲酒於此,率以言陳善納誨,曰:古見夫子非今人#4。

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

郭註:二子皆能為無為之為,何待吾言。几鳥喙長者多不能言,夫子之言止此。彼,二子。此,夫子,一自然#5 。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者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辨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

郭註:先天太朴,一而不分。失道而後德,既非人之所能知,則雖有強辨亦不能舉。以示今之以儒墨名者類,同其所不能同,舉其所不能舉#6。

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並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死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况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郭注:古之言者爻于會同,圣人無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為不言,則雖言出于口,固謂未之嘗言,于此言之言于無言也。宜僚、叔敖息訟以澹泊自若而兵難自解。苟所言非己,則雖終身言,固謂未嘗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是稱長。凡人閉口未是不言,彼,謂二子,此,謂仲尼也。道之所容者,雖無方,然總其大歸,莫過于自得,故一也,言止其分,非至而何?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知非其分,故辮不能舉。儒墨也。海受物無所辭,所以成大。故聖人泛然都任之,生無爵,有而無之也。死無謚,謚所以名功,功不在己,雖謚而非己有也。實不聚,令萬物各知足也。名不立,功非己為,故名歸于物也。此之謂大人。若為而有之,則小矣。賢出于性,非言所為,况大愈不可為而得,惟自然乃得耳。天地大備非求之也,知其自備者,不合己而求物,故無求,無失,無棄也。反守我理,我理自通。順常性而自至,非摩拭也。不為而自得,故曰誠#7。

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因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歅曰:梱也為祥。子景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

郭註:有一而有氣,有氣而有意,有意而有圖,有圖而有名,有名而有形,有形而有事,有事而有約。約次而時生,時立而物生。故氣相加而為時,約相加而為期,期相加而為功,功相加而為得失,得失相加而為吉凶,萬物相加而為勝敗。莫不發於氣,通於道,約於事,正於時,離於名,成於法者也。法之在此者,謂之近;其出化彼,謂之遠。近而至,故謂之神;遠而反,故謂之明。明者在此,其光照彼其事,形此其功成彼。從此化彼者,法也。生法者,我也。成法者,彼也#8 。

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歎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况於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歎,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而祥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郭註: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吾所遊者,不有所為,隨所遇於天地耳,邀遇也。怪,異也。循常任性,脫然自爾,斯不一也。順而無擇,有功於物,物乃報之。吾不為功而償之,何也?無怪行而有怪徵,故知其天命也。夫為而然者,勿為則已矣。不為而自至,則不可奈何也,故泣之。後使梱於燕,為盜所得,全恐其逃,刖之則易售也。

齧闕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夫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蒲結切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權婁者。所謂暖妹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妹妹而私自說悅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妹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自以廣官大囿,奎蹄曲限,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

郭註:仁者爭尚之原,故禍後世。七義既行,將偽以為之,其跡可見,則夫責者將假斯器以獲其志。若仁義各出其情,則其斷制不止乎一人。蛻,割也。萬物萬形,而以一劑割之,則有傷也。唯外賢,則賢不偽矣。暖妹者,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於玄冥之境哉。非有通變藐世之,而偷安乎一時之利者,皆豕蟲也。聖人之形,不異几人,故耳目之用衰,而精神常全。若少而未成,及長而衰,則聖人之聖,曾不崇朝,可乎?衆自至耳,非好而致之,明舜之所以有天下,蓋出於不得已,豈比而利之。於民則蒙澤,於舜則形勞。蟻、魚、羊三者,未能無其耳目心意。故未能去繩而自平,絕進而玄會也。《 筆乘》 :以目視目,不以我視也。以耳聽耳,不以我聽也。以心復心,不以我復也。人惟有我則不能循物,而失其平者多矣。耳、目、心皆任之而一無所,與。列子所謂廢心而用形者也,有不如繩之平,惟變之循者乎?變,言物之萬變也。心與耳目並,言即釋典以意與眼、耳、鼻、舌、身為六根同。意其平也繩,其變也循。王元澤本作其平也水,其直也繩,其變也循。

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革也,桔梗也,雞癕雍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何可勝言。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週,鶴經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曰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慈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

郭註:居無事以待事,事斯得。以有事求無事,事愈荒。死生得失,各隨其所居耳。於生為得,於死或復為失。故當所需則無賤非其時則無貴,貴賤有時,誰能常也。各適一時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則有時而失。有時而失,故有時而悲矣。解,去也。夫有形者,自然相與為累。唯外夫形者,磨之而不磷。猶風日過,河實已損矣,而不自覺。所以不覺,非不損也,恃源往也。無意則止於分,所以為審。有意則無涯,故殆,所以貴其無能而任其天然也。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則禍之長也多端矣。反守其性,則其功不作而成矣。欲速則不果,故曰其果也待久。已寶,謂有其知能也。故亡戮之禍,皆有其身之過。不知問禍之所由,由乎有心,而脩心以救禍也。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絜滑猾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摧乎?闔不亦間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郭註:忘天地,遺萬物,然後蜩翼可得而知也况欲知天之所謂,而可以不無其心哉。大一;道也。大陰解之,用其分內則萬事無滯也。用萬物之自見,亦大目也。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則大均也。體之使各得其分,則萬方俱得,所以為大方也。命之所期,無令越逸,斯大信也。真不撓則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物未有無自然者,循之則明,無所作也。至理有極,但當冥之,則得其樞要也。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迷而不作。解任彼,則彼自解。解之無功,故似不解。用彼之知故似不知,我不知則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則天下莫不皆知也。不可有崖,應物宜而無方也。不可無崖,各以其分也。萬物雖頡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實也。各自有故,不可相代,不可以虧,宜各盡分也。· 摧而揚之,有大限也。若問其大摧,則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奚為而惑若此也?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聖人從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隨世為名也。

則陽第二十五

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曰:冬則獨測角切鱉於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玲風。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撓焉。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為娛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記乎歸居,而一問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

郭註;王果言公閱休之為人,以抑彭陽之進趨也。言己不若夷節之好,富貴能交結,意盡形名,任知以干上也。相助消者,言苟進、故德薄而名消也。凍暍之喻,言已順四時之施,不能赴彭陽之意也。聖人淡然無欲,樂足於所遇,不以侈靡為貴,而以道德為榮,故其家人不識貧之可苦,輕爵禄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覺榮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為高,與之為娛,不以為物自苦也;樂物保己,通彼而不喪我也。人各自得,斯飲和矣,豈待言哉。並立而化,望風而靡,使彼父父子子各歸其所。是施同天地之德,故間靜而不二也。曰:待公閱休,欲其釋楚王而從閱休,將以靜泰之風,鎮其動心也。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己,人之好之亦無己,性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己,人之安之亦無己,性也。

郭註:達綢繆,所謂玄通也。周盡一體,無內外而皆洞照也。不知其然而然,非性而何?搖者自搖,作者自作,莫不復命而師其天然也。此非赴名而高其進,率性而動,其進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任知而行,則憂患相繼。鑑,鏡也。鑑物無私,故人美之。夫鑑者,豈知鑑而鑑邪?生而可鑑,則人謂之鑑耳。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美於人。譬之聖人,人與之名也。鑑之可喜,由於無情,不問知與不知,聞與不聞,來即鑑之,故終無已。若鑑由聞知,則有時而廢也。性所不好,豈能久照。聖人無愛若鏡耳,然而事濟於物,故人與之名,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愛人也。蕩然以百姓為芻狗,而道合於愛人,故能無已。若愛人由乎聞知,則有時而衰,非性之所安,胡能久也。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縉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况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玄衆問者也。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况域切。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恒為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之名,贏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曰無歲,無內無外。

郭註:得舊猶暢然,况得性乎。縉,合也。見所嘗見,聞所嘗聞,而猶暢然,况體其體用其性也。衆之所習,雖危猶閒,况聖人無危乎。冉相氏,古之聖王也。居空以隨物,而物自成。與物無終無始,忽然俱往。日與物化,故常無我,常無我,故常不化也。夫為者,何不試舍其所為乎?唯無所師,乃得師天。師天猶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師天猶不足稱事,况又不斯耶?鈴至於天、人、始、物都無,乃冥合也。故湯委之百官而不與焉,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縱其自散,非解之也。司御之屬,亦能隨物之自成,而湯得之,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名法者,己過之進,非適足也。故曰:嬴然無心者,寄治於羣司,則其名述並見於彼。仲尼日:天下何思何慮,慮已盡矣。若有纖芥之慮,豈得寂然不動,應感無窮,以輔萬物之自然耶?容成子日:除日無歲,今所以有歲而存日者,為有死生故也。若無死無生,則歲日之計除矣。無死,我則無內外也。

魏瑩罃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犀首聞而恥之,曰:君為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衍請受甲二十萬,為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尺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9聞之,而見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與?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笎也,猶有嗃也,吹劍首者,映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郭註:蝸至微而有兩角。誠知所非者,若此之細也,則天下無爭矣。人進所及為通達,謂四海之內也,今自以四海為大,然計在無窮之中,若有若無也。王與蠻氏俱有限之物耳。有限則不問大小,俱不得與無窮者計也。雖天地,共在無窮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爭哉。悄然若亡,自悼所爭者細也。辟猶一吹,言曾不足聞也。

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稯稯揔何為者邪?仲尼曰:是聖人僕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况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郭註:埋於民,與民同也。藏於畔,進不榮華,退不枯槁也。其聲消,損其名也。其志無窮,規長生也。所言者皆世言,而心與世異。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沉也。著,明也。何以為存,謂不如舍之,以從其志。其室虛,果逃去也。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去聲,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終年厭飧。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衆為。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萑丸葦兼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郭註:鹵莽,滅裂,輕脫未略,不盡其分也。變齊,功盡其分,無所不至也。夫遁、離、滅、亡,以衆為之所致也。若各致其極,則何息雀葦害禾稷,欲惡傷正性,形扶疏則神氣傷。以欲惡引性,不止於當。並漬以下,此鹵莽之報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齊其至分。

柏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月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途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郭註:殺人大菑,謂自此以下事。大苜既有,則雖戒以莫為,其可得乎?各自得則無榮辱。得失紛紜,故榮辱立。榮辱立,則夸其所謂辱而趺其所謂榮矣。奔馳乎夸跋之間,非病而何?若以知足為富,將何爭乎?上有所好,則下不能安其本分。君莫之失,則民自得;君莫之枉,則民自正。夫物之形性何為而失哉?皆由人君撓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責也。反其性,匿也。用其性,顯也。故為物所顯則皆識,為物所易則皆敢,輕其所任則皆勝,適其足力則皆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將以避誅罰也。主日興偽,士於何許得其真乎。誰責,言當責上也。

蓮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訕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則所謂然與然乎。

郭註:化謂順世而不係於彼我, 物而暢,物情之變然也。物情之變,未始有極。無根無門,忽爾自然,故莫見。唯無其生,無其出者,為能睹其門而測其根也。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則無所不知;獨任我知,知其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其知,則物不告我,非大疑而何?不能用彼,則寄身無地。自謂然者,天下未之然也。

仲尼問於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10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憑其子,靈公奪而里一作埋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郭註:靈,無道之謚。男女同浴,此無禮也。以鰌為賢,而奉御之勞,故搏幣而扶翼之,使不得終禮,此所以為肅賢也。幣者,奉御之物,欲以肅賢補其私慢。靈有二義,亦可謂善,故仲尼問焉。子,謂劇贖。言不憑其子,靈公將奪汝處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來事可知。是以凡所為者,不得不為;凡所不為者,不可得為,而愚者以為為之在己,不亦妄乎。徒識已然之見事耳,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丘里之言?大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並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乎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日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

郭註:大人無私於天下,則天下之風,一也。自外入者,大人之化。由中出者,民物之性。性各得正,故民無違心。化必至公,故主無所執,所以能合丘里而並天下,一萬物而夷群異也。殊氣自有,故能常有。若本無之而由天賜,則有時而廢。殊職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與之。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賜也。若由賜而能,則有時而闕矣。豈惟文武,几性皆然。名止於實,故無為,實各自為,故無不為。時世有變,無心者斯順。禍福淳淳,流行反覆也。於此為戾,於彼或宜。各自信其所是,不能離也。正於此者,或差於彼。比於大澤,無棄村也。觀乎太山,合異以為同也。言於丘里,則天下可知。有數之物,不止於萬,况無數之數,謂道而足耶?物得以通,通物無私,而強字之曰道,所謂道可道也。名已有矣,故乃將無可得而比耶。今名之辯無,不及遠矣。故謂道猶未足也,必在乎無名無言之域而後至焉。雖有名,故莫之比也。

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裹付萬物之所生惡起?大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徧於其理?大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11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或使則實,莫為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祖一作咀。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同理。或使莫為,言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道之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曰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曰言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其有極。

郭註:問物之所起,或謂道能生之也。陰陽四時,皆其自爾,非無所生。几此事,故云為趣舍,近起於陰陽之相照,四時之相代。過此以往,至於自然,自然之故,誰知所以?其相理,相使,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無能有之也。物表無所復有,故言知不過極物也。廢起皆自爾,無所原隨也。此議之所止,謂極於自爾,故無議也。季真曰:道莫為。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夫物有自然,非為之所能也。由斯而觀,季真之言當也。至精至大,皆不為而自爾。物有相使,亦自爾也。故莫之為者,未為非物。凡物云云,皆由莫為而過去。或使則實,實自使之。莫為則虛,無使之也。居,指名實之所在。物之所在,其實至虛。意,言愈疏。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後至焉。突然自生,吾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違。近在身中,猶莫見其自爾而欲憂之。此或使、莫為二者,世所至疑也。物理無窮,故其言無窮,然後與物同理也。與物終始者,常不為而自然也。道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故曰道不可有,有不可無,物所由而行,故假名曰道。胡為大方者,舉一隅便可知也。求道於言意之表,則足。不能忘言而存意,則不足。道物之極,常莫為而自爾,不在言與不言。極於自爾,非言默所議也。

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云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該該,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陳蜳惇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睯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嘖頹然而道盡。

郭註:善惡所致,俱不可鈴。藏血化碧,精誠之至也。忠未必信,孝未必愛,是以至人無心而應物,唯變所適。雷霆,水火,焚槐,所謂錯行也。苟不能忘形,則隨形所遭而陷於憂樂,左右無宜也。矜之愈重,則所在為難。莫知所守,故不得成。縣於天地之間,所希跂者高而闊也。慰睯沈屯,則非清夷平暢也。生火,內熱也。遺利則和,若利害存懷,其和焚矣。月不勝火者,大而黯則多累,小而明則知分也。唯潰然無矜,遺形自得,道乃盡也。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昊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古。此,曾不如早索於枯魚之肆。

郭註: 言當理無小,苟其不當,雖大何益。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轄界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陷沒而下騖,揚而奮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伴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錯昔之,自制浙河以束,蒼梧以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荃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力追切,趣灌讀,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郭註:言志趣不同,故經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適也。

儒以《詩》、《禮》 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 詩》 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破。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顪誨,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郭註:《詩》 、《禮》者,先王之陳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為奸,則迸不足恃也。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脩上而趍促下,末樓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驚萬世之患。抑固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驚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樓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郭註:長上促下,耳卻近後而上僂,視之儡然,似營他人事者,謂仲尼能遺形去知,故以為君子。揖而退,受其教也。業可得進者,設問之,令老萊明其不可進也。一世為之,則其迹萬世為息,故不可輕也。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言直任之,則民性不窶而皆自有,略無不及之事也。惠之而歡者,無惠則醜矣。然惠不可長,故一惠終身醜也。中民之行進者,言其易進,則不可妄惠之也。隱,括,進之謂也。閉者,閉塞也。反傷動邪者,順之則全,靜之則正也。事不遠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載,故遺而弗有也。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郭註: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靜然居其所能而不營於外者,為全不用其知,而用衆謀。猶網無情,去善則善無所慕,善無所慕,則善者不矯而自善也。如嬰兒之言,汎然無習而自能者,非跂而學彼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郭註:聖應其內,當事而發。已言其外,以暢事情,情暢則事通,外明則內用,相須之理然也。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庾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郭註:性之所能,不得不為也。性所不能,不得強為。聖人唯莫之制,則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德非至厚,則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覆墜,火馳,言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所以為人齊同。至人無留行,唯所遇而因之,故能與化俱也。古無所尊,今無所卑,而學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隨時因物,乃平泯也。至人當時應務,所在為正。故曰:遊於世而不僻,本無我,我何失焉?故曰:順人而不失己。教因彼性,非學也。故曰:彼教不學,彼意自然,承而用之,則萬物各至其我。故曰:承意不彼。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羶,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女展切,珍則衆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曰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豀;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賢,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宜。春雨曰時,草木怒生,銚挑鎒耨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郭註:當通而塞,則理有不泄而相騰踐也。生,起也。凡根生者無知,亦作恃息也。殷,當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後失當,失當而後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穿無降者,通理有常運也。人塞其竇者,無情任天,竇乃開也。閬,空曠也。天遊,遊不係也。勃豀,爭處也。攘,逆也。大林丘山之善者,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德溢乎名者,名高則利深,故脩德者過其當也。名溢乎暴者,禁暴則名美於德也。說,急也。謀稽乎誸者,急而後考其謀也。知出乎爭者,平往則無用知也。柴,塞也。官事果乎衆宜者,衆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草木生而銚鎒脩者,事物之生皆有由也。到植不知其然者,事由理發,故不覺也。

靜然可以補病,眥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駭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驗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驗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郭註:補病,非不病也。休老,非不老也。止遽,非不遽也。若是猶有勞,故佚者超然不顧。神人,即聖人也,聖言其外,神言其內。趨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故不相問也。《 筆乘》 :皆,舊解目病也。須溪云:靜非藥也,然可以補病。目無所見,雖病也,而可以休老,不知訾蓋養生家之術耳。按《 真誥》云:時以手按目,四訾令見光,分明是檢眼神之道,久為之見百靈。老形之兆發於目,訾披皺紋可以沐浴老容。

演踐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窾家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徙狄因以踣赴河。

郭註;慕賞而孝,去真遠矣。斯尚賢之過也。其波蕩傷性,遂至於踣河。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得意而忘言。之言哉。;言者所以在意,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郭註:至於兩聖無意,乃都無所言也。

莊子翼卷之六 竟

#1『日』 原作『百』,據明本改。

#2『郭注:… … 所由喪也。』明本無。

#3『郭注:… … 所以為日遠矣。』原本無,據明本增。

#4『郭注:… … 夫子非今人』,明本無。

#5『郭注:… … 夫子,自然』,明本無。

#6『郭注:… … 舉其所不能舉』,明本無。

#7『郭注:… … 故日誠』,原本無。據明本增。

#8『郭注:… … 成法者,彼也』明本無。

#9『子』 原作『之』,據明本改。

#10『卜』原作『十』,據明本改。

#11『圍』 原作『門』,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七

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可?可。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物固有所然乎於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皆天倪也。

郭註:寄之他人,則十言而九見信。世之所重,則十言而七見信。尼,滿則傾,空則仰,非持故也。况之於言,因物隨變,唯彼之從,故曰日出。日出,謂日新也。日新則盡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盡則和也。言出於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連叔之類,皆所借也。父父之譽子,誠多不信。時有信者,輒以常嫌見疑,故借外論之。己雖信,而懷常疑者猶不受,寄之他人則信之,人之聽有斯累也。同則應,不同則反,互相非也。三異同處,而二異訟其所取,是必於不訟者俱異耳。而獨信其是,非借外而何。重言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雖使言不借外,猶十信其七。夫耆艾者年在物先耳。其餘本末,無以待人,則非所以先也。期,待也。此直陳久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安,故習常一也。夫自然有分而是非無主,無主則曼衍矣,誰能定之哉?故曠然無懷。因而任之,所以各終其天年也。付之與物而就用其言,則彼此是非,居然自齊。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齊之,則我與物復不齊矣。言彼所言,故雖有言而我竟不言也。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而物各自然,各自可。統而言之,則無可無不可。無可無不可而至也。唯言隨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無天落,雖變化相代,其氣則一。於今為始,於昨為卒,皆理自爾,故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齊者豈妄哉,皆天然之分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常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薑五各反,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郭註:隨年隨化,與時俱也。時變則俗情亦變,乘物以游心者,豈異於俗哉。變者不停,是不可常。謂孔子勤志服膺而後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聖人之韻遠矣。孔子謝變化之自爾,非知力之所為,故隨時任物而不造言也。若役其村知而不復其本靈,則生亡矣。鳴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衆之所為。聖人就用之耳,故無不當,而未之嘗言,未之嘗為也。服,用也。我無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惡、是非、義利之陳,未始出吾口也。口所以宣心,故用衆人之口,則衆人之心用矣。我順衆心,則衆心信矣,誰敢逆立哉。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為乎?因而乘之,故無不及也。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不洎既,吾心悲。弟子問於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已縣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被視三釜、三千鍾,如觀一作鶴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郭註:泊,及也。縣,係也。謂參仕以為親,無係禄之罪。既以縣矣,謂係於禄以養也。夫養親以適,不問其具。若能無係,則不以貴賤經懷,而平和恬暢,盡色養之宜矣,彼謂無係也。夫無係者,視榮禄若蚊虻、鳥雀之在前而過去耳,豈有哀樂於其間哉。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為,死也。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郭註:野,外權利也,從不自專也。通,通彼我也。物,與物同也。來,自得也。鬼入,外形骸也。天成,無所復為也。不知死、生,所遇皆妙而安也。妙,善也。善惡同,故無往而不冥。此言久聞道,知天籟之自然,將忽然自忘,則穢累日去,以至於盡耳。生而有為,則喪其生。自,由也。由有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為。今所以勸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夫生之陽,遂以其絕迹無為而忽然獨爾,非由有也。然而果然,故無適無不適而後皆適,皆適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終,不由於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謂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爾,而後命理全也。理爻有應,若有神靈以致也。理自相應,不由於故,則雖相應而無靈也。

衆罔兩問於景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叟叟也,奚稍問也。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豚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郭註;運動自爾,無所稍問。自爾,一故不知所以。影似形而非形。推而極之,則今之所謂有待者,卒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彰矣。直自強陽運動,相隨往來耳,無竟不可問也。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干而嘆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關,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問,是以不敢;今問矣,請問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灰盱盱吁,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子六切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漾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郭註:睢睢吁吁,跋扈之貌,人將畏難而疏遠也。尊形自異,故憚而避之。去其矜夸,故與之爭席。

讓王第二十八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平聲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飲,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問,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權乎,后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擭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大王宜父居鄧,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也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董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君之患也。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呂註:三代之季,父子兄弟爭有天下,更相殘害。所謂士#1者,危身輕生以干澤,此讓王之篇所以作也。許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揚雄以為先哲,堯禪舜之重,則不輕於由也。所謂重者,得不以其歷試而後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堯之所以得舜者,不在於歷試。歷試者,與人同而已,所謂暴之於人是也。使由無避堯之意,安知其試之不如舜乎?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俱縛切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衆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呂註:昭僖侯能用子華之言而輕其所爭,則於不以天下易生者,又其次也。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闈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闈者,真惡富貴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由此觀之,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側雅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2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管見》:難進易退,君子之常。養愈久而植愈深,闔不容議矣。且天下功業莫大於帝王。此猶以為餘事,則所謂聖人之真者,豈常須可測邪?所以之所以為,即語云:所由所安也。恐聽者謬,多者字。真以治身,治當是持。凡聖人之動作,聖字為冗。隨侯之重,重當作珠,全見《呂氏春秋》 可證。不韋去莊子未遠,必得其真。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批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碧虛》 :士甘陸沈無聞,豈肯訕志而受無名之禄。苟狗妻子之情,而躑躅於禍網哉。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悅走而從於昭王。 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言。王曰:強上聲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天下也。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其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碧虛》 :誦詩書而發蒙,居屠肆而守義者,何代無之?夫竊勢以為己功,市權而要重賞者,聞此亦當知愧矣。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縱徙履,杖華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遺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曾子居衛,縊袍無表,顏色腫嗆,手足胼駢胝支,三曰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履而踵决。曳縱而歌《 商頌》 ,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脩於內者,無位而不作。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新傳》:夫富與貴,是人之所好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所好所惡皆生於心。能無心則好惡所以忘,好惡忘則處富貴不知其富貴,居貧賤不知其貧賤,汎然自得於胸中,所以逍遙於天地之問也。若原憲、曾子、顏回者,可謂無心矣。憲居環堵之室,蓬戶而甕牖;曾子顏色腫嗆而衣冠次壞。顏回家貧處卑而羶粥絲麻之僅給。三人未嘗惡貧而忘道,故或歌,或弦,而忘形自得矣,豈務殉物而傷生歟。此所以異於世俗矣,故曰致道者忘心。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夫能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疑獨》:魏公子牟封於中山。瞻子,魏之賢人。夫人心最為難勝,故雖身在江海,心居魏闕,自言其未能無心於富貴也。重生則利輕,利輕則不思魏闕矣。牟雖知生可重,物河輕,然其心不能自勝。夫未自能勝,不如且順之,而勿強抑。強抑則內傷其神,神惡之矣。不能自勝,一傷也;強而抑之,是二傷也,故曰:重傷。此非自養之道也,故曰:無壽類矣。瞻子所言,固不可為學道者之法。譬名醫療疾叉審人,而處方期於疹疾而已。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曰不火食,華羹不糝素惑切,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顏回擇芋,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邊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吐雷切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梧之茂也。陳蔡之隘厄,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抱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於穎陽,而共恭伯得乎丘首。

呂註:自顏闔、禦寇至孔子,皆不妄受人之爵祿施予,以至貧錢凍餒而不改其樂者也。其次,公子牟雖未至乎道,而有其意者也。世俗之人湛於人偽者,聞許由、善卷之風,狂而不信,故歷叔聖賢莫不樂道以忘生。忘生為難,猶且為之,則不以天下國家傷其生為易,可知矣。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后之為人也,居於畝畝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玲之淵。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瞥務光而謀,瞥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湯又讓瞥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瞥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沉於廬一作盧水。

郭註:孔子曰:二士志於仁者,有殺身以成心,無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風邈世,與夫責利沒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舊說日:如卞隨、瞽光者,其視天下也,若六合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則謬矣。夫輕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無所重,則無死地矣。以天下為六合之外,故當付之堯、舜、湯、武耳。淡然無係故汎然從眾,得失無巢於懷,何自投之為哉。若二子者,可以為殉名慕高矣,未可謂外天下也。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日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日: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日一往見之。與之盟日: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理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洛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說悅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苟存。今天下間,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潔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郭註:《論語》曰: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餓以終,未必餓死也。郭氏總註:此篇大意,以起高讓遠退之風,故被其風者,雖責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猶時慨然中路而嘆,況其几乎?故夷、許之徒,足#3以當稷、契,對伊、呂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雖不俱為聖佐,不猶高於蒙埃塵者乎?其事雖難為,然其風少弊,故可遺也。曰:夷許之弊安在?曰:許由之弊,使人飾讓以求進,遂至乎之嗆也。伯夷之風,使暴虐之君得賜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呂之弊,使天下責冒之雄敢行篡逆。唯聖人無適,故無弊也。若以伊、呂為聖人之逵,則伯夷、叔齊亦聖人之進也。若以伯夷、叔齊非聖人之逃耶,則伊、呂之事亦非聖矣。夫聖人因物之自行,故無邊。然則所謂聖者,我本無進,故物得其進,迸得而強名聖,則聖者乃無邊之名也。

盜跖第二十九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之石反。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韶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廠,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稅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拒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腸,膾人肝而鋪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耶?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協,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識而衣,播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徽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書鋪之膳。孔子復#4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慕下。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慎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舟,齒如齊貝,音中黃鍾,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昊越,北使齊魯,束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說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耶?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告我以大城眾民,是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長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耶?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水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外則居居,起則干干。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其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羣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凌弱,以衆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嬌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蘊於衛束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邇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值。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美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上聲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5 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墦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無異於礫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罹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曰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平聲有時之具,而說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麒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合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曰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郭註:此篇寄明因衆之所欲亡而亡之,雖王紂可可去也;不因眾而獨用已,雖盜坏不可御也。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為行?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曰不為乎。滿苟得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如桀、紂。則有作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6 ,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滿苟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7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不亦拂乎。故《 書》 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者為尾。子張曰:子不為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為別乎?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為適嫡,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儒者偽辭,墨者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別乎?且子正為名,我正為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吾曰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狗財,君子狗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故曰:無為小人,反殉而天;無為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若是若非,執而圓機。獨成而意,與道徘徊。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為。無赴而富,無狗而成,將棄而天。比干剖心,子骨抉决眼,忠之禍也;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乾干,勝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罹其患也。

郭註:此章言尚行則行矯,貴士則士偽。故□行賤士以全其內,然後行高而士貴耳。

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耶?故推正不忘耶?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同鄉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休惕之恐,欣歡之喜,不監於心。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無足曰:夫富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聖人之所不能及。俠協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因人之德以為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有餘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廉貧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為害於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堯、舜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無足曰:必持其名,苦體絕甘,約養以持生,則亦久病長阪而不死者也。知和曰: 乎為福,有餘為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今富人,耳營鍾鼓筦籥之聲,口賺於芻豢嘐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侅礙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上也,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為欲富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滿心戚醮焦,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內則疑劫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內周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曰之無故而不可得也。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了意絕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郭註:此章言知足者常足#8。

說劍第三十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曰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悅王之意止劍亡者,賜之千金。左右曰;莊子當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俚尚何敢言。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絕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稅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9 :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為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莫于反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悅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三曰,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大王喜劍,故以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說之,曰:天下無敵矣。莊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戲請夫子。王乃校劍士七曰,死傷者六十餘人,得五六人,使奉劍於殿下,乃召莊子。曰:今曰試使士敦劍。莊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劍,唯王敬用。請先言而后試。王曰:願聞三劍。曰:有天子劍,有諸侯劍,有庶人劍。王曰:天子之劍何如?曰: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衛為脊,周宋為罈,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庾浮云,下絕地經。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劍何如?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罈,以豪杰士為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王曰:庶人之劍何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后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于前,上斬頸領,下央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于斗鵝,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于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薄之。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莊子日!.大王安坐定氣,劍事已畢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宮三月,劍士皆服斃其處也#10。

漁父第三十一

孔子遊於緇帷之林,休坐乎杳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11船#12而來,須眉交白,披髮榆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吐雷反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挈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吐臥切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脩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日: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五口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王,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燭,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息,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飭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總;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談;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或顏字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嘆,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邇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罹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邇疾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邇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邇,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問,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請謂何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懼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邇矣;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無擇味;處喪以一及,無問其禮矣寧戚。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憂不與人合,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以世裕之祿為祿,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刺亦棹船而去,延綠葦間,顏#13淵還車,子路授綬,孔子不顧,將水波之,不聞聖意不復登舟。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為徒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降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挐逆立,而夫子仰而瞿然,再拜而應,得無大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豈賢者乎?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邁於禮義而不遜,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誠,不得其精,故長傷身無益有損。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且毀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莊子翼卷之七 竟

#1『士』原作『土』,據明本改。

#2『君】原作『者』,據明本改。

#3『足』原作『兄』,據明本改。

#4『復】原作『日』,據明本改。

#5『飾』原作『餘』,據明本改。

#6『夫】原作『求』,據明本改。

#7『白】原作『伯』,據明本改。

#7『足】原作『尼』,據明本改。

#8『日』原作『不』,據明本改。

#9『諸侯劍… …,劍士皆服斃其處也』。原本無,據明本補。

#10『漁父… …,下』原本無,據明本補。

#11『船』 原作『舡』,據明本改。

#12 『緣葦間,顏』 原作『 澤而行,臨』,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八

列御寇第三十二

列御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瞥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嘗食於十醬而五醬先績。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謀牒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整其所患。夫醬人特為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昆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已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已,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履滿矣。伯昏瞥人北面而立,敦頓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檳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胱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才一作性,又無謂也。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

郭註:漿,謂賣漿之家。先績,言其敬已。內誠不解,則外自矜飾。形謀成光,舉動便辟而成光儀也。外鎮人心,內實不足以服物也。使人輕乎貴老,言鎮物由乎內實,則使人貴老之情篤也。蠻患,言以美形動物,則所息亂生也。漿人權輕利薄,可無求於人也。保汝者,苟不遺形,則所在見保。保者,聚守之謂也。任平而化,則無感無求,無感無求乃不相保。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則異也。鈴將有感,則與本性動也。細巧入人為小言。夫無其能者,唯聖人耳。過此以下,至於昆蟲,未有自忘其能而任眾人者也。

鄭人緩也,呻昤裘氏之地。祇支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既為秋相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拌卒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如也,而瓦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郭註:呻吟,吟、味之謂。祗,適也。翟,緩弟名。緩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殺,死而見夢。其己既能自化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順己,己以良師而便怨死。精誠之至,故為秋柏之實。夫造物以下,莊子辭也。積習之功為報,報其性,不報其為也。然則習學之功,成性而已,豈為之哉。彼有彼性,故使習彼。緩自美其儒#1;謂己有積學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賤物者,不避其親也。無其身以平性者,貴賤不失其倫也。穿井所以通泉,吟、味所以通性,無泉則無所穿,無性則無所、味。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識穿井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觀緩之謬以為學父,故能任其自乍而知,故無為乎其間也。乃自然之能以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衆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郭註;聖人無安無不安,順百姓之心也。所安相與異,所玖為衆人也。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郭註:知雖落天地,未嘗開言以引物也。應其至分而已。

朱汗平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郭註:事在於適,無貴遠功。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

郭註;理雖必然,猶不必之,斯至順矣,兵其安有?理雖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見,則乖逆生。物各順性則足,足則無求矣。不得已而用兵,以恬淡為上者,未之亡也。《筆乘》:兵,非戈矛之謂,喜怒之戰於胸中者是也。庚桑子曰:懷患未發兵也,豈止鋒鏑之慘而已。

小夫之知,不離苞直竿牘,敝精神乎賽淺,而欲兼濟道導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大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郭註:苞直以遺,竿牘以問,遺問之具,小知所狗也。昏於小務,所得者淺而欲兼濟道物,經虛涉遠,志大神敝,形為之累,則迷惑而失致矣。是以至人泊然無為而任其天#2行也。為知所得者細,任性大寧而至也。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悅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國者,商之所短也;一寤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座才何反者得車一乘,柢矢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郭註:夫事下然後功高,功高然後祿重。故高遠恬淡者遺榮也。

魯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幹,國其有廖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余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 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一作士齒之,神者弗齒。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羅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郭註: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靜為安。今一為貞幹,則遺高迸於萬世,令飾競於仁義而雕畫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無以為安也。凡言方且,皆謂後世從事飾畫,非任真也。從事華詞,以支為旨,言將令後世之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橫出也。後世人君,將慕仲尼之遐軌,而遂忍性自矯偽以臨民。上下相習,遂不自知也。今以上民,則後世百姓非直外形從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復自得於心中也。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與女各自有所宜,相效則失真,此即令之見驗也。予頤,言效彼非所以養己。誤而可,言正不可也。為後世慮,明不謂當時也。治之則偽,故聖人不治。布而識之,非芻狗萬物也。商賈不齒,況士君子乎?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齒。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金,謂刀鋸斧鉞。木,謂捶楚桂桔。靜而當,則內外無刑。不由明坦之塗者,謂之宵人動而過分,則性氣傷於內,金木訊於外。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也。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一作慎環狷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針早。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猝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郭註:險於山川至去義若熱,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夫君子易觀,不肖難明,然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塗,亦可知也。

正考父一命而樞,再命而樓,三命而府,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併,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凶德有五,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毗匹示反其所不為者也。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佒鞅、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郭註:孰敢不軌,言不敢以不軌之事侮之也。而夫,謂凡夫。唐,謂堯。許,謂由。言而夫與考父,誰同於唐許之事也。有心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得也。率心為德,猶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間,則偽已甚矣。乃欲探射幽隱,以深為事,則心與事俱敗矣。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則攻之者非一,故為凶首。若中無自好之情,則恣萬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則天下皆思奉之矣。窮,謂窮於受役。天下未嘗窮於所短,而常以所長自困。綠循,仗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執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見任。乃將接佐之,故必達也。智慧外通,言通外則以無涯傷其內也。勇動多怨,言怯而靜,乃厚其身也。仁義者,天下皆望其愛,愛則有不周矣,故多責。傀然,大悟解之貌。肖,釋散也。隨者,泯然與化俱也。遭者,每在節上住乃悟也。《筆乘》:文子曰:道有知則亂,德有心則險;心有眼則眩。何者?有眼,必有見。學道者,每患於無見,而不知見為德之賊也。釋氏所說:五種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者德之成,此心眼者德之敗,知其所以敗則知其所以成,無二理也。煞則達於知者非眼乎?而何以言肖曰:老子不云乎?夫道太,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穉治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斷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粉夫。

郭註:夫取富貴者,鈴順乎民望也。若挾奇說,乘天衢,以嬰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譽,必有所試。於斯民不違。棄日舉之,以合萬夫之聖者,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也。

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郭註:樂生者畏犧而辭聘,髑髏聞生而殯蹙,此死生之情異而各自當也。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齏資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郭註:以一家之平平萬物,未若任萬物之自平也。徵,應也。不因萬物之自應,而欲以其所見應之,則必有不合矣。夫執其所見,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後能至順,故無往不應也。明之所及,不過於形骸。至順則無遠近幽深,皆各自得。故用發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見,執其自是,雖欲入人,其功外也。

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一作操為驗,以稽為央,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闢,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 詩》 《 書》 《 禮》 《 樂》 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 詩》 以道志,《 書》 以道事,《 禮》 以道行,《 樂》 以道和,《 易》 以道陰陽,《 春秋》 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褊,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聞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郭註:為其所有為,則真為也。為其真為,則無偽矣,又何加焉。神由事感而後降出,使物各歸其根,抱一而已,無飾於外,斯聖王所以生成也。天神至聖,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也。仁義禮樂,又四名之粗邇,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其名、法、參稽,以下民之理也。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古之人,即向之四名也。本數明,故末不離。無乎不在,所以為備也。其在數度而可明者,雖多有之,已疏外也。鄒魯、縉紳能明其逵耳,豈所以進哉。六經既散,百家之學皆道古人之陳邇耳,尚復不能常稱。天下大亂,用其逵而無統故也。聖賢不明其邊,又未易明也。道德不一,百家穿鑿也。天下多得一,各信偏見,而不能都舉也。夫聖人統百姓之大情而因為之制,故百姓寄情於所統而自忘其好惡。故與一世而得淡漠焉。亂則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國異政,家殊俗也。所長不同,不得常用。不該不褊,故未足備任也。各用其一曲,故析判。天地萬物之理,全人難遇。故閤鬱聖王之道,大體者各歸根抱一,則天地之純也。裂,分離也。道衍流弊,遂各奮其方,或以主物,則物離性以從其上,而性命喪矣。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嬌,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骨釐聞其風而說悅之。為之大過,已之大循。作為《非樂》,命之日《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氾愛兼利而非國,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璧雍》 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轂恪。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次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梠相而九鳩雜天下之川。腓無胈拔,經無毛,沐甚風,櫛疾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歧嬌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 ,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騎偶不作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尸,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庾。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服、經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郭註:勤儉則瘁,故不暉也。矯,厲也。勤儉則財有餘,而急有備。大過大順,不復度衆所能也。物不足,則鬬令百姓勤儉有餘,故以鬬為非。不怒,言但自刻也。既自以為是,則欲令萬物皆同乎己。故博而不異,不與先王同者,先王則恣其群異,然後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毀古禮樂,嫌其侈靡。物皆以任力稱情為愛,今以勤儉為法而為之,大過。雖欲饒天下,更非所以為愛也。未敗墨道,但非道德,雖獨成墨,而不類萬物之情,故曰:是果類乎?般,無潤也。不可為聖人之道者,言聖道悅以使民,民得性之所樂則悅,悅則天下無難矣。夫王者必合天下之歡心,而與物俱往。故離於天下者,去王遠也。墨子徒見禹之形勞耳,未睹其性之適也。以自苦為極,謂自苦為盡理之法也。非其時而守其道,所以為墨。各守所見,則所在無通,故於墨之中又相與別也。巨子者,能辯其所是以成其行者也。尸,主也。為其後世,欲係巨子之業也。意在不侈靡而備世急,所以為是,為之太過,故非也。亂莫大於逆物而傷性,故為亂之上,任眾適性土也。今墨反之,故為治之下。為其真好,故聖賢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人。求之不得,謂無輩也。枯槁不舍,所以為真好也。才士#3也夫,非其德者也。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技於衆,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衛有在於是者,宋鉼刑、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日心之行。以緬合罐,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稅下教。雖天下不取,強上聲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饑,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內。其大小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郭註:恢,逆也。畢足而止,不敢望有餘也。華山,上下均平。別宥萬物,不欲令相犯錯也。強以其道緬令合,調今和,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為物主也。見侮不辱,以活民為急也。救鬥寢兵,所謂緬調也。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調之理然也。見厭強,見所謂不辱也。不因其自化而強慰之,則其功太重也。固置五升之飯,斯明自為太少也。我必得活哉,謂民亦當報己也。圖傲,揮斥高大之貌。不為苛察,務寬恕也。不以身假物,必自出其力也。無益於天下者,己之所以為救世之士也。其行適至是而止,未能經虛涉曠也。

公而不黨,易異而無私,央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褊,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已,而綠不得已。冷零汰於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誤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追拍軼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後,魏危然而已矣。推吐雷反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傑相與笑之日: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窢闐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聚觀,而不免於魭輐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逮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槃乎皆嘗有聞者也。

郭註:決然無主,各自任也。物得乃周也。教則不至,任其性乃至也。玲汰,猶聽放也。其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焉。誤髁無任,言不當真任而任夫眾人,眾人各自能,則無為橫復尚賢也。非大聖者,欲壞其逵,使物不殉也。法家雖妙,猶有椎□,故未泯合,不能知是之與非,前之與後,睧目恣性,苟免當特之患耳。魏然,任性獨立也。推曳而行,緣於不得已也。息生於譽,譽生於有建。唯聖人然後能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愚知處宜,貴賤當位,賢不肖襲情,而云無用賢聖,所以為不知道也。塊不失道,欲令去知如土塊也。夫去知任性,然後神明洞照,所以為賢聖而云塊不失道。人若士塊,非死而何?豪傑所以笑也。未合至道,故為詭怪。得不教,謂得自任之道也。莫之是非,所謂齊萬物以為首也。窢然,逆風所動之聲。反人不見觀,不順民望也。魷斷,無圭角也。題,是也。道無不在,而云塊不失道,所以為不知。嘗有聞,言不至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4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茴忽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嘗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歸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兔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郭註:有積為不足,寄之天下,乃有餘也。無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明有物之自建也。自天地以及韋物,皆各自得,而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邪?在己無居者,物來則應,應而不藏,故功隨物去也。形物自著者,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也。其應若響者,常無情也。得焉者失,言常全者不知所得也。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邪?尚勝自顯,豈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隨無涯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谿谷也。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也。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也。取實者,唯知有之以為利,未知無之以為用。取虛者,守沖泊以待羣實也。無藏有餘者,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息其少也。婦巋然,獨立自足之謂。徐而不費者,因民所利而行之,隨四時而成之,常與道理俱,故無疾無費也。巧#5 者,有為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求,而福自足。隨物,故物不得答。理根為太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以約為紀,去泰甚也。夫至順則雖金石無堅也,逢逆則雖水氣無更也。順全,逆毀,斯正理也。進躁無涯為銳,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不削於人#6,全其性也。

芴寞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調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郭註:無形無常,隨物也。死與生與,任化也。何之何適,無意趣也。物莫足歸,都任置也。時恣縱而不儻,不急欲使物見其意也。沈濁者,累於形名,以莊語為狂而不信,故不語也。尼言、重言、寓言俱通至理,正當萬物之性命也。不譴是非,已無是非,故恣物而行也。形羣於物,不唯應當世之務,故參差。充實,不可已,多所有也。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其汪汪然。禹拜冒言,亦何嫌乎此也。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厤歷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汎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輸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柄。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淡,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畸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徧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舉衆不適也。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蚉一虻之勞者也。其於入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日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筆乘》:自惠施多方以下,與列子載公孫龍誑魏王之語絕相類,解者多屬臆說。范無憑與其門人嘗論此云:恢怩憰怪道通為一,存而勿論,可也。何者?此本非南華語,是其所闢舛駁不中之言,惡用解為?雖然,凡莊生之所迷,豈特墨翟、禽滑釐以來為近於道,即惠施之言亦有似焉者也。劉辰翁所謂:唯愛之,故病之,而不知者以為疾也。毀人以自全也,非莊子也。

大明萬曆三十五年歲次丁未上元吉旦,正一嗣教凝誠志道闡玄弘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張國祥,奉旨校梓。

莊子翼卷之八 竟

#1『儒』原作『□』,據明本改。

#2『天』原作『矢』 ,據明本改。

#3『才士』原作『木上』, 據明本改。

#4『尹』原作君』,一據明本改。

#5『巧』原作『乃』 ,據朋本改。

#6『人』原作『 入』 ,據明本改。

莊子翼

經名:莊子翼。明人焦竑撰。八卷,附錄一卷。底本出處:《萬曆續道藏》。參校本:明萬曆十年刊本(簡稱明本)。

莊子翼附錄

莊子列傳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閥,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廠、肚筐以詆訛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言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剥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莊論 阮籍

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輿之時,季秋遙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風而遊,往遵乎赤水之上,來登乎隱堂之丘,臨乎曲轅之道,顧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識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悵然而無樂,愀然而歸白素焉。平晝間,居隱几而彈琴。於是縉紳好事之徒相與聞之,共議撰辭合句,啟所常疑,乃闚鑒整飭嚼齒,先引推年,躡踵相隨俱進,奕奕然步,肪脯然視,投跡蹈階,趨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檢,猶豫相林或作林,莫肯先占。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擊勢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後,長乎文武之裔,遊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誦乎六經之教,習乎吾儒之迹,被沙衣,冠飛翮,垂曲裙,揚雙鶂有日矣,而未聞乎至道之要,有以異之於斯乎?且大人稱之,細人承之,願聞至教,以發其疑。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貴生,地道貴貞,聖人脩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經,務利高勢,惡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莊周乃齊禍福而一死莊子生,以天地為一物,以萬類為一指,無乃激感以失貞而自以為誠是也。於是先生乃撫琴容與慨然而嘆,俛而微笑,仰而流盼,噓噏精神,言其所見曰:昔人有欲觀於閬峰之上者,資端冕服驊騮至乎崑崙之下,沒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飾,驊騮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燆騰增城之上,遊玄圃之中也。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鐘山之日,不談曲室之內。今吾將墮崔巍之高,不衍謾之流,言子之所由,幾其□而獲反乎?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濕;月東出,曰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川,回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曰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輕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曰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為壽,彭祖為夭。秋毫為大,泰山為小。故以死生為一貫,是非為一條也。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莊周之云,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什五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性一作佳天地者,寥廓之談也。凡耳目之耆,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頑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禹讐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目視色而不頭耳之所聞,耳聽聲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過性之所安,故疾疹萌,則生不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不消不虧。是以廣成子處空同之山,以入無窮之門。軒轅登崑崙之阜,而遺玄珠之根。此則潜身者易以為活,而離本者雖與永存也。馬夷不遇海若,則不以己為小;雲將不失問於鴻濛,則無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據。持其無者,無執。月弦則滿,日朝則襲。《 咸池》 不留陽谷之上,而懸之後將入也。故期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明著是非者危於身,脩飾以顯潔者惑於生,畏死而榮生者失一作亂其貞。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而晝夜無分,兢逐趨利,舛倚橫馳,父子不合,君臣乖離。故復言以求信者闕,下之誠也;克己以為人者,廓外之仁也。竊其雉經者此句誤,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亂國之臣也,曜菁華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塵埃者,貪冒之民也。絜己以尤世,脩身以明垮者,誹謗之屬也。繁稱是非,背質追文者,迷罔之倫也。誠或作成非媚悅以各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紂之終也;含菽釆薇交餓而死,顏夷之窮也。是以名利之塗開則忠信之誠薄,是非之辭著則醇厚之情爍也。故至道之極,混一不分,同為一體,乃失無問。伏羲氏結繩,神農教耕。逆之者死,順之者生。又安知貪垮之為罰,而貞白之為名乎?使至德之要無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貳其紀,清靜寂寞,空豁以俟,善惡莫之分,是非無所爭。故萬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儒墨之後,堅白並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嘗相與明目張膽分別此矣。咸以為百千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當。皆盛僕馬、脩衣裳、美珠玉、飭惟墻,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兢逐縱橫,家以慧子殘,國以才臣亡。故不終其天年,而大自割繁其於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傷,復或作欲萬數竅一作物相和,忽焉自已。夫鴉之不存,無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龜之是寶,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未始有之。夫別言者,懷道之談也。折辯者,毀德之端也。氣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萬物之患也。故夫夫東馬軾者,行以離支一作交,慮在成敗者,坐而求敵。瑜阻攻險者,趙氏之人也。舉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莊周見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叔無為之本。寓言以廣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娛無為之心,而逍遙於一世。豈將以希咸陽之門而與稷下爭辯也哉。夫善接人者導焉而已,無所逆之。故公孟李子衣繡而見,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關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來,用其所以至,□而泰之,使自居之。發而開之,使自舒之。且莊周之書,何足道哉?猶未聞夫大始之論,玄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於物而形以生,物無所毀而神以清二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離而上下平。玆客今談而同古齊說,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發不相須也。於是二三子者,風搖波蕩,相視□脉,亂次而退,□跌失迹,隨而望之耳或茸其。後頗亦以是知其無實,喪氣而暫愧於衰僻也。

莊子論上 王安石

世之論莊子者不一,而學儒者曰:莊子之書務詆孔子,以信其邪說,要焚其書,廢其徒而後可。其曲直固不足論也。學儒者之言如此,而好莊子之道者曰:莊子之德不以萬物干其慮,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義也,以為仁義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禮樂也,以為禮樂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後德,德失後仁,仁失後義,義失後禮。是知莊子非不達於仁義禮樂之意也,彼以為仁義禮樂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嘗求莊子之意也。好莊子之言者,固知讀莊子之書也,然亦未嘗氏求莊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澤,至莊子之時竭矣。天下之俗譎詐大作,質朴並散,雖世之學士大夫,未有知貴己賤物之道者也。於是棄絕乎禮義之緒,奪攘乎利害之際!趨利而不以為辱,損身而不以為怨,漸漬佑溺以至乎不可救已。莊子病之,思其說以嬌天下之弊而歸之於正也。其心過慮,以為仁義禮樂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齊彼亂我、一利害,則以足乎心為得,此其所以嬌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說嬌弊矣,又懼來世之遂寶吾說,而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也,於是又傷其心於卒篇以自解。故其篇曰:《 詩》 以道志,《 書》 以道事,《 禮》 以道行,《 樂》 以道和,《 易》 以道陰陽,《 春秋》 以道名分。· 由此而觀之,莊子豈不知聖人者哉。又日: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用,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皆有所長,時有所用。用是以明聖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書於宋妍、慎到、墨翟、老聰之徒,俱為不該不褊一曲之士,蓋欲明吾之言有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耳。然則莊子豈非有意於天下之弊,而存聖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嬌於天下者也。莊子用其心,亦一聖人之徒矣。然而莊子之言不得不為邪說比者,蓋其嬌之過矣。夫嬌枉者,欲其直也。嬌之過,則歸於枉矣。莊子亦曰:墨子之心,則是也。墨子之行,則非也。推莊子之心,以求其行,則獨何異於墨子哉。後之讀莊子者,善其為書之心,非其為書之說,則可謂善讀矣。此亦莊子之所顧於後世之讀其書者也。今之讀者挾莊以護吾儒曰:莊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異於儒者為貴,悲夫。

莊子論下

學者詆周,非堯、舜、孔子。余觀其書,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讀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為周者之所以訟也。周日: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而為天下用。又自以為處昏上亂相之間,故窮而無所見其材。孰為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問,而遭世遇主終不可使有為也。及其引太廟犧以辭楚之聘使,彼蓋危言以懼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豈迷出處之方,而專畏犧者哉。蓋孔子所為隱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說其於道既反之,宜其得罪於聖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聖人詳說而謹行之。說之不詳,行之不謹,則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聖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詳則天下惑。且夫諄諄而後喻,曉曉而後服者,豈所謂可以語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莊子祠堂記 蘇軾

莊子,蒙人也。嘗為蒙漆園吏。沒千餘歲而蒙未有祀之者。縣令秘書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為記。謹按《 史記》 莊子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闖,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皆寓言也。作《 漁父》 、《 盜蹶》 、《 肚筐》 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衛。此知莊子之粗者。余以為莊子蓋助孔子者,要不可以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門者難之,其僕揉箠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僕為不愛公子,則不可以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莊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其正言蓋無幾,至於詆訾孔子,未嘗不微見其意,其論天下道術,自墨、莊、禽滑釐、彭蒙、慎到、田駢、關尹、老聘之徒以至於其身皆以為一家,而孔子不與,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嘗疑《 盜跖》 、《 漁父》 ,則若真詆孔子者,至於《 讓王》 、《 說劍》 皆淺陋不入於道。反而觀之,得其寓言之終曰:陽子居西遊於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吁吁,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其往也,舍者將迎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鼇。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去其《 讓王》 《 說劍》 《 漁父》 《 盜跖》 四篇以合於《 列禦寇》 之篇,日: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曰:吾驚焉,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餽,然後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莊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勦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於世俗,非莊子本意。元豐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記。

贈別 潘佑

莊子有言曰;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一及樂不能入也。佑常佩服於斯言,夫得者謂如人之生也。自一歲、二歲至於百歲,自少而得壯,自壯而得老,歲數之來,不可卻也。此豈非得之者時也?失之者,亦如一歲、二歲至于百歲,若暮之失早。今之失昔,從壯而失少,從老而失壯,行年之去,不可留也。此豈非失者順也。天下之事皆然也。來不可避,去不可留。故安時而處順,一及樂不能入也。達人知我無奈物何,物亦無可奈我何,兩不相干,故泛然之也,故浩然之也,乃自然之也。不知其然而然,故其視天下之事,如奔車之歷蟻埋也,值之非得也,去之非失也,安· 能分得失於其間,結哀樂於其會邪?如人一歲、二歲至于百歲,其間得失哀樂,雜然繁苛,當其時哀則戚戚而不可解,樂則熙熙而不可易。及其過而思之,乃覺覺亦夢也。則向之熙熙、戚戚,亦何妄哉。則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也。今之失何足介舊邪?燕之南,越之北,日月所生是為中國,日月束西出沒者,是為晝夜。其問含齒戴髮,粒食衣璽者,是為人;一性之動,是為太易。言性移易不定也。或為人,或為異類,在性之所好而已。剛柔動植云云而無窮者,是為物以聲相喚,是為名倍物相聚,是為利彙首。而云云,是為事事往而記之於心。或為喜,或為悲,或為恨,其名雖眾然皆一心之變也。始則無物,終復何有哉?於是分彼我。彼謂我為彼,我謂彼為彼,彼自謂我,我亦自謂我,使其交相指皆彼也,自指射皆我也,然終不知誰為彼,誰為我也?雖聖人不能定之。且強為之治焉。於是有或名商周,或名秦漢。冶筠穀之膚,舒而裁之謂之簡牋。束毫末而染丹墨而縱橫之,謂之文。聚云云之事而錄之,謂之典籍。後人視之謂之稽古。世世相傚而不知休息,或至於道,或溺於心,謂之曰學。或曰自古及今營營於其間者,惟共一畫爾。一畫之間而營萬世之務,何異乎?覺而憂夢,夢而憂覺也。日月星辰,丘陵山澤如故也。含齒戴髮、剛柔動植者云云而不已也。往所謂商、周、秦、漢,或爭而得之者,或爭而失之者,今何有焉?今予視之,真覺之視夢也。豈若體道安性而清虛為任哉。天下之事,其未至也,無狀也。方今無住也,已往無物也。予今營營復何求邪?然而貪慾而好利,擊心於得失者,跼促若轅下駒,安得懸解?如列子能言,如莊周者發言,如雷注耳,如風焚天下之轅,釋天下之駒,浩浩然復歸無物至於無言歟?僕舊之所言如此,足下之行也。錄以贈行足下跼促之甚者,其心已病矣,聞吾此言病其廖乎。

雜說 王雱

聖人有議論無辯,諸子有辯無論議。論者論說而止,議者議評而止,辯者辯其事之是非如何耳。六合之外,聖人存而勿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義,聖人有論也。《 春秋》 議而不辯。《春秋》 經世之邇,第議而已。聖人有議也。聖人之有議非得已也,豈若衆人務辯以相示歟。莊子之書,兩言罔兩之問,影以影之為影,似待乎形,而實不相待也。而不亦者,以起坐俯仰為在形,豈知影實不待於形歟?夫以影必待形,形必待造物者,是不能冥於獨化耳。能冥於獨化則知影之不待形,形之不待造物,極於無有而已。故日:惡識其所以然不然。莊子以其自適,則言夢為蝴蝶;以其自樂,則言如魚之樂。以蝴蝶微小飛揚而無所不至矣,以魚處深渺而能活其身矣。所以寓其自適自活之意於一物,在於《 齊諧》 萬物也。

卮言,不一之言也。言之不一則動而愈出,故曰:日出言不一,而出之必有本。故曰:和以天倪。天倪,自然之妙本也。言有其本,則應變而無極。故曰:因以曼衍。言應變無極,則古今之年有時而窮盡,而吾之所言無時而極也。故曰:所以窮年。此周之為言,雖放縱不一,而未當離於道本也。故郭象以周為知本者,所謂知莊子之深也。

萬物之所道者,道也。道者,物之所道,而有不在,故在大則未嘗有所過,而在細則未嘗有所遺,是以萬物之才性分中,亦各有所取。而此莊周之為書,而言及鯤鵬、蜩鷽、斥鷃、鷦鷯、螘、羊、蝶、馬、牛、山、木之類也。道之本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木有天地也,先天地生而不為久;自古以固存也,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萬有不同,謂之富。不同同之,之謂大富。有之謂大業。此聖人也。

有形然後有名,有名然後有分,有分然後有守。莊子曰:形名已明,分守次之。

莊子所謂不折鏌铘,不怨飄瓦,與夫不怒虛舟之意同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是以孔子欲無言也,則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非體道者,孰能與此。

率性者,自然也。脩道者,使然也。自然者,天也。使然者,人也。在自然之中者,有也。在使然之外者,無也。人安能奪其所有,益其所無哉?故所有者,性也。所無者,莊子之所謂侈也。德者,己之所有也。於己之所有,人益之是侈也。故曰: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君子之迹有窮通,聖人之道無鈍利。民之所見者,然也。君子之邊有窮通,其心則無窮通之異也。故曰:窮亦樂,通亦樂,以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也。

莊子曰,無以故滅命,人道之謂故,天道之謂命。

道譬則歲也。聖譬則時也。莊周所以作《 秋水》 而言時至者,當其時而已。奈曲士指此而非之,宜其憤夏蟲之不可以語於冰,井蛙之不可以語於海也。

莊子曰,顏回忘仁義矣,未能忘禮樂。仁義先忘而禮樂後忘,是仁義不如禮樂也。此莊子先言忘內而後忘外,仁義內也。未能忘外,禮樂外也。內外忘然後能坐忘。此其言之所以不同也。

聖人以必不必,眾人以不必必。何謂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必不必也。言必信,行必果,以不必必也。莊子之言,有與聖賢相似者,不可全非而已矣。

聖人不自立意而意常存,不自有我而我常在,迫之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非有意而動也,非有我而起也,亦曰應之而已。、莊子曰物物者不物於物與?荀子精於道者,物物之言相合也。靜者,本也。動者,末也。靜與物為常,動與物為應者,聖人也。靜與物為離,動與物為搆者,衆人也。聖人物物,衆人物於物,如斯而已矣。

孔子曰,君子學以致其道。莊周曰,道不可致。孔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莊子曰,德不可至。何也?曰:孔子言其在人,莊周言其在天。以其在天,則自然之道奚由致,而自得之?德奚由至,以其在人,則深造之道不致,何由得道?曰新之德不至,何由得德?惟夫能致然後可以不致,惟夫能至然後可以不至。

莊周之書,究性命之幽,合道德之散,將以去其昏昏,而易之以昭昭。此歸根復命之說,剖斗折衡之言,所以由是起矣。雖然道於心而會於意,則道問而無應,又奚俟於言者歟?蓋無言者,雖足以盡道之妙;而不言者,無以明故不得已。而後起感而後動,迫而後應,則駕其所說,而載之於後,而使夫學者得意則忘象,得象則忘言。此亦莊周之意有冀於世也。莊子言澤雉之處樊中,以其失於真性也。古之至人則能忘其機心,息其外慮,心與太虛齊,道以陰陽會,以天地為一朝,以曠代為一府,無人非為異,故物不得而親,不得而疏,此其迭出於範圍之外,而又非澤雉之在乎樊中也。

莊子曰:古之真人過而弗悔,當而不得,則是聖人未嘗無過也。過而不自以為悔,與天同也。若其與人同者,則有改過不吝其更也。人皆仰之者矣。冬而燠,夏而寒,天地之過也。天地且有過,死聖人乎。大恐之謂懼,小恐之謂揣。莊子曰大恐漫漫,小恐揣揣。

莊子之書,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其近聖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讀聖人之說,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陷溺於周之說,則其為亂大矣。

夜氣存者,萬慮息也。不定以存者,謂不能朝徹也。能朝徹,則所謂復德之本也。

神有甚於聖,而鼓舞萬物者神也。與萬物同憂者,聖也。神不聖則不行,聖不行不藏。莊周之言,尚神而賤聖,矯枉之過也。

莊子曰,自本自根。本者,一在於木下。根者,木止於艮旁。本出於根,而根附於本。相須而生也。故本者,命也。根者,性也。老子曰:歸根曰靜,以言性也。靜曰復命,以言本也。

莊子之書,有言真人、至人者。以真者謂乎其性也,至者人道之至也。

明者,神之散;神者,明之藏。是明由神之所致也。故曰明不勝神。

老子曰:天門開闔。莊子曰:天門無有,以其萬物由之而出,故曰開闔。以其萬物由之而藏,故曰無有。莊子之言涬溟者,所謂無盡之際復無盡也。萬物芸芸而生成於中,所謂不見其極也。萬物備之於天地之中,而天地非有意於萬物也。故曰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萬物亦備於我身,而我非外更役物也。故曰知大備者,無求如此,則自得而不遣於道也。安能舍己而逐物歟?故曰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

莊子有曰有名有實,是物之居者,所謂在體為體,在用為用,而萬物之所由是也。無名無實,在物之虛者,所謂不聞不見而必集於虛是也。可言可意言而愈疏者,無言無意而道所以親也。

莊周之書,載道之妙也。蓋其言救性命未散之初,而所以覺天下之世俗也。豈非不本於道乎?夫道,海也;聖人,百川也。道,歲也;聖人,時也。百川雖不同,而所同者海。四時雖不同,而所同者歲。孔、孟、老、莊之道雖適時不同,而要其歸,則豈離乎此哉。讀莊子之書,求其意而志其言,可謂善讀者矣。

莊子九論     李士表元卓

夢蝶根

萬物同根,是非一氣。奚物而為周,奚物而為蝶。認周以為非蝶,是未能忘我也。執蝶以為非周,是未能忘物也。物我對待萬態紛糺,謂彼不齊皆妄情爾不知物。自無物,雖蝶亦非我,自無我,雖周亦幻,屍容有分也。栩栩然而夢為蝶,即蝶為周。蓮蓮然而覺為周,即周無蝶。此見之所獨而物之所齊也。夫覽一身而私膠萬物,而執以形開之,覺而為事之,實,以魂交之,寐而為夢之虛。不知一夕之覺,夢,一形之開闔是也。一形之開闔,一性之往來,是也。一化為物,戚然而惡;一復為人,听然而樂。物固奚足惡,人固奚足樂,此特萬化而未始有極者耳。一犯其形,竊竊然而私之,妄也。必有大覺而後知大夢,必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夢不知覺,故不以夢為妄。覺不知夢,故不以覺為真。周不知蝶,故不以蝶為非。蝶不知周,故不以周為是。故凡有所觸處,昔知變化代興隨遇無擇,而吾心未始有知焉。故是篇立喪我之子綦以開齊物之端,寓夢蝶之莊周,以卒齊物之意。噫。舉世皆寐,天下一夢也。櫟社之木以夢告人,元君之龜以夢求免,尹氏之役夫以夢而樂,鄭人之得鹿以夢而訟,華胥以夢遊帝,所以夢至隨其所遇而安之者,知其幻而非真也。何獨於此不然。彼致道者,疏以通其得靜以集其虛,誠以生其神寂以反其照,將視世間得失、是非、貴賤、成敗、生死,真夢幻爾,奚獨於周與蝶而疑之。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吾嘗因是說而知周非特為寓言。

解牛

即無物之自虛者,覆萬化而常通。執有物之為實者,應一塗而亦泥然。物本無物,其體自離,道無不通,安所用解。而謂之解牛者,離心冥物而未嘗見牛,乘虛順理而未嘗游刃。解牛於無解乎?且以刀則十九年,歷陰陽之數,不為不久。以解則數千牛,應世變之,故不為不多。疑若敝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者,蓋執跡則瞬息已遷,操本則亙古不去。妙湛之體,在動而非搖,虛明之用入塵而非垢。意者一身已幻,孰為能奏之刀;萬物皆妄,孰為可解之牛。有刀則能以存,有牛則所以立。物我既融,能所斯泯,浮游乎萬物之祖,其虛莫之得也。故能未嘗批而大郡自離,未嘗導而大窾自釋,未嘗爭而同然者自固,未嘗有而技經肯縈之自宜,瓦大瓠乎?以是奏刀騞然而無應物之勞,動刀甚微而無兢物之心,釋刀而對而無留物之累,提刀而立而無逐物之逝。其用之終,又將善刀而藏之,復歸於無用矣。此刀之所以未嘗傷也。雖然,至道無在而在,妙用非應而應在,手應觸而觸,不知手在;肩應倚而倚,不知肩在;足應履而履,不知足在;膝應畸而畸,不知膝在。天機自張而各不自知,大用無擇而咸其自爾。此其刀所以恢恢乎有餘地矣。一將有見牛之心,則有解牛之累。而衛生之經亦已傷矣。此良庖以其割,故歲更刀,族庖以其折,故月更刀也。是刀也非古非今,時不能攝;非長非短,數不能囿;非新非故,化不能移;非厚非薄,質不能定。本然之剛,不煆而堅;湛然之用,不淬而明。此庖丁用之如土委地,而族庖每見其難為也。以道冥之,在解無解,非碼則解亦不知。在得無得,非解則得亦不立。以庖丁而視族庖者,解其得也。以族庖而視庖丁者,得其解也。解得俱遣,虛而已矣。切原莊周之意,託庖丁以寓養生之主,次養生於齊物逍遙之栘。夫何故物物皆適,囿於形體之累者,不能逍遙。物物皆一列於大小之見者,不能齊物。以是賓賓然與物靡刃於膠擾之地,其生鮮不傷矣。惟內無我者,故能道遙於自得之場。惟外無物者,故能齊物於至一之域。夫然體是道而游於萬物之間,彼且烏乎礙哉?故莊周以是起解牛之喻,而文惠以是達養生焉。

藏舟

自物之無而觀之,真常湛寂,一旦古而不去。自物之有而觀之,大化密侈交臂而已。失達此者,即其流動之境,子乎不遷之宗。夫然遊塵可以合太虛,秋毫可以約天地,寄萬化於不化之有,宜使負之而走,將安之乎。昧此者,覽其有涯之生,託乎必逅之地。夫然而停燈者,前焰非後焰。比形者,今吾非故吾。雖使執之而留,皆自冥冥中去矣。此莊周所以有藏舟山於壑澤之喻。夫壑與澤虛明之用,所以屍造物之無心,舟與山,動止之物,所以屍有形之有體,道一而已。一固無方,壑之與澤為有方矣。一固無體,舟之與山,為有體矣。夫一隨於動止而遊於有方,一昧於虛明而囿於有體,則一者自此而對矣。有盛而衰為之對,有新而故為之對,有生而死為之對。一則無二,故獨往獨來,而無古無今,對則有耦。故相形相傾而隨起隨滅,是故以火藏火一也,藏之水則滅;以水藏水一也,藏之土則湮。又昆以舟山且有體矣,壑澤且有方矣,挈而藏之且有心矣,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所以夜半得以負之而走也。雖然,不物者乃能物物,不化者乃能化化。若驟若馳,且狙於一息,不留之間,化故無常也。我知之矣。此特造物者愚羣動而有心者,所以妄存亡也。是心存則物存,是心亡則物亡。方其藏之壑澤,心之所見自以為固矣。不知此纖毫未嘗立,俄而失之。夜半心之所見,自以為去矣。不知此纖毫未嘗動,惟知夫大定持之者,故能遊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夫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之處,乃萬物之所繫一化之所待。古之人藏天下於天下者,以此。夫天下者,萬物之所一也。而人者又萬物之一耳。誠其得一之全,故知萬化之未始有極者,動無非我,則夭老。終始皆所欲之而無所惡也。與夫一犯人形而喜之者,其樂可勝計邪?古之人嘗言之矣,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是樂也,昧者終日用之而不知且宅爾,陳人爾,與物周遊於造化之逆旅爾,安得莊周藏天下於天下而論之。

坐忘

心非汝有,孰有之哉?是諸綠積習而假名耳。身非汝有,孰有之哉?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知心無心而萬物皆吾心,則聰明烏用黜。知身無身而萬象皆吾身,則支體烏用墮。況於仁義乎,瓦於禮樂乎,若然動靜語默,無非妙處;縱橫逆順,無非大游,孰知其為忘也邪?不然厭擾而趣寂,懼有以樂無,以是為忘,則聚塊積塵皆可謂之忘矣。夫回幾於聖人,而未盡過於!衆人而有餘。順一化之自虛了乎。無物者,聖人也。隨眾境而俱逝繫乎有物者,衆人也。了乎無物則無往而非忘,擊乎有物則無時而能忘,此顏回所以坐忘乎?反萬物流轉之境,冥一性不遷之宗,靜觀世間,則仁義禮樂舉皆妄名,寂照靈源則支體聰明;舉皆幻識,忘物無物則妄名自離;忘我無我則幻識自盡,然仁義禮樂名不自名,妄者執以為名。支體聰明識不自識,幻者認以為識。知身本於無有,則支體將自墮。必期於墮之者,未離於身見也。知心本於不生,則聰明將自黜。必期於黜之者,未離於心見也,且支體聰明之尚無,則仁義禮樂之安有?向也作德於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今也無知,向也役心於眉睫之間而物物皆見,今也無見。玆乃坐忘乎?然既已謂之忘,仲尼不容於有問,顏回不容於有應,亦安知一毫之益,亦安知一毫之損,亦安知仁義禮樂之忘為未,亦安知支體聰明之墮黜為至已乎?夫即妙而觀墜者之忘車,汶者之忘水,人之忘道術,魚之忘江湖,亦忘也。即梳而觀得者之忘形,利者之忘真,怒臂者之忘車轍,攫金者之忘市人,亦忘也。將以彼是而此非乎,道無是非;將以彼真而此偽乎,道無真偽。顏氏之子背塵而反妙,損實而集虛者示,吾知其忘猶未忘也。使進此道,不忘亦忘。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又奚貴忘。

壺子

神之妙物者,未嘗顯妙;物之受妙者,未嘗知妙,是之謂神。彼巫則誣神之言,以死生存亡、禍福壽夭而告於人者,其驗雖歲月、旬日之可期,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既已謂之神巫,而又曰季咸者,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且咸則有感而感,則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以我之有見而見人之見,故死生存亡、禍福壽夭者,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見之,見既愈妄,又妄言之。世之滯於相,而不能冥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為真,故棄而走也。雖列子猶見之,而心醉以其未能刳心也。以其道之至於壺子,以其未能絕學也。故使人得而相汝。夫壺者,以空虛不毀為體,以淵明不測為用。子則有出母之道以應世者,故能託無相於有相之間。季咸則有心而感者,故每入則皆曰見。壺子則無心而應者》 ,故每至則皆曰示。彼無心者,踐形於無形之表,彼安得而相之;超數於無數之先,彼安得而知之。季咸方且累於形數而未離見,見之處直以為死生,若是而莫之逃也。故始也示之以地文,則歎之以其死。次也示之以天壤,則幸之以其生。不知死本無死,心滅則死;生本無生,心生則生。形之死生,心之起滅。心之起滅,見之有無也。至人未始有心,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與陰同德,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地文,而文者物之所自雜也。與陽同波,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天壤,而壤者物之所自全也。示之以太沖,遂以為不齊焉。地文則陰勝陽,天壤則陽勝陰,太沖則陰陽之中,莫勝則天地之平也。萬法一致,本無高下,彼見不齊焉。然三者皆謂之機。意其動之微而見之先,故得而見之也。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則示出於無所示矣。彼以實投我,而此以虛,彼以有受我,而此以無。彼之起心,役見為有盡,此之離人,藏天為無盡,以有盡相無盡,殆已。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追之而滅也。雖然,壺子之告列子且曰:是見吾杜德機。又曰,殆見吾善者機。又曰,是見吾衡氣機。皆曰吾者,猶且立我,至於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雖吾亦喪之,示之者其誰邪?相之者其誰邪?故逃也。壺子之心太虛矣。太虛之體,空明妙湛,總持萬有。飾之以榮華而不留,揮之以兵刀而不傷,沃之以水而不濡,燎之以火而不焚。一以是故示。壺子之心,弔之以死,受之而不惡;慶之以生,受之而不悅;名之不齊,受之而不爭。彼卒自失而滅,亦不以為騰而得,亦以是虛示。莊周方論應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應世惟寂然不動,故能感而遂通,惟退藏於密,故能吉凶與民同患。一將出其宗,敝敝然以天下為吾患,役千萬物而非所以役萬物,使人得而相汝,可乎此古之應帝王者,所以蕩蕩乎無能名也。

玄珠

赤水之北,源含陽而不流;崑崙之丘,體安靜而不撓。以昆性之自本者,南望則交物而起見,還歸則涉動而旋復。以瓦性之反太者,性夫一開,塵境並起,既湛人偽,遂遠大道,玄珠其遺乎?然性不可因人而知,使之者又其誰邪?性不可有心而知,索之者又其誰邪?夫使之而非集虛也,索之而非默契也。是三子者智窮乎所欲知,目竭乎所欲見,口費乎所欲言,而道終弗得。夫何故游塵聚塊,妙道皆存,瓦礫糠枇,至真咸在。近不間於眉睫,遠不離於象先。流出乎方寸之境,縱橫乎日用之際。追之則冥,山在前而愈遠,問之則大,塊非遷而盡迷,以其索之不得故也。且性本無知,而知非知也;性本無見,而見非見也;性本無言,而言非言也。即知是性,以知索知,反為知迷。即見是性,以見索見,反為見得。即言是性,以言索言,反為言縛。謂之象,似有而非有也。謂之罔,似無而非無也。去智而迷者靈,去見而得者徹,去言而縛者解,此象罔所以獨得之也。方其探入道之本,則聖如黃帝,有望乃遺;愚如象罔,無心乃得。及其冥大道之原,則一性無性,在得非聖;一真無,真在失非凡。向也遺之黃帝,亦無一毫之虧;今也得之象罔,亦無一毫之得。一旦古亙今而獨露真常,大感大靈而咸為覺性,庸詛知三子之弗得為非,而象罔之得為是也。故雖黃帝特異之。

濠梁

物之所同者,同乎一。一之所同者,同乎道。道之所致,無所從來。生者自生,而生本無生。形者自形,而形本無形。凡森布於貌象、聲色之間者,無不具此道。我於物奚擇焉。一性之分,充足無餘,一天之遊,逍遙無累。物與我咸有焉。惟契物我之知者,於此蓋有不期知而知,其妙冥契,其理默會,神者先受之。有不能逃遊其先者,此莊子所以知魚樂於濠梁之上也。夫出而揚游而泳,無濡沫之個,無網罟之患,從容乎一水之中者,將以是為魚之樂乎?以是為樂,《 齊諧》 且知之矣,又奚待周而後知?蓋魚之所樂,在道而不在水。周之所知,在樂而不在魚。惟魚忘於水,故其樂全。惟周忘於魚,故其知一。至樂無樂,魚不知樂其樂;真知無知,周不期知而知。然莊周以是契之於無物之表,蓋將無言;惠子嘗交于莫逆之際,蓋將無問。莊子於此非不能默,惠子於此非不能悟,以謂非問則周之言無所託,非言則道之妙無所見。直將松天下後世離我與物為兩者之蔽示。將物自有其物,則周固非魚矣,是安知我而知魚之為樂也邪?將我自有其我,則魚固非周矣,是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也邪?知與不知皆道之末,此周所以請循其本也,其本未嘗不知昔人嘗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在我者蓋如也,視死如生,視富如貧,視周如魚,視人如豕,視我如人。在物者蓋如也,如則物物皆至,游無非妙處,奚獨濠梁之上也哉?如則物物皆真,樂無非天和,奚獨鯈魚之樂也哉?吾知夫周與魚未始有分也,然作秋水之篇,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次之以蟲夔蛇風相憐於有無之地,又安知物之所以一,則樂之所以全。故周託鯈魚之樂,以卒其意,而至樂之說,因此而作也。古之明乎至樂無有者,常見於其言矣。曰奚樂,奚惡?

墜車

執物以為有,所見者誠車矣。認我以為實,所知者誠墜矣。知見立而乘墜分,庸詛無傷邪?彼醉者之全酒,知以之泯,見以之冥,乘不知有車,墜不知有地,身不知有觸,觸不知有傷。凝然無所分焉。且暫寄其全於酒者,猶足以外死生而忘驚懼,死性天之全未始離者乎?天下一車示,託而乘其上者,內開知見之營營,外逐幻化之擾擾,一將傾覆於諸妄之地,非直骨節之傷驚懼之入也。一開其受萬態俱入,猶醒者之睹車覆,且得無傷乎?雖然,探形之始,則天地與我並生。原數之先,則萬物與我為一。奚物而謂車?奚物而謂人?奚物而謂墜?奚物而謂傷?且心與物對,則開天而人;心與物冥,則離人而天。機械去而所循者,天理也,適莫融而所體者,天均也。行而無跡是謂天遊,動而無吵是謂天機。舉不足以憂之者,天樂也。舉不足以美之者,天和也。以是相天,無所助也以是事天,無所役也。夫是之謂全於天。彼其視得失、一及樂、死生、通猶醉者之墜車矣。嘗原周之意,以是說於達生之篇者,以謂有生者必盡。有盡者必生,知夫生本無生,故曰內觀。無心外觀,無身泛觀,無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養其氣而不耗,合其德而不離,通乎物之所造而不為,奚往而非天哉。形全於天而形形者,未嘗有;耳全於天而聲聲者,未嘗發;目全於天而色色者,未嘗顯;口全於天而味味者,未嘗呈;夫是之謂全於天。是篇既託之以醉者之墜車矣,又次之以復條者不折鏌铘,又次之以技心者不怨飄瓦也。其何故也?物自無物何心於有,我自無我何心於物,物我未始有分也。故墜者不傷,警者不折,飄者不怨,一天之自虛矣。然則以其對人,故謂之天。一性無性,死有天乎?以其對開,故謂之藏,一天無天,配有藏乎?悟此然後契達生之妙趣也?

道術

昔之語道者,以謂道烏乎在?曰無乎不在。期之以在邪?古之人嘗言之矣。在古無古,在今無今,在陰非陰,在陽非陽,在遠不離眉睫,在近獨高象先,在聚而流出萬有,在散而牧斂一毫。道果在有哉?期之以在無邪?古之人嘗言之矣。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谷滿谷,在坑滿坑,有在于螻蟻,有在于瓦礫。道果在無哉?無不在無,名謂之無,而真無不無也。有不在有,名謂之有,而真有不有也。而在在者有無不可得而名焉。昔之明在在之妙於天下者,不敢以形數擬,不敢以吵域睨,即其亙古今而自成,入散殊而皆一者,強名之日古。人之大體,是猶萬水著見一月之所攝也,萬竅怒號一風之所鼓也,萬象森羅一氣之所積也,萬物紛錯一道之所原也。神明得之而降出,帝王得之而生成,天人得之不離於宗,神人得之不離於精,至人得之不離於真。聖人以是而變化,君子以是而慈仁,以是為法名操稽之數,以是為詩書禮樂之文。古之人即之以為道術者,非累於心也,故不可謂之心術;非鑿於智也,故不可謂之智術;非機也故不可謂之機術;非技也故不可謂之技術。此術者而謂之道,其該褊者也。惜夫大全裂於道德之一散,百家諸子隨所見而自滯,以謂道術有在於是也。其生不歌,其死不哭,而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為人太多,為己太寡,而宋鉼、尹文子聞其風而悅之。誤髁無任而笑上賢,縱脫無杆而非大聖,蒙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以謙下為表,以虛空無弓,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此數子者,或以獨任不堪而滯道,或以強聒不捨而滯道,或以死生之說而滯道,或以博大之域而滯道,計其術之在道中,猶礨空之在大澤也,猶稊米之在太倉也,猶小石之在泰山,毫末之在馬體也。目其所見言之則殊,而自其所造之道觀之則不知其殊也。此何故?一石之微與泰山均於成體?一米之細與太倉均於成數,一礨與大澤共虛,一毫與馬體皆備。此百家雖裂道於多方,而大體未始有離也。嗚呼。沒百家無大全,離大全無百家,非百家則不見大全,非大全則百家不立,其原一也。終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百姓也。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賢人也。已極大全而泯迹大全者,聖人也。堯、舜之相授,授此者也。禹、湯之相傳,傳此者也。周公之仰思,思此者也。仲尼之潛心,潛此者也。孟子之養浩,養此者也。伊尹之先覺,覺此者也。莊周之書卒於是篇,深包大道之本,方排百家之敝,而終以謬悠之說,無津涯之辭自列於數子之末。深抵其著書之跡,以聖天下。後世孰謂周蔽於天,而為一曲之士。

莊子翼附錄 竟

弘道錄

經名:弘道錄。明邵經邦撰。五十六卷。底本出處:《續道藏》。

目 錄

卷一 仁

君臣之仁

卷二 仁

君臣之仁

卷三 仁

君臣之仁

卷四 仁

父子之仁

卷五 仁

父子之仁

智

昆弟之智

卷六 仁

父子之仁

卷七 仁

夫婦之仁

卷八 仁

昆弟之仁

卷九 仁

朋友之仁

卷十 仁

朋友之仁

卷十一 義

君臣之義

卷十二 義

君臣之義

卷十三 義

君臣之義

卷十四 義

君臣之義

卷十五 義

君臣之義

卷十六 義

君臣之義

卷十七 義

君臣之義

卷十八 義

父子之義

卷十九 義

父子之義

卷二十 義

父子之義

卷二十一 義

夫婦之義

卷二十二 義

夫婦之義

卷二十三 義

昆弟之義

卷二十四 義

昆弟之義

卷二十五 義

朋友之義

卷二十六 義

朋友之義

卷二十七 義

朋友之義

卷二十八 禮

君臣之禮

卷二十九 禮

君臣之禮

卷三十 禮

君臣之禮

卷三十一 禮

父子之禮

卷三十二 禮

父子之禮

卷三十三 禮

夫婦之禮

卷三十四 禮

昆弟之禮

卷三十五 禮

朋友之禮

卷三十六 禮

朋友之禮

卷三十七 智

君臣之智

卷三十八 智

君臣之智

卷三十九 智

君臣之智

卷四十 智

君臣之智

卷四十一 智

父子之智

卷四十二 智

父子之智

卷四十三 智

夫婦之智

卷四十四 智

昆弟之智

卷四十五 信

君臣之信

卷四十六 智

朋友之智

卷四十七 智

朋友之智

卷四十八 信

君臣之信

卷四十九 信

君臣之信

卷五十 信

君臣之信

卷五十一 信

父子之信

卷五十二 信

父子之信

卷五十三 信

夫婦之信

卷五十四 信

昆弟之信

卷五十五 信

朋友之信

卷五十六 信

朋友之信

弘道錄

經名:弘道錄。明邵經邦撰。五十六卷。底本出處:《續道藏》。

弘道錄卷之一

仁

君臣之仁

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魏乎,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錄曰:堯之為君,千古綱常之主。夫子之論,萬世稱迷之宗也。大哉者,至極而無以加之名也,亦至變而不可窮之旨也。天者,仁覆憫下之謂也。王者,體仁長人之謂也。仁道至大,與天同體,而聖人以天為體。夫苟以天為體,迺人人而悅之,物物而周之,是或可以言語形容也。或可以言語形容,則鈴有所止息,鈴有所窒礙,非所謂之大也。是故天惟大,則全體不息,而所以位乎上者,人莫得以知其高深。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堯惟大,則德合無疆,而所以配乎天者,人莫得以窺其限量。蓋曰:堯之所以為堯也。夫子峻發其言,以見君人者,鈴有包含廣覆,無不周褊之心,而後有博厚高明,悠久無疆之業。斯無負於天,無塊於堯,且無忝於夫子之論矣。故錄,首發明之。

《外記》:堯存心於天下,加志於窮民。一民饑,曰我饑之也;一民寒,曰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我陷之也。百姓戴之如日月,親之如父母。仁昭而義立,德博而化廣。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

錄曰:此所謂堯仁如天也。今夫天斯巍巍乎耳,苟求其故,而一物罔于真,大空而已,天烏用哉。今夫堯斯蕩蕩乎耳,苟求其故,而一夫不被,亦虛名而已,堯烏用哉。錄恐忽於實務,徒事高遠,而曰:堯在是焉。嗚呼,邈矣。

《堯典》曰:克明峻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錄曰:夫子之贊堯曰巍巍,史臣之贊堯曰峻德,皆至極而無以加者也。然不越以親九族,平章百姓。非有神運于上,甚高難行之事。而所以謂之放勳者,正此之謂也。觀者詳之。

《列子》:堯治天下五十年,迺游於康衢,聞童兒歌曰:立我需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又有老人含哺鼓腹,擊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錄曰:此可見黎民於變時雍也。夫童子無知,老人耄矣,安知所謂帝則耶。蓋上古盛時,雖愚夫愚婦,不啻家人父子,其德漸於飢膚,淪於骨髓,不自知其言之若是乎。三代由此遂探里巷歌謠之詞,著為定制,列於樂官,被於管弦,觀於風化。周《詩》曰: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群黎百姓,褊為爾德。正此意也。至秦而後,檗以黔首為愚,於是杆格以至於今也。可恨哉。

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錄曰:孔子以大哉贊堯,以無為稱舜,其意何居。天,一而已,以其全體無疆而言,謂之大;以其無聲無臭而言,謂之無。人但見曰而為晝,月而為夜,寒而為冬,燠而為春,何莫非天之運動也,而安能窺其形乎。舒而為恩,慘而為威,賞而為予,刑而為奪,何莫非君之設施也,而安能見其跡乎。堯與舜,名雖有二,實則一也。夫苟紛紛然曰:堯之成功巍然如是,堯之文章煥然如是,我何為而不可,則見其勞而不見其逸,見其大而不見其泰,烏能恭己南面耶。而不知舜之時,未能外堯以為治。未能外堯以為治,亦未能外堯以為心矣。心豈可一物加之哉。惟不能以一物加之于心,故不見其一毫措之于外。此所謂篤恭而天下平之盛,非若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故再言夫何為哉,所以深致其贊美也歟。

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

錄曰:舜之為舜,始終本末具見於此。蓋居上以寬為本,待人以厚為本,臨民以恩為本,矜死以哀為本。苟無其本,則以何者而恭己南面乎。後世惟漢之文帝,宋之仁宗,庶幾近之。然而功效未臻于唐虞者,無皋陶之邁種與之共理,何以責其身脩思永,庶明勵翼哉。此又不可不知。

《 家語》: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退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布物也。是以四海承風,暢於庶類,鳳翔麟至,烏獸馴德。無他也,好生故也。

錄曰:夫子之贊舜至矣,又曰:無他也,好生故也。其意何居。蓋王者廣昊昊之德,篤生生之恩者也。天有四時,主於生物,而不主於戕物,所以肅殺於秋,閉塞於冬者,正欲以翕聚發散於無窮也。君有八柄,主於養民,而不主於殘民,所以除惡務嚴,禁暴務威者,正欲以保全愛護於無已也。是故常誅四凶矣,雖天下咸服其辜,而舜之心油然如不得已也。皋陶執之,士師識之,雖未嘗不出於舜,而實非其本心也。故曰:天下殺之也,非舜得而殺之也。如此則何害於好生之德哉。設使舜之心,或主於一,皋陶曰可殺,吾迺生之,生之似仁已,如民害何,害民非天也。士師曰不可殺,吾迺殺之,殺之似威已,如心害何,害心非德也。故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于民心。

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錄曰:堯之時,浩蕩渾涵,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禱。故帝力何由而知。舜之時,薰蒸洋溢,若風之鼓物吹噓,棄籥無不周褊。故亦知有慍可解,有財可阜。然皆得之於心,而應之於手,有不期然而然者。以是播於《韶樂》 ,夫安得而不盡善盡美耶。

夏后氏敏給克齊,其德不爽,其仁可親。

錄曰:堯、舜、禹,皆大聖人也。《家語》稱各不同。蓋堯素履君位,萬古特尊;舜、禹嘗起側微,親民之事不可與如天等也。吾夫子立言之意,固自有在。

《虞書》: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錄曰:禹何以敏給克齊哉。夫洪水滔天,下民塗炭,正由五行不能相克,水火不能既濟,天迺錫禹洪範九疇,使禹不能敏以從事,損其有餘,益其不及,務俾齊給。則彝倫何由叔哉。所謂六府三事,即洪範皇極。而其仁可親,莫過於此。

《周頌》: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粒我蒸民,莫匪爾極。貽我來牟,帝命率育。無此疆爾界,陳常于時夏。

錄曰:此所謂極,即大學之至善也。蓋天以生物為心,其陰陽二氣,乾道坤道,何所不用其極乎。苟有一毫之未至,一息之未仁,則不足以生物,而不得謂之天矣。聖人以養民為心,其亙之租狂,亙之糜芭,何所不要其至乎。苟有一物之不褊,一土之不宜,則不足以養民,而不得謂之稷矣。此仁之至極,非周公莫能知之,而尊祖配天之祭,所由以義而興起也。

《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

錄曰:夫魚鼇不可以為命,木石不能以厚生,禽獸不足以興治,胥於陷溺者也。故民不食則飢,營窟則勞,然而良心之天固自若也。苟無教,則人心貿貿焉,人欲肆而天理窒。舉天下含齒戴髮之流而反,不如角者、鬣者、瓜而牙者之無以難也。何也。彼角者止於觸而已,鬣者止於逸而已,爪而牙者止於噬而已。若人而無天理以為之制,人欲以為之防,則其反覆狙詐,殘民害物,有不可勝言者矣。然後知玄王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非但曰小補云爾,其祀殷配天不亦宜乎。

《虞書》曰:皋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

錄曰:夫皋陶之德,何以謂之邁種耶。蓋刑者,民之心也,大則軀命關焉,小則康恥係焉。其加于民至切,而入人至深,民之畏之甚於水火也。夫苟雖知其重,而或攝嫌避疑,適巡畏縮,則不可謂之邁。亦有雖得其情,不能哀矜勿喜,期于無刑,則不可謂之種。一毫無所壅之,謂邁;一毫無所技之,謂種。此民協於中無以異於三聖,為粵若稽古不嫌同辭也歟。

益贊于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至誠感神,蚓玆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于兩階,七旬有苗格。

錄曰:禹何以有是征乎。地平天成,遐邇一體,不可使一夫不被堯舜之澤也。益何以有是贊乎。成允成功,不曰滿假,不可以一事而存矜伐

之心也。此至仁之澤,垂之萬世,尚有餘馥焉。今之君子,不可不知。

《商書》曰:克寬克仁。

錄曰:寬者以言乎其量也。寬可以加于仁乎。邵子曰:三王之世如秋。如秋,凌如也,不免于肅殺之威矣。故以二字贊湯,所謂代虐者歟。

《史記》:湯出,見人張網四面而祝之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罹吾網。湯解其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迺人#1吾網。漢南諸侯聞之,曰:湯仁至矣,及禽獸。歸之者四十餘國。

錄曰:此可見其克寬也。夫湯伐夏,救民者也。今觀其言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不用命者,乃入吾網。嗚呼。於物且然,蚓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為之乎。後世亦有禁捕烏雀,立放生之碑者,何以不能服人耶。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湯以懋昭大德,建中於民,故因其及物之仁,遂致人歸之眾。倘為仁之功未至,偶有一念之施,而遽期其效甚者,役心于慈悲,殉志於清冷,專以不殺為德,好道為七,則亦徒然而已。此錄之意也。

《大學》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于仁。

錄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仁至難言,可以淺近求之乎。肇端於念慮之萌,至微而不可見也。及其至也,天下莫能載焉,至褊而不可窮也。智周乎萬物,而不出於本心之中;道濟乎天下,而不外于一腔之內,此為人君者止于仁也。抑《詩》以穆穆,稱文王也。章又表而出之曰:天子穆穆。其與諸侯皇皇,何不伴也。天子者,如天運于上,天惟深遠而不可測,故能神其鼓舞,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機。君惟深遠而不可測,故能極其慘舒,有不大聲色,不長夏革之妙。設使一鼓而雷,一潤而雨,皆能知之,則人將不貴之矣。一指而怒,一激而喜,皆能識之,

人亦何畏之有哉。此詩人之深意,不可以不知也。

孟子曰:文王視民如傷。

錄曰:此止于仁之心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是心也,其視民如傷之心乎哉。曰:文王之時,未有瘡庾者也,亦未有呻吟者也。

蚓惠鮮懷保,不啻其至,何至如傷乎。而不知大聖人,未嘗自以為然也。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春祈寒小,夏暑雨小,民亦惟曰怨咨。不特此耳,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然則文王之心安得而不切切哉。此漸民以仁,至於淪肌泱髓,非可以一朝一夕求之也。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粱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也。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普以富人,一及此勞獨。

錄曰:此止于仁之事也。所以謂文王以百里,非爻為天子也。方百里之岐,而八百年之施為氣象,舉在其中,此非為政於天下乎。乾稱父,坤稱母,民則吾同胞也。雖有榮獨鰥寡之殊,而聖人視之,若身之有疼癘焉,己之有疾痛焉。雖欲釋之,誰得而釋之;雖欲後之,誰得而後之。人惟不能肖天地之德,帥天地之性,是以賊虐無辜,播棄黎老,以自絕于天而不自知也,豈不哀哉。

《周南》:紡魚頫尾,王室如燬。雖則如燬,父母孔邇。

錄曰:此止于仁之效也。紂居天位為天子。天子作民父母,勢可以生殺,權可以廢置,而其向背之情乃如此。苟求其故,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故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心也。然則文王豈能招而來之,推而去之哉。觀乎人心,則見天心;觀乎民命,則見天命而已矣。

《周頌》:綏萬邦,屢豐年。

錄曰:此聖人以仁事天之實,天心感應之至,非或者文飾之辭也。然則周饑克殷而年豐,果何所由乎。紂為天下逍進主,所任用非,剖剋聚斂,則疆禦暴虐。天心之厭惡,不啻雷電之威,豈叉擇人而施其擊搏乎。是故周之饑,商之烈也。及夫婦馬華山之陽,放牛桃林之野,黎民復業,良善得生,以稷之耕稼,教商之遺民。是故殷之安,周之福也。此錄外意也。

《通鑑》:交趾南有越裳氏重譯而獻曰:道路遙遠,山川阻深,恐一使不通。故重三譯而來朝。周公曰:德澤不加,君子不饗其質。政令不施,君子不臣其人。譯曰:吾受命國之。黃耆曰:天之無烈風淫雨,海不揚波,已三年矣。意者中國有聖人乎,盍往朝之。周公歸之於王,稱先王靈神,致薦于郊廟。

錄曰:此書契以來所僅見者,不知當時何以致此乎。《中庸》曰:是以聲名洋溢於中國,施及蠻貊。丹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曰月所照,霜露所墜,几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聖神,功化之極。故有此應也。夫周家積功累仁,干有餘年,以至文武成康之際,真元會合。天地於此而交,萬物於此而泰,上而三光曰月明,風雨時,下而九州山不童,川不竭;進而在疆,嘉禾生,岐麥至,退而在郊,鳳凰嗚,麒麟出,則遠而八荒,寧無重譯來王之事乎。此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不然白狼白雉,何益於浸衰稽-首呼。韓何補於不振,至莽加之以褒頌,衹為篡竊之媒爾,可同日語哉。

召伯巡行南國,以布文王之政。或舍甘棠之下,其後人思其德,故愛其樹而不忍傷,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茨。蔽芾甘棠,勿剪勿敗,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說。

錄曰:愚觀甘棠之詠,而知政教之入人與。夫恩澤之及物,譬之和風焉,播於春煦之時,而人不以隆冬之閉塞少之也;譬之甘雨焉,沛於長養之曰,而人不以大旱之枯稿忘之也。今去風公之時,不知其幾何,而誦其書,讀其詩,宛然遺恩之在目。不知生於其世者,又將何如。此君子所以油然於不忍人之政歟。

南國諸侯遵召伯之教,服文王之化,能脩身齊家,以治其國。而其仁民之餘恩,又有以及於庶類。故詩人美之虞:彼茁者葭,一發五肥,于嗟乎縐。彼茁者蓬,一發五縱,于嗟乎縐虞。

錄曰:以愚觀於二南之世,其君則麟也,臣則驕虞也,士則羔羊也,民則公侯也,胡其和氣之充塞乎。夫和者,天地之心,而神明之德也。

主和德於上,百僚和集於下,則萬物之和有不期然而然者。故君暴虐,則臣鷹鷗矣。君松棘,則臣臬境矣。而國有蠻髦,野有兕虎,安在其草木之茂,禽獸之多乎。明永樂二年,周王獻驕虞,儒臣作頌亦如此。

《繫辭》: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

錄曰:從古以來,言仁者多矣。吾夫子始密察之。乾稱父,坤稱母,非有聖人成位乎。中則天地何由而位,萬物何由而育。故德不可以徒而視也。叉能體仁,然後足以長人。故位不可以虛而拘也。財者,民之心,得其民,斯得天下。故仁不可以汎而施也。蓋絮矩則曰仁,放利則曰怨,一言以蔽之,只在公私之間而已矣。

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為政在人,取人以身,脩身以道,脩道以仁。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故君子不可以不脩身,思脩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智、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一展公曰:夫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實固不足以成之也。子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脩身。知所以脩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脩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功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脩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脩身也。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勸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曰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廢國,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跆,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矣。順乎親有道,反#2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祁,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辯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辯,辯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錄曰:為政在人,而不由於學問,可乎。此其所以首出百王卓冠群倫者。抑吾夫子之論政,達道達德,九經也。後世之論政,約法律令,條章也。以為《論語》 四字,終身未盡。亦有《 貞觀》 一編,千古冠越者,於此可以鑒矣。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休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

錄曰:夫所謂之忍者,以刃加於心而曰忍。心非可刃也,有形之鋒可避,無形之鍔難當也。是故齊宣王不忍一牛之死,至毀人宗廟,遷人重器,繫人旎倪,孰可忍哉。梁惠王不忍其民之饑,至東敗於齊,西喪於秦,南辱於楚,又可忍哉。蓋孟子之時,去古又遠,天下紛紛大亂,其於休惕惻隱之心蕩然鮮矣。雖爭以千言萬語,皆為是心所奪。若非吃緊以其良心真切之處,人人可得而驗者觀之,則亦何益之有哉。此赤子入井之論,發前聖所未發,不可以不錄也。

滕文公問為國,孟子對曰:民事不可緩也。《 詩》 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 詩》 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文王之謂也。予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死徒無公#3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泰#4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錄曰:孟子告文公以七一之法,猶有子告哀公以盍徹也。而文公遂能使畢戰問井地,則其天資之美,較之哀公,可謂天淵矣。自書契以來、論仁政者,莫詳於此。然而君子未嘗不憮然嘆惜者。嗟乎。非言之艱,行之惟艱。三代之於後世,何以異哉。聖賢之法言,猶匠氏之繩墨,醫師之方衍也。不欲為方圓,則亦已矣。如具欲為方圓也,而曰:我般輸其可哉。不欲為緘砭,則亦已矣。如其欲為緘砭也,而曰:我盧如其可哉。故曰:有王者起,鈴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聖賢之究心,如是而已,豈若後世刻意於成功,期效於旦暮者同曰語哉。

《禮記□月令》:立春之曰,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於東郊。還反,賞公卿大夫於朝,命相布德和令,行慶施惠,下及兆民。是月也,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萌動。王命布農事,以教道民。乃脩祭典,犧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恐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烏,毋麝母卯,毋聚大眾,毋置藏槨,掩骼埋貲。是月也,不可以稱兵。稱兵必有天殃。兵戎不起,不可從我始,無變天之道,毋絕地之理,毋亂人之紀。

錄曰:以月令終焉者,世降凌夷,仁道荒蕪,君德頹敗。惟聖人上奉天道,下盡人事,而在我亦以預養是心,而廣為仁之衍也。

弘道錄卷之一竟

#1『人』據文義疑作『入』。

#2『反』原作『女』,據文義改。

#3『公』據文義疑作『出』。

#4『泰』據文義疑作『養』。

弘道錄卷之二

仁

君臣之仁

《漢記》:孝文皇帝元年春,詔曰:方春時和,草木群生,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窮困之人,或咕於危亡,而莫之省憂,為民父母將何如。其議所以賑貸之。

錄曰:以元年之詔繼月令者,漢承秦後。人君之恩希闊寥落,譬則天地閉塞而成冬也。讀是若枯者復生,絕者復蘇,此何等氣象也。益可以見生生之恩,叉無泯滅,窮盡其淵哉,為世慮乎。

又曰:老者非帛不煖,非肉不飽。今歲首,不時使人存問長老。又無布帛酒肉之賜,將何以佐天下子孫孝養其親哉。具為令有司,請令縣道年八十以上賜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以上又賜帛,人二疋,絮三斤。

錄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帝可謂能舉斯心矣。雖然西伯善養老,非家賜而人益之也。導其妻子,教之樹畜。帝知賜民老,而使長史閱視丞,若尉與嗇夫、令史、二千石,各遣吏巡行,不稱者督之。嗚呼。何不制五畝之宅,百畝之田,而使長吏各屬分任其責乎。

十二月,詔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為收舉。朕甚不取,其除收學相坐律令。

錄曰:孟子之稱文王,鈴曰:罪人不學。帝雖未能究竟擴充,然而漢之元氣勃勃然矣。賈山所以謂山束布詔令,民雖老贏瘡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者如此。

二年秋九月,詔曰:農,天下之大本也,民之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務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憂其然。故今玆親率群臣耕以勸之,其賜天下今年田租之半。

錄曰:此帝用賈誼之言也。夫誼通達國體者也,豈不知背本趨求之故歟。任民所耕,不限多寡,遂致豪右兼並,貧民逐末,此探本之論也。末技遊食之民,非不欲歸耕也,無立錐之地,則何所措乎足耶。有國者可不務變通乎。誼嘗勸立漢制,更秦法,言而無益,故就帝之所及語之。而帝愛民之性出於天也,其親耕以率天下,而賜民田租之半,豈非千古之美談歟。然不知自識者觀之,衹以為豪右勸耳,而小民亦不過為有力者所使,非三代勸農之道也。

十二年春,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朕親率天下農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歲一不登,民有饑色,是從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務也。吾詔書數下,歲勸民種樹,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憂,將何以勸焉。其賜農民今年田租之半。

錄曰:此帝用晁錯之言也。夫錯刻薄寡恩之人也,猶能知務農貴粟之道。其募民入粟拜爵,曾未甕何,而邊食可支五歲,郡縣可支一歲,遂再賜民田租之半。後世募民入果二頻歲屢行,未能若是。何也。蓋文帝之募民以為民也。復世之募民以為己也。彼以無窮之財,供有限之用,而此以有限之財,恣無窮之用。此其所以異也。

十三年六月,韶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塵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謂本末者無以異也。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賜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數。

錄曰:自是年為始,不收民租者,十有餘歲,豈非千古之罕儔歟。蓋上躬脩玄默,而將相少文多質,是以史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戶。寢息。然則帝之富庶皆自己,損之於民,無所益也。夫豪強占田瑜多,算收太半,官除田租不賦,而私家鈴取贏焉。雖堯舜不能‘有所益也。故君恩重於三代,而民問酷於亡秦。皆當時君臣不能深本,而衹以資富(碩□強也。可惜哉。

十六年春三月,韶曰:問者數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寧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饗,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廢,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會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嘐以靡穀者多,六畜之食'間焉者眾與。細大之意,吾未能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也。

錄曰:文帝之為民,無以加諸也。何以曰:愚而未明乎。夫相,人君所以備顧問,指迷解惑也。有如張蒼者,水土之不辨,何以責其率意遠思哉。夫一言以蔽之,曰:不息寡而息不均。苟有均民之心,以度田則給,以計。則益,何息古有餘而今不足哉。徒知反躬,而不知所以反;徒首過咎,而不知所以過;徒與丞相列侯史二千石博士議,而不知所以議。孟子不云乎: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讀是而後下紹,爻有達其咎者。

孝景皇帝元年五月,復收民田租三十而稅一。

錄曰:責文帝者,春秋之義也。錄景帝者,善善之心也。景之於文,不自嫌矣。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不可謂孝乎。東漢光武六年詔,收見田租三十而稅一,如舊制。制者,元年之制也。文景之澤,其長矣乎。後二年夏四月,韶曰: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源也。夫飢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后親桑,以奉宗廟,集盛祭服,為天下先,不受獻,臧大官,省縣賦,欲天下務農。蠢素有畜積,以備災害。疆毋攘弱,眾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脩其職。

錄曰:以文景之時,而乃有詐偽之吏,貨路漁奪,無以異於為盜者,何不責之輔相,而獨令二千石各脩其職乎。蓋自蕭曹畫一之後,陳平問錢穀不對,反加稱善;丙吉不問道傍死人,以為知體;王陵一以正對,則謝罷之;亞夫奉帝如約,則又罷之;而陶青、劉舍、衛綰皆碌碌庸人,何以責其裁成輔相,以左右民哉。故終漢之世,無一相業可稱。為君者恣己之所施,如摘植冥行,亦安敢望其縣丞長吏之皆得其人哉。

三年春正月,詔曰:農,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以為幣用,不識其終始。問歲或不登意,為末者眾,農民寡也。其令郡國務勸農桑,益種樹,可得衣食物。吏發民,若取庸,釆黃金珠玉者,坐臟為盜。

錄曰:景帝不作雕文刻鏤,錦繡纂組。及禁探黃金珠玉,與文帝之敦朴無以異也。二帝之所以致殷富之本,正在於此。夫弛于民者有限,而費于上者無窮。苟弛其一而用其二,雖有弛之之名,其獎正如景帝之所戒者,故鈴有坐臟為盜之令,而後有帶牛佩犢之風。為人上者,不可以不察也。

《漢書食貨志》:漢興,自天子不得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蓋藏。天下己平,高祖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孝惠高后時,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山川園地,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焉,不領於天下之經費。漕轉山束栗,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繼以孝文、孝景清爭恭儉,安養天下。七十餘年之問,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凜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而阡陌之間成群,乘犢牝者檳而不可聚會,守聞閻者食梁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1,

#2也;雖然有高明光大之董子、無以易好大喜功之世宗,而少年才美之賈生,安能勝多質少文之絳灌乎。此伊周遇主,湯文共濟,咸有一德之難再也。

《西漢循吏傳》:景帝時,文翕為蜀郡太守,仁愛好教化。蜀地辟陋,有蠻夷風,文翁欲誘進之,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千餘人,親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博士。數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脩起學官於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子弟,為除更縣,高者以補郡縣吏。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生明經飭行者,與倪使傳教,令出入閨閤,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欲為學官弟子,富人至出錢以求之,縣是大化,比齊魯焉。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之始。後終於蜀,吏民為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錄曰:翁之力行,有由然哉,有由然哉。夫饉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乃王政之本也。文景之鴻業,惜乎獨少此耳。天迺篤生此翁,雖不當路於漢,繼世因之,郡國皆立學官,以至于今。不但為王者師,亦可為後世法矣。立祠而祀之,非偶然也。

越尉佗自立為帝,召貴佗兄弟,以德懷之,佗遂稱臣,與匈奴結和親。後而背入,盜命邊備,備守不發兵,深入恐煩百姓。昊王詐病不智,賜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僭納用焉。張武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魄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思於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嗚呼,仁哉。又曰:孔子稱斯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之敝罔密之俊而軏不勝,漢興掃除煩苛,與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問,至于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漢言文景,美矣。

錄曰:詳讀二贊,未嘗不撫然嘆息,見先王之遺恩焉。故備錄之。或曰:然則可比於三代之君否。《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庸》曰:其次致曲。性之不可以已也。如此夫,剛柔未發之謂中,發而皆中節之謂和。其次則叉自其發見之偏者而克之,以極于天命之本然。《洪範》所謂建用皇極,又用三德是已。是以古之聖王撫世酬物,因時制真,陽以舒之,陰以斂之,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故能納天下於皇極。帝之天資,回進於是,乃不能窮致事物之理,推極本體之性,博求元聖與之同,內以朝夕納誨,啟心天心。故其功用止於一待,固無以進于三伐。

黃霸明察內敏,溫良有讓。自武帝用法深,昭帝遵之,以刑罰痛繩群下俗吏。上嚴酷,而霸獨寬和為名。宣帝垂意,恩澤詔數下,吏不奉宣,霸為太守,選擇良吏,分部宣布詔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帥伍長,班行之於民問,之意。及務耕桑,養,去食穀馬米靈靡密,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察繹問它陰伏以相參考。嘗欲有所司擇長年廉吏遣行,屬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郵亭食於道傍居,所問毫座不敢有所隱。有死無以葬者,鄉部書言處。某所大木可以為棺,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識事聰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稱神明。姦人去,宅郡,盜賊曰少,鄉化孝子弟弟,以贍,置父老師,勸以為善防姦節用殖財,種樹畜初若煩碎,然紐閣次尋,以霸具知其起鰥寡孤獨霸具為區某亭堵子可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之,以是得吏民心,歲增,治為天下第一下詔曰:穎川太守霸真婦順孫田者讓畔,道不拾遺,天子以其治行宣布詔令,百姓,曰以眾多,養視鰥寡貧窮。或八年亡重罪囚戶口,贍助吏民鄉于教化,興於行誼,可謂賢人君子矣。

錄曰:孔子告哀公:以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孟子告齊梁之君,皆悻憚雞豚狗競之畜,鰥寡孤獨之養。諸君皆莫能行。至漢而後,黃霸力能任之。可見聖賢之言,有同日月;人心之天,無問古今。政本蒲盧之易,民無秦越之分。惜乎限於穎川,不能褊于天下,蚓獨長於治民,劣於輔相。此治非三代,效非聖賢,所由分也。

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宣帝在位久之。渤海左右郡歲饑,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遂為渤海太守,時年七十餘。宣帝謂曰:渤海廢亂,朕甚憂之。君何以息其盜賊。遂對曰:海瀕遐遠,不霑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赤子弄兵於演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聞遂對甚說,因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使宜從事。上許焉。郡聞新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屬縣,悉罷逐捕吏,諸持姐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盜賊。單車至府,郡中翕然,盜賊亦皆罷,漱海又多劫掠,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欽組。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乃開倉凜,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本,鱷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二母氦五雞。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春夏不得不趨田畝,秋冬課收斂益,畜果實菱蘆,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吏民富實,獄訟止息。

錄曰:龔遂之對,古今之名言也。帝稱信賞鈴罰,吏稱民安,乃此之類矣。有如一實百虛,何以言中興伴德商周乎。嗚呼。龔遂往矣,鉤鈕刀劍,競牛雞犢,不與俱往,惟吾善懷而已。有如戶雞家競,帶牛佩犢,猶息不治,而口刀舌劍,揮戈露刃,遂使良民胥為寇仇,獨何心歟,獨何心歟。

召信臣以明經甲科,視民如子,所居見稱。遷南陽太守,為人勤力,有方略,好為民興利,務在富之,躬勸耕農,出入阡陌,止舍鄉亭,稀有安居,時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關,凡數十處,以廣溉灌。歲歲增加,多至三萬頃,民得其利,畜積有餘。信臣為民作均水約,束刻石於田畔,以防分爭。禁止嫁娶送終奢靡,務出於儉約。府縣吏家子弟好游放,不以田作為事,輒斥罷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視好惡。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歸之,戶口增倍,盜賊獄訟衰止,吏民親愛,號曰召父。

杜詩少有才能,建武中為侍御史,安集洛陽。復使之河束,誅降逆賊,拜成皋令。視事三歲,舉政尤異,遷南陽太守。性節儉,而政治清平,以誅暴立威,善於計略,省愛民役,造作水排,鑄為農器,用力少,見功多,百姓便之。又脩治陂池,廣拓田土,郡內比室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故南陽為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錄曰:《詩》云: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至是而始見焉。豈非千古之一快乎。

束漢張堪志美行厲,年十六受業長安,諸儒號曰:聖童。世祖時,徵拜騎都尉,後領票騎將軍。杜茂營擊破匈奴於高柳,拜漁陽太守。捕繫姦猾,賞罰必信,吏民皆樂為用。匈奴當以萬騎入漁陽,堪率數千騎奔擊,大破之,郡界以靜。乃於狐奴開稻田八千餘頃,勸民耕種,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穗兩岐。張君為政,樂不可支。視事分年,匈奴不敢犯塞。帝聞,召見諸郡計吏,問其風土,及前後守令能否。蜀郡計橡樊顯進曰:漁陽大守張堪,昔在蜀,其仁以惠下,威能討姦。前公孫述破時,珍寶山積,而堪去職之曰,乘拆轅之車,布波囊而已。

錄曰:漢文帝有言曰:吾得廉頗、李牧而以為將,吾豈憂匈奴哉。古之漁陽,今京兆近郊之地也。嘉靖中,數產瑞麥。如堪之所歌,已有之矣,如堪之所志,世豈無其人乎。行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然則金寶山積,何如麥穗兩枝耶。君子可以自助矣。

卓茂寬仁恭愛,鄉黨故舊,雖行能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遷密令,勞心諄諄,視人如子,舉善而教,口無惡言,吏人親愛,不忍欺之。人常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茂問之曰:亭長從汝求乎。為汝有事,囑之而受乎。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曰:竊聞賢朋之君,使人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受,故來言耳。茂曰:汝為蔽人矣。凡人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知相敬事也。汝獨不欲脩之,寧能高飛遠走,不在人問耶。亭長素善吏,歲時遺之,禮也。且歸念之。於是人納其訓,吏懷其恩,教化大行,道不拾遺。光武初訪求茂,詔曰:前密令卓茂束身自脩,執節淳固,誠能為人所不能為。夫名冠天下,當受天下重賞。今以茂為太傅,封褒德侯。

錄曰:曄論曰:建武之初,雄豪方擾,斯固倥惚不暇給之曰,卓茂斷斷小宰,無他庸能,而首加聘命,優辭重禮,其與周武式閒表位何以異哉。然則雖以茂之醇德,實上之至仁。光武於是乎,不可及矣。

魯恭拜中牟令,專以德化為理,不任刑罰。訟人許伯等爭田累,守令不能決。恭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責,輟耕相讓。於是吏人信服。建初七年,郡國螟傷稼,大牙綠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聞之,疑其不實,使橡肥親往廉之,恭隨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過止其傍,傍有童兒,親曰:兒何不捕之。兒言:雉方將雛。親瞿然而起,與恭訣曰:所以來者,欲察君之政邇耳。今蟲不犯境,此一異也。化及烏獸,此二異也。堅子有仁心,此三異也。還府具以狀白安。是歲嘉禾生,恭便坐廷平。安因上書言狀,帝異之。

錄曰:自漢至今,千五百有餘年,龔黃早魯之名,未常泯滅,不但生榮死哀,而實超今邁古也。乎選矣。唐、不以後,難乎遠矣。

弘道錄卷之二竟

#1後文有缺。查《漢書□食貨志》載後文為『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誼而黜塊辱焉。於是罔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並兼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車服借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2前文有缺。

弘道錄卷之三

仁

君臣之仁

《唐書□ 食貨志》曰:唐之始時,授人以口分世業田,而取之以租庸調之法。其用之也有節。蓋其畜兵以府衛之制,故兵雖多而無所損;設官有常員之數,故官不濫而易祿。雖不及三代之盛時,然亦可以為經常之法也。

錄曰:唐之太宗,未可班於古之帝王也。而錄之以賢者,不能無遺憾也。董仲舒常建議曰:秦用商鞅之法,除井田,民得買賣,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小民安得不困苦。井田之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塞并兼之路。時武帝方興功利,竟不能用。哀帝時,師丹復言,累世承平,豪富史民訾數鉅萬,而貧弱愈困,宜略為限。時貴近未便,亦不行也。乃俾王莽假王田之名,增亂長禍,則何益哉。普武平吳之後,雖有占田七十畝之制,未幾五胡之亂,至魏孝文始納李安世之言,行均田之法,齊周隋因之。嗚呼。孰憶大漢四百餘年之

問,大賢建議屢言而不足;而區區六朝之際,李安世一言而有餘,逮於有唐毅然行之,愚安能已於躍然之喜耶。

唐制度田以步,其闊一步,其長二百四十步為畝,百畝為頃。凡民始生為黃,四歲為小,下六為中,一十一為丁,六十為老。授田之制,丁及男年十八以上者,人一頃,其八十畝為口分,二十畝為永業,,老及篤疾廢疾者,人四十畝;寡妻妾三十畝;當戶者增二十畝;皆以二十畝為永業,其餘為口分。永業之田,樹榆棗桑,及所宜之木,皆有數。田多可以足其人者為寬鄉,少者為狹鄉。狹鄉授田,減寬鄉之半。其地有薄厚,歲一易者倍授之,寬鄉三易者不倍授。工商者,寬鄉臧半,狹鄉不給。凡庶人徙鄉,及貧無以葬者,得賣世業田。自狹鄉而徙寬鄉者,得并賣口分田。己賣者不復授,死者收之,以授無田者。凡收授,皆以歲十月,授田先貧及有課役者。凡鄉田有餘#1以給比鄉,縣有餘以給比縣,州有餘以給近州。

錄曰:此唐授田之法也。蓋自五胡雲擾之後,民之耕農者無幾。後魏因之,各以露田授民。露田者,荒田無主,不栽樹者也。諸桑田不在所授之限。桑田者,民之永業,所常治者也。唐世因之,遂有世業口分之分。意者其初亦非公收在官,而授無田之民。祗因桑田不在所授之限者,而名為世業;因露田原授於民者,而限為口分。不然,若世業既官為,樹以桑棗所宜之木,何以仍得買賣分。既隨其老幼之差殊,口力之眾寡,鄉田之寬狹,而官為收授之。然則但令食其所出,不令擅其所有,何以又得並賣之乎。古之立法最禁徙常。《王制》曰:井里不常。孟子曰:死徒無出鄉。今令庶人各地遷移,自狹鄉徒寬鄉,又得並賣其口分田,惟死者收之,以授無田者。如此則民安得不徒之,又安得不亡之,又安得所收之田而以授人乎。此皆施行矛盾,不知作史者之誤耶,抑為政之誤耶。夫自秦而下千四百有餘年之問,而能行授田之法者,自唐伊始,固足以見其難矣。而其制不能無可疑。至永徽以後,始禁民不得買賣,買者還地而罰之。抑後矣。無惑乎,魚并之如故也。

凡授田者,丁歲輸絹二斛,稻三斛,謂之租。丁隨鄉所出,歲輸絹二匹,綾拖二丈,布加五之一,綿三兩,麻三斤,非寞鄉則輸銀十四兩,謂之調。用人之力,歲二十曰,閏加二曰,不役者曰為絹三尺,謂之庸。有事而加役二十五曰者免調,三十曰者租調皆免,通正役不過五十曰。

錄曰:此唐徵科之數也。所以謂租庸調者,以人丁為本。而調之云者,猶其曰;調停之調。蓋以土產各有所宜,如絹絞施,隨宜賦其一丈,非謂各二丈為六丈也,布麻亦然。今志歲輸絹二疋,縿訑各二丈,布加五之一,綿三兩,麻三斤,非桑鄉則輸銀十四兩,疑此反重於常算矣。觀者要當以《通典》,及《會要》所載為正。《會要》:丁隨鄉所出,歲輸絹絞絞各二丈,布加五之一,綿二兩,輸布者,麻三斤,以為調。

自王公以下,皆有永業田。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總麻以上,親內命婦一品以上,親郡王及五品以上,祖父兄弟職事勳官三品以上,有封者若縣男父子,國子太學四門學生博士,孝子順孫,義夫節婦,同籍者,皆免稅課役。凡主戶內有課口者,為課戶。若老,及男廢疾篤疾,寡妻妾,部曲客,女奴婢,及視九品以上,官不課。凡里有手實,歲終具民之年與地闊陋為鄉帳,鄉成於縣,縣成於州,州成於戶部。又有計帳,具來歲課役,以報度支,國有所須,先奏而斂之,數書于縣門村坊,與眾知之。水旱霜蝗耗十四者,免其租,桑麻盡者免其調,田耗十之六者免租調,耗亡者諸役皆免。

錄曰:此唐鐲復之政也。自王公以至於庶人,皆有品節限量,使其子孫能世守之,何以不能久致太平乎。奈何,不旋踵而失之也。故愚嘗謂,

漢子孫能守三十稅一之法,而其祖宗不能創什一中正之規,唐祖宗能設科條禁令之目,而其子孫不能存節用愛民之心。均之無能及於三代也。

太宗方銳意於治,官吏考課,以鰥寡少者進。考如增戶法失勸道者,以臧戶論配。

錄曰:此唐殿最之法也。使京官五品以上,各舉守令一人,是重之於始也。考課以鰥寡少者進,失勸導者退,是重之於終也。究其著實舉行,莫者諸州剌史。奈何自貞觀以來,重內官而輕州縣,刺史多用武臣,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帝雖銳意於治,其能身率天下乎。此唐之良史所以不若漢世之多也。

租以斂獲早晚險易遠近為差用,調輸以八月,發以九月。同時輸者先遠,民皆自槃量。州府歲市,土所出為貢,其價視絹之上下,無過五十疋。異物滋味,狗馬鷹犬,非有詔不獻。有加配,則以代租賦。

錄曰:此唐轉輸之政也。至兩稅,而後夏輸六月,秋輸十一月。此政廢矣。是時太宗方銳意於民,絕嗜禁慾,黜所玩好,且未舉封禪征伐之事,故州府歲市所貢,視絹之上下,無過五十疋,有加配,則以代租賦。此何等氣象也。貞觀以後,漸不如矣。

其凶荒,則有社倉賑給,不足,則徒民就食諸州。尚書左丞戴冑建議:自王公以下計墾田,秋熟所在為義倉,歲凶以給民。太宗善之,乃詔畝稅二升,粟麥杭稻隨土地所宜,寬鄉斂以所種,狹鄉據青苗薄而督之,田耗十四者兔其半,耗十七者皆免之。商賈無田者,以其戶為九等,出粟自五石至於五斗為差。下下戶,及夷撩,不取焉。歲不登,則以賑民。或貨為種子,則至秋而償。其後洛、相、幽、徐、齊、并、秦、蒲州又置常平倉,粟藏九年,米藏五年;下濕之地,粟藏五年,米藏三年,皆著于令。

錄曰:此唐救荒之政也。太宗方重守令之選,刺史縣令皆得其人。故以社倉則足以賑,以義倉則足以給,以常平倉則足以儲。無守令之賢,欲自王公以下計墾田而斂之,則增一禁厲矣。此又為上者所當知也。

貞觀初,戶不及三百萬,絹一疋,易米一斗。至四年,米斗四五錢,外戶不閉者歲月,馬牛被野,人行數千里不責糧,民物蕃息,四夷降附者百二十萬人。是歲天下斷獄,死罪者二十九人,號稱太平。

上之即位也,常與群臣語及教化,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彝不以為然,上卒從徵言。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咸歸,鄉里斗米不過三四錢,束至于海,南至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責糧,取給于道路焉。帝謂君臣曰:此魏徵勸我行仁義,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見之。

錄曰:《易》之《大過》曰:揀撓,利有攸往,亨。九二曰:枯楊生梯,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夫太宗真有大過人之資,而鮮天德王道以為之本。棟之撓也。楊之枯也。幸而貞觀之治,又得房杜王魏諸賢以為之輔,老夫得其女妻也。故雖有楝撓枯楊之象,而亦有亨道焉,有利道焉。君子故不之拒也。

《宋紀》:仁宗體天法道,極功全德,神文聖武,睿哲明孝。皇帝天性仁孝寬裕,喜慍不形於色。初封壽春郡王,講學于資善堂。天禧元年兼中書令,明年進封昇王,九月丁卯冊為皇太子。

錄曰:自史冊以來數千百年,未有直鎰為仁者,帝可謂僅見矣。故以徽號存其大略,將以為君人者致意焉。夫蒙以養正聖功也。方是時,帝之至性渾然,正人皆可以為堯舜之時,開資善堂以講學養之,於正不以私冒干之,乃作聖之功用,而宋朝家法過漢唐者也。

以參知政事李迪為太子賓客。

遵堯錄曰:李迪等常侍燕束官,見帝容止端莊,雖優戲在前,亦不甚顧。他曰因奏事言之,真宗曰:平時居內中,亦未嘗妄言笑也。錄曰:迪之風烈頗聞,而辭太傅不已過乎。夫公孤以輔佐天子,師保以儲養束官,亙古以來之成法。初不因太宗之時,立而有,不立而無也。自宋專任宰相,天子無公孤以詔左右,則太子無師保以相前後矣。此其立法不如成周者也。

四年詔太傅監國,五曰一開資善堂,太子秉質南面立,輔臣參庾諸司事,聽其議論,謂之曰:但盡公道則善矣。

錄曰:帝之於己也不妄言笑,於人也務盡公道。此何等粹白也。《蒙》之九五曰:童蒙,吉。其斯帝之謂乎。

乾興元年二月戊午,遺詔太子即皇帝位。

錄曰:是時帝年十三,如龍之方蛻未就雲雨也,如麟之方趾未就踐履也。故《易》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豈非以其施之未

達,性之未固哉。苟有如伊尹周公以輔之於外,太姒邑姜以成之於內,則太甲成王尚有暫德不足媲矣。惜乎。劉后專制于內,丁謂之徒交結于外,苟不得王曾正色立朝倚以為重,烏能成九二志應之功哉。觀聖人作《易》之意,則知仁宗初政之所以分矣。

明道元年詔曰:朕猥以眇躬,纂於洪緒,既絕畋遊之好,又無臺榭之營,十載于玆,未嘗暇敢。不意掖庭之內,火禁非嚴,一夕延墦,褊於八殿。緬思降做,逸息省循。其今內外臣僚直言朝廷闕失,毋有所隱,副朕意焉。

錄曰:帝時春秋房盛,未有失德,而所稱絕遊畋之好,乏臺榭之營,又非空言,則天災何由政乎。夫掖庭房闡之地,八殿老陰之數,章獻之稱制將謝矣。此其除舊布新之先見者歟。

一年三月,帝始親政,罷脩創寺觀,裁抑僥倖,召宋綬、范仲淹,而黜內侍羅崇勳等,中外大悅。

錄曰:仁之親政,與哲之親政,大不倖也。仁之親政,罷脩寺觀;哲之親政,創脩新法。仁之親政,裁抑僥倖;哲之親政,召用凶邪。故一則中外大悅,一則忠良喪氣,得失之分較然見矣。

先是皇太后劉氏稱制,晚年任宦者羅崇勳、江德明等訪外事,崇勳由此勢傾中外。

錄曰:以母后臨朝,而宦官竊勢,此何等時也。范祖禹所謂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機,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進退消長之際,天命人心去就離合之時,帝之盛德可少訾哉。嗚呼。一黜羅崇勳,而中外拭目,咸瞻盛德;一召劉緩等,而人情汕汕,已蹈覆亡。萬世之下,初政之君不可以不察也。

帝見章聖束封西祀,及脩玉清昭、應景靈,土木之役,極天下之巧,過為奢侈,謂輔臣曰:此雖太平盛事,然亦過度。當時執政大臣不得不任其責,呂夷簡曰:府庫一空,至今不充實者,職此之由。帝曰:如此之事,朕當戒之。

錄曰:此帝之所以罷脩建也。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釋之者曰:三年無改,亦謂在於當改而可以未改者耳。先儒恐其失旨,而以有過之舉,既往之愆為咎,故剖折而言。夫束封西祀,土木興作,不過廢天下之財。若乃青苗免役,剖剋斂怨,將以失天下之心。諉於安石,猶可言也,篤於君親,不可言也。其知者以為繼還,不知者以為擅改。然不知衹皆彰親之過,而與克蓋前愆者大不伴矣。嗚呼。此宣仁祀飯之頃,異於章獻撒簾之曰也歟。

初太平曰久,仕進者皆依托權要,以希進用,奔競成風。仁宗嘗謂輔臣曰:比來臣寮請對,其欲進者多,求退者少,何也。王曾曰:七人食兼,繫時之用舍。惟朝廷抑奔競,崇靜退,則庶幾有難進之風。帝然之。

錄曰:此帝之所以抑僥倖也。夫僥倖之人,行險者也。其始也,依阿取容,讒餡面談,無所不為,其終也,吮癱舐痔,逢君之惡,同所不至。故人君叉深惡而痛絕之。然非至公以存心,至明以燭物,未有不以小康信其大節,而假以欲退之意,遂其躁進之心。故曰:清心知人。又曰:知人則哲。闕一不可。

景祐二年,王曾同平章事。曾性資端厚,在朝廷進止皆有常,處平居寡言笑,人不敢干以私,進退十人,莫有知者。范仲淹常問曰:明揚士類,宰相之任。公之盛德,獨少此耳。徐應之曰:夫執政而欲使恩歸己,怨將誰歸。仲淹服其言。帝之初即位也,太后將有專制之患,曾正色危言以立于朝,由是宦官近習不敢窺覦,而帝德曰就,太后亦全令名。

錄曰:自此以後,可以見當時君臣之氣象矣。夫曾褒然稱許為大臣者也,則其於士不猶造化之於物乎,其心叉欲人人而盡其才。然亦有或不能盡者,惟反之。至公至誠,在我無愧而已。若孜孜以效用為恩,舍置為怨,則大臣者日益不足哉。故曰:斷斷兮,無他技。若呂許公未免有慷於此。此其收恩避怨與危言正色之所以不同也。

慶曆元年冬十一月有事,於南郊大赦,自西方用師,帝為肝食。知諫院張方平言曰:陛下猶天地父母也,豈與大豕豺狼較乎。願因郊赦,引咎示信,開其自新之路。帝喜曰:是吾心也。命方平以疏付中書,呂夷簡讀之拱手曰:公言及此,社稷之福也。

錄曰:蒙正亟稱夷簡有宰相之村,其此之謂乎。夫仁者鈴有勇,此西事之當競也。然而君子不之競者,豈徒廣人自新之路哉。出則無敵國外息,國怛亡,其諸引咎示信之微意歟。

時章得象、晏殊、賈昌朝、韓琦、范仲淹、富弼、杜衍同時執政,歐陽脩、余靖、王素、蔡襄並為諫官。夏練既罷,石介喜曰:此盛德事也。歌頌吾職,其可已乎。作《慶曆聖德詩》曰:於惟慶曆,三年三月,皇帝龍興,徐出門闊,大聲諷颯,震播六合,如乾之動,如雷

之發。初聞皇帝蹙然言曰:子祖予父,付予大業,子恐失墜,實賴輔弼。汝得象、殊,重慎微密,君相予久,予嘉君伐,昌朝儒者,學問該洽,與予論政,傳以經術。惟汝仲淹,汝誠予察,為予司諫,正予門闡,為予京兆,壁予纔說,賊叛予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曰,大冬積雪,汝寒汝暑,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心弼悅。以道輔予,弼言深切,予不堯舜,弼自笞罰。諫官一年,疏奏滿筐。契丹忘義,敢侮大國,弼將予命,不畏不怯,沙磧萬里,死生一節。視弼之膚,霜剝風裂,觀弼之心,鍊金鍛鐵。惟仲淹、弼,一夔一契,曰衍汝來。汝予黃髮,事予二紀。毛禿齒豁,心如一兮,率履弗越,遂長樞府,兵政無蹶。予不識琦。琦有奇骨,其器魁落,其人渾樸,可屬大事,敦厚如鼓,以汝副衍,知人予哲,惟脩惟靖。立朝轍轍,言論碟碼,忠誠特達。萬里歸來,剛氣不折。素相之後,含忠履潔。昔為御史,幾叩予榻。襄雖小官,名聞予徹,亦嘗獻言,箴予之失,剛守粹慇,與脩儔疋。皇帝聖明,忠邪辨別,舉擢俊良,掃除妖魅。眾賢之進,如茅斯拔,大姦之去,如距斯脫。

錄曰:當時有傳《慶曆盛德詩》於蜀中者,其人欲識之。雖然豈惟當時,今人誰不欲識之哉。執政諫官,國之元氣,朝之命豚也。帝有包荒之德,而諸賢又能奮其剛斷之勇。此正泰之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者,宜乎眾賢之進,如茅斯拔,大姦之去,如距斯脫矣。然所謂朋亡者,何也。夫君子之同道美矣。小人豈能志情。既已交章論罷,而又形之詩,章亦已甚矣。故有石介之頌,而叉有女奴之書;有如茅之作,而鈴有似葉之嘆。此介禍之所由始,亦黨論之所由興也。聖人之垂戒深哉。

五月戊子,兩輔臣稱賀,帝曰:天久不雨,將害民田。朕每焚香上檮於天。昨夕寢殿中,忽聞微雷遽起,冠帶露立殿下,須臾雨至,衣皆沾濕,移刻雨霽,再拜以謝,方敢升階。自此尚冀稿苗可救也。比欲下詔罪己,徹樂臧膳。又恐近於崇餚虛文,不若夙夜精心密禱為佳爾。

錄曰:夫析禱,古人之所不廢,至有以身代犧牲者,以蝗吞口中者,何以藥乎未之錄也。曰:此崇飾虛文之謂也。古者一德格天,而後有六事自責,苟無其實,而下詔罪己,徹樂喊膳,則亦徒然而已。此帝所以不若精心密禱之為佳也。

范仲淹參知政事,帝方銳意太平,數問當世事。又為之開天章閤,引輔臣入對,給以筆禮俾條,陳其所欲為者。仲淹惶恐,退而上十事曰:明黜陸,抑僥倖,精貢舉,擇長官,均公田,厚農桑,脩武備,推恩信,重命令,臧榣役。天子方信向仲淹,悉用之。

錄曰:文正之立心,以老成忠厚為主,先憂後樂為事。此其人品之高,如青天白曰,不可掩也。仁宗之銳意,以得賢安民為寶,禎祥朕兆為末。此其治化之盛,如曰升月怛,不可量也。夫漢文一問,天下錢穀決獄幾何,平勃不能答而遂已,而況開天章閤以延之入,給筆劇以誘之言乎。如此而不惶恐者鮮矣。然而不如古者。皋陶曰:允迪厥德,模明弼諧。帝之延問有餘,而言蹈不足,是以謨雖訐而命未定,意雖銳而功未成,比後世之怛患,而堯舜終不可及也。

時二府合班奏事,韓琦為樞密副使,雖事屬中書,亦必盡言。或指其過失,同列不悅。帝獨識之曰:韓琦性直。琦條所宜先行者七事曰:清政本,念邊計,擢材賢,備河北,固河束,收民心,營洛邑。繼又陳救弊八事,曰:選將帥,明按察,豐財利,遏僥倖,進能吏,退不才,謹入官,去充食。帝嘉納之。又陳四策,以為:今當以和好為權宜,戰守為實務,請繕甲厲兵,營修洛都,密定討伐之計。

錄曰:傳稱惟仁者能受盡言,琦不遇帝,安能獨識之哉。是故治平之末,琦嘗盡言矣,神宗漫然不應。熙寧之初,亦嘗盡言矣,非惟終以為疑,至條折其不然,刊石訟之天下。嗚呼,同是一琦也,前無侵官賣直之名,後有彰播流傳之責,豈其陳力之不同哉,受與不受之間而已矣。故觀神宗之過,可以知仁宗之仁也。

皇祐二年夏六月詔:州郡自今勿得獻瑞物。知無為軍茹孝標獻芝草三百五十本,帝曰:朕以豐年為瑞,賢臣為寶,至於草木蟲魚之異,保足尚哉。兔孝標罪,戒天下勿獻。

錄曰:漢文帝、宋仁宗未可以優劣也,何以進坦平,免孝標之不同也。孔子謂:善人雖不叉踐舊逵,而自不為惡,然皆未能入聖人之室者。是故漢文帝卻之,卻之留於他岐,然而不為也,非不能也。宋仁宗思之,思之殆于不勉,然而不能也,非不為也。此君之所以分也。

三司使王拱辰請榷河北鹽,既立法矣,猶未下,翰林學士張方平言於帝曰:河北再榷鹽,何也。帝驚曰:始立法,非再也。方平曰:周世宗榷河北鹽,犯輒處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訴,願以盥課均之。兩稅,鹽錢是也,豈非再榷乎。帝大悟曰:卿語宰相,立罷之。方平曰:詔雖未下,民已知之。當直以手詔罷,不可自有司出也。帝大喜,命方平密撰手詔罷之。河朔父老相率拜逆於澶州,為佛老會者七日,以報上恩,且刻詔書北京,過其下者稽首流涕。

錄曰:化宗之世所以事祕可稱者,以德意存乎其問也。故一聞人之議,始而驚,中而悟,終乃立罷而後已焉。視彼說而不繹,從不改者,相去何天淵乎。此其德足以感動人心,而報之者無所不用其極也。

王拱辰言於上曰:富弼亦何功之有,但能添金帛之數,厚夷狄,而弊中國爾。仁宗曰:不然。朕所愛者,土宇人民,財非所惜也。拱辰曰:財非出於民邪。仁宗曰:國家經費,取之非一曰之積,歲出以賜夷狄,亦未至困民。若兵興調發,歲出不貲,非若今之緩取也。拱辰曰:犬戎無厭,好窺中國之隙。且陛下只有一女,萬一欲求和親,則如何。仁宗憫然色動曰:苟利社稷,朕亦何愛一女邪。拱辰言塞遽曰:臣不知陛下屈己愛民如此,堯舜之主也。灑泣再拜而去。

錄曰:愚觀王拱辰之言,即欽若孤注之說也。非惟漫潤之不行,且雖屈己而無憾。帝至是真如天之無不覆也,地之無不載也。以為堯舜之主,誠哉是言矣。

文彥博、富弼同平章事,帝嘗問置相於王素,素曰:惟宦官宮妾不知姓名者,可克其選。帝曰:如是則富弼爾。至是與彥博同召至郊,詔百官迎之。范鎮曰:隆之以虛禮,不若推之以至誠。陛下用兩人為相,舉朝皆謂得人。然近制,兩制不得詣宰相居弟,百官不得聞見,是不推之以誠也。願罷郊迎,而除謁禁,則於御臣之術為兩得矣。及宣制,士大夫相慶於朝。帝遣小黃門峴知之,語翰林學士歐陽脩曰:古之命相,或得諸夢卜。今朕用相,人情如此,豈不賢於夢卜哉。

錄曰:本朝置相,豈盡殉於宦官官妾哉。然而仁宗之世,紛紛皆君子,而李迪、王曾、范仲淹、文彥博、富弼、韓琦尤所著聞。推原其故,正以公天下之情,而非出于一己之私也。豈惟賢於夢卜,實可傳於後世。故錄漢文之仁者存其言,錄宋帝之仁者存其相。嗚呼,相道得而萬國理矣。

初河北京束大水,民流就食青州。富弼勸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凜,得公私廬舍十餘萬,嘔散處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資待缺寄居者,皆賦以祿使,即民所聚,選老弱病瘠者凜之,仍書其勞約,他曰為奏請受賞。每五曰趣遣人持酒肉飯馥慰藉,出於至誠,人人為盡力。山林川澤之利可資以生者,聽民擅取。及麥大熟,民各以遠近受糧而歸。凡活五千餘萬人,募為兵者萬計。前此救災者,皆聚民城郭中,為粥食之蒸,為疾疫及相蹈藉。或待哺,數曰不得粥而仆,名為救之,而實殺之。自弼立法簡便,周盡天下,傳以為式。帝聞遣使褒勞,加禮部侍郎。

又益利路飢,韓琦為體量安撫使,鐲臧稅以募人入粟,招募壯者刺以為廂禁軍,一人充軍,數口之家得以全活,檄劍門關,民流移而欲束者勿禁。簡州艱食為甚,明道中以災傷嘗勸誘納粟,後耀錢十六萬餘歸於常平。琦曰:是錢乃賑濟之餘,非官縉也。發庫盡以給四等以下戶,逐貪殘不職吏能冗役七百六十人為誼粥,活飢人一百九十餘萬。復知楊州,徒定州,兼安撫使,賑活飢民數百萬。璽書褒激,鄰道視以為準。

錄曰:以帝之憂民,而弼與琦盡心荒政,譬則萬華之國而值製錦者,體裁之工也,良玉之肆而遇善冶者,追琢之美也。天非不欲常煦也,流行之度,難保其無寒,恃吾有以禦之,則但溫矣。民非不欲常飽也,適逢之數,未叉其無飢,賴吾有以處之,則無息矣。雖然弼所活五千餘萬人,而琦所活亦數百萬,苟非真心實意,視民之溺猶己溺之,視民之飢猶己飢之,至誠感動於上下公私之問焉,能人人盡如己哉。嗚呼。法可

傳,而心不可傳,能盡心於無我,則能盡心於二公之政矣。

嘉祐八年春三月辛未,帝崩,遺制下曰,雖深山窮谷,莫不奔走悲號而不能止。

錄曰:《中庸》中曰:故大德,叉德其位,鈴德其祿,叉得其名,叉德其壽。帝真難得者矣。蓋位人可得也,叉若幼沖踐祚,易盛當乾,以至於四十二年之久,此不可叉也。祿人可得也,叉若浮泱爾游,優爾游休,以至於歌舞太平之盛,此不可鈴也。名人可得也,鈴若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以至於康定慶曆之際,此不可叉也。壽人可得也,叉若深山窮谷,如喪考妣,以至於奔走悲號之極,此不可叉也。斯帝之所以為仁宗也。

史臣贊曰:仁宗恭儉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檮禁廷,或胱立殿下。有司請以玉清舊地為御苑,帝曰:吾奉先帝苑囿,猶以為廣,何以是為。燕私常服漸濯,惟帟裊裯,多用繪拖,宮中夜飢,思膳燒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賊物命,以備不時之須。大辟疑者,皆令上識,歲嘗活千餘人。吏部選人,一坐失,入死罪,皆終身不遷。每諭輔曰:朕未嘗譽人以死,昆敢濫用辟乎。至於夏人犯邊,禦之出境,契丹渝盟,增以歲幣。在位四十二年之問,吏治若蝓惰而任事蔑殘刻之人,刑法似縱馳而庾獄多平允之士,國未嘗無璧倖而不足以以累治世之體,朝未嘗無小人而不足以勝善類之氣。君臣上下,惻怛之心,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餘年之基。子孫一矯其所為,馴致於亂。傳曰:為人君,止于仁帝,誠無愧焉。新安胡氏曰:當仁宗時,或有獻蛤蜊二十八枚,枚千錢。帝曰:一下筋費千錢,吾不堪也。北使言高麗職貢,煉欲加兵,帝曰:此只王子罪,今加兵且屠戮百姓。卒復兵。京師疫,出通天犀療治,或請留供服御,曰:朕豈貴異物而賤百姓哉。蘇轍對策,言過直,或請黜之,曰:求直言而以直棄之,天下謂何。又好學崇儒,扶值斯道,尤為盛矣。經筵謂侍臣曰:朕盛暑未嘗少倦,但恐卿等勞耳。噫。若帝者存心致治,粹乎無以議矣。

錄曰:或問曰:帝誠無愧於為君矣。然於古之帝王,可以匹休乎。曰:未也。獨不觀孔子之告哀公乎,曰:果能此道矣,雖愚鈴明,雖柔鈴強。帝之天資粹矣,而郭后之暫德,實聖學之不純。雖以諸賢在朝,無能改於其德,則以仁柔有餘,剛斷不足,未免趙宋之主而已。故曰:惟精惟一。又曰:惟幾惟康。此從古辟王之要法。

《五倫書》:仁宗昭皇帝天稟純明,孝友之行,出於天性。在儲位二十年,深明人君之道。暨嗣位,勵精圖治,推誠任人。每曰:為人君止於仁耳。故弘施霖澤,悉罷科買,己通責,詢民隱,急農事,褒舊勞、舉墜典,屢勗法司,崇寬厚,戒深刻,惟曰以恤人為務。

錄曰:自宋至今,又五百餘年之問,直鎰仁宗者一再見焉。鴻名懿號,由百世之後孝子、神孫視之豈不美哉。

《皇明名臣言行錄》:孝宗敬皇帝登大

寶一十八載,每存心於天下,嘗召問尚書劉大夏曰:天下何時太平。朕幾時做得如古之帝王。大夏曰:求治不宜太急,但凡用人行政。有疑者,即召內閣并執政大臣面議,停當行去,自然順理,便是太平。都御史戴珊懇辭老病,今諭旨曰:說與戴珊,朕以天下事推誠付托,猶家人父子也。太平未兆,何忍捨朕而先歸乎。

錄曰:《周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風夜基命,宥密嗚緝,熙單厥心,肆其靖之。斯言若為我孝皇頌也。明興百五十餘年,天之成命,列聖既受之矣。孝皇繼之,實能不敢康寧,至於基命宥密,緝熙單心,尤為親切。蓋孝皇之德,深沉而不露,淵靜而有本,風夜積累,以承籍天命而身望太平,是真能繼續光明二祖四宗之鴻業,而盡其心。故至今天下安靖,而保億萬年之休也。使天假之以年,何古之

帝王不可及哉。

時戶部郎中李夢陽嘗建言,以指斥政事之非,孝皇怒下之獄。比具詞以識,有旨令復職。他日,劉大夏奏事畢,上曰:近日外事若何。大夏頓首曰:近有旨釋李夢陽,中外懼呼聖德如天地之大。上曰:李夢陽語言狂妄,朕不得已而下之獄。鎮撫司本上,朕試問左右作何批行。一人曰:此人狂妄,宜付錦衣衛撻以釋之。朕揣知此輩意,欲得旨下,便令重責致其死,以快宮中之怒,使朕受殺直臣之名。左右不忠如此,朕所以即釋復職,更不令法司擬罪也。大夏復頓首曰:陛下行此一事,堯舜之仁也。嘗因遼束都指揮張天祥襲殺虜寇為功,大理少卿昊一貫當其罪死。會天祥斃于獄,孝皇大怒,親鞠于廷,欲置一貫重辟。時刑部尚書閔珪與都御史戴珊進曰:一貫推案不實,罪當徒。既性旨,猶力諍,曰:法如是足也。遂問劉大夏曰:且道自古何君何大臣亦嘗如此。對曰:臣幼讀《孟子》,見云: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餿殺人,惟執之而已。今之法司,恐亦如是。上頷之。明曰旨下一貫罪,止免官。又一日,召劉大夏論時政,且及當時人才。孝皇曰:如山西副使王鴻儒,他曰可大用。對曰:誠如聖諭。後大夏以告鄉人胥員外文相曰:朝廷用此等人,方擔當得大事。予老不及見,子其識之。

錄曰:凡比皆我孝皇誠心密意,迥出近代帝王萬萬者。恨微臣跼路海隅,無由博觀國史,盡天高地厚之仁,而區區見于諸臣言行錄者如此,故並錄以終焉。

弘道錄卷之三竟

#1原缺字,《新唐書□食貨志》作『餘」。該句作『凡鄉田有餘以給比鄉」。

弘道錄卷之四

仁

父子之仁

《堯典》曰:虞舜,父頑,母罵,象傲,克諧以孝。

錄曰:此稽古史臣弟一義也。夫孝為萬善之原,仁之本務也。以堯舜之大聖,行禪授之大事,不過曰克諧以孝而已。然則聖人之德又何以加於孝乎。

孟子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凜備以事舜於畎#1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為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為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2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子於大舜見之矣。

錄曰:豈惟舜哉。今我皇上之孝,真有如大舜者。觀其屢所諭輔臣,不以身為天子,當有四海為樂,至咨嗟涕泣。若有不能一曰安於其上者,其詞具見明倫大典,亦可謂終身慕者矣。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樞歌者,不樞歌益而樞歌啟,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錄曰:此家天下之始,萬世共由而莫之變易者也。蓋盡心知性而後可以言天,窮理盡性而後可以言命。斯二者苟一毫之未盡,未有不為子之趙普者。彼子之趙普,曷常不言天與命哉。其所建,非天下之至公,則無以易天性之至愛;所授,非祖宗之至意,則無以見統承之至恩。是故朱與均,堯舜曷嘗不愛之哉。為天下得人難,故不為強避也。至於益,又曷常不薦之於天,暴之於人哉。不之益而之啟,故不為強奪也。此豈人之所能與哉。孟子發明為相久遠之故,其了賢不肖之殊於天命,益為詳盡,錄者不可不察。

《太甲》曰:王祖桐宮居憂,克終允德。

錄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斯言何為而發哉。豈非以中人之性不見所可憂而憂心不生,不見所可懼而懼心不生,於是乎浸淫於風愆而不自知也,拂戾於訓誨而不自覺也。寧不思所以警動之者。平夫桐官,奄夕之所在也,衣冠之所藏也。雖以常人視之,亦莫不望松揪而興慨,至是而太甲之心油油如矣,勃勃如矣。其密邇先王之訓,賢於師保之訓遠矣。是故不邇聲色常接乎目也,不吝改過每警乎心也。此其所以顛覆之進,變而為克終之德,豈非惻隱使之然哉。

《無逸》曰:其在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諒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

錄曰:商之尚質,猶夫太古之風也。太子,天下之本,不以卑瑜尊也,而乃使久居民問,與小民共事乎。可以見小乙之愛其子,非若後世姑息之態,而有真實無妄之誠。朝廷,萬幾之本,不以恩掩義也,而乃或亮陰三年不言乎,可以見高宗之愛其父,非若後世虛禮之文,而有天性自然之愛。此三代人主高致盛節,非但以崇高富貴言也。

《大雅》云:絲鯀瓜颺,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直父,陶復陶冗,未有家室。

錄曰:夫《詩》稱綿綿瓜颺,何也。蓋太王筆基王進。迸者,軌之轍也。那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豈非王者之軌轍歟。厥後武王鑽太王之緒,即綿綿之緒耳。不然以陶復陶冗之風,而圖王剪商之志,何由起耶。善觀者叉能辯之。

又云:乃及王季,維德之行,太妊有身,生此文王。

錄曰:愚觀成周之際,父祖子孫若是其盛,而堯時反不能及,何也。意者,天地初闢,氣未全純,至周真元會合,匪但家之積慶,而天下積誠,亦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不然以洽陽渭淚,與釐降偽吶,何以不相若乎。

《列女傳》曰:太妊之性,端一誠莊。及其有娠,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口不出傲古。。生文王而明聖,太妊教之以一而識百,率為周宗君子。謂太妊為能胎教。

錄曰:愚觀胎教之言,未嘗不嘆其至理之所寓也。夫天命之性,無形者也;男女之感,.有氣者也。無形者,不可以善惡言,性善故也;有感者,則其邪正善惡自此分矣。匪但是也,而貴賤壽夭,無不玆焉。是判所牘氣質之稟,與生俱生,一定而不可易者。其卒為周宗,不亦宜乎。

《中庸》曰: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為父,以武王為子。父作之,子述之。

錄曰;孔子曰:仁者不憂。釋之者曰:理足以勝私,故不憂。文王以王季為父,苟若私慾勝,則叉逞其欲速之心,而陷父於不義有之矣。以武王為子,若苟私慾勝,則叉預為不技之業,而陷子於不臣有之矣。以是為訓,後世尚有欲為周文王者。嗚呼,是何文王之多乎。

后妃不拓忌,而子孫眾多。故眾妾以蠡斯之群處和集,而子孫眾多,比之曰:蟲斯羽銑說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蠡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蠡斯羽揖揖兮,宜爾墊墊兮。

錄曰:何以謂有是德而宜有是福也。蓋前乎此者多及王世不可宗,蚓可繼乎;後乎此者多陰禍燎不可遏,蚓可長乎。夫人不問於其父母、昆弟之言,可以觀孝矣;言不離於其眾妾、內子之口,可以觀德矣。和,非婦子嘻嘻也,貫魚以官人寵,無不利其周之世恩乎。進,非枯楊生梯也,王假有家,交相愛也。其文之家法乎,此而論德則德廣,此而言福則福大。

文王后妃德脩於身,而子孫皆化於善。故詩人美之曰:麟之趾,振振公子,吁嗟麟兮。

若錄曰:愚觀王者之端,未有若是之真實而無偽;而頌美之詞,亦未有若此之親切而有味也。是故麟有在郊藪矣,然而未見也。蚓四靈之物,無形而群;公之子有象,固不若振振者之克肖也。此聖人之徒深有得於觀感興起,非但誦說嵐慕而已也。抑商有外丙何壬之夭,漢有隱王少帝之辜死,有建成光吉之難,宋有光美德昭之議,更孰有如周之文武成康繼體者哉。以為王者之瑞,誠非誣矣。

蚓記:文王有疾,武王不說,冠帶而養。文王一飯亦一飯,文王再飯亦再飯,旬有二日乃問。文王謂武王曰:女何夢矣。對曰:夢帝與我九齡。文王曰:女以為何也。曰:西方有九國,君王其終撫諸。文王曰:非也。古者謂齒為齡,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文王九十七乃終,武王九十三而終。

錄曰:武何有陝是夢也。愛親之心篤,所謂先天而天弗違也。文何以有是應也,愛子之心篤,所謂後天而奉天時也。天且弗違,而人何疑議之哉。文之與武體,雖有二,而誠之所通,初無問然也。其一飯、再飯以至旬有二曰之問,純乎為親之意。舉天下物物,何以加之乎。木石豚魚尚云可格,蚓神明之至理耶。其曰:九十七、九十三者,乃實理之應,適會其數,雖不益以文王之三齡,安知武王之有縮乎。要之人生以百歲為期,初不屑屑拘之。觀者不以詞害意可也。

《周頌□閔予小子》:遭家不造,娛環在疚,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玆皇祖,陸降庭止。維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繼,序思不忘。

錄曰:所以謂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者,蓋天地之大化曰仁,聖人之至德曰孝。几所以媚玆一人而應侯順德者,莫非以是為之張本也。是故太甲之祖桐居憂,高宗之宅憂亮陰,成王之榮榮在疚,三王所以底於嗣守之賢者,同一道也。皇王之孝,非有他求也,其端出於天,乃良心之真切也;其思閩於祖,乃憂劬之通微也,其質要於鬼神,乃百順之游衍也。此所以思繼其序而不忘者也。厥後大漢之興,其審尚不異乎此。元成以後,此道微矣。無怪乎經生之切切也。

顧命。惟四月哉生愧,王不擇。甲子,王乃洮類水,相被冕服,憑玉几。乃召太保爽、茵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曰臻。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玆予審訓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在後之恫,敬近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釗,弘濟于艱難。

錄曰:此成王之所以正其終,與康王之所以正其始,可以為萬世之法也。夫托孤寄命,夫有若周之得人者也,以王室之懿親,當太保之重任。雖曰有君臣之分,而其休戚之所關,若同舟而颺於中流,並轡而馳於康莊,亦安得而不業業哉。彼成王者,始也,予其懲而排後息,苟非周公何以能保明其身乎;終也,宣重光而達大命,苟非召公何以能敬保元子乎。此艱難之意,成王身有之,故言之親切而有味,非若安劉叉勃之徒取僥倖也。

又曰: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亂予威儀,爾無以釗冒貢于非幾。

錄曰:成王至是無以異於古之聖賢矣。蓋幾者虞廷之要訣也,非至明疇能察之,非至健疇能決之。此其所得於緝熙仔肩之所致,而非泛泛然之臆說也。夫動而泛應,則紹庭上下,陸降厥家,可須臾忽忘乎;靜而慎獨,則一曰二曰萬幾,可瞬息不善乎。然而嗣君尤切焉者,以其心之未純,守之未固。一旦出居人表,易致驕泰之失,入邇近習冒進不善之幾,則所以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皆失其具矣。此暝眩之深慮,死生之永訣,盈成之至計,保傅之全功。彼佳兒佳婦之言,徒見其所為親,而不詳於理道者,非同曰語也。

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

錄曰:此周公之家法。夫子所謂魯一變至於道是也。厥後魯公之為治,先內而後外,先仁而後義,所得於訓戒者至切也。故曰:魯之澤及十世。魯有王者之跡者,仁厚也,齊之所以不如魯也。然愚嘗過曲阜而觀周公之廟,迺無一人配饗之者。愚意大聖人之德,生能配天,死無以配食,且以魯公之賢,無忝周公之教,以之配饗,夫豈不宜。他日或能舉錯,執此以往可也。

《檀兮》: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曰:寡人聞之,亡國恆於斯,得國恆於斯。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喪亦不可久也,時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圖之。以告舅犯,舅犯曰:孺子其辭焉,喪人無寶,仁親以為寶,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為利,而天下其執能說之。孺子其辭焉。公子重耳對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喪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哀。以為君憂,父死之謂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義,稽顆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子顯以致命於穆公,穆公曰:仁矣,公子重耳。夫稽顆而不拜,則未為後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則愛父也。起而不私,則遠利也。

錄曰:立庶以是不以愛,愛既斃矣。重耳之長,無能易也。彼惠公者,上不顧兄,下不顧弟,外路內求,僥倖苟得。重耳方且榮榮在疚,稽顆哭泣,其氣象判然不伴。故《春秋》惠公不書入,里克不書罪,而《大學》亦引舅犯之言,皆與人為善之心也。孰謂穆公之主納不定於子顯之致命乎。使文公者每事如此,又何以久假而不歸哉。惜乎,心之不純,巧於用詭,雖皆不學之過,而子犯之致君無衛,亦不得而辭其責也。

《左傳》:鄧舒問於賈季子犯之子曰:趙衰之與趙盾,孰賢。對曰:趙衰,冬曰之曰也。趙盾,夏曰之曰也。

錄曰:冬日之日,可愛者也。夏日之日,可畏者也。衰以壺漿從經,餒而弗食,其愛至矣。至盾始為國政,制事典,正法罪,辟刑獄,董通進,由質要畏而愛矣。此季所以亟稱也。

《家語》:孔子之先,宋之後也。微子啟,殷帝乙之元子,入為王卿士,微國名子爵。周公相成王,命微子為殷後,與國于宋。弟號微仲,仲生宋公稽,稽生丁公申,申生湣公熙,熙生弗父何,何當嗣而讓其弟厲公焉。何生宋父周,周生世父勝,世為宋鄉,勝生正考,甫生孔父嘉,其後以孔為氏焉。嘉生木金父,木金父生皋夷父,其子為防叔,辟華氏之禍而奔魯,故孔子為魯人。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禱於尼丘之山,生孔子。

錄曰:遷知世孔子矣。而顧遺其先系何耶。微子統承先王,孔子實紹商#3後,三代更起迭運,可謂至仁矣。夫契敷五教,明人倫,萬世仁義禮樂之宗也。湯繼夏后以有天下,其立本發源,實肇於此。以至於微子,又生有聖德,后與帝乙皆欲立之,則微子固當命世為天子矣。及其抱祭器奔周,天心棄紂,而實未厭商也。周亦不敢臣之,而使脩其禮物,作賓於王家。數世而後,周德亦衰,天乃篤生元聖為萬代仁義禮樂之宗主。雖不繼周而王,實以代商為治。觀夫子嘗曰: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其隱然自任之心可見。是可遺而弗論乎。《通志》救馬遷之失,亦略而不書,非其至矣。此錄之不可無也。

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開官氏,一歲而生伯魚。魯昭公使人遺之鯉魚,孔子榮君之既,故名曰鯉,而字伯魚。伯魚生伋,字子思,作《中庸》。

錄曰:商自契以來而至於湯,又自湯以降而封於宋,歷千有餘年,而後孔氏興。又自正考父佐戴武宣歷數世,而後孔子出。孔子復娶于宋之開官氏,而生伯魚,伯魚復生伋,而後道統之傳得其宗。天為萬世之計,將以繼往開來,非但光前裕後。其所關係非小補也,乃可略而不書乎。錄之以補《史記》、《古史》、《通志》諸書之缺。

《孝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復坐,吾語汝: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忠於事君念爾祖,聿脩厥德。

錄曰:夫所謂至德要道何也。曰:心也。心何以至而要也。此對天下與民與上下言,故為至而要也。何以天下與民與上下之,非至而要也。天下至廣也,聖人以為病焉,博施是也。兆民至煩也,聖人以為病焉,濟眾是也。上下至不齊也,聖人以為病焉,絮矩是也。豈其遂已哉。天下雖廣,親則一也;兆民雖煩,愛則愛一也也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終於立身。《大雅》云:無;上下雖舛,順則一也。親也,,順也,先王之心休休乎以為美也,綽綽乎以為裕也。視之弗可見而能加.于百姓,聽之弟可聞而能刑于四海。故曰: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之發端,此通一經之本非止始於事親,始明五孝忠於事君終於立身而已。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未之有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錄曰:孝弟,為仁之本。本猶根也。物之有根,便有許多柯幹枝葉,所以務培其根者,以生意在此,而不在彼也。設有人焉,接人一團和氣,而家庭有未善焉,可謂仁乎。又有人焉,惟孝友于兄弟,迺加人以橫逆焉,有是理乎。故曰: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然此,乃曰用常行之道,無甚高難行之事,君子何乃專用力於此乎。.正以本立而道生,則將推之天地萬物,無不各得其所矣。豈非仁之本乎。門人以有子言行氣象似聖人,故並記於開卷之首。然則,務本者豈非時習之第一義歟。

孟子曰: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

錄曰:夫所謂遺親者,即如世俗不孝有五之類。惟不仁,則狗于人欲之私,而有此等事。七則一舉足,一出言,不敢忘乎父母。故嘗聽于無聲,視于無形,豈有惰其四肢乎。居則致其敬,養則政其樂,豈有博奕好飲酒乎。父母之所愛者,子亦愛之,豈有好貨財私妻子乎。色不忘乎目,聲不絕乎耳,豈有從耳目之欲乎。居上不驕,為下不亂,在醜不爭,豈有好勇鬥狠乎。几此皆人倫莫大之幸,家道無窮之益,三書開卷之首,不可以不察也。

又曰:仁之實,事親是也。

錄曰:此實字,非對華而言,亦非如巢核之實,乃是本然歸宿處。故謂之實也。蓋仁之所以為仁,非泛然之謂也,乃天生父子,其性之至愛,本然歸宿之處,在於事親。故謂之仁也。下面義智禮樂,莫不皆然。至於樂,則生矣,生則烏可已也,則仁之全體逞露大用,顯行極至,則手舞足蹈,然皆出於五者。本然歸宿之處,非有所外求,非有所假借,乃直示人以吃緊活潑之道。大抵聖賢之言,譬之化工生意俱包在內,人視之有層層葉葉,只是一箇骨朵,內發出來的便是仁之實也。讀者其致思乎。

《小雅》:寥寥者表,匪表伊蒿,一反哀父母,生我劬勞。寥寥者義,匪義伊蔚,哀一辰父母,生我勞瘁。鉼之罄矣,維壘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無父何估,無母何恃。出則御恤,入則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批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錄曰:治世之言宣,以達其詞平;季世之言矯,以激其詞切。故將母來諸者,非不知劬勞顧復也。君探其情而伐之言,則鈴無私憾恨矣。陸咕陸妃者,亦非不知瓶聲壘恥也,而能尚慎游哉,猶可以盡其情矣。今既不得終養,以盡人子之情,又無所勞憫,以見君父之義,無所歸咎,而歸之于己,曰:匪我伊蒿也,曰:昊天罔極也。其呼天怨慕之情,豈得己哉。至於南山烈烈,飄風發發,則所謂不盡。繼之以血,極其哀怨,而不自知者。孟子曰:舜其大孝矣。五十而慕。若此詩者,其曲盡愛慕者歟。

《禮記》曰: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之執玉如奉盈,洞洞屬屬,然如弗勝,如將失之。嚴威儼恪,非所以事親也。

錄曰: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而孔子教之曰:色難。其義何居。舜號泣于昊天,曰:我竭力耕田,供為子職而已矣,則色之與力自當有辨也。蓋父子主恩者也,親非親也,所以為我者也;我非我也,所以為親者也。色發,氣之所動也。不可以矯揉而為,勉強而致。其心和,則氣和;氣和,則發氣滿容,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矣。子夏非直義者也,但以謹守之故,恐其以竭力為足以盡仁,故夫子啟而發之。不然以商之長於文學,記禮者多出其門,豈不知嚴威儼恪之非所以事親哉。

曾子曰:孝子之養老也,樂其心,不違其志;樂其耳目,安其復處,以其飲食,忠養之。是故父母之所愛,亦愛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至於犬馬盡然,而屍於人乎。

錄曰:夫所謂忠養者,盡己之心為忠,則與能竭其力異矣。孟子曰:曾子養曾哲,鈴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鈴曰有。然豈特此哉。曾哲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何莫而非盡吾之心哉。此事親若曾子者,庶幾盡仁矣。

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為養,死無以為葬。子曰: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

錄曰:所謂盡其歡者,責人以三牲五異,則儒者無善養;勉人以壟醞桓楹,則貧者無善葬。啜菽非旨也,靡靡者為之砥也。飲水非甘也,皆醉者為之醒也。孰謂一言之問而非至教哉。

南陝孝子相戒以養也。循彼南陝,言釆其蘭,眷戀庭闈,心不遑安。彼居之子,罔或游盤,馨爾多膳,潔爾晨餐。循彼南陝,厥草油油,彼居之子,色思其柔,眷戀庭闈,心不遑留,馨爾夕膳,潔爾晨羞。有獺有獺,在河之淚。浚波赴汨,筮紡捕鯉。嗷嗷林烏,受哺于子。養隆敬薄,惟禽之似。劻增爾虔,以介丕祉。

錄曰:以補詩終焉者,周道衰,仁孝薄,於是有不父其父者矣,有證父攘羊者矣。甚者母喪而歌,以薄為道,曾不知報本之義,反哺之恩焉。哀哉乎。夫物之不若歟。此詩雖無詞,而著于鄉,飲酒合樂之用。君子因聲以遙義,得義以綴恩,庶幾仁孝之不廢也。

弘道錄卷之四竟

#1『畎』原作『畝』,據《十三經注疏》改。

#2『悅」原作『脫』,據《十三經注疏》改。

#3『商』原作『商』,據文意改。下同。

弘道錄卷之五

仁

父子之仁

《漢書》:文帝元年,有司請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有司固請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平天下為太祖,子孫繼嗣,世世不絕。今釋宜建,而更議不宜,子啟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乃許之。

錄曰:自秦廢扶蘇,立胡亥,天下紛紛大亂,兵革不息,生民塗炭,未有甚於此時者也。《易》曰:有父子,然後有君臣。父子之分,可不預定乎。漢高皇目睹其弊,乃亦有營營之惑,雖以期期之言,未能遽止,以是復召呂氏之亂,卒致庶孽亂真,漢之不秦無幾哉。迎代之謀,一大幾也。元年之詔,又一幾也。西漢二百年之垂統,人心天命於是乎在。亦以見父子之分,既絕而復續;其道,既墜而復振。嗚呼,可謂仁哉。

文帝居代邸,薄后嘗病三年,帝目不交睫,衣不解帶,湯藥非口親嘗弗進,故爰盎謂曾參以布衣猶難之,今陛下以王者脩之,過曾參遠矣。

錄曰:人之脩行於親,果殊貴賤乎,分難易乎。孝弟之道,天性也。自天子至於布衣,其分雖有異,其性無以異也。率其性,則難者易耳,背其性,則易者難耳。參乎,帝乎,其誰以是為輕重乎。

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詔獄逮擊長安。其少女緹縈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縣也。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天子憐愍其意,詔除肉刑。

錄曰:漢文帝不猶愈於齊宣王乎。以天地之貴,重於角者之牛,而大賢之論,多於少女之說。帝之屆法伸恩,又非以小易大之可比也。而紛紛以為病,何哉。盍不曰是心足以王乎。既非納交要譽,惡其聲而然,則不免過於愛,過於厚矣。

衛太子之子史,皇孫,生子病已,號皇曾孫,生數月遭巫蠱事。太子男女妻妾皆遇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繫獄。丙吉受詔治獄,心知大子無事,重哀皇曾孫無辜,擇謹厚女徒令乳養曾孫,置問燥。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武帝曾孫,名病已者,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定大策。光與丞相敞上奏曰:武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皇太后詔曰:可迎。曾孫即皇帝位。

錄曰:傳有云:人眾則能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信哉。史稱戾太子仁恕溫謹,上嫌其才能,少有類已。又曰:上用法嚴,多任深刻吏。太子寬厚,多所平反。太子誠,無負於漢也。及上春秋既耄,后寵益衰,於是巫蠱之禍紛然而起,擾亂之害卒然而動,蓋人眾勝天,是以若彼岌岌也。至於帝心既悟,天下益悲,於是太山之石不扶而立,上林之樹不召而起,蓋天定勝人,是以若合符節也。戾之身,雖不有天下,而其後亦鈴為之。於此可見父祖子孫,終無泯滅乏絕,特人與天悖,時與事違,以致病已無親,而弗陵無後也。豈不哀哉。

《束漢書》:世祖光武,景帝子長沙定王發之後也。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濕,徒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國除節侯,少子外為鬱林太守,外生鉅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欽娶湖陽樊重女,生三男縯、中、秀。秀隆準曰角,性勤稼穡。秀姨元為新野鄧晨妻。秀嘗與晨俱過禳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後即位,是為世祖光武皇帝。

《三國志》:蜀先主玄德,亦景帝子中山靖王勝之後也。勝子真元狩六年封涿縣陸城亭侯,坐醉金失侯。因家焉,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舉孝廉,官至束郡范令。先主少孤,與母販履織蓆為業。舍束南角籬上有桑樹,生高五丈餘,遙望見童童如小車蓋,往來者皆怪此樹非凡,或謂當出貴人。先主少時與宗中諸小兒於樹下戲言: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後累官至益州牧。及曹丕篡,即位于蜀,曰:昭烈皇帝。

錄曰:愚觀世祖昭烈之際,未嘗不喟然而嘆也。夫秦廢封建,漢興懲其孤立,大封同姓,德藹然至矣。不旋踵問,誅夷殆盡,非惟不足以為藩屏之衛,且并其血肉之軀而亡之。此其故何耶。上古開國以來,惟漢起於匹夫,一時父.兄子姪乘奮起之運,無有毫髮功德於民,帝亦不過泗上一亭長耳。其斷蛇之劍尚腥,飛揚之勢猶在,烏在其能澤而長乎。逮至文景五六十載之問,海內殷富,興於禮義,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而漢之元氣已固,命豚已全。然後庶孽之萌頓然默除,忠厚之澤脩然遠引。於是發封於長沙,而後有世祖靖封於中山,而後有昭烈光啟

於式微之際,承運於既絕之餘。而惠武昭宣之裔,皆所不逮。向使無文景之澤,漢之天下未可叉然。故知父子之問,與夫傳世之際,仁暴頓殊,而綿斬亦異,君子其可忽哉,其可忽哉。

束漢明德皇后馬氏,伏波將軍之女。幼時相者見之曰:法當大貴。然而少子若養他子者,得力當瑜於所生。及為貴人時,后前母娣女賈氏亦以選入,生肅宗。明帝以后無子,命撫養之,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后於是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肅宗亦孝心淳篤,恩性天至。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問。后常以皇嗣未廣,每懷憂嘆,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輒增隆遇。

錄曰:漢成帝時,史曹官嘗生子矣。上與昭儀天怒,以藥飲官棄其兌。許美人亦生子矣,昭儀涕泣不肯食,竟死兒筐中埋屏處。及其'他飲藥自傷墮者,不可勝數,史悉書之,以貽千萬古之恨。愚嘗反覆嘆曰:是誠何心哉。夫親生愛,愛生恩。帝雖至暗極愚,獨不念恩自己流,愛自己生,安忍若是其悖戾耶。意者,天厭淫德,至后與昭儀已極,不如是則其嗣不絕,他曰鈴無以子殺父之理。而福善禍淫之道,竟不著矣。故感焉后之事,追論之,以戒萬世。

肅宗孝章皇帝初承永平,故事吏政尚嚴切,央事率近於重。尚書陳寵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苟俗,乃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賞不僭,刑不濫。與其不得已,寧僭無濫。往者斷獄嚴明,所以威懲姦慝。姦慝既平,必宜濟之以寬。夫為政猶張琴瑟,大絃急者,小絃絕。陛下宜隆先王之道,蕩滌煩苛之法,輕薄箠楚,以濟群生,全廣至德,以奉天心。帝深納寵言,每事務於寬厚。寵曾祖咸,成哀間以律令為尚書。平帝時,王莽輔政,多改漢制,咸心非之。成性仁恕,常戒子孫曰:為人議法,當依於輕慎,無與人重比。祖欽皆在位,父躬建武初為廷尉,左監家世法律。寵明習家業,性復周密,常稱人臣之義,苦不畏慎。自在樞機,謝遣門人,知友唯在公家而已。朝廷器之。寵子忠能承父風,益務寬詳,損益有程,為次事比,以省請識之敝焉。

錄曰:寵之言,固有所受之也。夫漢之元氣,至此將殊矣。苟非上有章順之君,下慎之臣,承之以寬大,濟之以慈仁。天地生生之德,子孫繩繩之美,不其息乎。厥後和帝寡嗣,孫祐繼立,孝沖夭亡,玄曾疊運,皆出章帝之裔,寵亦數世相承不絕,豈非長道。

智

昆弟之智

《晉書》:謝玄者,安弟子也。安乃心王室,戒約諸子,嘗曰:子弟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玄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安悅之。時符堅強盛,邊境數侵,朝廷震動,求文武良將可以鎮禦北方者。安乃以玄應舉。部超聞而嘆曰:安違眾舉親,明也。玄必不負所舉,才也。於是徵拜建武將軍,監江北諸軍事。玄自廣陵西討,進據白馬,與戰大破之。堅自率兵次于項城,眾號百萬,先遣符融、慕容眸等至穎口,詔以玄為前鋒都督,率眾八萬距之。玄使謂符融曰:君遠涉吾境,而臨水為陣,是不欲速戰。何不稍卻,令將士得周旋,僕與諸君緩轡而觀之,不亦樂乎。堅眾皆曰:宜阻肥水,令莫得上。堅曰:但卻軍,令得過,而我以鐵騎逼而殺之,蔑不勝矣。融亦以為然。遂麾使卻陣,眾因亂不能止。於是玄等以精銳八千渡肥水庾戰。堅眾奔潰,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勝計,風聲鶴淚,皆為王師,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十七八。既而安奏宜乘其釁,略定舊都。玄復率眾次于彭城,三魏皆降。以兗、青、豫、徐、冀、幽、并都督十州軍事,封康樂縣公。

錄曰:或問曰:謝安溉水之戰,與周瑜赤壁之師,何以能叉勝耶。先儒有言曰:巧於取齊,拙於取楚。然則遲早工拙之問,進退疾徐之際,正君子好謀而成之時也。夫以吳魏之不敵,猶秦晉之相懸久矣。故在當時,一則以迎敵為言,一則以根本為憂。苟非計定於中,能保其鈴勝乎。是故曹操百萬之師,符堅斷河之舉,秦計之拙也。周郎一葦之便,謝公半渡之情,齊計之巧也。善乎。為敵謀者,以為臾出迭入,誰能當之乎。雖然,六朝之不能混一者,天也。惟天,故多效順,而天風烏聲,山雲草木,皆所不斯然而然者。是雖謝昆之智,而識者之鑒,亦莫能進矣。

《南史》:謝瞻者,晦之兄,晦為宋臺右衛,權遇已重於彭城。還都遇家賓客輻輳,門巷填咽,瞻驚駭,謂晦曰:汝名位未多,而人歸趣乃爾。吾家素以靖退不干豫時事,交遊不過親朋。而汝勢傾朝野,豈門戶之福。即乃離隔門庭,曰:吾不忍見此。及還彭城,言於高祖曰:臣本素士,父祖位不過二千石。弟年始三十,志用凡近,榮冠臺府,位任顯密,福過災生,其應無遠。時乞降,默以保衰門。及晦建佐命之功,任寄隆重。瞻愈憂懼,在郡遇疾,不肯自治,幸於不永。及臨終遺晦書曰:吾得啟,體幸全歸骨山。

錄曰:愚觀伯起前後之言,足以破後世責得之惑,震可謂無負關西夫子之稱者矣。夫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與夫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皆孔門之要旨也。其所謂清白吏,亦豈尋常好名者比乎,信乎。清德相踵,慶善遠流,比之袁世,尤為過之,後世鮮能及也。史稱中常侍袁敞魄之宗也。,用事於中,以逢魄世,相家推崇,以之外援。故袁氏貴寵數世,富奢甚於他公族,亦不同。

當塗長荀淑,有子八人,儉、錕、靖、燾、汪、爽、肅、專,垃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渤海苑康改其里曰:高陽里,以比上古。爽字慈明,幼好學,十二能通《春秋》、《論語》,太尉杜喬見而稱之:可為人師,耽思經書,徵命不應。穎川為之語曰:荀氏八龍,慈明無雙。靖字叔慈,少有俊才,動止以禮。或問汝南許章,爽與靖孰賢。曰:皆玉也。慈明外朗,叔慈內潤。又太丘長陳皇有子六人,紀字元方,以至德稱。諶字季方,齊德同行,故時稱:元方難為兄,季方難為弟。兄弟孝養,閨門雍和。後進之士皆推慕其風,父子並著高名,時號三君。或時詣荀淑,雅無僕役,乃陳紀御車,陳諶從後,陳群尚少載車中。既至荀,乃淑慈應門,慈明行酒,文若年幼坐著膝前,諸子相與討論。于時德星聚現,太史奏曰:五百里內,有賢人相聚會也。

錄曰:愚觀束漢一代,始也,客星現而興,終也,德星現而哀。然則懸象果不可信乎。君者一時之表,賢者眾人之心也。天不以霧霧混茫而喊德星之曜,猶時不以慧孛往亡而絕賢聖之生。故誦神之聽之終和。且平之詩,則知姬德之所由昌,觀掩涕反袂吾已矣。夫之言,則知周道之所以亡,不獨漢之末世而已然也。

《晉書》:嵇紹,康之子也。十歲而孤,事母孝謹;以父得罪,靖居私門。山濤啟武帝,以紹賢俾郁缺,宜加旌命,乃徵之。始入洛,或謂王戎曰:昨於稠人中見嵇紹,勗昂然如野鶴之在群。戎曰:君復未見共父耳。僕射裴頗亦器之。時侍中賈謐以外戚年少居位,潘岳、杜賦等皆附焉。謐求友於紹,紹距而不答。及謐誅,詔以不阿,封戈陽子,遷散騎常侍。初反正,上疏:願陛下無忘金塘,大司馬無忘穎上,大將軍無忘黃橋,則禍亂之萌無由兆矣。及河間王顯、成都王穎舉兵向京都,以討長沙王又,大駕次於城束。又宣言於眾曰:今曰西討,誰為都督。六軍皆曰:願嵇侍中。紹以天子蒙塵,承韶詣行在所。值王師敗績於蕩陰,百官及侍衛莫不散潰,唯紹儼然端冕,以身捍衛,兵交御輦,飛箭雨集,紹遂被害於帝側,血濺御服,天子深衰嘆之。及事定,左右欲院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初,紹之行也,侍中秦準謂曰:今曰向難,有佳馬否。紹正色曰:若使王輿失守,臣節有在,駿馬何為。聞者莫不嘆息。

錄曰:按《晉史》,侍中忠真之首,而錄於父子之仁,何也。《易》曰:幹父之蠱,厲終吉。中散者,萬世名教之罪人也;侍中者,一代忠貞之巨擘也。昔之死不惟輕於鴻毛,而且穢於青史;今之死不惟重於泰山,而且光於曰月。昔之稱揚,不過曰:賢伴那缺。今之褒顯,將必曰:世篤忠貞。蚓乃十歲而孤,事母孝謹,出於天性乎。放曰: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君臣父子同一道也。

卞壺勤於吏事,榦實當官,欲執正督世,不肯苟同。明帝器之,於諸大臣而最任職。阮孚每謂其恆無閑泰,壺曰:諸君以道德恢弘,風流相尚,執鄙吝者,非壺而誰。時貴遊子弟多慕王澄、謝餛為達,壺厲色曰;悖禮傷教,罪莫斯甚。中朝傾覆,實由於此。時庾亮將徵蘇峻,壺固爭,謂亮曰:峻擁疆兵,多藏無賴,且逼京邑,一日一有變,易為蹉跌。宜深思遠慮,未可倉卒。亮不納,峻果稱兵。詔壺都督軍事,與峻戰於陵西,力疾厲眾苦戰,遂死。二子眇、吁相隨赴賊,同時見害。峻平,尚書弘訥議曰:夫事親莫大於孝,事君莫尚於忠。唯孝也,故能盡敬竭誠;唯忠也,故能見危授命。此在三之大節,臣子之極行也,壺委質三朝,盡規翼亮,遭世儉難,存亡以之,賊峻造逆,戮力致討,身當矢儈,再對賊鋒,父子并命,可謂破家#1為國,守死勤事。上準許穆,下同嵇紹。於是改贈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鎰曰:忠貞,祠以太牢。贈胎散騎侍郎,吁奉車都尉。妻裴氏撫尸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徵士翟湯亦曰;父死於君,子死於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門。

錄曰:愚觀兩晉之問,而有卞壺之父子,可謂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也。夫峻之亂,亮召之,亮死之,可也。壺的然知其不可,而猶死之,何耶。蓋務名之與任真二者去相懸絕。王謝之踵,尚名也,望之之自負,具也。務名者,矜其威儀,脩其談論,言合則姅蟒焉,事至則莫須焉,以清虛為高致,人亦不異其常而已,安於其可也。務實者,執性堅剛,持論篤實,遇事而坐視有如仇偉,臨難而苟免若將晚已,以鈴蹈為素志,人以是推之,而彼莫知其不可以,故不至於死亡不已也。然能殺身成仁,益彰完節,子復求仁得仁,忠孝全名,將與天地同其久,日月並其明。其視風流人物,何啻千百。嗚呼。可謂仁矣。

陶潛《與儼等疏》曰:告儼、俟、份、俟摻:天地賦命,生必有死;自古賢聖,誰能獨免。子夏有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四友之人,親受音旨。發斯談者,將非窮達不可妄求,壽夭永無外請故耶。吾年過五十,少而窮苦,每以家敝,束西游走,性剛才拙,與物多性。自量為己,必貽俗患,儷倖辭世,使汝等幼而飢寒。余嘗感孺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暫兒子。此既一事矣。但恨憐靡二仲,室無萊婦,抱玆苦心,良獨內愧。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陰,時烏變聲,亦復歡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外,遇凍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意淺識罕,謂斯言可保。曰月暫往,機巧好疏,緬求在昔,眇然如何。病患以來,漸就衰損,親舊不遺,每以藥石見救,自恐大分將有限也。汝輩稚小家貧,每役柴水之勞,何時可免,念之在心妒若何可言。然汝等雖曰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鮑叔、管仲分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逐能以敗為成,因喪立功。他人尚爾,昆同.父之人哉。穎州韓元長,漢末名士,身處卿佐,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于沒齒。濟北氾稚春,晉時操行人也,七世同財,家人無怨色。《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爾,至心尚之。汝其慎哉,吾復何言。

錄曰;夫人之道,三綱為首,靖節一身,舉無塊焉。忘言於真意,委運於大化,幾於同道者矣。或疑此老規規遣訓,似過為身後慮者,是大不然。父子之道,天性也,何可廢乎。斯一自書契以來,性衷真切,千古之下可以想見其慈愛周密,仁道篤厚,非但榮辱之遠,苦樂之甘而已。視彼素隱行怪徒潔身而亂大倫者,可同曰語哉。

哭隱之弱冠介立,有清操。年十餘父喪,每號泣涕,人為之流涕。事母孝謹。及執喪,哀毀過禮,嘗之誠值,以其味旨,攘而棄之。與太常韓康伯苦居。康伯母,殷浩之妹,賢明婦人也。每聞隱之哭聲,輟飧投筋,為之悲泣,既而謂康伯曰:汝若居銓衡,當舉如此輩人。及康伯為吏部尚書,隱之遂階清級。

錄曰:夫所以酌責泉而不易其心者,固將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而非謂一己之身也。苟非自少介立,哀慕其親,安能卓然不變乎。其毀傷過禮,有由然也。而康伯之秉鑑,韓母之知人,不寧同心且同里,閉古人卜鄰之美,有如是哉。錄之以貽後世之尚德也。

《魏書》:光錄大夫、咸陽公高允歷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餘年未嘗有譴。仁恕簡靜,處雖貴重,情同寒素,執書昤覽,晝夜不去乎。誨人以善,徇徇不倦,篤新念故,無所遺棄。任鎮束將將軍、懷州刺史,秋月巡境,問民疾苦。至召縣見召公廟廢毀不立,曰:召公之德,闕而不禮,為善者何望。乃表聞脩茸之。於時年將九十,勸民學業,風化頗行。後正光中,中書含人常景追思允,帥郡中故老為立祠於野王之南,樹碑記德焉。顯祖平青齊,徒其族望於代。時諸士人流移遠至,率皆飢寒,中多姻媾,允散財竭產,以相贍賑,慰問周至,無不感其仁厚。允母高年謂人曰;吾兒在中書時有陰德,濟救民命,若陽報不差,吾壽應饗百年矣。卒時果年九十八。

錄曰;死生亦大矣。高伯恭以無貳無惑,而母子卒獲壽考。知命者奚必營營然哉。雖然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爻有所濟,蚓中書之地乎。其歷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餘年,又非長樂老之比,君子所以不之拒也。

《唐書》:貞觀二十年十二月,上謂長孫無忌等曰:今曰吾生曰,世俗皆為樂,在勝數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詩》云:一展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曰,更為宴樂乎。因泣數行下,左右皆悲。

錄曰:太宗斯言達者之見也。夫萬壽無疆,雖古今頌禱之詞,然行之臣子自盡之情,可也。若以己處之,豈以虛文之樂,而且之情之悲乎。此可見太宗天資之美,苟充之以聖賢之學,何-堯舜之不可及哉。

狄仁傑從容言于天后曰:姑姪之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立姪,則未聞姪為天子,而柑姑於廟者也。太后意稍寤,召還廬陵王詣行在。九月立廬陵王為皇太子。

錄曰:梁公之倫,肫肫乎天理人倫之極。至又非,但因其所明,通其所蔽而已。夫子之於父,天性之一本也。姑之與姪,異姓之懸絕也。虎狼獰矣,猶能知父子之親者,淫未極也。人惟縱慾之性,而後本心閉塞。本心閉塞,而後異性乘之。雖然后亦若人爾,敦無利害之心哉。此村姑于廟之說,真有以感動其未厭之仁心,而論事有回天之力,其斯公之謂乎。

初梁公為并州法曹參軍時,親在河陽。梁公登太行山,反顧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舍其下,瞻悵久之。雲移乃得去。左右為之感動。

錄曰:公之賢範,人知之也,而其賢孝,人不知之也。傳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以是知人臣不息諫之不行,惟息行之不立;不息事之難成,惟患誠之未至。李敬業乃以厥父撾殺之軀,徒以一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爭之幾何。其不迷亡已乎。

李晨數歲而孤,事母孝謹,雄烈有才,每戰必衣錦裘繡帽,前行指導,以示異。朱沘據京師,李懷光圖為反噬。晨乃大陳三軍,令之曰:國家多難,亂逆繼興,車駕西幸,關中無主,子代受國恩,見危死節,臣子之分。死當此時不能誅滅兇渠,非人豪也。渭橋橫跨大川,斷賊首尾,吾與公等戮力擇利而進,興復大業,建不世之功,何如。三軍泣曰:唯公所使。及引軍抵通化門,圖曰:若先收坊市,巷陌隘狹,問以居人,賊設伏格鬥,百姓囂潰,非計也。且賊重兵皆在苑中,若自苑繫其心腹,彼將圖走不暇,如此則宮闕保安,市不易肆,計之上也。諸將曰:善。乃率騎步,夜使人開苑牆二百餘步,分道並入,鼓譟雷動,乘勝驅蹙,至于白華,朱沘、姚令言相率遁走。晨軍入京城,屯於含元殿前,號令曰: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則非伐罪吊民之義。告喻百姓,居人安堵,秋毫無所犯。士庶無不感悅,遠方居人亦有經宿方知者,露布至。上曰:古之樹勳,力復都邑,往往有之。至於不驚宗廟,不易市肆,長安人不識旗鼓,三代以來未之有也。天生李晨為社稷兆人,不為朕也。及子怨復為帥,嘗乘雪夜破昊元濟,止其外宅,蔡吏告城陷矣,元濟不信,俄聞怨軍號令,將士乃曰:何常侍得至此。遂驅率左右承子城拒捍,元濟城上請罪,梯而下之,檻送京師,其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次來降。自元濟就擒,不戮一人,其執事帳不廚廄之問者,皆復其職。屯兵鞠場,以待裴度。與晨曩曰同聲並美,父子大勳,無以比論。

錄曰:成湯之征葛,以無敵之師行王者之政,其民不知兵者,順而易也。晨父子之於唐,以缽漏之功遏滔天之陷,其市不易肆者,逆而難也。使風而聰諸將之議,徒擾市里,未鈴能成廓清之功。態復信軍史之言,徒殺李祐,鈴無以效坎慵之績。故曰:惟西平有子,惟我有臣。父子之問,其利溥哉。

史臣贊李光弼生戎膚之緒,沈驚有守,遭世變,拔任兵柄,策敵制勝,賞信罰明,士卒爭奮,毅然有古良將風本。夫終父喪,不入妻室,事繼母至孝,異夫庸人武夫者。又世稱段太尉,大抵以為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非也。秀實為人殉拘,常低頭拱手,行步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人視之儒者也。六歲母疾病,不勺飲至七曰,病問乃肯食,時號孝童。又李遜弟建與兄俱客荊州,母憐其孝,每曰:建子勸吾食,吾輒飽進藥,吾意其廖。鄉人化之,有爭鬥不詣府而詣建。德宗擢右拾遺翰林學士,至澧州刺史,召拜刑部侍郎,贈工部尚書。

錄曰:薛放有言:人能孝慈,則氣感和樂。故以外則戎虜之緒,以末則武夫之品,以賤則羈旅之裔,而立功,立節、立名莫不根抵於此。何況貴如王公,尊如中國,賢如士大夫,豈待論說而後知哉。此作史有功,世教不可以無錄也。

弘道錄卷之五竟

#1『家』原作『宋』,據文義改。

弘道錄卷之六

仁

父子之仁

《宋史》:真宗大中祥符,九年五月一曰太子生,後宮李氏所出也。知開封府周起方奏事,帝曰:知朕有喜乎。起曰:不知也。帝曰:朕始生子。即入禁中,懷金錢出探以賜起。李氏,杭州人,初入宮侍劉脩儀,莊重寡言,帝合為司復。既有娠,從帝臨砌臺,玉釵墜,帝私卜釵完當,得生男子,左右取釵以進,殊不毀。帝喜甚,已而果生子,是為仁宗。

錄曰:有宋一代,其垂統立命,實係於此。夫取天下於倉卒之際,當時雖無異詞,後世未鈴與也。三業而有仁宗傳之四十二年之久,深仁厚德,漬肌淪骨,祖宗之大業愈光,帝王之正統斯定。君子於仁人之生,雖隔百世,而其慶幸喜樂之私已溢然矣。又曰:宸妃,杭州人,實生仁宗。今我壽安皇大后,亦杭州人,實生興獻皇帝。其龍飛鳳舞,山川效靈,誠非無證。而五百年叉有王者興,益可驗矣。

仁宗景祐二年二月,育汝南郡王允讓子宗實于官中。允讓,太宗之孫,父商王元份也。帝未有嗣,取,命皇后撫鞠之,生四年矣。

錄曰:時帝即位十三年,壽方二十六也,而皇后曹氏之立,亦僅逾年耳。遽取他人之子育於官中,何也。曰:此百代之下,帝所以稱仁,而后所以稱賢也。夫古人至正大公之舉,莫過於繼嗣。今人苟有千金之產,尚勉強覬覦,爻不得已,猶不肯顯育同胞之子,況乎天下之大祖宗之重,神器之托,曆數之歸。苟非帝之胸中純然,有見於大理之公,而無一毫人欲之私,孰能無所繫累耶。後之人君能以仁宗、曹后為法則,雖不出於己嗣,而萬世稱聖,百代稱宗,祚胤永綿而不絕。苟有一毫私意雜於其問,不以祖宗天下為公,而以繼嗣統緒為諱,萬一倉卒之際,爻不能光明正大如宋之仁宗者。或又曰:以帝之仁而不能有其後,何也。曰:易盥而不薦,有乎顥若。夫能齋心滌慮,以臨天下,而感應之理未著焉。然天下萬世固以信其德之尊矣。如此則何害於薦與不薦耶。是故君子可勉於為善之可繼,而不能叉於後嗣之能繼,可力於脩德之相傳,而不能定於世澤之必傳。其可能者,人也,其不可能者,天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夫此之謂也。

建炎元年夏五月庚寅朔,康王即皇帝位。先是元祐后皇親降手書,播告中外。其略曰:歷年二百,人不知兵,傳世九君,世無失德,雖舉族有壯轅之釁,而敷天同左祖之心,乃眷賢王,越居舊服。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玆乃天意。夫豈人謀。會宗澤言,南京乃藝祖興王之地,請幸之。遂決意趨應天府,命築壇于府門之左,王登壇受命。是日,元祐皇后在束京撒簾。

錄曰:晉元帝、唐肅宗、宋高宗,皆自立者也。而元祐太后之詔顯然明白,天迺慰遺一老,較之二帝庶幾無愧統緒之仁矣。當是時,三綱盡覆,兩儀將塞,不惟一祖八宗之大業淪喪。而從古以來,中華之正統胥亡,不可一曰後焉者也。胡明仲上疏之言,竊謂過矣。

孝宗皇帝,太祖七世孫也。秦王德芳生英國公惟憲,惟憲生新興侯從郁,從郁生華陰侯世將,世將生慶國公令繪,令讀生傳,是為秀王。夫人張氏以建炎元年十月戊寅生帝於秀州青杉繙之官舍。及元懿太子薨,高宗未有後,而昭慈聖獻皇后亦自江西還,密為高宗言之,右僕射范宗尹造膝以請,上虞丞婁仁亮上疏極言。高宗大悟曰: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孫不得饗之。遭時多艱,零落可憫。朕若不法仁宗為天下計,何以慰在天之靈。於是韶選太祖之後,紹興二年五月育于禁中。三十二年立為皇太子,乙亥即皇帝位,是為孝宗。至理宗皇帝,亦太祖十世孫,父希鑪追封榮王,母全氏以開禧元年正月癸亥生帝于紹興虹橋里第。寧宗嘉定十三年,景獻太子薨,無嗣,選太祖孫年十五以上者教育,如高宗擇普安恩平故事,乃與濟王汰並育禁中。帝性凝重寡言,潔靜好學,每朝參待漏,或多笑語,帝獨儼然,見者欽容。會濟王與丞相史彌遠有違言,屬意於帝。十七年八月丙戌,寧宗違豫,冊為皇太子,丁酉嗣皇帝位,是為理宗。

錄曰:愚觀南宋之事,未嘗不嘆天意之有在也。蓋自高宗立而忘父兄之仇人,孰不恨之,孰不痛之。而不知天意固有所在,若為太祖歐除之耳。夫以徽宗有子三十一人,而一旦俱亡,天豈無意哉。設使二帝或自漠北#1而歸,則徽宗未老,欽宗方壯,孕育未可量也。高與寧縱無嗣,孝與理何由立耶。卒之傳位六帝,百五十年,與北#2宋媲美,天道之好還於此驗矣。或者不務觀理,詭以牯沒,喝太祖後身。嗚呼。遽可信哉,遽可信哉。

曹武惠王,父芸生彬,始眸以百玩之具,羅於席前,觀其所取,彬左手持干戈,右手持俎豆,斯須取一印,他無所視,當時異之。及長為大將,伐江南,每緩師,冀煜歸服,使人諭之曰:事勢如此,所惜者一城生聚,若能歸命,策之上也。及城垂克,彬忽稱疾不視事,諸將皆問候。彬曰:余之疾,非藥石所能愈,惟須諸公誠心自誓,以克城之曰不妄殺一人,則自愈矣。諸將許諾,共焚香為誓。唐主遂率臣僚請降,彬慰安之,待以賓禮。自出師至凱旋,不戮一人,江南賴以保全。子七人,璨璋大將顯名,琍娶秦王女具平郡主,至昭宣使,琺左藏庫副使,圯尚書虞部員外郎,詢束上閣門使,綜西上閤門副使,領鎮海軍節度使,圯之女即慈聖光獻皇后也。後累贈芸魏王、彬韓王、圯昊王,諸孫並通顯,莫有艾焉。

錄曰:《牧誓》之六代七代,聖人用武之事也。《泰誓》之一德一心,聖人居功之本也。兵非得已也,事苟可濟,而又毒民以逞,非惟逆天之道,而人事之報不可鑒乎。遠者秦項之徒,近乃瀚與全賦之輩。人非鬼,責及於目前,現子絕孫,不遺後代,安在父祖子孫滿門全盛乎。抑江南無罪,衹以外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則亦異乎正正之師矣。苟非以不殺為心,是尚踵其魔,襲其夢。彬之立心悠乎遠矣,非區區計其後效而後為之者也。

王文正公,父枯,尚書、兵部侍郎,以文章顯于漢周之際,入宋,事太祖、太宗,為名臣。嘗諭杜重威使無反漢,拒盧多遜害趙普之謀,以百口明符彥卿無罪,世多稱其陰德。祐手柱三槐于庭曰:吾之後世,必有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曰一幼沈默好學有文,祐器之,曰:此兒當至公相。初祐以宿名久掌書命,曰一不十年繼其任,時論美之。錢若水有人倫鑒,見旦曰:真宰相器也。與之同列,每曰:王君凌霄聳壑,楝梁之材,貴不可涯,非吾所及。李沆以同年生,亦推重為遠大之器。帝素賢旦曰:為朕致太平者,必斯人也。

錄曰:愚觀司馬公冥冥之訓,而知所謂陰德矣。夫天理,昭昭者也。人惟著之于心,累之于躬,而視之無見,聽之無聞,所謂冥也。然豈一朝一夕之所積哉。自今言之,寬心之量也,不寬則急迫狹隘,吾寧斯須否乎。故寬可以積陰德也。仁心之德也,不仁則殘忌刻薄,吾寧須臾離乎。故仁可以積陰德也。公心之平也,不公則偏私邪枉,吾寧一息背乎。故公可以積陰德也。恕心之則也,不恕則吹毛洗垢,吾寧一念存乎。故恕可以積陰德也。非若釋氏之杳冥寂滅也。

范文正公四子純祐、純仁、純禮、純粹。純祐事父母孝,未嘗違左右,不應科第,蔭守將作主簿,以非所好,即解去,從父之鄧。純仁登進士,亦以親遠不赴,曰:豈可重於祿食,而輕去父母耶。仲淹沒始出仕,嘗曰:吾平生所學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不盡。以立立朝事石,接待僚友、親睦、宗族,未嘗須臾離也。每戒子弟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已則昏。苟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聖賢地位也。又曰:六經,聖人之事,知一字則行一字。要須造次顛沛必於是,則所謂有為者,亦若是爾。仲淹嘗謂諸子,純仁得其忠,純禮得其靜,純粹得其略。知子孰如父哉。

錄曰:語稱仁者有後人,豈可自棄乎哉。文正榮榮孤孑,介然一貧士也。及其後也,身為將相,子皆聞人。非其心之所主,大有異乎,人其能然哉。去憂樂,一人之情也。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王者且然,蚓輔相乎。忠恕切己之要也。盡己之心與物無件,聖人且然,蚓學者乎。此所以或得其忠,或得其靜,或得其略。嗚呼。觀其所得,則知其所至不偶然矣。

韓忠獻公八子綱、綜、鋒、繹、維、縝、緯、緬。鋒、維、縝位公府,而行各有適,鋒適於同,維適於正,縝適於嚴。億性方重,治家嚴飭,錐燕居未嘗有惰容,每見諸路奏牘有擠拾官吏小過者,輒顏色不澤,曰:天下太平,聖主之心。雖昆虫草木,皆欲使之得所。今仕者,大則望為公卿,次亦望為侍從,其下亦望京朝幕職,奈何錮之於盛世。及維為門下侍郎,御史張舜民以言事罷,王巖叟救之,折簡密絢上,官均語泄說巖叟分折,維曰:臣下折簡聚談,更相督責,乃是相率為善,何害於理。若瑣瑣責之,懼於國事無益也。迺罷。

錄曰:愚觀韓忠獻之言,與袁邵公異世而同一軌也。君子其可忽諸。雖然若不為臺諫,及當銓衡之任,亦可辭其責也。苟當斯任,而能以是存之於心,非惟長國之元氣,抑亦增己之胤祚,豈不美哉。借曰:在己之心,於無過中求有過,無事中求有事,無意中求有意,益不深思之。曰:鋒同、維正、縝嚴、億方,一父數子且不能盡同,何啻四海之廣乎。將不但掄母之易,而顯世之德,可以無愧矣。

節孝徐先生孝行出於天稟。三歲父死,旦旦求之甚哀。讀《孝經》輒淚不能止,事母至孝,朝夕冠帶定省。應舉入都,不忍捨其親,以父名石,終身不用石器,行遇石則休然傷心,不忍加足其上。母亡,水漿不入口者七曰,悲慟嘔血,廬墓三年,臥苦枕塊,一辰絰不去體,常雪夜伏墓側,哭不絕音。學士呂俸過其廬適聞,為之泣下。甘露歲降兆域,杳兩枝合為□#3。既終喪,不報筵几,起居績獻如平生。州以行聞,說賜粟帛。元祐初,近臣合言:養親以孝著,居鄉以廉稱,道義文學顯於束方。乃以為楚州教授。訓諸生曰:諸君欲為君子,而勞己□之力,費己之財,如此而不為,猶之可也。不勞己之力,不費己之財,何不為君子。鄉人賤之,父母惡之,如此而不為可也。鄉人榮之,父母欲之,何不為君子。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為君子者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為小人者未之有也。聞之者斂維敬聽。

錄曰:愚觀聖宋重熙累洽,而知節孝之所由也。夫一人之孝出於天性,或不能通於天下也。惟人皆勉於為善,則几生之膝下何所不賴乎。

以是達之天下,何息人人無君子之行哉。推積之心,於斯為盛。若乃終身不用屆器,衰絰不去,身體可以勉而能也。

岳飛天性至孝父和母。姚氏生時,有大禽飛嗚室上,因以為名。未彌月,河庾,內黃水暴至,母抱飛坐甕中,衝濤及岸得兔,人咸異之。及長負氣節,沈厚寡言,家貧力學,尤好《左氏春秋》《孫昊兵法》。自北境紛擾,母命以從戎報國,輒不忍,屢趣之,不得已乃留妻養母,獨從高宗渡河。河北淪陷,音問隔絕,曰夕求訪,數年不獲。俄有自母所來者,寄言謝五郎,勉事聖天子,無以老媼為念也。竊遣人迎之,阻於寇攘,往返者十有八,然後歸。後有疝疾,雖身服王事,嘗以昏莫竊暇至,親所嘗藥,進餌語效,行履未嘗有聲。每出師,必嚴飭家人謹侍眷。及卒,水漿不入口者三日,毀幾滅性,與男雲銑足扶葬。既葬廬于墓所,刻木為像,行溫清定省之禮如生時。五子雲、雷、霖、震、霆。蕾買年十二從戰,數立奇功,軍中呼曰:贏官人。死時才二十三。一女未及昇,痛父兄之冤,抱銀瓶墜井而亡。孝宗立,追復元官,父子女褒贈有差。

錄曰:飛之一門而可少哉。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飛於此言,誠非講習討論之也,而能身體力行。若此所謂,雖曰未學,吾叉謂之學者,豈真故說哉。雖然飛尚可得有如雲者,且為養子,非有嚴師賢父之益,女亦弱而無識,焉知殺身成仁之美語。又云:其身正,不令而行。愚於岳氏父兄子女見之乎。

咸淳末,徐應鑣試補太學生。德祐二年宋亡,瀛國公入燕,三學生皆從行。應鑣不欲從,乃與其子琦崧,女元娘誓共焚,子女皆喜從之。太學故岳飛弟有祠,應鑣具酒肉祀飛曰:天不祐宋,社稷為墟。應鑣死以報國,誓不與諸生俱北。死已將魂魄累王,作配神主,與王英靈永永無教。琦亦賦詩自誓。祭畢以酒肉餉諸僕醉外,乃與其子女入梯雲樓,積諸房書籍箱筍四周,縱火自焚。一生僕未寐,聞火聲起,至樓下穴牖視之,見其父子儼然坐立,如廟塑像,走報諸僕,壞壁入,樸滅火。應鐮不能死,與其子女怏怏出戶去,君卒莫知所之。翌曰,得其屍祠前井中,皆僵立瞠目,面如生。諸僕為具棺斂殯之。益王立褒其節,贈朝奉郎秘閣脩撰。後同舍生劉汶鈞收而葬之,方家峪私謐曰:正節先生。

錄曰:自宋德不綱,而士風玷瘁。過之者傷於急迫,若陳束、歐陽徹,囂然而靡寧;不及者淪於汗賤,若三太學生,靡然而可耿,何意巨翁父子出於其問耶。夫殺身成仁,君子之美節也。以鑣之素養,琦與崧之素聞,尚曰休戚未關,而肉食之可諉也。其女元娘何為者哉。以其質則弱,非有慷慨之量也;以其犀則幼,非有歲寒之操也。而國破君亡,甘心共斃,可以見秉葬之良,不以幼弱而可忽也。不知當時賣國降虜之徒,問之能不自唾為大競乎。抑鑣之死告於岳飛,其精神所契有素,而一門忠孝,寧無感發興起乎哉。岳女之風,將不徒然。嗚呼,可謂仁矣。

《元史》:史天澤八子格、樟、棣、杠、杞、梓、楷、彬,皆顯官。天澤年四十,始折節讀書,平居未嘗自矜,及臨大節,論大事,毅然以天下之重自任,立論出人意表。拜相之曰,門庭悄然。或勸以權自張,曰:爵祿刑賞,天子之柄,何以權為。因以謝之,言慚服。當金未名士流寓失所,悉為治其生理而賓禮之,後多致顯達。破歸德,釋李大郎不殺,而送至真定,署為參謀。出入將相五十餘年,上不疑而下無怨。人以比於郭子儀、曹武惠云。

錄曰:愚觀元運始以蹶興復之中國,若天澤兄弟父子以身拜將相,視富貴權勢,斂逵退避,若將晚焉。及觀臨終,預以殺掠為形,卒玫江南歸服,伯顏不足專其美矣。錄之。

《五倫書》:元英宗為皇太子時,仁宗不豫,憂形於色,夜則焚香,泣曰:至尊以仁慈御天下,庶績順成,四海清宴。今天降大厲,不如罰趣我身,使至尊永為民主。及仁宗崩,一辰毀過禮,素服復千地,曰歡一粥。即位,詔太常曰:朕將以四時躬祀太室,宜集議其禮,毋以朕勞於對越而有所損,其悉遵典禮行之。

錄曰:史稱仁宗天性慈孝,聰明恭儉,通達儒衍,愛養民力,孜孜為治,為大元盛德守文之主。繼之以英宗仁孝敦篤。元季以來,所僅見者二君而已。

《皇明名臣錄》:章溢性至孝,弱冠從鄉先生,聞金華文獻之邦,問遊以咨叩其統,至武林心忽驚悸,力辭而歸,抵家父病已革,越八曰而逝。人以為孝心所感。喪未舉而兵發里閉,室廬被焚。溢稽顆籲天,火至柩所而滅。及喪母悲戚過度,營宅兆,親負土石,感疾益深。親友何濬來候曰:當收斂此心,毋有所執滯。溢曰:吾已知之。與二兄別居久,創第龍擱,請兄同居,怡怡之情藹如也。時天下亂,乃避地入閩中。太祖皇帝遣使召溢興劉基、葉深、宋濂同至建業入見,勞曰:我為天下屈四先生耳。

錄曰:魏無知以尾生孝己之行,無益勝敗之數,其然乎。溢以可顯可晦之身,正心脩身之學。觀其感親驚悸,喪母悲戚,若將終身。及其光輔烈祖乃著,取建入閩之功,營田調兵之策,無不克效,可謂體用俱全,顯晦無問。夫豈頑鈍不逞者哉,明與漢之用人亦略可見矣。

陳獻章早喪父,母材氏事之甚謹,以難遠離膝下。嘗一試禮部,即不赴。後屢膺聘召並辭。至是敦促來京,上疏略曰:臣母以貧賤早寡,俯仰無聊,殷憂成疾,老而彌劇。使臣遠客異鄉,臣母之憂臣曰甚,愈憂愈病,愈病愈憂,憂病相仍,理難長久,以臣病軀加憂母老,年未暮而氣則衰,心欲為而力不逮。夫內無攻心之疾,則外不見從事之難。上有至仁之君,則下多曲成之士。疏上,憲宗皇帝親閱再三,明曰特受翰林院檢討,准令還鄉養親云。

錄曰:憲章此疏,光于陳情表乎。夫上有至仁之君,則下多曲成之士。聖朝之孝治,非若令伯之時可化也。而卒以家居充養曰深,天下傾慕,何如出為溫令,僧疾從事者乎。而特旨勁授,不赴部試,又非若有因有緣。官無中人,不如歸田者矣。錄之。

陳茂烈為御史時,以劾尚書倡、侍郎崔,乃厥母年老,告乞終養。吏部以其家貧,援侍郎潘禮例,奏給月米三石,以資孝養。具疏辭免。略曰:陛下降孝理之化,長清白之風,下逮微臣亦荷收恤,豈獨臣一家之幸。第念臣家素貧寒食,本儉薄。故臣、母自安于臣之養,而臣亦得以自遣其貧,非誠有過人之廉,律己之孝也。古人行庸負米,臣今尚未至是,而臣母鞠臣因貧且寡,艱苦百倍。臣雖竭心力之養,竟未酬涓滴之恩,且年已八十有六,來曰恐亦無多。返哺私情,固欲自盡資養。月俸,心竊不安。制以朝廷孝治天下。陳茂烈清苦可嘉,不准辭。母卒,號哭復地,竟以不起。至今表其里曰:孝廉。

錄曰:《宋史》稱節孝徐先生,人謂茂烈之行非耶,以省克脩於家,以靜思著于友,以直道聞於朝,而領悟充養,隱衷粹行,奈何乎無後耶。愚嘗過式其門,而為列之如此。

耿清惠公九疇,子文恪公裕,父子歷事宣、英、憲、孝四朝。清惠官至南京刑部尚書,廉德重望,播在天下,登華陸要,不魄為儒。文恪復任吏部尚書,號青壓,中為史官,祭酒禮部,世守清白,儒流冠元。御史汪宣奏其胸中坦夷,洞然無物,以比王忠肅,王端毅焉。周莊懿公誼,予文瑞公經。父子皆為名臣。莊懿官至南京刑部尚書,德性寬宏,氣度詳雅,平生事上以恭謹為尤,出入兩京法司幾四十年,無傷人害物之吉,至於領賑貸,督京庾活民利圖之功尤大,禮登八座,壽幾八裹。子孫官清要。文端是公科甲,徊翔翰苑春坊者幾三十年。孝皇在青宮,公為講官,猶多啟沃之功,常講《文華》大訓。孝皇每起立拱聽,其執禮如此。及為禮部侍郎,每議政,必傳經義。若朝廷盛德事,力贊成之。改吏部,請早朝勤政;拜戶部尚書,以身任事,不顧利害,簡任屬吏,親為裁庾,剿繁應變,略無稽滯,而秉政執法不為外戚及權勢所撓,有古大臣之風焉。

許襄毅公進,八子詔,誥、讚、記、詩、詞、論、誌,天性孝謹。嘗被庭訓,撻指出血,後每舉示人,輒感不已。虜犯西陲,命為會都御史,巡撫甘肅。吐魯番世仇哈密,遣部酋逐其王,入據其城。公與都督劉寧調赤斤罕束諸夷為聲援,雪夜入城中破之。有從亂者八百,或欲盡屠之,公不可。論者曰:襄毅生八百死命,仁人也。其有後也,宜哉。後子誥復為戶部尚書,讚吏、戶、刑三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論都御史巡撫順天,至今猶未艾云。

林文安公瀚,九子庭桂'庭楊、庭楷、庭杓、庭樟、庭偷、庭扮、庭枝、庭機。公居國子嚴而有恩疏,請開科貢,以廣人材,無淹滯之患。正德間,上疏論四事曰:保固南京以重祖宗之根本,佑啟皇儲以重天下之根本,撫綏百姓以重邦家之根本,增進賢才以重致治之根本。遷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復因災異,陳十二事,大略謂:陛下親承付託之重,惟任大臣而改乎先帝之所倚用,立大政而不易乎先帝之所貽謀,黜遠近習而力體先帝之親賢遠佞,不假貴戚而力行先帝之割私任公,戒飭邊儲常若先帝之不忘乎夷虜,節省財費常若先帝之不忘乎生靈。士論題之布政,姚鏡謂:公當孝廟盛時,有韓范之遇。家政輯睦,子孫醇謹,有萬石君之風;處鄉里,風動郡國,有陽城晉鄙之化;龐眉皓首,鄉人具瞻,有文滌公富鄭公洛社之望焉。後庭櫛復任工部尚書、太子太保,庭杓知府,庭機翰林院檢討,棍子炫、機子煉皆能世其家云。

錄曰:愚觀慮氏太原靈寶,皆一代名卿,而泉山原德,亦未可少。觀其父子之問,不啻如此。然則君子可勉於為善矣。錄之。

《明倫大典》:正德十六年四月壬午,上辭興獻王復墓成拜,慟哭伏地,左右扶而起,仍周旋瞻顧,不忍舍去,再拜慟哭。從者莫不感泣。癸未車駕發安陸,上不忍遽離聖母,嗚咽涕泣。聖母曰:吾兒此行,負荷重任,慎無輕言。上對曰:謹受教。

錄曰:首以大舜之克孝者,明禪授之統,署萬善之原也。終以今上之哀慕者,成王者之孚,為下土之式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先聖後聖豈不同條而共貫哉。

弘道錄卷之六竟

#1『北』原作『非』,今據文意改。

#2此處一字不清。

弘道錄卷之七

仁

夫婦之仁

孟子曰:舜之為天子也,被衫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錄曰:愚觀大舜雍雍在官,其氣象有如此。當時好事者創為二嫂,使治朕棲之言,何其悖哉。故不鈴辮其不然,而直以不如無書之為愈也。又曰:《詩》有云:琴瑟在御,莫不靜好。蓋不但天子為然,雖區夫匹婦,閨門之內,亦莫不然。至漢亦有房中詞樂,高祖唐山夫人所作。其後武帝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而李夫人之輩相去天淵,何怪其不古若耶。

又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直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浩,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錄曰:天之好色不當如是耶。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聖人未嘗斷色也。內無怨女,外無礦夫,色亦未嘗禍人也。此乃

所謂性,而非所謂疾。人惟昧此,往往艷色冶容,驕坏淫逸,徒見其禍,未見其德,遂使天然之性,反為人欲之叢,以至傾國傾城,其禍慘矣。非先王好色之意也。

《詩。大明》:將言文王之聖,而推本言之曰: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于周,曰嬪于京。

錄曰:《傳》云國家將興,鈴有禎祥;國家將亡,又有妖孽。夫災見於天,變生於地。雖有妖,未為草也。惟夫人之妖,乃不可追。是時殷之適嗣,方主天位,未見危亡之形,乃一姐己生乎。其問罰不得不重,刑不得不淫,而天立厥配,周姜太任,太姒邑姜,聚於一門,天之所興,未有若斯之盛也。然則太王、王季、文王、武王,又豈敢叉哉。亦惟曰:明明在下而已。

周之文王生有聖德,又得聖女姒氏以為之配,官中之人於其始至,見其有幽閑貞靜之德,作詩曰: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述。參差符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蔣菜,左右釆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符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匡衡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睢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伴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

錄曰:孔子曰: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又曰:師摯之始,關睢之亂,洋洋乎盈耳哉。又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面立也。與吾天子於關睢之詩,何悻悻若是耶。誠以聖賢之道篤於近,帝王之治本諸身,其盡善全美,內外咸備,未有若文王、太姒者也。是故堯二女聖矣,不告而娶,則雖有輾轉反側之情,無由而見。禹塗山賢矣。辛壬癸甲,至三過其門而不入,則雖有琴瑟鼓鍾之樂,何自而伸,以至測成。帝納趙飛燕,官中之人於其始至,謂之禍水,曰滅火又矣,則雖有憂思之深,迫切之意,將無所用其情焉。匡衡之說,有自來矣。而吾夫子大聖之阻,亦有出妾之憾焉。寧不重感於伯魚也夫,重感於伯魚也夫。

后妃能逮不而無嫉拓之心,故眾妾樂其德而柝願之,曰:南有穋木,葛萬囊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南有穋木,葛萬荒之,樂尺君子,福履將之。南有穋木,葛萬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錄曰:愚觀葛萬之詠,而有得於作者之不費話也。夫葛之覃兮,后九之事也。以后妃之所事,而為眾妾之所稱,豈待思而後得耶。瓜木栗薪。周公之所不廢,則穋木葛萬,官人安得而忘之哉。於此可見古人之學,非待如求。雖婦人女子與大聖大賢同一軌也。豈非自得者歟。

文王之化,自家而國,男女以正,婚姻以時。故詩人因所見以起興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費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蔡蔡,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錄曰:孟子之稱太王曰:內無怨女,外無曠夫。詩人之詠之王曰:之子于歸,宜其家人。豈非以王者之道造端乎夫婦耶。夫及時而美盛者,莫如桃夭,其新而孔嘉者,莫如男女。于此可以見對時之懋焉,可以見牧育之情焉,可以見萬民之恩焉,可以見和氣之充焉。欲盡詩之善矣者,於此可以觀矣。

化行俗羨,家室和平,婦人無事相與。如此芣苜,而賦其事以相樂曰:釆釆芣莒,薄言釆之。釆釆芣苜,薄言有之。釆釆芣苜,薄言攘之,釆釆芣苜,薄言將之。釆釆芣苜,薄言桔之。釆釆芣苜,薄言擷之。

錄曰:婦人安所而無事乎。遵彼汝墳,勤王事也;紡魚類尾,事亂邦也;厭浥行露,防授陵也;雀角鼠牙,懼強暴也。頃匡堅之時,不可失

也,使尤也。吠戶不可警言。然川化行俗羨,家謹和平,不於釆采芣首見之乎。

《大雅》:韓侯之妻,蹶父之子也。《詩》云:蹶父孔武,靡國不到,為韓姑相攸,莫如韓樂。孔樂韓土,川澤訐訐,紡腆甫甫,麂鹿瞋瞋,有熊有熊,有貓有虎,慶既令居,韓姑燕譽。

錄曰:韓侯之事,無可考。然觀君子偕老,副并六咖,可以為燕矣。而中算之言,不可以為譽。大夫風退,無使君勞,可以為慶矣。而終夙且暴,未足以為令。此慶既令居,韓姑燕譽,君子以是歸德焉。

《左傳》: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嗚鏘鏘。有媽之後,將育于姜,五世其昌,並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

錄曰:《成》《怛》之象曰:咸者,感也。怛者,久也。夫婦之道,惟感而後有怛。此即和順鏘鏘,五世其昌者乎。若乃婆娑鼓舞,無春無夏,以至於株林夏南極矣。所謂不怛其德,或承之羞,此陳國之所以亡,而故仲之所由具與。蓋不恃懿氏之占,而後可知也。

趙成子居晉時,娶文公女,曰趙姬,生原同、屏括、摟嬰。及從文公在狄,狄人伐膚咎,如獲其二女叔院、季院,而納諸文公。文公取季院,而以叔院妻成子,生盾。文公反國,趙姬請盾與母。成子辭,姬曰:得寵而忘舊,何以使人。必通之。固請,許之來,以盾為才,固請于公,以為適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院為內子,而已下之。

錄曰:趙姬賢於人數等矣。有容人之度,有下人之德,有知人之明。姑則不容,驕則不下,愛則不明,婦人之常情也。況以公女之貴,狄妻之賤,嫡子之眾,庶孽之微乎。其曰:得寵忘舊,何以使人。真能知糟糠之誼,不但井菲之求而已也。又以盾為才,固請為嫡,真能割肌膚之愛,不但涇渭之辯而已也。卒之繼成秉政,脾美公族,孰謂婦人而能不避親乎,噫嘻,可謂仁矣。

《列女傳》:衛宗二順者,衛靈王之夫人,及其傅妾也。靈王死,夫人無子,謂傅妾曰:孺子養我甚謹,子奉祖而妾事我,我不聊也。且吾聞主君之母,不妾事人。今我無子,於禮斥絀之人也。而得留以盡其節,是我幸也。今又煩孺子,我甚暫,願出居外,以陸梧見,甚便之。傅妾泣曰:夫人欲使靈氏受三不祥耶。事君不終,一不祥也。夫人無子,而婢妻有子,二不祥也。夫人欲出居外,使婢子反居內,三不祥也。妾聞忠臣事君無懈,孝子養親患無曰也。妾豈敢以少貴之故,變妾之節哉。退而謂其子曰:吾聞君子處順,奉上下之儀,脩先古之禮,此順道也。今夫人難我,將欲居外,使我居內,此並道也。處逆而生,豈若守順而死,遂欲自殺,天人聞之懼,許留終養欲。君子曰:二女可謂行成於內,而名立於後世矣。

錄曰:夫人無子,而傅妾有子,固無害於其嫡也。而何有於分別,又何有於內外乎。若是則子固不可無,而嫡或可損乎。秦俗尊華陽,廢羊后,若敝草管,豈其時固然耶。抑孝成廢許后,立飛燕,班姬求外,共養長信官,向故為此諷言耶。不然衹恣,後世奪嫡立愛之厲階,雖不傳可也。錄以存疑義云。

《西漢書》:陳平少時家貧,好讀書為人,長大美色。及長可取婦,富人莫與者,貧者乎亦魄之久之。戶牖富人張負有女孫,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子陳平。仲曰:平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奈何予之。負曰:固有美如陳平,當貧者乎。卒與女為。平貧負,迺假貸幣帛為聘,予酒肉之資,使以內婦。仍戒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敬。事兄伯如事迺父,事嫂如事迺母。平既取張氏女,而後資用益饒,游道日廣。

錄曰:以澆俗偷薄之餘,而有富人張負之見,可以驗易代之萌矣。夫以一鈕極而尚吝,何況有女如玉平。一箕第而尚誇,何況有幣如泉乎。大漢隆興,既有呂公之女童美於前,叉有張負之孫揚聲於後。且能不以富盛驕人,卒之婦道益脩,夫德益進,所謂中績貞吉者矣。不可以為仁乎。

宣帝初為皇曾孫,遭巫蠱事,養于掖庭。許廣漢書曰:皇嗇天因,與同寺居。時掖處命張賀本衛太子,奏皇右舊息甚厚。廣漢有女平君,年十四五,卜當大貴,賀請適曾皇孫,一歲生元帝。後即皇帝位,立許氏為捷好。當立后,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在廷公卿議者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敢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捷妤為皇后。

錄曰:霍氏之禍,其諸萌於此歟。夫機之所動甚微,而所關甚大,蚓人皆心擬,而霍氏不竊擬歟。光不之知,而帝或友知之歟。帝之指有定然矣。及乎少夫之進,帝將思之已熟,其不言指,非不言也。向之指可露,今之指難明也。光弗署,衍帝可恕光乎。史氏不察,以為萌於驗乘縱然,薄乎爾矣。

《束漢書》:永平三年,有司奏立長秋宮。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遂立為后。后能誦《易》,好讀《春秋》《楚辭》,尤善《周官》《董仲舒書》。既正位,愈自謙肅,常衣大練,裙不加綠。帝幸苑囿離宮,后輒以風邪靈霧為戒,辭意欽備,多見詳擇,是以遊娛之事希嘗從焉。時楚獄連年不斷,因相證引坐,繫者甚眾。后慮其濫,乘問言之,意甚惻然。帝感悟,夜起彷徨,為思所納,卒多降宥。及肅宗即位,尊為皇太后。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諸王論議經書,述叔平生,雍如終日,曰: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今雖已老,而復戒之在得。故曰夜惕勵,思自降損,居不求安,食不念飽,冀乘此道,以不負先帝。

錄曰:后之鎰為明德也,不亦宜哉。夫女,陰之體也,柔之質也。故多尚侈務得,好樂喜施,厭肥飽梁,安居宴逸,此其常也。而況貴為母后,富有四海,乃益務動儉,如衣大練,親蠶織,卻遊娛,諫楚獄,絕外恩,拒禱祀,皆非虛名貌飾,而真德實意流布於二十三年之間,不可覃迷。推綠其故,后蓋不以陰體自居,柔質自累,而所慕在於竹帛,所志在於聖賢。斯言也,其張本歟,謂之德貫後官。信乎。兩漢之問無能及矣。

宋弘為大司空時,湖陽公主新寡。光武與共論朝臣,微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計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錄曰:此郭后將廢之漸也。夫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帝之初志,所謂貴易交,富易妻也。弘父尚以不附董賢抵罪,其聞於家庭有素矣。況能止繁聲,卻好色,著於朝廷者,帝獨不聞乎。何為其發之謬也。雖然帝不足論為湖陽者,竟忍聞於鄰國乎,竟忍聞於鄰國乎。

《唐書》:文德皇后長孫氏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嘗與帝從容商量古事,因而獻替裨益弘多。及疾篤,與上訣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后言於上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苟無大故,願勿棄之。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榣役,止遊畋,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限。嘗釆自古婦事得失,為《女則》三十卷,上覽之,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今崩,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及葬昭陵,上念后不已,乃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

錄曰:九人治外邑,姜治內陰,教之益,誠非細也。惜唐之太宗,非武王之比,豈其巢刺。王.妃未立,曹王子明未封,惟恐規諫之言不聞,故昭陵之望怛切乎。至才人武氏入官之後,將不如是之悻悻矣。

太宗又謂尉遲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叩頭謝曰:臣妻雖鄙陋,相與共貧賤久矣。臣誠不學,聞古人不以富貴而易其妻。此臣願也。上善之,乃止。

錄曰:敬德,慄悍之將也,豈其於風人之旨有所聞乎。縞衣茶巾,似非奪稍之快,而幅昇六咖,益表委質之親,蚓若杜荷、房遺愛、薛萬徹、柴令武紛紛尚主,安所不可而反部之。部之何意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非但思息預防而已。此加於房、杜數等,卒以晚節益循,優游自得,獨全思禮。君臣之問,善始令終,無一毫之猜忌,豈不美哉。嗚呼。閨門之際,可謂仁矣。

《臨安誌》:昊越恭懿太夫人昊氏,名漢月,錢塘人,性婉淑慈惠,奉文穆王元罐而性淑,居常節儉,惟衣布練。每聞庾重刑,常顰蹙以仁恕為言。諸昊有遷授者;皆峻阻之入見,多加訓勵,有過失必面責之。故終夫人之世,無驕恣者。

忠懿王妃孫氏,名太真,亦錢塘人,性端重聰慧。每延接姻親,洎諸宗屬,皆盡思禮。好學讀書,通《毛詩》《魯論》,義尚儉約,非受參謁,宴會未嘗盛飭。淑之征毗陵也,孫居國城,遣內侍撫問諸將及從征將帥之家,中外凜畏,如奉王焉。

錄曰:史稱錢氏之始終,非有德澤施于一方。百年之際,虐用其人,而其子孫繁衍迄今,綿綿不絕,較之五代之君,何止霄壤。鈴有闔門伉儷之賢,為之張本也。錄之。

《宋史》:仁宗慈聖光獻曹皇后,明道二年聘入宮,景祐元年冊為皇后,熙寧元年尊為太皇太后。性慈愛天至,每神宗退朝稍晚,必自至屏宸候矚問,親持膽飲以食帝。帝嘗有意於燕薊,已與大臣定議,乃詣慶壽宮白其事,后曰:儲蓄賜予備乎。鏡伏士卒精乎。帝曰:固已辨之。后曰:事體至大,吉凶悔吝生乎動。得之,不過南面受賀而已,萬一不諧,則生靈所繫,未易以言。苟可取之,太祖太宗收復久矣。何待今曰。帝曰:敢不受教。蘇軾以詩得罪下獄,人以為必死,后違豫中聞之,謂帝曰:嘗憶仁宗以制科得軾兄弟,喜曰:吾為子孫得兩宰相。今聞軾以作詩繫獄,得非仇人中傷之乎。裙至於詩,其過微矣。吾疾勢已篤,不可以冤濫,致傷中和,宜熟察之。帝涕泣。軾由此得免。

錄曰:后之鎰為光獻也,不亦宜哉。其明達國體,真帝王之度;而燕薊之諭,尤可以為萬世法。厥後,王韶熙河之役,矜誇夏國之議,紛紛兵革,塗毒生靈。王安石、李憲之罪上通于天,而慈聖長老仙逝于地,卒不免如所慮。此可見大有關於天下國家治亂安危者。至於憐才一事,猶不能不為之於邑浩嘆。軾也,何其幸哉。他曰哭之,不覺告聲,亦為晚矣。

英宗宣仁聖烈高皇后,父遵甫,母曹氏,光獻太后姊也,故少往來內禁。英宗時育宮中,與后年同。仁宗謂光獻異曰必以為配。既長逐昏濮邸,生神宗皇帝。治平二年冊為皇后,神宗尊為皇太后,哲宗立,尊為太皇太后,臨朝聽政,首先驛召司馬光、呂公著,尚未至,並命為相,使同心輔政,一時知名士彙進於廷。凡熙寧以來,政事弗便者,次第罷之。於是以常十舊式改青苗,以嘉佑差役參募侵除市易之法,這茶盥之禁,舉邊訾不毛之地以賜西戎,而宇內復安契丹,戒其邊吏勿復生事,曰:南朝盡行仁宗之改矣。及廷試舉人,有司請循天聖故事,帝后皆御殿后,止之。又請受冊寶於文德殿,后曰:毋。后當陽,非國家美事。屍天子正衙,豈所當御,就崇政足矣。又以官冗當汰,詔損外氏恩四之一以為官掖。先臨政九年,朝廷清明,華夏綏定,力行故事,抑絕內降,並外家私恩。文思院奉上之物,無問巨細,終其世不取。朝野尊你,以為女中堯舜。

錄曰:堯舜,聖人之至,可以加之女后乎。蓋堯舜之道,中而已矣。以當時之君,太過者刻於精勵,不及者靡於紹迷,孰不以堯舜自期然而未敢許也。以一母后實能惠養元元,仁而不失之柔,力行故事,斷而不過乎剛。至於新法之罷,閒閻小民若去塗炭,而就衽席群小之黜,朝廷舊臣若披雲霧而露青天。設使繼體之君,世世由之,則堯舜之澤垂於無窮,宋之元氣為不衰矣。惜乎,社飯未終,國事全改,群凶得志,而堯舜亦無如之向矣。豈非世不常有者耶。

神宗欽聖憲肅向皇后,治平三年歸于穎邸,穎王即皇帝位,立為皇后,哲宗立,尊為皇太后。宣仁命茸慶壽故宮以居,后辭曰;安有姑居西而婦處束,讀上下之分。族黨有援例,以恩換閤職。及為選人求京秩者,后曰:吾族未省。用此例,何庸以私撓公,一不與。及哲宗倉卒晏駕,獨央大策,異議不能沮。徽宗立,請權聽政,后以長君辭。帝泣拜,移時乃許。凡紹聖元符以還,倌所斥逐賢士大夫,稍稍收用之。故事有如御正殿,避家諱,立誕節之類,皆不用。至聞賓召故老,寬播、息兵、愛民、崇儉之舉,則喜見于色。纔六月即還政。

錄曰:宋之一代而有四后媲美,增光簡冊。觀其懿德之最,莫不以賓召故老,褒錄賢士為首務,而抑奪私恩,損己愛民為常法。迄今鮮有其儷。嗚呼,可謂仁矣。

哲宗昭慈聖獻孟皇后,宣仁大后選入宮,位以為后。後宣仁崩,章惇誣謗宣仁與后,又陰附劉賢妃,請更立為后,遂與郝隨構獄,歷崇寧、靖康。金人陷京城時,六宮有位號者,皆北遷,后以廢獨存。張邦昌尊為宋太后,迎居延福宮,受百官朝,垂簾聽政。及聞康王在濟,后遣尚書左右丞馮淤、李回及兄子忠厚持書奉迎,命都指揮郭仲荀將所部扈衛,又命御營前軍統制張俊逆于道,王至南京,復遣宗室士倆及內侍邵而車責圭寶乘輿服御,奉康王即皇帝位,遵受為元祐太后,迎歸行在,終老而崩。初后受之曰,宣仁嘆曰:斯人賢淑,惜福厚耳。異曰國有事變,必此人當之。後皆如所云。

錄曰:愚觀光獻、宣仁、欽聖之為后也,若春風和氣,優游於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而昭慈孟后,有如秋霜露,曰濯而復光,晦而復明,然皆不失坤慈之則,陰教之禮,固可以見祖宗積德之慶。然亦豈非群后率德之宜也乎。

孫明復隱居泰山之陽,年已四十,獨室而居。故相李迪守兗,見之歎曰:先生獨居無偶,誰事左右。不幸風雨侵尋,曰一暮飲食,疾病不時,奈何。吾弟之女可以奉箕篇。明復固辭。石介與諸弟子請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欲托以子宜,因以成丞相之賢。遂娶之。李氏亦甘淡薄,事其夫曲盡。當時士大夫莫不賢之。

錄曰:愚觀孫明復之事,而嘆李文定之不可及也。夫相之事業,雖不可知,至於觀化一方亢,當以士行為最,習俗為先。其妻復也,不但以貴下賤,成一人之美,而實懲人無後,崇大化之源。且以正薄俗之澆漓,全處士之高蹈。厥後明復出而用世,不負所舉,李氏安貧富禮,無忝所天,皆可為後世法也。

劉庭式未第時,議取鄉人之女。及登進士,女以病喪明。或勸納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許之,豈可負初心哉。卒娶之,生數子。後妻死,庭式通判密州,逾年不復娶。時蘇軾為守,問曰:哀生於愛,愛生於色。今君愛何從生,哀何從出乎。庭式曰:吾知喪吾妻而已。若綠色而生愛,綠愛而生哀,色衰愛弛,吾哀亦亡,則凡揚抉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為妻耶。軾深善其言。

錄曰:夫妻者,齊也。孔子曰:戒之在色。又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聖人之意,正恐緣色生愛,流於淫僻,將以防禍亂,節逸慾也。《詩》不云乎: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茶巾,聊樂我員。若庭式者,可謂能好德而不為物欲所移矣。進於孔門,乃所深許,又豈但軾之深善而已哉。

周行已,字恭叔,早年登科,未三十。見伊川持身嚴苦,塊然一室,未嘗窺牖幼議母黨之女。登科後,其女雙瞽,遂娶焉。愛過常人,伊川曰:頤非三十時,亦做不得此事。

錄曰:儼川之嘆美恭叔,有反己自克之意,與人為善之以。若眉山者,永免狗乎情矣。此洛蜀之所由分。又豈但哭則不歌,歌則不哭而已哉。

呂責舉進士,聘里中女,未行。既中第,婦家言曰:吾女故無疾,既聘而後盲。責曰:君不為欺,又何辭焉。遂娶之。生六子,其五登科,一人即丞相大防也。責官至此部郎中。

錄曰:愚觀七出之條,無所謂盲者,則固無害枚可妻也。至論惡疾無子,亦有所不忍焉。何也。蓋閨門之中,恩勝于義。其人故無疾,一宣有之,雖聖莫能保矣。其情為伉儷,孤而棄之,雖愚莫能問矣。先王之權制,豈誠不思哉。竊意如今之牝牡不成,診所謂實女者,其為惡疾無子,斷然鈴去,無疑矣。

《皇明頒行列傳》:太祖高皇帝文德馬皇后自少貞靜端一,聰明出人意表。既嬪,值戚大歉,嘗忍肌懷模餌脯脩供帝,未嘗乏絕。帝嘗謂侍臣曰:昔光武勞馮異曰:厚意久不報。朕念皇后起布衣,同甘苦,嘗從倉卒,忍飢食朕。比之豆粥麥飯,其困尤甚。昔唐太宗長孫后當隱太子搆隙之際,內能盡孝,謹承諸妃,消釋嫌情。朕數為郭氏所疑,徑情不恤。將士或以服用為獻,后先獻郭氏,慰悅其意。及欲危朕,后輒為彌縫,卒免於患,又難於長孫后者。家之良妻,猶國之良相,豈忍忘之。能朝因以語后,后曰:妾聞夫婦相保易,君臣相保難。陛下既不忍忘妾於貧賤,願無忘君群百姓於艱難。且妾定敢比長孫后賢,但願陛下以堯舜為法耳。及疾亟,帝問之。后曰:陛下當求賢納諫,明政教以致雍熙,教育諸子使進德業。帝曰:吾已知之,但老身何以為懷。后復曰:死生,命也。願陛下慎終如始,使子孫皆賢,臣民得所。妾雖死,如生也。遂崩。帝慟哭,終身不復立后。

錄曰:三代之後有漢,唐宋之後有明,其應運也相類。而漢高皇后,與孝慈昭憲皇后,其輔運也亦略相同。及其未也,乃若冰炭之相反。漢之高后,何敢望明之高后之萬一哉。及我太祖以義斷息,終身不復立后,又與戚姬之事相天淵矣。此其統天大孝,及承天順聖,皆可為萬世法也。

弘道錄卷之七竟

弘道錄卷之八

仁

昆弟之仁

《左傳》:高陽氏有才子八人: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忠、肅、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此十六族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地平天成,舉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故《虞書》數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無違教也。納于百揆,百揆時叔,無廢事也。

錄曰:《通鎰前編》云,謂之氏者,猶言朝代也。謂此二朝,有此十六人。又謂之十六族,而非一母四乳,如周有八士之類也。或者不知以為二帝之子,則高陽八子何其壽,而高辛之八子,豈皆堯之庶弟。與觀者詳之。

萬章問曰:象曰以殺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庫,富貴之也。身為天子,弟為匹夫,可謂親愛之乎。

錄曰:鄭莊之於叔段,所謂藏怒者也。晉獻之於桓莊,所謂宿怨者也。不惟藏怒也,而且誓母于城穎焉。不惟宿怨也,而且詛無畜群公子焉。《中庸》曰:兄弟既翕,和樂且耽。又曰:父母其順矣乎。然則不能親於傲弟,鈴不能格于頑單之心矣。

《詩□大雅》:帝作邦作對,自大伯王季。維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奄有四方。

錄曰:孔子曰:太伯其可謂至德也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釋之者曰:無得而稱其遜,隱微無進可見也。今觀詩人之詞曰:王季之所以友其兄者,乃因其心之自然,而不由於勉強。然則太伯之所以讓其弟者,又非因其心之自然,而有待於勉強乎。如此人何得而見,亦何得而稱,無俟隱微之一言而自明也。

《小雅》:寥彼蕭斯,零露泥泥。既見君子,孔燕豈弟。宜兄宜弟,合德壽豈。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錄曰:二詩措詞切中漢七國之弊。觀於淮南好客,楚元設醴,何莫非孔燕也。然無豈弟之德,故終鮮樂壽之休。厥後鑄山煮海,招亡納叛,所謀紛紜疊出,衹以速其亂亡而已。又豈但繼世而立,猜忌之間而已哉。

《史記》: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子貢問曰:伯夷,叔齊,何人也。孔子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錄曰:或問曰:夷齊之讓國,後世何以皆不及乎。愚應之曰:事之無始於前者,理則從天而出,從地而生,未有不善也。有始於前者,後鈴

以人問之,以心圖之,萬有不齊也。是故夷齊之於父命,因事以制義,而無心以收後世之效。後人之於兄弟,假養以興事,而有意以取古人之名。此其所以異,而召亂亦在乎其中矣。

《周書》:既克商二年,武王有疾弗豫。太公召公曰:我其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為功,為三壇同憚。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乃祝冊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子天。以旦代某之身。乃卜三龜,一習吉,啟籥見書,乃并是吉。公曰:體王其罔害,公乃納冊于金朦之匱中。王翼曰乃廖。武王既喪,管叔得其群弟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避,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束二年,則罪人斯得。公乃為詩以貽王曰:鷓鵲鴉鵲,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齋子之閔斯。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調繆牖妒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予手拮鋸,予所將荼,予所蓄租,予口卒店。曰予未有室家,予羽譙譙,予尾偷修,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曉曉。

錄曰:王與叔雖有君臣之分,公以手足視之,則皆同也。王死,則代叔誅,則忍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夫暝眩之與悖亂,雖有親疏遠近之殊,其動搖王室則一也。是故丕子豫,則民罔不衹,幫子通,則民罔不侮。然則植璧秉珪,與破斧缺戕,聖人寧有異心哉。其哀我人斯易地,則皆然也。

又曰:貽者流傳,致達之稱,流言之起,茫昧無根。夫苟默而不言,王室忽然有難,誰其知之。又誰其使之。仁者固如是乎。若但苟且而言,懿親忽然無愁,是可忍也,熟不可忍。仁者,不如是也。今觀其詞不迫切,而意已獨至。設使五尺之童聽之,豈不知鴉鵲之惡不可追,而拮鋸之苦為可信哉。此其感人之切,奚翅忠誠懇。至其於屬詞比事之問,真如風之動物。然則天之雷電以風,豈無由而致之乎。

《左傳》:晉以驪姬之難詛,無畜群公子。自是晉無公族。及成公立,乃宦鄉之適而為之田,以為公族,又宦其餘子亦為餘子,其庶子為公行。晉於是有公族,餘子公行至是。趙宣子請以括為公族,曰;君,姬氏之愛子也。微君姬氏,則臣狄人也。公許之,以宣子為旎車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為公族大夫。

錄曰:趙宣子之請族,其感於姬之請嫡乎。雖然宣嫡而趙族世括,族而趙嫡亡。然則腌車安在哉。公族安在哉。是以君子貴於有子。

韓獻子告老,將立公族穆子。穆子有廢疾,辭曰:《詩》云:弗躬弗親,庶民弗信。無忌不才,請立起也。起與田蘇游,而稱好仁。《詩》云: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恤民為德,正直為正,參和為仁。如是則神聽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使宣子朝遂老。晉侯謂韓無忌仁,使掌公族,為公族大夫。

錄曰:韓與趙,三晉之巨臂也,故獻子不背趙孟以為知義。起與盾,巨室之大木也,故無忌不先韓起以為伏仁。雖然義立而後仁,顯嫡宣孟所以化穆子也,族屏季所以感悼公也。《詩》曰:世之不顯,厥猷翼翼。其斯三晉之所由盛,而曲沃之所由分歟。

宋穆公疾,召大司馬孔父而屬殤公焉,曰:先君舍與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靈,得保首領以沒。先君若問與夷,其將何辭以對。請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雖死,亦無悔焉。對曰:群臣願奉馮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為賢,使主社稷。若棄德不讓,是廢先君之舉也。豈曰能賢,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務乎。吾子其無廢先君之功。使公子馮出居於鄭。八月庚辰,宋穆公卒。殤公即位。君子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饗之,命以義夫。

錄曰:宋宣之致國於穆公,左氏以為知人,公羊以為首禍,將何所拆衷乎。夫堯薦舜,舜薦禹,既聽命於天矣,而朝覲、訟獄、樞歌未嘗不取信於民,以至益之。與啟則又不然,朝覲、訟獄、樞歌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蓋堯舜禹益之事,由於自然之命,天理之公耳;此所以萬世而無弊。穆宣夷馮之事,出於好樂之情,爾我之私耳;此所以再傳而不終。雖然孔父之受命,賢於趙普之再悅;而子馮之居鄭,愈於德芳之負約。穆公可謂不負其初心矣。

宋桓公疾,太子玆父固請曰:目夷長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魚。子魚辭曰:能以國讓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順遂,走而退。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為仁,使為左師以聽政。於是宋治。故魚氏世為左師。

錄曰:穆公舍馮而立與夷。父子之分紊矣,所以卒致篡弒之禍。目夷固請以立玆父,兄弟之倫正矣,所以獲成宋治之美。然則何鈴晞讓以為

義。好名以相高乎,要之父死子繼者,萬世之常也。兄終弟及者,一時之變也。非常非變,亂而已矣。

公孫敖娶于莒,曰:戴己生文伯,其姊聲己生惠叔。戴己卒,又聘于莒。莒人以聲己辭,則為襄仲聘焉。登城見之美,自為娶之,盡室奔莒以從己氏也。魯人立其長子穀,是為文伯。文伯疾而請曰:穀之子弱,請立難也。許之。文伯卒,立惠叔。

錄曰:魯文之世,殺嫡立庶,而乃有穀與難之讓。君子可以愧襄仲矣,而卒不免於底埋之難者。《傳》曰:君以此始,亦以此終,慶父之殺般及閔,襄仲之殺惡及視;一也。然則雖欲不死,烏得而不死。

《漢書》:河間王德,武帝兄也。脩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得善書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以金帛縣。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世舊藏多奉以奏。故得書多與。漢朝等悉皆先秦古文,若《周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

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脩禮樂,被服儒術,造次必於儒者。山束諸儒多從而遊。武帝時,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衛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麗以聞,曰:王身端行,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于鰥寡。大行奏謐法曰:聰明睿知。曰:獻宜。鎰獻王。

錄曰:自西漢溺冠罵儒之俗興,世傳諸侯王或數百,率多驕淫失道,悖亂凶慝,無所不至,豈天之降才爾殊哉。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彼儒者,誠何負於天下乎。二帝三王所為以標準後世者,具載于書。此其身端行,治溫仁恭儉。視彼安於鴆毒,利於危亡者,何其懸絕哉。史稱大雅卓爾不群,河問近之。可謂仁矣。

《後漢書》:束海恭王疆,郭后子,明帝兄也。建武二年立,為皇太子,十七年而郭后廢,疆常慼慼不自安,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藩國以奉養母氏。光武不忍,遲回者數歲至。十九年六月,詔以皇太子疆崇執謙退,父子之情重違久之,其以疆為束海王,立陽為皇太子。

袁宏論曰:束海稱藩,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于之情愈篤。雖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問然也。

錄曰:愚觀承運迭興之主,每事鑒于已然。其易太子,正以推時之艱也。有如明帝之賢,而不預定於先漢,將復不震乎。厥後永平元年,疆果以病薨,帝已暗於將然矣。而能卒全因心,友于之愛,殆詩所謂篤慶者歟。

束平憲王蒼,明帝弟也。明帝甚親愛之。永平十一年,來朝月餘還國,帝臨送。歸宮悽然懷思,乃遣使手詔賜束平國中。傳曰: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伏軾而昤,瞻望永懷,實勞我心。曰者問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為善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子年五歲已上能趁拜者,皆令帶之。

錄曰:束平之樂善,千古之美談也。夫諸侯皇皇。皇皇者,美也。美者,善信充實之謂也。彼以招政游士,聲名聞望昭著顯明者,皆非善信充實之謂也。蚓作金龜玉鶴刻符造瑞者乎。帝之大其言,良有以也。或曰:為善最樂者,蓋無所為而為。無所為而為,則亦何用而不得哉。

姜阬伯淮與弟仲海季江,家世名族,俱以孝行著聞,其友愛天至,常共外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戀,不能別復,以係嗣當立,乃遞往就室。肱博通五經,兼明星緯。士之遠來就學者甚眾,諸加辟命,皆不就。二弟名聲相次,亦不應徵聘。侍人慕之。桓帝乃下彭城,使盡工圖其形貌以聞。肱匿於幽間處,以被韜面,言感眩疾,不欲出風,工竟不得見之。

錄曰:肱之篤行而若是哉。《詩》曰:有子七人,莫慰母心。肱可謂能慰母心者矣。夫聖善令人者,廢之乎辭也;祥撻覽代者,徵之乎色也。隱裒原急者,釁之乎招也;瓶罄疊恥者,痛之乎往也。是故母子異室,兄弟同復,不廢辭矣。母慈弟愛,因心著聞,不徵色矣。徵聘無聞,黨禍無與,不釁招矣。色養而終,全體浩然,不痛往矣。質諸孔門,豈非所稱貧而樂者哉。按謝承書:肱繼母年少性嚴。肱感凱風之誼,兄弟同復,不入房室,以慰母心也。

《晉書》:王祥弟覽母朱氏遇祥無道。覽年數歲見祥被楚撻,輒涕泣抱持。至於成童,每諫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屢以非理,使祥覽輒與俱。又虐使祥妻,覽妻亦趁而共之。祥喪父之後,漸有時杳,朱深疾之,密使酴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疑而不與,朱遽奪反之。自後賜祥僎,覽輒先嘗,朱懼遂止。覽孝友恭恪,名亞於祥,及祥仕進,覽亦應本郡之召。先是呂虔有佩刀工相之以為必登三公,可服此刀。苟非其人,刀或為害虔。謂祥有公輔之量,特以與之。祥臨薨以授覽曰:汝後必興,足稱此刀。後果奕世多賢,興於江左。覽六子:裁,字士初,撫軍長史。基,字士先,治書侍御史。會,字士和,侍御史。正,字士則,尚書郎。彥,字士治,中護軍。琛,字士璋,國子祭酒。裁子導為名宰相。

錄曰:祥之事親無所進,覽之事兄有可委。父之失愛有所為,母之殘虐無所因。卒能使孝子悌弟萃於一門,禎祥和氣興於後世。此乃天假之以成二子之名,且以延束晉數葉之祚也。特以呂虔之事,未能盡信。然亦豈非牛金之祥乎。元雖膺命,導實啟之,其兆已先見矣,豈非順德之所感哉。

《舊唐書》:宋王成器,申王成義,玄宗兄也。岐王範,薛王業,弟也。幽王守禮,從兄也。上素友愛,近古無比。聖曆初出閤,列第於束都積善坊,五人分院同居。大足元年從幸西京,賜宅於興慶坊。及先天之後,興慶是龍潛舊邸,因以為宮,西南置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上時聞諸王音樂之聲,咸召登樓,同榻宴譴。或便幸其第,賜金分帛,厚其歡賞。宋王尤恭謹畏慎,未曾干議時政,及與人交結。故上尤愛重之,嘗與書曰:魏文帝有詩云:西山一向高,高處常無極,上有兩仙童,不飲亦不食,賜我一丸藥,光耀有五色。服藥四五曰,身輕生羽翼。朕每思服藥而生羽翼,何如骨肉兄弟天生之羽翼乎。昔陳思有起代之才,堪經綸之務,文帝乃絕其朝謁,卒令憂死。魏祚未終,遭司馬宣王之奪,豈神丸之效耶。虞舜至聖,舍象傲之愆。此為帝王之軌則,朕未嘗不廢復忘食欽嘆者也。頃因餘暇得此神方,今分此藥,願與兄弟等,同保長齡,永無限極。

錄曰:《益》之九五曰: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玄宗功大德尊,而五王虛中順應,合乎天理之正,即乎人心之安。手足相孚,心氣相應,友于之意,油然而生。當是之時,社稷永安,蒼生悅豫,大善而吉,不問可知矣。夫既至誠懷吾之德,是以展布謀猷,恢張治道,大君之志,暢然得伸。此開元之政並美於貞觀也。夫何問然之有哉。

《唐書》:張公藝九世同居比齊,隋唐以來皆旌表其門閒。麟德中,高宗封泰山,幸其宅,召見公藝,問所以能睦族之道。公藝請紙筆以對,乃書忍字百餘,以進其意,以為宗族所以不協由,尊長衣食或有不均,卑幼禮節或有不行,更相責望,遂為乖爭。苟能相與忍之,則家道雍睦矣。

錄曰:忍者,其不忍之心乎。不忍之心,天心也。九世之族,天性也。以不忍之心,加於不可易之姓,其視九族猶一人,九世猶一曰也。何不可共之有哉。若徒以強制為義,而無測怛慈愛施行於其問,則斯忍也,其刃心之刃乎,張公之意,殆不如是也。

元德秀字紫芝,為人質厚,少綠餚。以不及親在而娶,遂不肯好。人謂不可絕嗣。答曰:兄有子,先人得杞,吾何娶。為及兄子長,將為娶,家苦貧,乃求為魯山令。玄宗在束都酣五鳳樓,下命三百里縣令、刺史各以聲樂會集。德秀遣樂工數十人,連袂歌于篇。帝聞而異之,嘆曰:賢人之言哉。所得俸祿,悉衣食人之孤遺者,歲滿去。愛陸渾佳山水,乃居之。不為牆垣肩鑰,家無僕妾。歲飢曰,或不爨,陶然彈琴以自娛。尤善文辭。房琯每嘆息曰:見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盡。蘇源明語人曰:吾不幸生衰俗,所不恥者,識元紫芝也。及卒,弟結哭之慟。或曰:子哭過哀禮歟。結曰:若知禮之過,而不知情之至。大夫弱無固,性無專,老無在,死無餘。人情所耽溺喜愛,大夫皆無之。生六十年,不識女色,未嘗有十畝之地,十尺之舍,十歲之僮,未嘗完布帛而衣,具五味而食。吾哀之,以戒荒深貪佞綺執梁肉之徒耳。

錄曰:愚觀會山之為人,俠然若太虛,無一塵之翳,浩然若澄淵,無一沙之滓。其躬自乳其兄之子,尤曠古罕所聞見。要不可繼,故亦不錄。然《晉史》稱弟子綏服攸喪三年,而《唐史》不著魯山兄子之名,亦無制服之義,乃特迷次山之慟。要之慟者,情也,服者,義也。以慈養兼無後二義律之,其當制服明矣。史果闕文也哉。

《宋史》:太祖皇帝性仁孝,質任自然。弟晉王光義嘗病亟,親往視之,自為灼艾。晉王覺痛,帝亦取艾自灸,以分其痛。每對近臣言:晉王龍行虎步,他曰必為太平天子,福德非吾所能及也。

錄曰:陳橋之變,晉王與諸將先發,後聞所謂實始剪商也。然則龍行虎步已著于曰光相盪之曰。而約艾分痛,又驗其太平福德之語。至於斧聲燭影,僧文瑩輕'信以俟李壽,李壽傳疑,以恨胡陳。二子故丘瓊山,特據正史以明其誣。愚以為後世所以證成太宗之惡者,衹以後曰處弟之薄。故先疑其待兄之心,斃姪之情,故傳致其弒君之罪。其實太祖仁孝自然,縱有不肖,何忍遽至此乎。此錄據理為正,故因為之辮。

范文正公告諸子曰:吾貧時,與汝母養吾親。汝母躬執受,而吾親其旨未嘗充也。今而得厚祿,欲以養親,親不在矣,汝母亦已早世。吾所最恨者,忍令若曹饗富貴之樂也。吾昊中宗族甚眾於吾,固有親疏。然吾祖宗視之,則均是子孫,固無親疏也。苟祖宗之意無親疏,則饑寒者,吾安得而不恤也。且自祖宗來積德百餘年,而始發於吾,得至大官。若獨饗富貴,而不恤宗族,異曰何以見祖宗於地下,今何顏入家廟乎。於是恩例俸賜常均於族人,盡以餘俸置附郭嘗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云。

錄曰:此文正未達之所志,與已達之所施。自書契以來,惟此公能擅其美。愚嘗推其所以然者,其說有四,一曰存心之公,二曰奕世之賢,三曰`風俗之厚,四曰君德之隆。蓋自其為秀才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有此識見,而後能、有此度量;此其存心之公一也。以純七等為之子,其繼志迷事,有不能以公之心為心者乎;此其奕世之賢二也。今置附郭嘗稔之田千畝,不惟忌毀曰招,且恐多事,未免;指以勢豪,混以債負,限以搖役,擾以逍負,何所不有,豈能安枕高外而饗高義乎,此其風俗之厚三也。況公之立朝,剛毅正直,旅進旅退,未嘗依阿取容。若非遭過至聖之主,安能始終自保以瞻族人乎,此其君德之隆四也。後世不幸,或宗族爭長競短,或甲是乙非,或逢時縮首浩嘆,或遭變甘陸況,區區企仰,古人安能及哉。此其存心公私之所攸分,子孫賢愚之所攸別,風俗美惡之所攸殊,世道升降之所攸係,不但周急之一端而已也。

司馬旦弟光友愛篤至。旦年將八十,光奉之如嚴父,保之如嬰兒。每食少頃,則問曰:得無饑乎。天少冷,則撫其背曰:衣得無薄乎。光後居洛,旦居夏縣,有園沼勝槃,光歲一往省,旦亦問至洛視光。凡光平時所與論天下事,曰一有助焉。及光被門下侍郎召,固辭不拜。曰一引大義語之曰:生平誦堯舜之道,思致其君。今時可而違,非進退之正也。光乃幡然就道。六是時天下懼光之終不出,及聞此言,皆欣然稱曰百:長者之言也。

錄曰:《同人》之卦,二以得位得中,而上應九五。其光之謂乎。五以剛健中正,而下應六二,其曰一之謂乎。故一則離明致主為天下之快睹,一則中誠格物伸天下之大誼,百世之下可以觀矣。

伊川序明道先生行實,曰:先生資稟既異,而充養有道,純粹如精金,溫潤如良玉。寬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誠貫於金石,孝弟通於神明。視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陽之溫;聽其言,其入人也,如時雨之潤。胸懷洞然,徹視無問。測其蘊,浩乎若滄瞑之無際。極其德,美言蓋不足以形容。其行已,內主於敬,而行之以恕;見善若出諸已,不欲弗施於人,居廣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動有常。明於派物,察於人倫。知盡性至命,必本於拳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辯異端似是之非,開百代未明之惑,秦漢以來,未有臻斯理也。

錄曰:《大畜》之為卦也。剛健篤實,光輝宣著。故以伯淳之至德不為徒說,以正叔之至文不為溢美。譬如慶曰祥雲,瞻之則見其光被四表;和風甘雨,沐之亦可以澤潤四方。立德立言,無以瑜此。

《四明誌》:國朝楊文懿公兄弟由六,父棲芸,生三子自懲、自念、自息。自懲,號梅讀,子即守陳,官至吏部侍郎,守陸官至南京吏部尚書。自念,號見素,子守隨官至工部尚書。自息,號韋庵,子守隅官至廣西右布政,孫茂元刑部侍郎,茂仁四川按察使。又皆文懿公子也。棲芸通《易》書《詩》二經,力希濂洛關閩之學,德性剛方,踐履誠確。晚年進德彌篤,更號思誠。文懿號鏡川,弟號碧川,天性孝,友待諸弟,怡怡相師友。遠有以紹儒先之緒,近有以領家學之傳。四明自楊慈湖師象山黃束發師,考亭皆卓然,知體立用,行顯微不二之義,學者尊之而柄。芸實嗣其傳,至文懿益充大之。其始,則抱遺經以求聖人於言表,而不以訓詁詞章為能。故其持己律家,居官接物,視老壯如一曰,而不少肆。其子弟皆謹守禮法,不屈子不義,而以古人為必可期也。公嘗力辭部事,曰:吏部進退,百官眾怨所集。聞望如王恕,尚招人言。況臣迂疏,豈勝此任。又言:君可變,史不可滅。前時史臣不記建文君事,遂使革除,數年朝廷一切政事,及忠於所事者,皆湮沒無聞。及今來輯,尚可補國史之缺。景泰已復位,號實錄,猶書瑯戾王是宜改正;反舊例群臣章疏留中者皆不得書,乞悉付史館,皆名言也。

錄曰:宋潛漢之不肯任輔相,楊鏡川之不肯任史部,皆吾浙道學之儒。庶喪克己自盡者,于今罕見其儔矣。錄之。

弘道錄卷之八竟

弘道錄卷之九

仁

朋友之仁

《通書》:周子曰:道高德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道高如天者,陽也。德厚如地者,陰也。教化無窮如四時者,五行也。孔子其太極乎。

錄曰:此萬世賓師之分,與堯舜同其尊榮。故宰我曰:夫子賢於堯舜。子貢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未嘗直擬之以太極也。果有說乎。夫《易》更三聖圖,始濂漢發先天後天之蘊奧者,孔子也。發孔子太極之蘊奧者,周子也。是故太極之未判也,混於不識不知之中,而極乎無聲無臭之妙。而其已判也,立乎形氣未具之先,而行乎形氣已具之內,實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抵也。孔子何以為太極乎。方其未發也,仁義禮智之性混然在中,無所不有。及其已發也,中正和樂之德隨感而應,無乎不宜,實一誠之權輿萬化之崇鑰也。就其光輝發越而言,天以陽生萬物,其道顯矣;而聖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何有所窮盡乎。自其靜深有本而言,地以陰成萬物,其德微矣;而聖人肫肫,其仁淵淵,其淵何有所止極乎。四時行焉者,春夏秋冬也。于以四教者,文行忠信也。其所以因村而篤,物各付物,五行之生各一,其性也。是故合而言之,全具乎夫子之身,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分而言之,曲成於物物之由,一物各具,一太極也。而所以賢於堯舜者,正以其教化之無窮也。所以自生民來未有者,亦以其道德之高厚也。言雖殊而理合轍,三子者一而已矣。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錄曰:此孔門言仁之始,所謂徹上徹下故也。夫天下歸仁,堯舜之事業也。無一人不得其所,無一物不在性分之內,所謂放之則彌六合也。克己復禮者,聖賢之全功也。無一念不合于天,無一事不中乎禮,所謂卷之則退藏于密也。此仁道之極致,心學之淵微,人所不知而已。獨知之人所不能而己獨能之,何有待於外哉。夫子之告顏淵,無復有餘蘊矣。苟使好高者遑遑於四靈九有,卑近者規規於未純未盡。哲哉,顏氏之子乎,而能請問其目焉。夫允恭者,堯;允塞者,舜。克其類,自視聽言動始也。故先明四目,達四聰,而後能動而世為天下道,言而世為天下法,行而世為天下則。夫子之答,有自來矣。不徒問仁而鈴請其目,不徒請目而能事斯語,顏氏之子其以上聖為己任乎。不然何以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曰月至焉而已矣。

錄曰:愚觀孔門勸勵之實,萬世敦篤之誨。今去聖人千八百年,猶可以自最也。夫三月不違者,非以天道小變之節過此而不由也;日月至焉者,亦非今曰進而至明日退而不及也。蓋以顏子之深潛純粹,終日不違,既竭吾才,卓爾所立,至於三月之久,純乎天理之全,如之何,其可及也。其餘或穎悟幾于顏子,而擇善未精,德行同於一科,而美大未至;或一曰之間,清明純粹,天聖昭融;或一月之問,不遠而復,無所祇悔。雖未能中心安仁,次非君子而不仁者矣。此聖人之深意,非有所貶損於其問也。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錄曰:此可見三月不違仁也。夫草食非旦夕之移,陋巷匪一時之事。人維不堪其憂,故不能久而安焉。回也,天理昭融,私欲靜盡,方且心廣體胖而忘其貧,見大心泰而無不足。故曰:不改其樂也。此與未若貧而樂之樂字同意,善學者合而觀之可也。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錄曰:此孔顏之分別,未達一問者也。夫所謂不改其樂,有時或未然矣。樂亦在其中,則混然天理不可為窮盡,不可為方體,其實無太相懸也。

孔子曰:自吾有回,門人曰益親。

錄曰:所謂曰益親者,非相觀而善,相率景從之謂也。蓋語之不惰,則罄咳不為費辭;無所不悅,則切憶不為虛語。吾見其進,未見其止,安得不為之。暢然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安得不為之豫悅。所謂不亦樂乎者,如此。此循循善誘,不得不為之曲盡,而視予猶父,亦有所不能目己者矣。豈不日益親乎。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錄曰:顏淵死,天不愛道也。魯西狩獲麟,地不愛寶也。皆足以致夫子之慟也。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

錄曰:聖人之身,斯道之所係也。道在不言身,身在不言道。今道無傳,是已無予也。然則,聖人亦豈遽然自謂萬世叉尊從之哉。天喪予者,愛道之至也。萬世尊崇者,慕道之真也。道在於萬世,聖人猶不死也。此可見顏子繫道之重,師友關仁之切,以為五倫之末蓋不究乎此也。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錄曰:此可見曾子之確也。夫請事斯語,優為之者也。仁以為己任,固執之者也,上智之資。故曰:明睿學智之資。故曰:弘毅其致一而已矣。

仲兮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兮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錄曰:夫子常稱雍也,可使南面。故告以出門使民,皆南面之事也。今因此言以想仲兮之形容,尚可見其為人之楷範,況親炙其寬洪簡重之度者乎。聖門若回,若雍,皆居德行之科者,以此言始聞而心解,力可到而踐行,雖欲不請事不可得也。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錄曰:夫仁者,佞之反。佞者,仁之病。以雍之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內外,以無怨矣。故或人之言如此,蓋當時之人亦知仁是好事。若兼有口才,便不可及,非是惜之也。又世俗以佞為才,而不知其不可。若如有德者爻有言,則非佞矣。故夫子再言焉用佞,以深曉或人,其曰不知其仁。即如孟武伯問由求所對之語,亦非不許其仁也。讀者其致思焉。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認。其言也認,斯謂之仁矣乎。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認乎。

錄曰:牛之再問,非無為也。彼方見顏冉所告,皆切己敦篤之論。而己之所告,乃言語辭氣之間,然不知非禮勿言,克復之條目為仁之切要乎。非但為多言而躁,故發此也。苟能謹於言而不放,以達於耳目,周身之間念念不已,克己復禮端在是矣。惜乎,不聞請事之言,不達為難之旨,徒以多憂多懼,未知為仁由已。此顏冉之學所以為難也歟。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錄曰:此於學者最為切近。蓋未能如見大賓,叉先自處以恭;未能如承大祭,叉先執事以敬;未能不欲勿施,叉先與人以忠。而夷狄者,深言之也。以遲之粗鄙於門牆,或可勉,於夷狄不可勉也。此夫子深箴其病,與在邦無怨,在家無怨者異矣。

樊遲問仁,子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

錄曰:愚觀孔門問仁之屢者,莫如樊遲而卒未能傳道,何也。蓋聖門之學,無所為而為之也。聞謀道,不謀食矣;未聞請學稼也,聞耕也,餒在其中矣。未聞請學為圃也,以親游聖門,猶尚如此。而漢儒董子迺能知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然則可以尋常視之歟。學者詳之。

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錄曰:愚觀子夏之言,非但發夫子所未發,千古之下真不能違也。夫有天下者,所以叉於舉直錯枉,何哉。蓋是非邪正,每每相反。邪者進,則正者變而為邪;正者進,則邪者化而為正,其幾不容髮也。唐有天下,舉魏徵,而隋俗盡革;宋有天下,舉司馬光,而熙豐頓改。及其後也,用一林甫而立仗斥遠,用一章惇而狎小充廷。夫子之言,其傷魯之無錯乎。不然,何倦倦復以告哀公也。但其旨意宏深而不露,含畜而不盡。而門牆之英交相論難,卒以發明。厥後,商也曰益,遲也無聞。然則達與未達之間可以次,進與不進之幾歟。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錄曰:子貢之質,幾於上智而不能優入聖域者,從事高遠也。曾子之資,限於才魯而能卒傳道繞者,能近取譬也。當時問者多矣。舉其事,設其詞,似於中有所得也,而不知文可博,施不可博;愛可汎,仁不可汎。子貢之學,蓋有得於博而無及於約,宜乎泛而不切也。夫欲立者,卓爾之謂也;欲達者,躍如之謂也。二者,皆所以約之於禮也。以是為防,後世猶有博愛言仁者。然則非原道之失也,因文見道之失也。因

文見道,謂之不能約禮也。亦宜。

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錄曰:賜於是時,蓋已覺今是而昨非矣。故又問為仁。若所謂請事語也。夫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非率爾之謂也。有大夫之賢,誘掖獎勸之於其上;有士之仁,薰陶漸染之於其下;則不覺卓然而立,豁然而達矣。不然獨立無助焉。能率人孤陌寡聞,何以表物。此,余小子今曰之深懼,求其事與友而不得者也。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錄曰:武伯,懿子之子,魯大夫之從政者也。其所謂仁,又已有所見,如博施苟難之類。當時子路、冉有、公西、赤仕於其家,觀其氣相,皆足與有為。故以仁為問,亦知夫子之門以仁為首稱也。夫子據實而言,可使治賦,可使為宰,可使儐相,而不可謂仁。蓋仁者,本心之全德,聖門不易言也。才者三家之所需,諸子不易得也。既不損三子之真,亦不輕為仁之體。聖人之問對,端可為萬世法哉。

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

錄曰:子路之衣敝縊袍與車馬輕裘,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彼之不恥者,迺克己之志。此之無憾者。為弘物之仁。人鈴先存不恥之志,而後能措無憾之心。故夫揚揚過閒里,有識者之所共鄙;而楚楚若蚌蟒,有志者之所不為,曾足為由也多乎。此,其所以敝之而無憾也。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錄曰:此仁字,是渾然全體,乃天道之本然也。與平曰門人問答,一言一事者不同。夫子不敢當,亦是不自滿之意。非但因人之稱,亦非特謙己之詞也。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股股乎純,亦不已之天矣。若遽以為己聖與仁,不惟滋學者之惑。其實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此惟全體不息者能之,豈門人弟子之所可學哉。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

錄曰:張之請問,非淵之請目也。故以所不足而言。夫恭與泰反,寬與虐反,信與違反,敏與怠反,惠與賊反。以張之務外好高,未叉不以堂堂為恭,以無拒為寬,以色取為信,以卒遽為敏,以慢令為惠,則五者之效茫茫然矣。此造就之深意,因病之良藥,與他章五美四惡同是

一意也。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子游曰:吾友張也,為難能也,然而未仁。

錄曰:聖門之教,以求仁為的;而七十子之所學,鈴以仁道為歸。以曾子之吾曰三省,與子游之學道愛人,其視子張不啻陪展之相去矣。若以後世交友觀之,不非毀則仗剋,孰肯箴其病而藥之哉。此可見以友輔仁之實,不虛美,不隱惡,責其所難,救其所失。其為道至重,而為人至親。故終焉。

《西漢書》:董仲舒少修,奮志勤學。下帷講誦,弟子傳道者以久次相授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

景帝時為博士,後為江都相,事易正王,帝兄素驕好勇。仲舒以誼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問:粵王勾踐與大夫泄浦種蠡謀,伐昊滅之,寡人亦以為粵有三仁。何如。仲舒對曰:昔者,魯君問柳下惠:吾欲伐齊,何如。下惠曰:不可。歸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為至於此哉。徒見問耳,且猶羞之。況設詐以伐昊摩縣,此言之奧本無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為其先詐力而後仁誼也。

錄曰:先儒謂仲舒有儒者氣象。愚竊謂升堂矣,未入於室也。何也。樊遲,聖門高第,尚麓鄙近利。夫子告以先難後獲,終未能達。如伸舒三策《明君》、《兩相》、《驕主》,難不如獲,未嘗有慍見之色。設以賈誼比之,便見有海吝之意。此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討其功,非無當之虛言,乃踐履之實事,管晏羞與為伍矣。其下帷講讀,庶幾時習之悅,學士師尊,無忝朋來之樂。然則豈非人不知而不慍之君子乎。雖坐杏牆之側,與諸子並驅亦無愧矣。

《束漢書》:黃憲年十四,荀叔遇於逆旅,煉然異之,揖與語,移曰不能去。謂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既而至袁閎所,曰:子國有顏子,盒識之乎。閎曰:見吾叔度邪。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自以為不及。現稅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因難得而測矣。

陳蕃、周舉常相謂曰:時月之問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很存乎心。郭林宗少游汝南,先過袁閎不宿而退,進往從憲,累曰方還。或以問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諸汎濫,雖清而易抱。叔度汪汪若千頃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憲初舉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勸其仕,憲亦不拒之,暫到京師而還,竟無所就。天下號曰:徵君。

錄曰:范□論曰:黃憲言論風旨無所傳問,然士君子見之者靡不服。深遠去毗吝,將以道周性全無得而稱乎。余曾祖穆侯以為憲績然,其處順淵乎。其似道淺深莫臻,其分清濁未議,其方若及於孔門,其殆庶媽。此,愚於束京之士獨於憲之乎。取之也。

弘道錄卷之九竟

弘道錄卷之十

仁

朋友之仁

宋濂溪先生周敦頤聞道甚早,人品甚高,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雅意林壑。初不為人窘束,短於取名而惠於求志,薄於徽福而厚於得民,菲於奉身而燕及婷'婪,陋於希世而尚友千古。嘗曰: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伊尹、顏淵,大賢也。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見窗前草不除,問之。云:與自家意思一般,胸中生意勃勃如也。作《太極圖》《易通》諸書,妙契千百年以來不傳之遺旨,以上接堯舜禹湯文武周孔道統之緒。河南程晌使其二子顥、頤往受學焉。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二程之學源流于此。故顥之言曰:自吾見周茂叔昤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侯師聖字於伊川未悟,訪濂溪,留對榻夜談三曰乃還。伊川驚異之曰:非從周茂叔來取其善,開發人類如此。

錄曰:孔顏之所樂,龍德而正中也。大人與天地合德,其胸次悠然,直與萬物上下同流,可得而測度之乎。茂叔之所希龍德而隱者也。君子以成德為行,藹然如和風,皓然如皎月,可得而矯揉之乎。是殆天之所授,以開萬世道學之傳。其所得於觀感者,不但吟風弄月;他曰傍花隨柳,均是一道。此,聖人所贊,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妙,非泛然言語文字比也。

明道先生程顥自十五六時厭科舉之習,慨然有求道之志,反求六經而自得之,謂孟子沒而聖學不傳,以興起斯文為己任,進將覺斯人,退將明之書。不幸早世。其言平易易知,賢愚皆獲其益,如群飲於河,各充其量。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言為無不周褊,實勛外於倫理,窮深極微,而不可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誕妖異之說競起,塗生民之耳目,溺天下於污濁。雖有高才明智,膠於見聞,醉生夢死,不自覺也。是皆正路之蔡蕪,聖門之蔽塞。闢之而後可以入道。

錄曰:孔門之徒,顏子居四科之首。當時稱為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也;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也;曰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較也。是數者,非伯淳之優為也。歟觀其終曰端坐,如泥塑人,及至接人一團和氣,固未嘗遷怒貳過也。充養有道,見於聲容,望之崇深,弗敢慢也。遇事優為,從容不迫,測之誠欽,弗敢措也。何嘗妄言妄動乎!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寧以一物不被為己病,不欲以一時之利為己功。又豈非若無若虛耶。此共於諸儒之中,獨得其粹而無以異也。

伊川先生程頤年十八上書闕下,欲天子黜世俗之論,以王道為心。游太學見安定先生,問以顏子所好何學著論。曰:學以至聖人之道也。學之道,奈何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一辰、懼、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栓亡。然學者必先明諸心,知所性,然後力行,以求至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顛沛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安定得其文大驚,處以學,職呂希哲師事之,力行好古,安貧守節。此書無所不讀,其學必本於誠,動止語默,一以聖人為師,不至於聖人不止也。故卒得孔孟不傳之學,以為諸儒倡。嘗言為士者,無功澤及人而浪度歲月,宴然為天地間一蠹,惟綴緝聖人遺書,庶幾有補爾。於是著《易春秋傳》以傳於世。

錄曰:濂漢之所尋者,仲尼、顏子所樂何事也。安定之所問者,顏子所好何學也。可見師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學,一以道德性命大聖大賢為之依歸。此有宋一代道學之傳度越前古,而世道之隆,風俗之美所由關也。

橫渠先生張載學有本原,好古力行,為關中學者宗師。作《西銘》曰:乾稱父,坤稱母,子玆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飽;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癮殘疾,悍獨鰥寡,皆吾兄弟顛連而無告者也。于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無黍,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材,穎封人之錫類。不施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過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命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順事;歿,吾寧也。伊川嘗言:《西銘》明理,一而分殊,擴前聖所未發,與孟子性善養氣之論同功,自孟子後一人而已。

錄曰:二程天資明備,故一見濂溪、安定,聞孔顏樂處,如目斯睹,如手斯指,無伺念慮思索。此其明睿所照,渾然而無逵也。橫渠大藥,有苦心極力之效,無優游不迫之意,命意措詞不能渾然無進。故觀其言者如若未能暢然,見後方始無惑。此二程張子所由分也。觀諸龜山反覆辯難於前,朱子又為委曲著論於後,《西銘》至今盛行,可見當時豈惟以文會友,而以友輔仁,於此益可見矣。

康節先生邵雍少時自雄其才,慷慨欲樹功名,堅若刻厲,寒不爐,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數年。北海李之才聞其好學,謂曰:子亦聞物理性命之學乎。雍乃事之,才受《河圖》、《洛書》玄義。八卦六十四卦圖像之才之傳,遠有端緒,而雍探頤索隱,妙悟神契,洞徹蘊奧,汪洋浩博,多所自得。及其學,益老。德益邵,玩心高明,以觀天地之運化,陰陽之消長;遠而古今世變,微而走飛草木之性情,深造曲暢,遂衍玄羲先天之旨,著書十餘萬言。富弼、司馬光、呂公著諸賢退居洛中,雅敬康節為市園宅,名其居曰:安樂窩。因號安樂先生。光兄事雍,而二人純德,尤鄉里所嚮慕。每相飭曰:母為不善,恐司馬端明。邵堯夫人之德氣粹然,望之知其賢,然不事表楊不設防吵,群然燕笑,終曰不為甚異,與人言樂道共善而隱其惡;有就問學則答之,未嘗強以語人,人無貴賤少長,一接以誠。故賢者悅其德,不賢者服其化。一時洛中人才特盛,而忠厚之風聞于天下。

錄曰:愚觀古人德器成就,或得之於天資之純,或充之於學力之富,或運之於風俗之美。先生三者具備,此所以挺然問出千載之下一人而已。

龜山先生楊時天資夷曠,造詣深遠。自幼穎異,德器夙成,積於中者純粹而淵宏,見於外者簡易而平淡。閒居和樂,色笑可親,臨事裁處不動聲氣。與之遊者,雖群居終曰,咯然不語,飲人以和,而鄙薄之態自不形也。寬大能容物,初不見其涯埃。又不為崖異絕俗之行,極蓄益廣,不敢輕自肆也。行年八十,志氣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至如裁決危疑,經理世務,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

豫章先生羅從彥性明而脩,行完而潔,充之以廣大,體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詣其極,漢唐諸儒無近似者。至於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如春風發物,蓋亦莫知其所以然也。聞龜山得程氏學,慨然慕之,徒步往學焉。曰:不至是幾虛過一生。潛思力行,以身任重。在羅浮山靜坐三年,所以窮天地萬物之理,充然自得,嘗曰:祖宗法度不可廢,德澤不可恃。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為本。正直則朝廷無過失,忠厚則天下無嗟怨。一於正直而不忠厚,則漸入於刻;一於忠厚而不正直,則流入於懦。其議論醇正,皆此類也。

延平先生李恫姿稟勁特,氣象豪邁,而充養完粹,無復圭角,精純之氣達于面目,色溫言厲,神定氣和。語默動靜,端詳閑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徇徇,於事若無甚可否,及其酬醉事變,斷以義理,則有截然不可犯者。講誦之餘,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者,以為天下之理無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則凡出於此者,雖品節萬殊,曲折千變,莫不該攝洞貫,以次融釋,而各有條理,如川流脈絡之不可亂。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細而品彙之所以化育,以至於經訓之微言,日用之小物,折之於此,無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養益熟,精明純一,觸處洞然,泛應曲酬,發心中節。當時學者亟稱之,曰:愿中如冰壺秋月,瑩徹無瑕,非吾曹所及也。

錄曰:三先生者,程朱之正傳,後學之矜式。其言論氣象,表表師法,不獨當時為然,百世之下,同此良心,則同此至德,是宜拳拳服膺而弗失也。

晦庵先生朱熹,自少厲志聖賢之學。父韋齋得中原文獻之傳,推明聖賢遺意,以用力於致知誠意之地。先生早歲已知其說,而心好之。延平於韋齋為同門友,不遠數百里從之。延平稱之曰:樂善好義,鮮與倫比。又曰:穎悟絕人,力行可畏。其為學也,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終也。謂致知不以敬,則昏惑紛擾無以察義理之歸;躬行不以敬,則息惰放肆無以致義理之實。持敬之方,莫先主一,終曰儼然端坐,討論典則。自吾一心一身,以至萬事萬物,莫不有理。存此心於齋莊靜一之中,窮此理於學問思辯之際。然充其知而見於行者,未嘗不反之於身也。不睹不聞之前所以戒懼者,愈嚴愈敬;隱微幽獨之際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事物既接而品節不差,無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道之正統在於是矣。

錄曰:此,文公學問之淵源也。以韋齋為之父,所以成之者遠;籍溪白水屏山延平為之師,所以助之者深。若乃居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三言者,先生之所自得,始終造道不越乎。此自秦漢以來千數百餘年所僅見也。

其得於己而為德也,以一心而窮造化之原,盡性情之妙,達聖賢之蘊;以一身而體天地之道,備事物之理,任綱常之責。其存之也,虛而誠;其發之也,果而確;其用之也,應事接物而有方;其守之也,歷變履險而不易。至其養深,而沈潛者純熟,嚴厲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學不待講而精,猶以為義理無窮,歲月有限,常嫌然有不足之意。

錄曰:此,文公道德之成就也。觀其自贊曰:從容乎禮法之場,沈潛乎仁義之府。惟閤然而曰章,或庶幾乎斯語而孟子。自得之,則居之

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而取之,左右逢其源。大哉。先生斯其至矣。

謂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賢之旨不明,則道統之傳始晦。於是竭其精力以研,窮聖賢之經訓。於《大學》、《中庸》,則補其闕遺,別其次第,綱領條目集然,復明於《語》、《孟》,則深原當時答問之意,使讀而味者如親見聖賢而面命之。於《易》與《詩》,則求其本義,攻其末失,深得古人遺意於數千載之上。於《書》,則疑今文之艱統,反不若古文之平易。於《春秋》,則疑聖心之正大,央不類傳註之穿鑿。於《禮》,則病王安石廢罷儀禮而傳記獨存。於《樂》,則憫後世律尺既亡而清濁無據。若歷代史記,則又考論西周以來至於五代,取統系編年之書,緝以春秋紀事之法綱,舉而不繁,張而不素。

錄曰:此文公有功於繼往聖也。蓋自漢以來,儒者穿鑿附會支離,彷彿未有真知的見。若易傳詩序,無慮數千百家,而註疏專門,又皆浩博無要,求其確然。關於天命之微,人心之奧,入德之門,無以臉於今之傳註。且一字一義,莫不理明詞順,百千萬世學者指南,與天地同其悠久者也。

周、程、張、邵之書,所以繼孔孟道統之傳。歷時未久,微言大義不章,先生為之裒集發明,而後得以盛行於世。《太極先天圖》精微廣博,不可涯埃,為之解剝條畫,而後天地本原聖賢蘊奧不至於泯沒。南軒張公、束萊呂公同出其時,先生以其志同道合,樂與之友。或識見少異,亦必講磨辯難,以一其歸。至有病傳註誦,習之煩,以為不立文字可以識心見性。學者利其簡便,側僻固陋,自以為悟其立論,愈下者,則又崇獎漢唐比附三代,以便其功利之私,先生力排之。教人以《大學》、《語》、《孟》、《中庸》為入道之序,而後及諸經。以為不先乎《大學》,則無以提綱挈領而盡;《語》、《孟》之精微不參之,論《孟》則無以融會貫通,而極《中庸》之旨趣。然不會其極於《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大本,經綸大經,而讀天下之書,論天下之事哉。是殆天所以相斯文焉。篤生哲人,以大斯道之傳也。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先生而始著!

錄曰:此文公有功於開來學也。自夫子集群聖之大成,以為賢於堯舜。朱子集諸儒之大成,其功豈下孟子乎。萬世學者玩其辭,求其義,終身受用,無有窮已,而不知當時極深研幾,沈潛反覆,或達旦不寐,或累月不息,惟曰孳孳而不已者,當何如也。此其至弁盛德,無問賢愚大小少長貴餞,周褊懇至而莫與之為伍也。

南軒先生張拭生有異質,穎悟夙成。父忠獻公教以忠孝仁義之實,既長命遊胡仁仲之門。一見知其大器,即以所聞孔門論仁深切之旨告之,退而思之,若有得也,以書質焉。胡公報之曰:聖門有人,吾道幸矣。以是益自奮勵,直以古聖賢自期,作《希顏錄》以自警策。所造既深,猶未敢自足,取友四方,益務求其所未至。蓋玩索講評,踐行體驗,然後昔之所,造愈精遠,而反以得乎簡易平實之地。其於天下之理,皆瞭然心目之間,而實有以見其不能已者,是以庾之勇,行之力,而守之固。凡所以篤於君親,一於道義而役世不忘者,初非有所勉慕而強為之也。其教人必使之先有以察乎義利之問,而後明理居敬以造其極。其剖析開明,傾倒切至,必竭兩端而後已。常曰:學莫先於義利之辯。而義也者,本心之所當為而不能自己,非有所為而為之者也。一有所為而為之,則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至哉!言也。可謂擴前聖所‘未發,而同於性善養氣之功者歟。

錄曰:自義利之說不明,而人心之害孔棘,其禍至於夷狄其人,丘陵其墟,係縲其君臣,蕩覆其社稷,不但戰國其時而已也。至其末也,以便安為上策,和議為得計,甘心事仇,降志左衽,又不但管商其君而已也。當時朝庭之上,君臣之問,豈皆喪心病狂之徒。而敬夫父子爭之益力,為之愈奮。苟非真有見於天理之當然,而非人欲之私偽,安在其勇往而不顧哉。此其義利之辯,身體而力察之,初非托諸空言,以欺於世而已矣。

真西山先生德秀,時學禁益嚴,慨然以斯文自任,講習而服行之。修《讀書記》,以性命者義理之源,故以為首。性之發為情,而心則統乎性情,三者一編之綱領也。其目,則仁義禮智信者,天命之性也;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者,率性之道也。人所共由之謂道,得之於己之謂德,其實非有二也。故繼之曰中,曰一,曰極,曰誠,皆道也。而異其名。故又繼之士之求道,將何所始。敬者,學之本根。故列于首次曰師道,曰教法,曰聖人。而辯君子小人之分,與吾道異端之別,皆大學之事。故又次之陰陽造化之理,其略已見性命篇,未備者復以終焉。其《衍義》一書,以為人君而不知《大學》無以清出治之源,人臣而不知《大學》無以盡君臣之法。此書所陳,實百世傳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近世大儒嘗為章句,或問以折其義,竊思所以羽翼。是書者,本諸聖賢之學,以明帝王之治。據已往之邇,以待方來之事,斷然以為君天下之律令格例也。故以明道術,辯人才,審治體,察民情為格物致知之要,崇敬,畏戒,逸欲為誠意正心之要;謹言行,正威儀為修身之要;重配匹,嚴內治,定國本,教戚屬為齊家之要。四者之道得,則治國平天下在其中矣。

錄曰:愚觀二書之義,而私竊比之以著斯錄也。其引用先聖先賢,迄於當今作者嘉言善行,一准《大學衍義》而以錄,曰起例,參之已見至不主,故常不膠訓詁。此又不題之愚意也。夫當道學大明之時,家誦人習,而主於故常不如無錄乎。蚓義理無窮,人心有感,千變萬化皆從此出,而膠於訓詁,自畫其進乎。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後生敢不電倪,思以企及乎哉。就有道而正,竊於真文公三嘆。

鶴山先生魏了翁自少英悟絕出,人稱神童。時方諱言道學,既登進士,值韓仇冑史彌遠相繼柄用,遂力辭詔命,築室白鶴山,以所聞於輔廉李墦者開門授徒。由是,蜀人盡知義理之學。其為學也,即物以明義,反身以求仁。審夫小學衛藝之細,以推乎興禮會通之大;本乎平居至漏之隱,而充極於天地鬼神之著。以為聖賢之書,由漢以來諸儒誦而傳之,得至於今。其師弟子顓門相尚,雖卒莫得其要,然而古人之遺制,前哲之緒言存乎其問。蓋有不可廢者,自濂洛之說行,朱子祖述發明。學者知趨乎道德性命之本,廓如也。而從事於斯者誦習成語,惟日不足,所以博文多識之事若將略焉。矧近世之弊,好為鹵莽,其求於此者,或未切於身心,而放諸彼者,曾弗及於詳博。於是傳註之所存者,其舛偽牴悟之相承,既無以明辯其是非,而名物度數之幸在者,又不察其本原,誠使有為於世,何以徵聖人制作之意,而為因革損益之器哉。先生蓋有憂之,故加意於《儀禮》、《周官□大小載》之記,及取九經佳疏正意之文,據事別類而錄之,謂之《九經要義》。其志將以見夫道器之不離,而正其臆說聚訟之惑世。此正張氏以禮為教而程氏徹上徹下之語者也。

錄曰:愚觀鶴山之論而嘆今之學者,蓋尤不忍言焉。攻口耳之荃蹄,則傳註有所弗視,取仕進之捷徑,則名物若罔,聞知其失不知抵於何所而後已也。前此尚有存心講學,一時聚而非之。迄今廖廖無聞,卒莫之怪,而惟曰趨於淺近卑陋。其陷溺人心,虧損治道,非淺淺也。魏氏之憂,孰能惕然悚懼乎。此錄之所以孳孳而不息也。

元許魯齋先生衡弘毅出於天性,自得河洛之學於雪齋姚樞之門,所在林立,盛德之聲昭聞時南北未。一世祖得聞帝王之道,實先生啟之,儒道賴以不墜。故世祖不愛名爵以起天下之士,力辭執政任冑監其教也。始於小學,以及四書,而後進于《易》、《詩》、《書》、《春秋》,耳提面命,莫不以孝弟忠信為本。人皆化之,父以是訓其子,兄以是勗其弟。且不止各因其材,又隨其所至而漸進之,因其所明,開其所蔽而納諸善,時其動息而施張之,慎其萌蘗而防範之,日漸月漬,不自知其變化也。以是凡及門者,恩同父子,能自立為世用矣。又言:為學,治生為先。苟生理不足,則於為學之道有所防彼,旁求妄進;及作官嗜利者,殆亦窘於生理之所致也。士君子當以農務為主,商賈雖為逐末,亦有可為者,果處之不失義理,姑濟一時亦無不可。若以教學與作官規圖生計,恐非古人之意也。

錄曰:昔人有比仲平於子雲介甫者,豈其然哉。彼時與事,皆非若二人者,何也。子雲之時,天無二日,而莽之匿情可測也。如是而為逢萌譙玄,亦云可矣。神宗之世,民無二王,而安石之私意可略也。如是而曰內華外夷,斯其嚴矣。衡生四海分裂之時,目擊奸邪誤國之事,正所謂夷秋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而可責以悖春秋之義,蹈劇秦之轍乎。觀其自建元以來,十被召旨,卒不肯枉尺直尋,力辭中書,以就大學,未嘗干以僭王猾夏之議,而惟孳孳,與人為善之心蓋可識矣。若衡者,其亦辛中之不幸,而非行險以僥倖之謂也。

國朝薛文清公誼,自幼講明周程張朱之學,嘆曰:此道學正脈也。專心於是,至忘復食。及長剛方正大,處己接物不詭隨屈撓。嘗曰:讀書窮理須實見得,然後驗於身心,體而行之。不然,無異於買櫃而還珠也。拳拳以復性為教,曰:此,程朱喫緊為人處。六經四書,性之一字括盡。孟子之後,道不成,只是性不明。故其學心印濂洛,神會沬泗,自、一心一身推之萬事,萬物然後約之以歸於一。常暝目端坐,思索有得,欣然見於顏面。蓋已至於樂之之境矣。若夫風靈之樂,鳶魚之詠,獨知自詣,舉目可見,真可與點爾同遊昤弄同適也。及乎辭受取與,仕止久速,光明峻潔,魯齋之後,未見其倫。其飄然脫灑,無所顧慮,雖劉靜脩鳳凰翔于千仞之氣象,又何尚焉。

錄曰:國朝理學之儒,自汪環谷、趙考古、宋潛溪、方正學,而後有薛文清、吳康齋、楊文懿、丘文莊。至成化問,彬彬輩出,若羅一峰、章楓山、黃未軒、莊定山、賀醫閒,又有胡敬齊,鄒立齋、陳白沙、陳布衣、周翠渠、張束白,其時可謂盛矣。然皆未有以見其淵源所自,道統所歸。其沒也,亦未見其傳授所指,派業所分。若周、程、張、朱、何、王、金、許意者,道學大明,人自分朱陸,家自為游楊,抑滅以其天資近似者為功,不由師傳默契道體乎。今觀敬軒惓惓以復性為要,自一心一身推之萬事萬物,而復約之以歸於一,可謂得聖學之本矣。故特錄之,俾有志者循是而入,不惟程朱之事業易見,而孔顏之傳授亦不外是矣。

弘道錄卷之十竟

弘道錄卷之十一

義

君臣之義

堯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

錄曰:中之一字,自堯始發,迺道統之淵源也。蓋君臣之義,匪但尊卑相屬,各分相臨而已。天之所不能清,地之所不能寧,鬼神所不能信,

曰月所不能明,莫匪賴之。故爻有參乎三極之道,以作配乾坤,而通貫會同,充塞洋溢乎其間,然非私智穿鑿而為之也。自吾央之乎性善,而有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理,迺天命所當然。精微之極致,惟至聖斯允執之,如天運於上,而天之曆數無能外矣。苟無是,則與天地之廣,兆民之眾漠然不相干攝,安保四海之不困窮,天祿之不永終。此其提綱挈領,繼天立極而開萬古君臣第一義也。

舜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錄曰:此中之一義,折之愈精而不亂,探之愈深而不窮,求之愈親而不費,參之愈約而不繁者,與夫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復益之,以三言者非有所加也。未至於欽明文思與濬哲文明,未免天理人欲混為一塗。相去之間,所爭毫末,而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此其憂道之主,用功之切,後世明君賢臣所當熟察也。

《大禹謨》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

錄曰:此陳謨第一言,舜禹身有之故,言之親切而有味也。舜自側微至於徵庸,歷試至於居攝,歸格至於陸方,其問若七政之齊,百揆之總,九官之命,四凶之誅,何自而易易乎。至禹尤有甚焉。水土之勤痛於匪父,胼胝之勞成於弗子,八年之動鰥於靡室,四乘之苦甚於匪躬。苟以易心乘之,何救於覆轍耶。是故旨酒之惡,慾克也;分陰之惜,時克也;聲律身度,己克也;左繩右矩,治克也;一鏡十起,勤克也,一沐三握,慎克也。自勞心焦思,以至於吾無問然者,何莫非難事耶。嗚呼。艱則治,不艱則亂;艱則安,不艱則危。他曰夫子吃緊而言曰: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吁,可不慮哉。

皋陶曰:無教逸欲有邦,競競業業,一曰二曰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錄曰:皋陶之意,盡其愈勤而愈密耶。未克艱者,心也,而所以盡之其萬幾乎。今夫天一晝夜之閒,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其曰月之旋轉,星辰之運動,陰陽之交錯,五行之聚散,何啻其萬分耶。猶之於君也。一曰二曰之間,由復興灑掃以至車馬戎兵,由常伯褻御以至夷狄蠻貊,其朝廷之治亂,生民之休戚,社稷之安危,天下之盛衰,何啻其萬殊耶。然皆係于一念。心思之微,動於善則無有不善,而萬緒皆

理矣;動於不善則無有於善,而萬事皆非矣。是故競競以守之,業業以持之,爻使幾之。在我者無一髮之私,無毫釐之差。是雖紛紜繆鶉,萬有不齊,一以貫之而無遺矣。此天工人代之意,合內外而一之也。

益稷曰:臣哉,鄰哉。鄰哉,臣哉。

錄曰:有天則有地,地附乎天者也。有君則有臣,臣依乎君者也。天一氣而已,至於生生之所以著,物物之所以繁。天者,喬者,飛者,潛者。峙而載者,振而流者,周褊廣闊,磅磚深厚,無乎不至,皆地之功也。君一人而已,至於朝廷之所以正,萬國之所以匡。用人行政,安上治民,上而三光,下而群生,外而四夷,遠而八荒,莫不咸宜,皆臣之功也。此君臣之義,無所進於天地之問,而虞廷陳謨首發臣哉。鄰哉之旨,且反覆申重,極其、味嘆,為人上者所當涵泳而弗失也。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為。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齡敝烯繡,以五釆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

錄曰:自股肱耳目之義著而後,元首腹心益見其可親。非但理之當然,亦勢之叉然也。今夫手足痿痺,謂之不仁;耳目不明,則不成人。人之一身可缺一乎。必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外有耳目之德,內有聰明之實,而後能戴天履地而為人。苟無是,則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矣。惟君也,亦然。是故有股肱,然後能翼,然後能為有耳目,然後能明,然後能聽,而周身之用全。故治天下可運之掌也。然其義在於自明其德。《詩》不云乎,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爾德不明,以無倍無卿。嗚呼。其知慎哉!

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欽四鄰。

錄曰:面從豈為臣之得已哉。設若刀鋸在前,異擭在後,猶之可也。然且決衛於立談之頃,逢君於指顧之問,惟知其言而莫予違,而不顧理之可否,事之得失,吁,一至此也。後言豈人君之樂從哉。或者因人轉移,隨事納約,猶之可也。然且要結於私交之際,指釁於庭論之問,甚者拾已往之緒餘,證在已之曲說,吁,一至此也。蓋由為君者不尊弼直之義,為臣者不敬臣鄰之職,而爾汝之間偏聽獨任,豈知朝廷者眾人之朝廷,天下者天下之天下。奚以一人之向背而次萬事之是非乎。

益曰:吁。戒哉。倣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于逸,罔淫于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彿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息無荒,四夷來王。

錄曰:爾無面從,退有後言者,大廷之上,百官之前,批逆鱗,犯忌諱,所以遏人欲於將萌,存天理於既滅也。戒哉,做戒無虞者,廣廈之下,細游之上,明君在前,拂士在後,所以致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也。四夷之來王,不曰兵堅甲利,而曰任賢去邪,一志齊慮。益之志可以見矣。其來有苗之格而動天心之屆,豈偶然之故哉。

盂子曰:湯執中,立賢無方。

錄曰:堯、舜、禹但言執中,而不言立賢。蓋唐虞之際,有八元八愷,九官十二牧,濟濟相讓,克滿于廷。湯之時,聿求元聖,而且五就湯,五就桀,苟非三使往聘,烏能幡然而起。此,推位讓國,與推亡固存之所由異。而反之以至於聖,與精一以致其中者,同是一軌也歟。

湯誥曰:聿求元聖,與之同力。又曰:眷求一德,俾作神主。

錄曰:此可見相道之隆重,而湯之自任亦不可誣也。不徒曰聖,而曰元聖;不徒曰德,而曰一德。蓋與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故曰:與之同力,俾作神主。豈若後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則於君道亦尋常卑近而已。無怪乎其自聖也。

萬章問曰:伊尹以割烹要湯,有之乎。孟子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擊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我豈若處畝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畝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已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

錄曰:四岳之舉而猶歷試諸艱者,堯非得已也。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舜可禪乎。吾茲試矣。三聘之及而猶囂罵自得者,尹非不恭也。故將大有為之君,叉有所不召之臣。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此三聘之禮,誠哉人主之高致,帝主之盛節。如是,而猶有割烹,要湯之譏,出處之際可不慎哉。

又曰:尹何以樂堯舜之道耶。堯舜之道,性分所固有,奚吾而存,奚人而亡。人惟不自重也,於貧賤戚戚焉。貧賤而已,耳飯筷茹草何物乎。於富貴汲汲焉。富貴而已,耳木石鹿豕何事乎。是故莫大於精一執中,而非義非道辦之何精;莫難於有天下而不與,而一介千駟守之何固;莫急於存心天下,而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視之何親;莫先於加志窮民,而天下之民匹夫匹婦任之何切。是豈虛談假設以欺世盜名哉。厥後孟夫子庶幾任之,其曰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單罵,即三辭往聘之心也;曰窮不失義,達不離道,即天下弗視之心也;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即非予而誰之心也;曰得志澤加于民,達則兼善天下,即自任之重之心也。奈何戰國之不三代,惠宣之不成湯,衹見三宿出晝,而未聞三聘入疆也。可慨夫。

《說命》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

錄曰:礪者,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舟者,濟險舉難,利涉大川也;霖者,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也。是三者,相之道也。然亦有若金而變革者,有若丹而胥溺者,有若旱而共焚者,故人君苟得其相,則何事不濟;苟不得其相,則豈惟暝眩厥疾終膏盲吾憂矣,豈惟自傷厥足終袒褐吾懼矣。此錄之深意也。

說復于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

錄曰:木從繩者,規矩方圓之至也;后從諫者,聖人人倫之至也。三代守成之主克即負荷,不墜厥緒,端賴於此。唐之太宗嘗舉以訓太子,庶幾可與言者。他曰又曰:木心不正,脈理皆邪。嗚呼,斯木也,其諸異乎從繩之木也歟。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錄曰:孔子之稱文王,蓋有見於贊易也。乾,為天,為君,為上,為冠,為首;坤,為地,為臣,為下,為履,為足。臣之不可加於君,猶地之不可加於天,下之不可加於上,履之不可加于冠,足之不可加於首,皆聖人贊易之義也。雖曰:天與之,人歸之,吾寧含章焉,吾寧履霜焉。此其立心之含弘,處己之光大,御物之貞順,德福之無疆,果何所紀極,何所限量乎。故不惟曰德,而曰至德。史稱西伯陰行善者,可不待難而自釋矣。

《史記》:武王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

錄曰:愚觀夷齊之練,至今凜凜,猶有生氣,然卒不能已。於伐紂之師,則義士之言果安用乎。曰:非也。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皆以人之一言立於天地之問也。夫苟興周矣,苟勝殷矣,不期而會矣,上帝臨汝矣。然而天尊地卑之誼,實在也,於此而無片言及之。乾之策,不幾於息;君之分,不幾於亡乎。故不得已而爭之。爭非能止殷之亡,所以存殷之心;亦非能遏周之興,所以扶周之理也。豈非天地問不可泯沒,不可斯盡之元氣歟。或以為匹夫不可奪志,其君之所許,夷齊之所不許,則其道狹矣。

《武成》: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錄曰:《泰誓》既以作民父母陣於前,武成復以作之君師陳於後,言何復歟。曰:非也。天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由前之言,仁則能盡夫義;由後之言,義所以行夫仁也。是故非天子不敦典庸禮,不命德討罪。受既為天子矣,乃反而力行,無度昏棄厥祀,則典禮何在。罪人以族,官人以世,則命討何在。於此而不得克相者,以寵綏之,則天地之聰息,而萬物之靈蔑矣。此天地之大義,待君師而後行世。微武王,則一日不可治,一事不可理,一步不可安,一夫不可能。苟有一毫利天下之心,則厥罪惟均,又安能保其無越志乎。

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式商容之問,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責于四海,而萬姓悅服。

錄曰:此勝殷之始。其施為氣象,於湯而有光也。夫商政之舊,即周政之新者也。箕子傳道所在不可一日無,商容禮法所存不可一日廢,比干直道所係不可一曰掘,百姓天心所向不可一曰疏。散財非私恩也,所以富天下也。大責非博施也,所以富善人也。此所以萬姓而悅服也。

列爵惟五,分士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錄曰:此造周之終。其施為氣象,視古為無忝也。夫皇極之敷言,即此篇之本末也。既富方穀,則爵土不可玩,近天子之光,則賢能不可虛,錫厥庶民,則五教不可輕;入政厚生,則民食不可後。敦明信義,王道蕩蕩也;崇德報功,王道平平也。此所以垂拱而天下治也。

《周官》: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亂,保邦于未危。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萬國成寧。夏商官倍,亦克用又。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令予小子,祇勤于德,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時若,訓迪厥官,立太師、太傅、太保。玆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官不必備,惟其人,少師,少傅、少保。曰:三孤、二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冢宰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擾兆民。宗伯掌邦禮,治神人,和上下。司馬掌邦政,統六師,平邦國。司寇掌邦禁,詁姦慝,刑暴亂。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六卿分職,各率其屬,以倡九牧,阜成兆民。

錄曰:此成王所得於周公之論道,而為萬世不刊之令典也。夫《周□官》之書,三公六卿,而一言蔽之曰:官不祕備,惟其人。周禮之建,各屬三百有六十,而一言蔽之曰:不惟其官,惟其人。公之意可以見矣,而何以學周禮者之紛紜而不一也。夫公之所建者,制也,所周者,意也。玩其制,師其意,斯可矣。按其駿,索其斑,非善學者之意。此錄止及於周官也。

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其爾典常佐之師,無以利口亂厥官。蓄疑敗謀,怠忽荒政。不學牆面,蒞事惟煩。戒爾卿士,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位不期驕,祿不期侈,恭儉惟德,無載爾偽,作德心逸曰休,作偽心勞曰拙。居寵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賢讓能,庶官乃和。不和政龐,舉能其官,惟爾之能。稱匪其人,惟爾不任。

錄曰:此所謂不惟其官,惟#1其人也。夫官,虛器也;人,實用也。所謂惟其人者,則必幼而學之,壯而行之。此造士之標準也。其進于是,則鈴功崇業廣,不驕不侈。作德曰休,居寵思危,此大臣之體段也。至於推賢讓能,舉能其官,則是官之職治,永永而無教矣。是道也,惟周公信能任之,惟成王信能行之。後世有作不可尚矣。

《周禮□冢宰》:以八柄韶王馭群臣:一曰爵,以馭其貴;二曰祿,以馭其富;三曰廢,以馭其罪;四曰置,以馭其行;五曰誅,以馭其過;六曰生,以馭其福;七曰予,以馭其幸;八曰奪,以馭其貧。

錄曰:謂之柄者,所秉執以起事,王者御九有而齊之於手也。謂之馭者,所操縱以致遠,王者驅一世而內之於善也。天無福善禍淫不能使人畏,君無賞善罰惡不能使人服。其畏者,非其所愛者也;其報者,非其所私者也。王,天王也;官,天官也。天無私覆,聖人豈有私好哉。無私好亦無私惡,是故爵叉稱其德,祿祕稱其功,置必當其賢,生鈴當其勞。隨物付之,非我所由也。予叉當其善,奪鈴當其罪,廢鈴稱其辜,誅叉切其過,人自求之,非己所干也。故能不勞餘力而振起九有,不廢精神而馳驅一世。若乃爵之祿之隨其所好,當廢當奪私其所憎,則是亂本而非操柄也,朽索而非六馱也。本以詔王,而反以速禍,將安所用於天官乎。此宰天下之第一義,不可以不知也。

大司徒以鄉八刑糾萬民,一曰不孝之刑,二曰不睦之刑,三曰不淵之刑,四曰不弟之刑,五曰不任之刑,六曰不恤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亂民之刑。

錄曰:八刑而叉及於造言、亂民者。夫言爻及義,非所謂之造也。惟夫讒佞邪慝之徒,人所公是也而非之,人所公非也而是之,而人之好為不義者入之而難解,則天下被其害矣。《詩》所謂無縱詭隨,以饉無良者也。行而有常,非所謂亂也。惟夫行險僥倖之輩蔑棄綱常,以圖非望之,及悖亂物,則以速稱心之謀,而民之善為虺蜴者,從之而莫痊,則率土罹其禍矣。《詩》所謂民今方殆,視天夢夢者也,此上世之所鈴誅也。

《檀兮》:事君有犯而無隱,左右就養有方,服勤至死,方喪三年。

錄曰:君何以叉有犯乎。蓋君之一心,萬幾攸萃,恩可以造人之命,威可以制人之生,進可以措天下於安,退可以置天下於危。不得已而有言,乃死生安危所係。故謂之犯也。臣何以爻有方乎。蓋臣之從君死生,所以心雖無窮而分則有限,事雖至廣而力則難干。故大不可以侵小,下不可以侵上。不得已各司其事,乃吉凶榮辱所關。故謂之方也。夫左右者,職也;無隱者,爻也。以有方對無隱,職雖各異,而犯則相同。然則自諉無官守,無言責,與繩人以出位,皆非也。豈服勤之道哉。

《無逸》: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衹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饗國,五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饗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饗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文王受命惟中身,厥饗國五十年。周公曰:嗚呼。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于觀于逸,于遊于田,以萬民惟正之供。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于酒德哉。周公曰:嗚呼。我聞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民無或胥禱張為幻,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我周文王,玆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晉汝,則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周公曰:嗚呼。嗣王其監于玆。

錄曰:此,周公告成王第一義也。夫天下至鄙者,莫如稼穡;至勞亦莫如之;而至益于民,亦莫如之。及其至也,躬稼而有天下,則至仁亦莫如之。此天命去留之本,人心向背之源,壽命脩短之根,德福廣狹之驗。自祖宗來積功累仁,千有餘年未始一日忽忘之也。然或不知小民之情,則亦非迪哲之道。蓋好逸者,民之常情也。又爻胥訓告,胥教誨,略其怨晉詛祝之愚,而惟反己自責,則無逸之德通乎上下,豈惟成王所當監哉,後賢後王莫不然也;豈惟後賢後王,萬世君臣亦莫不然。故各以嗚呼發之,所以深致其嘆息興起之意云。

周公以成王未知稼穡之艱難,故陳后稷公劉風化之所由,使瞽矇朝夕諷詠以教之。其詩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婚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2子,謐彼南畝,田峻至喜。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嗚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釆藥祁祁,女心傷悲,殆#3及公子同歸。七月流火,八月崔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新,以伐遠楊,琦彼女桑。七月嗚賜,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四月秀萎,五月嗚颯。八月其穫,十月隕摔,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鑽武功,言私其縱,獻研于公。五月斯蠡動股,六月莎鸚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林下,六吁室黛鼠,塞向僅戶。嗟我歸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六月食鬱及莫,七月一學癸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穫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菽直,釆茶薪櫺,食我農夫。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于茅,宵爾索掏。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響,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魷,萬壽無疆。

錄曰:此詩與《無逸》相表裹。觀其一字一義,小民知之,君子亦知之。及其至也,聖人有所未盡,真經天緯地之文,徹上徹下之語。且不以直陳於前,而使人諷詠於其側,賢於法語之言矣。夫歌詠所以養其性情。以王之幼沖,血氣尚未定也,而瞽矇奉之,則官人私侍遠矣。古人之詩,如今之歌曲,而朝夕陳之,則盤樂怠傲蔑矣。此古之詔王者不鈴遠其聲色而聲色自遠,不必絕其遊畋而遊畋自絕,不鈴輟洗止筆而自不覺其入之深,不叉犯顏諫諍而自不覺其聽之熟。三伐守成之令主,豈易得哉。

召康公從成王遊,歌於卷阿之上。因王之歌而作此以為戒,曰;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4音,伴奐爾游矣,優游爾休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似先公酋矣。爾土宇皈章,亦孔之厚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百神爾主矣。爾受命長矣,第祿爾康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純緞爾常矣。有馮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豈弟君子,四方為則,顯顯印印,如圭如璋,令聞令望。豈弟君子,四方為網,鳳凰于飛,翩餾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于天子。鳳凰于飛,餾都其羽,亦傳于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于庶人,鳳凰嗚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苯苯萋萋,雕雕階階。君子之車,既庶且多;君子之馬,既閑且馳。矢詩不多,維以遂歌。

錄曰:尚論古人倦倦忠愛其君,至于周成蔑以加矣。然觀其所以為戒者,一則卷阿可樂之地,飄風可樂之景,二則因歌為戒,非有絕切之意,

矢詩不多,非有急迫之言。先之以敵動之私,終之以太平之瑞。此古之聖賢言不廢而道相成,使其君聽之,自然優游厭飲而不覺其心契之深者。嗚呼。心契而言可忘矣,其於儼戒乎何有。

弘道卷之十一

#1『惟』原作『推』,據《十三經注疏》改。

#2『婦』原作『歸』,據《十三經注疏》改。

#3『殆』原作『治』,據《十三經注疏》改。

#4『其』原作『以』,據《十三經注疏》改。

弘道錄卷之十二

義

君臣之義

康王之誥:王出在應門之內,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束方諸侯,入應門右□。皆布乘黃朱,賓稱奉圭兼幣。曰:一二臣衛,敢執壤奠。皆再拜稽首.’王義嗣德,答拜。太保暨茵伯咸進,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誕受姜若,克恤西土,惟新陸王,畢協賞罰,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今王敬之哉。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惟予一人釗報誥。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務咎,底至齊,信用昭命于天.下,則亦有熊熊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久王家。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既顧,綏爾先公之臣服于先王。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

錄曰:先儒以張皇六師似導王尚武者。又曰:守成之世,多溺宴安,而無立志,皆非也。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康王受顧命之時,太保奉同三祭三吃。此時出厥門以俟,非有異曰也。而首及於張皇六師,正以見國之大事。此今文合於顧命,良以此也。其答拜稱名,皆是未瑜年之事。故曰:義嗣德,非謂預見先憂於未然,說之過矣。

《君臣》:王若曰: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玆束郊,敬哉。昔周公師保萬民,民懷其德,往慎乃司,玆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訓,惟民其久。我聞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爾尚式時周公猷訓,惟曰孜孜,無敢逸豫。凡人未見聖,恭不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爾其戒哉。

錄曰:愚觀周公居束三年,非親自監殷也。其束人懷之也,則曰:我覲之子,裒衣繡裳。又曰: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商民於此蓋已知明德惟馨。親見聖哲之人,不啻其感興也。正以君陳孝友恭敬,能法聖人。故命以從政而啟其見賢思齊之心。成王所以侍君陳至矣,非謂王化頑民不求威猛剛克之夫而屢之孝友之。君陳,審如是,君臣之道狹矣。

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告爾后于內,爾乃順之于外。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德。嗚呼。臣人咸若時,惟良顯哉。無依勢作威,無倚法以削,寬而有制,從容以和。殷民在辟,予曰辟;爾惟勿辟,予曰宥;爾惟勿宥,惟厥中。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訓,辟以止辟,乃辟。祖于姦究,敗常亂俗,三細不宥。爾無忍疾于頑,無求備於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德乃大。簡厥修,亦簡其或不修,進厥良,以率其或不良。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禍。

錄曰:愚觀成王之詔君陳而實以詔萬世也。夫明德孝友為治之本也,忠順寬和效治之用也。苟於威福刑辟之問,舉措忿疾之際,或失則迎合,或失則偏倚,責人以所不能,率人以所不由,取人以所不備,几此皆非盡善之道。故悉舉而歷陳之,而終歸於容忍大德焉。是時成王春秋鼎盛,所息不能忍不能容耳,而能舉以詔人,則叉能自勉矣。不然,予曰辟,奚伺爾勿辟;子曰宥,奚伺爾勿宥,而反以止辟耶。

《畢命》: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腦。越三曰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于豐,以成周之眾,命畢公保釐束郊。王若曰:嗚呼。父師,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矮定厥家,瑟殷頑民,遷于洛邑,密邇王室,式化厥訓。既歷三紀,世變風移,四方無虞,予一人以寧。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勤。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衹師言,嘉績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今予衹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旌別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瘴惡,樹之風聲,弗率訓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畫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貴有但,辭尚體要,不惟好異。商俗靡靡,利口惟賢。餘風未珍,公其念哉。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陳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終。三后協心,同底于道。道洽政治,澤潤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賴,於小子永膺多福。

錄曰:愚觀保釐之命,非止為殷之頑民也。蓋成王之制,中分天下,主以二伯。自陝以束,周公主之;代之者,君陳也;又代之者,畢公也。故即位之時,常率束方諸侯入應門。若矣,其命之者,非始往也。王新即位鈴有告命之詞,而召公為西伯獨無者,豈以留相天子。或史闕之歟,未可知也。其曰瑟殷頑民者,原其始也。曰商俗殷士者,周人每事監殷,豈但告命之詞哉。其作詩皆曰:殷士膚敏,有商孫子,是也。其曰:旌別淑慝,彰善瘴惡,乃為國本務,非孜孜於殷;亦非謂周公鏖殷為謹厥始,君陳有容而和厥中。至是,始可以旌別淑慝。皆註者不達經文大旨,徒以鏖殷頑民洛邑一方為主意,遂使保釐之大意皆為化殷之偏詞,非康王垂拱仰成之遺則也。惟泥於一偏,故几註四方無虞,以康四海,澤潤生民,四夷咸賴處,殊增窒礙,讀者所當政思也。

我聞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以蕩陵德,實悖天道。敝化奢麗,萬世同流。玆殷庶士,席寵惟舊,估侈滅義服美于人,驕淫矜垮,將由惡終。雖收放心,閑之惟艱。資富能訓,惟以永年,惟義,時乃大訓。不由古訓,干何其訓。

錄曰:愚觀成王之戒殷士何其切切哉。夫令聞廣譽施于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鄭子臧之譎冠,楚得臣之纓玉,皆以惡終也。不特此爾。甘食之性,妖艷之風,沉湎之慾,黷貨之情,勢所叉至。弟以詞命之重,不得以狎妮參之,故衹以服美為言耳。嗚呼,三代且然,況後世乎。此不恢不求,所以難乎其選也。

《君牙》:王若曰:嗚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篤忠貞,服勞王家,厥有成績,紀于太常。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遺緒,亦惟先王之臣。克左右亂四方,心之憂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今命爾予翼,作股肱心膂,鑽乃舊服,無忝祖考。弘敷五典,式和民則。爾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爾之中,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艱哉。思其艱以圖其易,民乃寧。嗚呼。丕顯哉,文王

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罔缺。

錄曰:此穆王也。夫子豈與之歟曰非也。臣觀先朝之時,非無車轍馬跡也。而公私之途,嘗分為二道。是故綱紀法度,刑政禮樂,大公之選也。盤樂遊觀,聲色貨利,己私之奉也。公固不得以廢私,私亦不得以害公,二者常並行而不悖,故不至於亂也。夫子不云乎,仲步圉治賓客,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向,使穆王逞其私智,不以君牙為司徒而以造父為心膂,五教五典混為一途,君子小人並於樞要,則小民之怨咨孰與之圖,文武之謨訓孰與之紹哉。聖人列之於經,正以見典常之不可紊,綱紀之不可缺,其旨深矣。

《同命》:王若曰:伯同,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休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昔在文武,聰明齊聖,小大之臣咸懷忠良。其侍御僕從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欽;發號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祇若,萬邦成休。惟予一人無良,實賴左右前後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繩愆糾謬,格其非心,俾克紹先烈。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旱僕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簡乃僚,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其惟吉士,僕臣正,厥后克正,僕臣諛,厥后自聖。后德惟臣,不德惟臣,爾無呢于儉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貨其吉。若時凜厥官,惟爾大弗克祇厥辟,惟予汝辜。

錄曰:此僕正也。見於《周禮》,皆士人之職,王所與,朝夕遊宴,左右進退之不離也。其屬有祭,僕所與供祀隸,僕所與寢興戎,僕所與御戎齊,僕所與掌轄,得其人,則薰陶漸染,納於善而不知。不得其人,則邪媚瞽,惑入於惡而罔覺。自後世專用宦寺,溺近親幸而無官守言責,故惟務巧言令色,便辟側媚,獻談啟寵,崇貨納路。此於三代之時,史臣逆知其端,雖以命伯同,實以訓萬世也。豈待亂本已成,而後其弊方彰乎。

又曰:二篇之書,先儒謂當時仁人君子修詞立誠,以勸勵其臣,正所以感動王也。今觀一則曰厥后自聖,二則曰惟貨其吉。玆二言者,受病之根也。夫穆王豈嘖積於人下者哉。其馳騁放肆鈴以堯舜陸方自居,拒諫飾非又以禹湯賢聖自任,不遑寢處鈴以文武憂勤自解,然後悉意行之而無所忌憚矣。侈心既生,國誰與足。此《呂刑》一書始終以贖罪為言,當時之重貨可知矣。而倦倦以繩愆糾繆望其僕臣,便辟側媚戒其耳目,可謂善諷其君者矣,不知伯問聽之可以為解乎。其將自任乎。吾不得而知,則亦無得而辜矣。

《國語》:穆王將征大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修之,使務利而避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饗,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曰祭月杞,時饗歲貢,終王先之訓也。有不祭則修意,有不杞則修言,有不饗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於是乎有刑不祭,伐不杞,征不饗,讓不貢,告不王。於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又增修於德,無勤民於遠。以是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仕之終也,大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饗征之,且觀之兵,其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

吾聞夫大戎樹惇,能師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錄曰:此幽王與弒之漸也。夫履霜堅冰,由非一曰,穆之於康一再世耳。文武之澤方隆,太平之基不墜,蕞爾大戎何足畏哉,而不知蜂蕾之毒,釀成滔天之禍。宗周淪陷,實肇於此。《國語》之托始,亦猶夫子之意也。以是為防,猶有無故而主圖燕之議,遂致靖康之禍者;有漫然而興北伐之師,率貽壓山之憂者。孟子不云乎:國叉自伐,而後人伐之。其諸耀德不觀兵之謂歟。

厲王說榮夷公,茵良夫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或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胡可專也。所怒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教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其極,猶曰休惕懼怨之來。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既榮公為卿士,諸侯不饗,王流于蠡。

錄曰:夫利何以能畢王室乎。周之興也,一則曰散鹿臺之財,二則曰發鉅橋之粟,而海內向風,幾政刑措,民到于今稱之。及其衰也,曰惟貨其吉,曰惟訖于富,而王人漸微幾於列國。至此下堂見諸侯矣。苒伯之言切近之殷鑒歟。雖然後之大聖大賢,若子罕言利,曾子以義為利,孟子何叉曰利。其意合,其旨同,以世降道,陵人懷私欲,乃有良夫,其人信哉。文武之道未墜于地,所以雖有夷厲幽平之難,未若頭會箕欽之竟亡也。

《詩》:凡伯刺厲王曰:上帝板板,下民卒瘴。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聖管管,不實於直。猶之未遠,是用大諫。天之方難,無然憲憲;天之方蹶,無然泄泄。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擇矣,民之莫矣。我雖異事,及爾同僚。我即爾謀,聽我囂囂。我言維服,勿以為笑。先民有言,詢于芻羌。天之方虐,無然諺誠。老夫灌灌,小子跼跼。匪我言耄,爾用憂譫。多將熄縞,不可救藥。天之方儕,無為夸毗。威

儀卒迷,善人載尸。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天之牖民,如壎如簾,如璋如圭,如取如擭。攙無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無自立辟。份人維藩,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淪,無敢馳驅。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錄曰:夫所謂之反者,蓋明明在下,赫赫在上者常也;上帝板板,下民卒瘴者反也。方難也,方蹶也,方虐也,方儕也,天之怒未久也。憲憲也,泄泄也,雊雊也,踏踏也,始之意怠玩悅從也。蓋人之常情,無深長之見遠大之謀,其心自以無復,聖人未見可畏,方且安於苟且而不自知。使能輔之以嚴憚,匡之以正直,則叉有以格其妄誕之心、輕躁之習,辭輯而怪,庶幾有廖爾。惟夫小人不以大言欺之,則以談言毗之。夫是,其心始放,欺天罔人無所不至,然後詭隨無良之人入,而寇虐無畏之行作,善人不得有所為,而民之愁苦極矣。此原其始而言也。

蕩蕩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需民,其命匪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文王曰咨,咨女殷商#1,曾是疆禦,曾是桔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陷德,女興是力。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義類,疆禦多慧,流言以對,寇攘式內。侯作侯祝,靡屆靡究。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無焦于中國,斂怨以為德。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卿。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爾以酒,不義從式。既愆爾止,靡明靡晦。式號式呼,俾晝作夜。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蟾,如沸如美。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內壘于中國,覃及鬼方。文王曰咨,咨女商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顛沛之揭,枝葉未有害,本寬先撥。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

錄曰:此要其終而言也。夫仁暴之相去遠矣。然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而末流遂至於無焦內奐,蜩塘沸美。孔子不云乎,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是時法度世臣,自周召而下,茅與几,苒與祭,皆與國同休戚者也。其號不得不深,痛不得不切。故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千古之下,寧不再三嗟嘆。

周宣王內有撥亂之志,過災而懼,側身修行,欲消去之。天下喜於王化復行,百姓見憂,仍叔作詩美之曰:悼彼雲漢,昭回于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喪亂,饑饉薦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早既太甚,蘊隆蟲蟲。不珍裡祀,自郊祖宮。上下奠痙,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臨。耗教下土,寧丁我躬。旱既大甚,則不可推,競競業業,如霆如雷,周餘黎民,靡有子遺。昊天上帝,則不我遺。胡不相畏,先祖于摧。旱既大甚,則不可汨。赫赫炎炎,云我無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顧。群公先正,則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寧忍予。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寇為虐,如啖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黛。群公先正,則不我聞。昊天上帝,寧俾我遊。旱既大甚,甩勉畏去。胡寧疸我以旱,僭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則不我虞。敬恭明神,宜無悔怒。旱既大甚,散無友紀。鞠哉庶正,疚哉家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無不能止。瞻仰昊天,云如何里。瞻仰昊天,有嗜其星。大夫君子,昭假無贏。大命近止,無棄爾成。何求為我,以戾庶正。瞻仰昊天,曷惠其寧。

錄曰:此宣王中興之本也。夫視民如傷,文祖之實心也。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周禮之實事也。以實心求實事,安得不競競業業,如恢如焚乎。此見先王不以常數為解,不以冥漠為辭,而鈴以身當之,然後鞠哉庶正,疚哉冢宰。靡人不周,無不能止。一有懈怠之心,吾見三事大夫莫肯風夜,邦君諸侯莫肯朝夕,又安能以定眾正乎。然則漢武帝水旱常數之言,宋神宗天變不足畏之說,皆其自恨,非人恨之也。嗚呼。執熱而不濯者無已時也,遇災而知懼者不旋踵也。此蹶然顛撥與勃然中興不可同語也矣。

周室中衰,萬民離散,而宣王能勞來還定安集之流,民喜之而作詩曰:鴻鴉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爰及矜人,一辰此鰥寡。鴻雁于飛,集于中澤之子。于垣百堵皆作,雖則劬勞,其究安宅。鴻雁于飛,一展嗚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錄曰:此宣王中興之政也。夫有憂勤惕厲之心,而後有勞來安集之政。《小雅》之先,六月功之首也。斯錄之。及鴻碼義之最也,與民亦勞止蜩蟾沸美者異矣。

大夫刺幽王曰:王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瘋憂以癢。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憂心悍悍,念我無祿。民之無辜,並其臣僕。哀我人斯,于何從祿。瞻烏爰止,于誰之屋。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皇上帝,伊誰云憎。謂山蓋卑,為罔為陵。民之訛言,寧莫之懲。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踏。誰號斯言,有倫有眷。一晨今之人,胡為虺蜴。瞻彼阪田,有莞其特。天之桃我,如不我克。被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心之憂矣,如或結之。今玆之正,胡為厲矣。燎之方揚,盒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終其永懷,又窘陰兩。其車既載,乃棄爾輔。載輸爾載,將伯助予。無棄爾輔,員于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終瑜絕險,曾是不意。魚在于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彼有旨酒,以有嘉般。洽比其鄰,昏姻孔云。念我獨兮,憂心慇慇。仳仳彼有屋,簌簌方有穀。民今之無祿,天天是標。奇矣富人,一及此悍獨。

錄曰:《板》、《蕩》之所謂憂,譴告之時也,此詩之所謂憂,忘予之時也。《桑柔》之所謂滅,亂生之曰也;此詩之所謂滅,傾城之曰也。蓋厲惟貴暴,至幽復以淫德極之,此所以局天路地而若無所容乎。抑此詩既以褒姒犯其人,又以臣僕犯其諱,尚不以誹謗妖言罪之,使無骨肉之變犬戎之禍,未可爻也。奈何輻敗輪折,竟莫之止。天之仁愛卒無以勝人之昏惑也,豈不哀哉。

十月之交,朔曰辛卯,曰有食之,亦孔之醜。彼月而微,此曰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衰。曰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則維其常。此曰而食,于何不臧。爆爆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家幸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衰今之人,胡僭莫懲。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為宰,仲允膳夫。聚子內史,蹶維趣馬。橋維師氏,艷妻煽方處。抑此皇父,豈曰不時。胡為我作,不即我謀。徹我牆屋,田卒汙菜。曰予不戕,禮則然矣。皇父孔聖,作都于向。擇三有事,直侯多藏。不恕遺一老,俾守我王。擇有車馬,以居祖向。眼勉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囂囂。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導杳背憎,職競由人。悠悠我里,亦孔之疼。四方有羨,我獨居憂。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天命不徹,我不敢傚,我友自逸。

錄曰:按周禮三公論道,六卿分職,未有所謂相臣也。幽王、於斗六卿之外更為都官,以總六官之事,非相臣。而何以皇父一人而變亂成法,遂致曰食之變且於純陽之月焉。蓋幽王昏德不振,加災於小民,致土木私興而不息,韋臣朋比以相從,國之危亡能幾何哉。嗚呼。厲王之時,典刑未廢;幽王之世,一老不遺。厲王之時,專利在己;幽王之世,封殖自人。此王身致亂雖同,而王室存亡各異歟。

周室束遷,大夫行役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憫宗社之傾覆,徬徨不忍去,作詩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錄曰:夫子於《春秋》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與《詩》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夫束遷之變,非小變也。以天王則被弒,以臣子則被辱,以社稷□則被殘,以宗廟則被毀,自開闢以來未始有之大變也。而當時付之不問,君安於事仇,臣安於忍恥,天地閉而不知闢,人心亡而不知啟。彼豈不睹黍之離離,而謂我何求哉。蓋以傷王政之不綱,懼天討之遂廢,是以欲進而不能前也。其知我者,謂我見黍離而感嘆,暗官廟而興悲;不知我者,謂我以一大夫而冒膺存亡之運,過計宗社之規,思欲為其所難為,效其所難效。故曰:謂我何求。然其實不可頃刻而忘於懷也。故復呼天而嘆,其其嘆非為己求非出位。吾夫子刪《詩》之時,深契其意,故亦云然,以見《春秋》之不可已,亦大夫行邁之不可遏也。其匕曰深哉。

《春秋》:魯隱公元年春王正月。

錄曰:《詩》亡,然後《春秋》作。作《春秋》所以教天下萬世之義也。而義何自而托始乎。是時王者不作,諸侯放恣,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是故諸侯各紀其年,不奉天子之正朔矣。列國各書其事,不遵王者之無外矣。此何等時也。邵子曰:五霸之時如冬。如冬者,地氣不升,天氣不降,閉塞而成,抑何以望其復春耶。雖以子貢之賢智,尚欲去告朔之饑羊。夫子告之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是禮也,中國所以不類於夷秋,不道所以不同於禽獸。何也。夷狄不知有君,禽獸不知有春,可以人而不如之哉。正次王,王次春,凜乎大一統之旨。犯之者不赦之誅也,僭之者不題之罪也。綱常正而體統尊,人紀立而禮義出,君臣大義與天地並存而不失矣。

弘道錄卷之十二竟

#1『商』原作『商』,據文義改。

弘道錄卷之十三

義

君臣之義

《史記》: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王曰: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於是王為義帝發喪,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今項羽放殺之。寡人親為發喪,兵皆縞素。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錄曰:此有漢四百二十年之天下,其宏綱大義昭如曰星者端在此舉。惜乎,元功之次不及錄之,遂使新城之名泯泯以至於今也。惜哉。又曰:漢昭烈之不能混一也,宜哉。夫兵出無名,事故不成;名其為賊,敵乃可服。比萬世之大計,天下之大幾也。項之與曹聲勢後先相望,邦之與備當時俱為不敵也。邦能名羽為賊,而備不能聲操之罪,何耶。夫君與后義相等倫。方操弒伏后之時,備果能倡明大義,傳檄天下,發喪制服,正其大逆之罪,明其無赦之誅,然後興兵討伐,天下之不響應,曹氏之不斂手者幾希矣。此祖孫之一轍也。不知出此,而董承者區區以帝衣帶中密詔,與備謀誅曹操為言。嗚呼,密之云,然豈為人上之語哉。然則三國之董異於新城之董,明矣。雖然承無足責,當時法正號為能正練,孔明號為知大體,顧乃昧於機會,徒以漢賊之言表於散關之疏,亦無益矣。至朱子之修綱目,明書殺后,其義始明。豈非千古之遺恨哉!

《漢書》: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戌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倉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券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曰不暇給,規摹弘遠矣。

錄曰:夫所謂規摹弘遠者,蓋鑒于秦與新之失得也。夫寬於簡,天之道也。秦之興禁密若不容,新之興更制若不及。至於衡石程書,不遑暇寐,此於天下之事無復漏網之虞矣,而不知天之道不若是之鎖鎖也。今夫天洪者,纖者,高者,下者,無乎不容,然而未嘗爽其則也。人君法天以為道操者,縱者,予者,奪者,亦無乎不有,然而未嘗枉其度也。秦罷封建,新限王田,計較於錙銖毫釐之問,而不知土崩瓦裂無伺寸寸而解也。太史公亦以承敵易變,使人不倦,善觀人者矣。

文帝二年韶曰:人主不德,天示之災,以戒不治。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句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

錄曰:此直言極練之始。於是賈山上疏,名曰至言。然而不錄者,山之言。謂之直可也,謂之至則未也。其借秦為喻,彼以為殷鑒,而不知帝之敬天動民,愛人惜費,廣言路,崇譙讓,杜興作,卻貢默,其本心也。即位未幾已可栗見山之所喻,皆非帝之所短也。何叉孳孳以人主之威,非特雷霆勢重,非特萬鈞為言哉。又何叉以周養千八背國之民,秦受千八百國之養為言哉。當時廷臣溺於秦之忌諱,一旦睹此,遂為之瞽名曰至言。以愚觀之,帝之所短在於不能止至善,乃安於卑近,忽於賢聖。此非小失也。《傳》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烏乎。所以興起天下萬世至深切矣。惑於黃老清淨,而不知君子無所不用其極,何怪乎馳騁射獵以為娛,擊兔伐孤以為樂哉。苟得伊傳問召之徒,與之坐而論道,吾見敬之如神明,信之如筮毫,安在修之于家而壞於天子之廷乎。凡所以為此者,皆鄙夫之事而非聖賢之闕也。雖然上之所求、者賢也,下之所應者騎也。山不能為醇儒而欲其知王道哉。

賈誼上疏曰:臣竊惟今之事執,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褊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以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

錄曰:文帝一時而有二賈。洛陽之賈,非穎川之賈比也。不惟其言皆當時之切要,其摭摘秦事中漢之膏肓。故詳錄之。雖然為國以禮,其言不讓,夫子猶且哂之。大廷甫臨,遽為痛哭流涕、長太息,未免動之不以禮,未善也。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執,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今海內之執,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輳並進,而歸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其子孫以次受之。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

錄曰:厥後晁錯、主父偃之議皆本於此,特以景帝不善而致亂,武帝善用而致效,其實生之論也。夫文帝可為之時也,去分封未遠,大國之王老者已耄,弱者未壯;漢之所置傳相方握其事。誠以此時潛分七國之勢,默奪諸侯之權,此不勞餘力也。失此不為,卒致破斧缺折之勞。然則芒刀髖脾之瑜,豈年少而迂哉。大抵漢之草創,未有若封建之倉卒者。《周禮》有大小宗之議,有祖彌廟之別,本宗百世為天子,支庶百世為諸侯,別子百世為大夫,然則眾建諸侯斯其常分也。安有身為王者,支庶為匹夫,富者五十城,或七十城,貧者無立錐之地。此非但勢不通,亦理之所叉無也。以帝之明孝博愛不能講求其故,幸而生者開其端不竟其說,絳灌又從而非之。然則士之不遇,豈非天哉。豈非天哉。

問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而曰敗。故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擾組,慮有德色。母取箕篇,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併倨。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爾。今而遺風餘俗,猶尚未改,棄禮義,相廉耿,曰甚月異,而歲不同矣。今其甚者,殺父兄矣。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問以為大故,至於俗流失世敗壞,因恬而不知怪,以為是適然爾。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筐,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

錄曰:此愚所謂中漢膏肓之病不可救藥者也。夫以古之人所以爻旌別淑慝表厥宅里,鈴彰善瘴惡樹之風聲,叉殊厥井疆俾克畏慕者,豈好為是紛紜哉。誠以商俗靡靡,餘風未珍,雖當重熙累洽之後,不忘敝化奢麗之非。一則曰邦之安危,惟玆殷士;二則曰驕淫矜停,將由惡終。而周公克慎厥始,君陳克和厥中,畢公克成厥終。更三聖賢保釐一方,然後知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之難也。漢之興也,始以馬上得,終以力筆治,襲秦雜霸無乎不有。甚者牽於黃老,安得不動生之痛又哉。苟有成康之心,求態德克勤之老,以資其垂拱,仰成之功,猶恐夜以繼曰,坐而待二之無及,而紛紛以年少初學目之,幾行而不長太息乎。

莞子曰:禮義廉恥,是謂曰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使莞子愚人也,則可覺子;而少知治體,則豈可不為寒心哉。奏滅四維而不張,故君臣乖亂,六親殃戮,姦人並起,萬民離叛。凡十三歲而社稷為虛。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姦人幾幸而眾心疑惑,豈如今定經制使。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姦人亡所幾幸,而群臣眾信,上不疑惑。若夫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錄曰:此為國之切務,萬制之下所當深思也。夫莞子,五徒所羞稱也,尚知禮義康恥國之四維,何以堂堂聖人之徒反不知國乃滅亡之道乎。夫姦人之幾幸,自古而已然也。寵利之所在,威權之所歸,若蠅之無釁而趨,蟻之不約而赴,而況人君號招附翼之乎。由是蕩然無復界限羞惡之心,而萬物之靈反蚊納之不若矣。其所以叉至於滅亡者,蓋以國之所以為國者人,而其兩以為人者心。古之聖人所以叉於政貴有怛,辭尚體要,正欲人心,截然歸之乎正,曉然齊之乎一,而後道洽政治,膏潤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賴。苟使無執守維持之道,天下貿貿焉莫知所從,人欲肆而天理滅,國之喪亡無曰矣。此西都經制不立,鈴政王莽之禍,而後誼之言始驗。然則管子豈真愚人也哉。

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為用易見,而禮之所為用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豈故不用哉。然而曰禮云者,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使民曰遷善而不自知也。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舍。取舍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此亡他故矣。湯武之定取舍審,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騎耶。

錄曰: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亟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亟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衛不可不慎也。此所謂衍,即取舍之謂也。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者,惟恐傷人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者,惟恐不傷人也。原其初,豈誠性惡哉。差之毫釐而謬以千里。此為治者汲汲於審所尚也。夫以好惡形於中,而後取舍定於內。聖人所以心溥萬物而無心,情順萬物而無情者,誠以好惡之不可殉也。所好或私于一,天下靡然趨之;所惡或陷於偏,天下忽然向之。帝非不知仁義法令之美惡,特以惑於他岐,無自固之志,誼非無見而云然也。使帝誠有所釋,以更制則善,以立法則順,亦何所憚而不為哉。雖然讓者其事也,老者其心也心,不在於作為,則衹見吾之多事矣。

武帝元年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廣川董仲舒對曰:臣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自非大亡道之世,天盡欲扶持,全安之事在勉疆而已。疆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疆勉行道,則德曰起而大有功。道者,所縣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役,而子孫長久,安盒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縣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柴然復興。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錄曰:此天人首策也。其曰勉疆去者,即《中庸》其次致曲通大賢以下而言也。自漢以來,學者鮮能知之,以舒之下帷發憤,潛心大業,所得於勉疆者甚多也。故大廷之際首以為對,非若後世摭拾陳言不切於實學者比也。而帝方且天縱椎略,思欲為誇古邁今之務,區區勉疆行道,彼豈甘心效之哉。抑以賈董而遇漢之文武,董之勉強可行於柔克之君,而生之通達宜施於大略之主。奈何天不曲成,投非所入,徒使百世之下誦其言,思其人,論其世,惜其主,吁嗟慨乎!.

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問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趨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1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義,節民以禮。故其刑罰輕而禁不祀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

錄曰:自秦而後,心學漸滅殆盡。仲舒舉以為言,誠漢庭之指南也。惜乎君以多慾,臣以正心投之,猶轅之北而望其車之南,夫是而莫之省也。有宋隆興,藝祖方知此論,曰:古之為君鮮能正心,自致無過之地。朕風夜畏懼,防非窒慾,庶幾以德化人之義。斯人也,可與之論正心,以正朝廷也。而有宋一代之治,陰陽調,風雨時,群生和,萬物殖。仲舒之言孰謂果無驗耶。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義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團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義之流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錄曰:此二策也。夫以人主之尊至屋再問,則其意可知矣。舒不能變易其說,益以尊所聞,行所知,為言白黑,薰猶何相若哉。此其所以悠然可想,非若杜欽谷永之徒挾其私智,遲其詐說。然則一言而可知,何待再屋而後變耶。

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夏尚忠,殷尚質,周尚文者,所繼之梂當用此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授而守一道,亡梂敝之政。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縣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政用夏之忠。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錄曰:此三策也。夫舒之所陳,堯舜三代相傳之道也。帝之所好,權衛功利文辭之言也。而丞相所奏罷,則又申商韓非蘇張之說也。斯三者豈啻風馬牛之不相及哉。叉欲棄百家尊孔氏,盍不用伸舒之策乎。勉強學問,行其所知,則異端邪辟之害曰遠,而高明光大之效曰臻矣。舍真儒而遠之,而莊助、司馬相如、束方朔、枚皋之徒並居左右,安在其崇此抑彼耶,然則帝之所謂儒可知矣。

時帝方招致大學儒者,常曰吾欲云云。而汲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對曰:陛下內多慾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態也。時公卿皆為黯懼,至有數黯者。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諱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

錄曰:武帝能容黯而不能容顏異者,以名利之交勝也。夫嘉唐虞,樂殷周者,豈正言之可諱哉,非樂而取之不得已也。穹奢侈,極嗜慾者,豈交征之可辭哉,非刑而威之不可得也。是故多慾之言,雖存于其心,而反唇之譏,實害于其政。此或誅或否之所以異也。

征和四年#2,皇帝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有曰奏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安民也。朕不忍聞,當令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由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富民也。

錄曰:輸臺罪己之詔與奉天罪己之詔,同乎。曰:不同也。武帝之悔發于本心,所謂鳥之將死其嗚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3。故能一洗舊染之汙,以就維新之化也。德宗之悟賴於陸贊,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鈴偃,故亦能反亂而為治,易危而為安也。自古言之動物,聲之感人,未有若斯之速者,信乎。風雲霜露,變化莫測,曰月交蝕,光輝難掩。後之王者,其可忽哉。

宣帝興於聞閻,知民事之艱難。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勵精為治,五曰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于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

錄曰:有商賢聖之君,所以六七作者以其舊勞于外也。有周盈成之主,所以善繼迷者亦以所其無逸也。蓋中人之情,不見可欲,則不能動所好,不見可僧,則不能逗所惡,帝雖高村好學,使不興於閒閻,安能知民事艱難,吏治得失,而中興伴德商周乎。此非但生於憂息而玉汝于成,天心益可見矣。

時丙吉、魏相並為丞相。相好觀故事,數條漢興以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敕祿吏按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未上,輒奏言之。與丙吉同心輔政。吉尚寬大,好禮讓,不親小事。時人以為知大體,為之語曰:高祖開基,蕭曹為冠;孝宣中興,丙魏有聲。後之相者,莫能及焉。

錄曰:漢自蕭曹以後,所置丞相多舊故功臣及村官。武夫目不及文藝,口不談詩書,而去孫弘之徒,又反曲學阿世。獨魏相起自賢良高弟,以嚴毅稱,遭際孝宣,遂能白去副封,諫止征伐,收霍氏之權,遏淫天之勢。向使賈董之徒遭際如此,豈負於漢哉。惜乎。我躬不閒我後,反行其儀。是以君子怛息言之不立,不息德之無鄰。非特丙魏之有聲,抑亦賈董之吐氣乎。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書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陵侯,姓霍氏。其次帳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以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錄曰:麒麟閣之次,蓋以擁立之功為最。而所以圖繪之意,則以四夷賓服。而思股肱之美,初不以蘇武之節操為之優劣也。若以為誇示中國人才之盛,則武帝之時禪心竭慮,往往求泛駕之馬、訢跑之士,其所以為使絕域之計至矣。而李陵、衛律紛紛降虜,求其一九年而不變節者,獨一子卿而已,固足以嘆中國人才之衰也。使武生還於世宗之朝,叉特以不次之位,奈何白碼書遲,黑頭變早。此武之吃會,非漢之得策,蚓又呼韓邪之方難耶。經生舉業之論,類非聞道之言,不可以為訓。

成帝為太子,幸酒樂燕樂。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不哀,元帝大恨,附馬都尉史丹兔冠謝,上意乃解。及帝寢疾,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束王故事。史丹以親密臣得侍疾,侯上問獨寢時,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今者道路流言,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上意感悟,因謂丹曰:吾病浸加,不能自還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及即位。元延中,故槐里令未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皆尸位素餐。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傳,死罪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兔冠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故,當容之。上意解。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錄曰:史丹之青蒲,朱雲之折檻,皆一時盛事,而不知果孰為得失也。夫漢世之禍始于成帝,王氏之篡成于張禹。苟無史丹之練,叉將易無斷之君,漢之為漢未可知也。果行朱雲之言,叉將斬佞人之首,王之為王亦未可知也。惜乎!丹也練行,雲也折檻。其行者,可與立,未可與權也。其折者,說而不繹,從而不改也,此則得失之所以分也。

《束漢書》:南陽鄧禹杖策追光武,及於鄴,光武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盒欲仕乎。禹曰:不願也。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爾。光武笑。因留宿,禹進說曰:今山束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更姑既是常才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嚮服,軍政齋肅,賞罰明信。為今之計,莫如延欖英雄,務悅民心,立高完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悅。

錄曰:夫人誰不願垂功名於竹帛哉。么几旱為災,則神龍困涪;網罟不除,則瑞麟罹殃;文叔不舉,則南陽草莽爾,何以能效其尺寸耶。今觀鄧禹之齡甫瑜弱冠,乃能洞曉大計,直欲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非草草一介之夫可比。至於在德厚薄之言,又默契仁者無敵之旨。然則生之遠來,豈真欲仕乎。將益信龍興而雲從,麟至而瑞應矣。其為元功不亦宜乎。

赤眉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雍兵眾。光武乃遣偏將軍今異討之,車駕送至河南,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岑彭之酷,元元塗炭,無所依訴。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營堡,降者遣其渠帥詣京師,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壞其營壁無使復聚。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鬥,然好功掠,鄉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為郡縣所異。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群盜多降。

錄曰:帝之敕馮異也,不曰戒。鄧禹之大而一意平定安集,此可見為民父母之心也。夫以仁暴之不敵,而馮鄧之一體,禹之不微之運其矯枉。蓋有時而當然,且能不失其真,正是可為人主之嘉尚矣。若北宋本以安石、童惇、蔡卞之徒而致亂,高宗中興,復任黃潛善、汪伯彥、秦檜之徒不以為過。此則飛烏以凶,不可如何也。如是而不足責矣。

明帝永平三年,帝思中興功臣,乃圖盡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以鄧禹為首,次馬成、昊漢、王梁,賈復、陳俊、耿彝、杜茂、寇徇、傳俊、岑彭、堅罈、馮異、王霸、朱祐、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修、蓋延、那彤、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隆,又蓋以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焉。以椒房之親,獨不與焉。

錄曰:愚觀雲臺諸將,其謀模氣象,似不及西京元功,而能成蓋世之名,何也。蓋高帝善將將,光武善將兵。豁達大用者,將將之衍也;才明勇略者,將兵之本也。是故背水之陣,雖高帝不能知,而昆陽之戰,光武所由取勝。借著之謀,非張良不能次,而聚米之畫,光武見於目中。使高帝而逢,寇鄧未叉遽收桑榆之功。光武而御,韓彭未鈴能成垓下之績。此兩漢之將,逢時遇主各有不同,而其成功則一者也。

弘道錄卷之十三竟

#1『不』原缺,據文義補。

#2『年』原缺,據文義補。

#3『善』原作『喜』,據文義改。

弘道錄卷之十四

義

君臣之義

諸葛亮《出師表》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姐,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1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1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陸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3郭攸之、費撐、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4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裨哺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5先帝稱之曰能,#6眾議舉寵以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7,遠賢士,此後漢所以傾頹也。#8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9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許先帝以驅馳。復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問,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右仕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勤,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10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忠盡言,則攸之、樟、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11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課善道,察納雅言,探追先帝遺詔。#12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錄曰:亮之忠貞而可少哉。夫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自取。此昭烈臨終之命,未免殉之於時也。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陛下,此武侯卓絕之見,斷然殉之以義也。以董、袁、曹、馬之徒接跡於前,而有二表之自誓。譬則妖拾枉矢之交流而景星瞠乎其貫出也,頑冥淫毒之騰作而曰月煥然其大明也。其曰官中府中俱為一體,不但家人骨肉之相語,而實後主存亡之所關也。曰親賢臣,遠小人,亦不但切近殷鑒之當慮,而實萬世治亂之所由也。曰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課善道,察納雅言,又不但生前至計之所望,而實死後漢業之所終也。故曰:孔明三代人物,管仲、樂毅不足論矣。

《 後出師表》#13曰:先帝深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賊,才弱敵疆;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曰,復不安席,食不甘味,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束,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高帝明並曰月,謀臣淵深,然陸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所未解也。自臣到漢中,中問期年耳#14,然喪趙雲、陽群等。皆數十年之內,所斜合四#15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當何以圖敵。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乎。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批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束連昊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昊更違盟,關羽毀敗,秣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錄曰:亮以操之用兵髡實孫吳,而二表所陳無一奇謀秘策,獨以兵法乘勞為今之計。亮豈未之思耶。夫有不自滿假之成湯而後嗚條之師可措,有無貳爾心之武王而後膺揚之勇可施。以禪為君而亮為輔,以歡為敵而懿為臣,譬則仰而引之者堯也,羊而牧之者狼也,豈可以為理哉。然而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堂堂大義不可不聞於天下也。故一則曰獎帥三軍,北定中原,興復漢室,還于舊都;二則曰復不安席,食不甘味,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亮之心已知其無能為矣。此其堂堂侃侃,又非狐媚狗趨僥倖成功者比也。

唐張蘊古上《 大寶箴》 曰:今來古往,俯察仰觀,惟辟作福,為君實難。主普天之下,處王公之上,任土貢其所求,具寮陳其所倡。是故恐懼之心曰弛,邪僻之情轉放。豈知事起乎所忽,禍生乎無妄。固以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歸罪於己,因心於民,大明無私照,至公無私親。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禮以禁其奢,樂以防其佚。勿謂無知,居高聽卑;勿謂何害,積小就大。樂不可極,樂極生哀;欲不可縱,縱欲成災。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內荒於色,勿外荒於禽,勿貴難得貨,勿聽亡國音。眾棄而後如刑,眾悅而後行賞。弱其強而治其亂,伸其屈而什其枉。故曰:如衡如石,不定物以情,物之懸者輕重自見;如水如鏡,不示物以情,物之鑒者奸蚩自生。勿渾,渾而濁;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間;勿察,察而明。雖冕施蔽目而視於無形,雖艱績塞耳而聽於無聲。縱心乎湛然之域,遊神於至道之精。知之者應洪纖而效響,酌之者隨淺深而皆盈。故曰:天之經也,地之寧,王之貞,四時不言而代序,萬物無言而化成。豈知帝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撥亂戡以智力,民懼其威,未懷其德;我皇撫運扇以淳風,民懷其始,未保其終。爰述金鏡,窮神盡聖,使人以心應言,以行包括治體,抑揚詞令。天下為公,一人有慶,開羅起祝,援琴命詩,一日二日,念玆在玆。惟人所召,自天祐之。諍臣司直,敢告前疑。

錄曰:自漢以後,中更六朝,南北又歷兩晉。而隋君臣大義視之如繫匏濩落,而諍臣司直杜口削進久矣」有唐龍興,闢乾揭日始知為君不易,而大寶一箴復見敷陳,亦可謂難得矣。雖然偃與蘊古同時事主,謝以頌諛,張以諷切。雖一時賞責相同,而他曰威刑竟異。此大明無私、天下為公之難,而使人以應言、以行之不可得歟。

《通鑑》:太宗益親魏徵,徵自以為不世遇,乃展盡底蘊凡二百餘奏,無不剴切當帝心者。或告徵私其親戚,上使溫彥博按之無狀。彥博言於上曰:徵不存形邊,遠避嫌疑。心雖無私,亦有可責。上令讓徵,且曰:自今宜存形邇。他曰徵入見,言曰:臣聞君臣同心,是謂一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但存形邇,則國之興衰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詔。上嬰然曰:吾已悔之。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為良臣,勿為忠臣。上曰:忠良有異乎。對曰: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饗尊榮,所謂良臣。龍逢比干, 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上說。

錄曰:魏公之學,出于河汾者也;而其言無一於身心,何歟。稷契皋陶,豈徒君臣協心,俱饗尊榮而已哉。上而父父子子,下而兄兄弟弟,

內而夫夫婦婦,無不各得其所。故、能安饗榮名,萬古不替。太宗之世,父子易常,兄弟違序,夫婦亂倫。衹於賞罰進退之間,科條號令之設,天資英敏偶不能紊。故徵得而叔論之。此正張蘊古所謂民畏其威,未懷其德者也。何足以語唐虞三代乎。其所謂忠良之道,亦君臣徒取美名。觀者當辨其真可也。

魏徵上疏:以為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也。今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抑損;遇逸樂則思樽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賞爵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為而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姓之任哉。

錄曰:徵之說善矣。惜乎無以及於聖功之本也。心之官則思,心何啻十思耶。蚓乎一日二日萬幾而可以數限之哉。惟於不睹不聞之前,幽獨隱微之際,一以守之,靜以持之。蓋一則無始,無始則物不能;間靜則無擾,無擾則心怛有。主雖千慮鈴得,而又何暇於十耶。夫見可欲者,耳目之官也,思知足者,心之官也。既見可欲,則已交於物矣。物交物而後措之於思,能不為所引者幾何哉。此古人格心之業易,而徵十思之效難。

徵曰:臣奉侍帷喔,陛下許臣以仁義之道守而勿失,儉約朴素終始弗渝。頃年以來,容不克終。貞觀初清靜寡欲,化被方外,今萬里遣使,市索駿馬並訪珍怪,此一漸也。貞觀初護民之勞,吻之如子,不輕營;為頃既奢肆思用人力,二漸也。貞觀初役己以利物;比來縱欲以勞人。雖憂人之言不絕於口,而樂身之事實切諸心,三漸也。貞觀初親君子斥小人,比此君子恭而遠之,小人狎而近之,四漸也。貞觀初不貴異物;不作無益,而今難得之貨雜然並進,玩好之作無時而息,五漸也。貞觀初求士如渴,取其所長常恐不及;比來由心好惡,以眾賢舉而用,以一人毀而而棄,六漸也。貞觀初高居深拱,無田獵畢弋之好;數年之後志不克固,鷹大之貢遠及四夷,晨出夕返馳騁為樂,七漸也。貞觀初遇下有禮,群情上達;今外官奏事,顏色不接,問因所短,詁其細過,雖有忠款而不得伸,八漸也。貞觀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業之大,負聖智之明,長傲縱欲,無事興兵遠裔,九漸也。貞觀初頻年霜旱,畿內戶口並就關外,攜老扶幼卒無亡去;比者疲於榣役,關中之人勞弊尤甚,十漸也。夫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千載休期,時難再得。明主可為而不為,臣所以鬱結長嘆者也。疏奏。帝曰:朕聞過矣。以所上疏列為屏幛,兼錄付史官,使萬世知君臣之義。

錄曰:何謂始敬勝怠也。義勝慾也。何謂漸怠勝敬也。慾勝義也。夫周武、唐宗其初何以異耶,而卒不同者漸也。雖然徵之說切中萬世君人之病,帝既錄付史館以彰君臣大義,而旋復違之屏悼几席,不殊於昔時黃金庇馬,失笑於他曰。然則不但漸不克,終亦已頓忘其初矣。

上思佐命功,乃命工圖畫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瑪褒,忠勝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鄭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那襄公長孫順德,鄭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邦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譙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勣,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凡二十四人。

錄曰:凌煙之圖繪而不及裴寂、劉文靖,何也。季布漢之仇也而反赦之,丁公漢之恩也而反誅之。英主之所見,夫豈殊哉。是故王魏仇也,忠於主,則雲龍並美,裴劉恩也,背於義,則圖繪為羞。觀此寧不知所向乎。

玄宗初年,姚元之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元之知帝大度銳於為治,乃先設事以堅帝意。奏曰:垂拱以來,以峻法繩下。臣願政先仁恕,可乎。朝廷覆師青海,未有牽復之悔。臣願不倖邊功,可乎。比來壬佞冒觸憲綱,皆得以寵自解。臣願法行自近,可乎。后氏臨朝,喉舌之任出闈人之口,臣願宦堅不與政,可乎。戚里貢獻以自媚於上,公卿方鎮漸亦為之。臣願租賦外罷絕之,可乎。外戚貴主更相用事,班序荒雜。臣願戚屬不任臺省,可乎。先朝褻狎大臣,虧君臣之嚴。臣願陛下接之以禮,可乎。燕欽融韋月將以忠得罪,自是諍臣沮折。臣願群臣皆得批逆鱗犯忌諱,可乎。武后造福山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觀,費鉅百萬。臣願絕道佛營造,可乎。漢以祿莽閻梁亂天下國家為甚,臣願推此監戒為伐法,可乎。帝曰:朕能行之。

錄曰: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問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玄宗初政之時,其鋒銳矣,其心未可知也。崇能先事以格其心,使不正者率由于正,庶幾無鮮終之悔。今觀其十事,如政先仁恕,不倖邊功,法行自,近宦戚與政等,皆一時用人行政之失,而格心之要曾無片言及之。且要說者約,其叉可施行而後言之,亦異乎責難於君者矣。厥後尊倖邊臣,專寵女艷,恣權宦戚,縱意奢侈,至於亡國,鮮不蹈崇之言果何益哉。以是知大賢一言似迂其實切,崇進十事似切而實迂。

刑部尚書宋璟同平章事。璟為相務在擇人,隨材授任,使百官各稱其職,刑賞無私,敢犯顏正諫。上甚敬憚之,雖不合意,亦曲從之。突厥默啜世為中國患,朝廷吁食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靈荃得其首,自謂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競生心僥倖,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荃痛哭而死。時姚宋相繼為相,崇善應變時務,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賢相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他人莫得此焉。

錄曰:愚觀宋廣平,可謂大臣也已矣。敬憚於二張,降心於思最,痛哭於靈荃,難致於毛仲數者,皆大臣之事也。使其遇三代之主,其得為伊周之匹乎。曰:未也。伊尹曰咸有一德,周公曰思兼三王,其所期何如也。璟之設施,止於復貞觀之舊而已。是故立仗之馬未幾復斥,而優人之語旋踵輒行,功業不終,其以比與。若乃擇人任官,犯顏正諫,皆彼相之可為,以是栗璟淺乎末矣。

韓休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休為人峭直,不干榮利。及為相,甚允時望,守正不阿。上或宮中宴樂,及後苑遊獵。小有過差,輒謂左右,韓休知否。言未終,諫疏已至。上嘗臨鏡默然不樂,左右曰:韓休為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嘗順旨,既退,吾寢不安。韓休嘗力爭,既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以為社稷耳,非為身也。

錄曰:玄宗左右以相韓休為瘦,則鈴以相林甫為肥可知矣。夫帝之瘦,非以天下也。以艷色不足視于目,聲音不足聽于耳,便佞不足使令于前也。一旦而得太真之豐艷,祿山之傾巧,霓裳羽衣之妖淫,則悠然適意,能不心廣體胖乎。卒之流蕩忘返,劫遷播越,當不喊而自瘁矣。然則臨鏡之嘆,所以兆聞鈴之悲乎。故君子曰:貌瘦天下肥者,虛名也。與貌肥天下瘦者,實禍也。

帝千秋節,君臣皆獻寶鏡,張九齡曰:先帝有言:以銅為鑑,可正衣冠;以古為鑑,可見興替;以人為鑑,可知得失。乃述前世興廢之源,為書五卷:興邦建業第一,選文備武第二,報國復興第三,盡命報國第四,去古樸,進新美第五。以此五卷備患,名為《千秋金鑑錄》。願陛下莫以色姿為樂。後當亡國喪邦可宜正已而治,思古證今可也。錄,上賜書褒美。

錄曰:按《金鎰錄》,九齡就中書,焚藥不傳于世,付于韓宋二婿。之後,此錄一千年之外方布人問。今得而讀之,淵哉。斯言皎如曰月。蓋不但識一祿山,而當時共禍之人,齡皆識之。豈徒鑒於興亡,而實精於物理。所謂別物如鎰者,真如是,非泛然謂之錄也。其曰:安祿山者,野豬之精,腹垂過膝。史思明者,鵪烏之精,脅生兩羽。楊貴妃者,白鵬之精,指爪純赤,復有木子雙木,木易行金。又曰:匪兕匪虎,束傾西舉,妖舞精語,官室禾黍。又曰:陛下治國,曰久仁心漸希,忠諫為仇,餡佞相守,羊鯉浮游。羊謂國忠,鯉謂林甫。椰檢並進,國破家亡,悔當思舊。又曰:主上淚灑巴山,艱行蜀道,恩已變仇,方慕愚。直時開元極盛,天寶未終,齡何以預知蜀道之難,靈武之易耶。乃不特照人之形而實照人之心,不但一時得失而實兩世興亡乎。雖然以齡而觀後世,所謂妖舞精語亦屢矣。安得齡之先見而與之論興亡乎哉。

平原太守顏真卿知安祿山反,因霖雨完城浚濠,料丁壯,實倉凜。祿山以其書生易之,及反牒,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拒之,乃遣平原司兵李平問道聞奏。朝廷知祿山反,惟聞河北郡縣皆望風而靡。上囂然嘆息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耶。及平至,上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使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嚮應者。

錄曰:孔子曰: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聖人之為此言以風示天下,怛恐其隨風而靡也。明皇之世,好談悅色,禮義信掃地盡矣。如是而嘆,無一人義士,豈不謬哉。以是知三綱之大,四維之重,不可一日無之,而唐虞之風動,豈無當之臆談哉。

顏杲卿起兵纔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至城下。杲卿告於王承業。承業欲竊其功,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城陷賊縱。兵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范戶曹,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反耶。杲卿瞑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耶。我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何為反也。祿山大怒,並履謙骨之,比死罵不虛口。

錄曰:愚觀顏氏二公,夫豈但次死生于危迫之際哉。蓋以立有唐三百年,君臣之綱也。夫自晉陽啟釁,劉裴反隋,天授興周唐,臣從談,有國百餘年來,曾不知伏節死義為何物也。聞二公之舉事,若從天降,若從地出。故曰:吾不知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此。雖以身銼舌誅,而芬芳暢達,光輝宣著,跨敝隋而挽虐周也。豈不盛哉。

張巡起兵拒祿山,令狐潮圍之於雍丘四十餘日。時聞玄宗已幸蜀,有大將六人白巡以兵勢不敵,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賊。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帥將士朝之,引六將於前,責以大義,斬之,士心益勵。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潮漸益兵圍之。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語,未絕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潮疑其木人,使謀問之,乃大驚。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

錄曰:巡之舍生取義而豈徒哉。夫識見定,而後中有主。中有主,而後事可濟,功可成。人倫盡時,天理自見。是故聞大唐之光復,未聞賊運之克昌;聞張許之若生,未聞令狐之不死。孰謂倉卒造次之際,而非從容中道之時乎!

尹子奇久圍睢陽,城中食盡,議棄城束走。張巡、許遠謀,以為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不如堅守以待之。始與士卒同食茶紙;既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既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既盡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餘纔四百人。癸丑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

錄曰:愚觀厲鬼之言,果可信乎。夫彭生伯有一人之辜也,睢陽完節萬世之事也。其力可屈,其志不可屈;其身可隕,其氣不可隕。忠魂義魄雖不可以視聽,而褚兄之反刃朝,義之操戈若鬼神使之者,安知其非厲耶。唐能復其故物耳,固不能加戮於安史之軀也,然則厲鬼之言果不可信耶。

德宗建申二年,汾陽忠武王郭子儀薨,子儀為上將擁兵。程元振、魚朝恩讒謗百端,詔書一紙徵之,無不即日就道,由是讒謗不行。嘗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四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若干年矣。李靈曜據汴州,公私物過汴者皆留之,惟子儀物不敢近,遣兵衛送出境。校中書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錢二萬縉,私產不在焉。府庫珍貨山積,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為顯官,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辯,頷之而已。僕固懷恩,李懷光渾城輩皆出麾下,雖貴為王公,常頤指役使,趁走於前。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始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眾不疾,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終。其將佐至大官為名臣者甚眾。

錄曰:夫汾陽之出處,將以係天下之安危也。胡為乎不以娟嫉,則以讒問。朝恩牽之於前,元振引之於後,而子儀曾無芥蒂,何耶。《易》 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小往大來,吉亨。夫以肅代之世,君子所不利也。尚賴一人之命兼萬方之威,得以成其濟否之志,小往大來也。出則有命,無答不出,則包畜承順。是以欲閑則閑,俾散則散,安往而不自得哉。是故安史之亂,則一出也,吐蕃之寇,則再出也;懷恩之難,則又再出;回紇之危,則又再出。向使忽於苞桑之戒,牽於邪濫之羞,知安而不知危,知利而不知害,則身殆而國隨以亡,豈大人之吉亨乎。興元元年改元,赦令既具,帝以藥付陸贊,使商討。贊知帝執德不固,乃上疏以為: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玆德音,悔過不得不深,引咎不得不盡,使天下聞之,廓然一變,若披重昏而睹朗曜。迺下制曰:朕長于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土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資居送,眾庶勞止,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怒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叔,廟震驚,上累於祖宗,下負於需庶,心靦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自今中外書奏,不得更言聖神文武之號。赦下,人心大悅。明年李抱真入朝為上言:山束宣布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

錄曰:《 泱》 之六四曰:泱有丘,匪夷所思。九五曰:泱汙其大號。誠以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嘗之紛者,不可以常語喻。誠不至,則物不感;損不極,則益不臻,信乎。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也。德宗徒知天生李晨以為社稷,而不知人心感動,賊不足平。危難則思進忠言,禍平則追仇讜論。此所以雖能奔其桃而得所願,終不能泱其群而就光大也。惜哉。

陸贊極論裴延齡奸詐,數其罪惡,其略曰:延齡以聚斂為長策,以詭忘為嘉謀,以捨克斂怨為匪躬,以靖潛服讒為盡節,可謂堯代之共工,魯邦之少卯。書奏,上不悅。贊每以上知待之,事有不可,嘗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大銳,答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

錄曰:夫人豈忍負天子哉。上驕則下諸,君忌則臣佞。斯天子之自負也,亦豈願負所學哉。以剖剋為上策,以聚斂為得計,斯所學之自恨

也。若夫君子則不然。君子之所學,所以學,為聖與賢也。是故堯舜禹湯文武之為君,其所責難也;皋陶伊傳周召之為臣,其所期待也。君苛刻而己以忠愛,君猜忌而己以欽誠,豈故為是柄鑿耶。在我者誠如是也。孟子不云乎,吾君不能,謂之賊。然則負所學者,真穿審之不若矣,而為天子者,亦豈可誨人以負之耶。

李晨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軍中有言及家者,晨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及朱沘使親近以家書遺晨,曰:公家無恙。晨怒曰:爾敢為賊問。立斬之。

錄曰:為天下者不顧家,雖顧之何益哉。《易》曰: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時朱沘盜京師,懷光反咸陽,險而又儉,苟不堅一其心,則方寸亂矣,安能往有功乎。非惟不能顧家併與,其國亡之矣。厥後賜第供帳,迎導列懸,何啻疇昔之家乎哉。蚓有若憲若態者在賊,雖欲不

善遇之,曷得而傾之哉。

憲宗元和三年,裴地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初德宗不任宰相,細務皆自央之。上在藩邸,心知其非,及即位選擢宰相,推心委之。怕亦竭誠輔佐。嘗問地為理之要何先。對曰:先正其心。穆宗即位,嘗見愛州觀察判官柳公權書跡,愛之,以為右拾遺。上問公權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為之改容,蓋知其以筆諫也。

錄曰:唐自太宗以來諫者多矣,未有深探其本,若裴珀之先正其心,公權之心正筆正者。然而憲宗卒不能正其終,穆宗亦不能正其始,何也。曰:心者,理而已矣。器雖具于人,而理實出于天,非學無以明之也。是以大學之道始於格物致知,及於意誠心正。其序不可亂,其功不可闕。裴柳能開其端而不能竟其說,憲穆徒聞其論而莫能覺其非。無惑乎。仙而不人,荒而不蠱。心何為哉。長太息而已。

自元和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文宗太和二年,昌平劉責對策極言其禍,其略曰:陛下其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曰:陛下將社篡弒之漸,則君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粳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褻狎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禍稔簫牆,姦生帷喔。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曰。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閤寺恃廢立之權,陷先君不能正其終,致陛下莫得正其始。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制侵陵迫臉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考官馮宿等皆嘆服而畏宦官不敢取。

錄曰:以文宗之世而有黃之直言,譬如曰食而鼓而馳而走,雖與天懸絕,亦見其不能已而已焉。以志唐祚之告終也。

弘道錄卷之十四竟

#1『之士』原作『我土』,據通行本改。

#2『殊』原缺,據通行本補。

#3據《三國志□諸葛亮傳》『侍中』後,尚有『侍郎』兩字。

#4據《三國志□諸葛亮傳》『先帝』二字前,尚有『是以』二字

#5據《三國志□諸葛亮傳》該句之前尚有『試用於昔日,』一句。

#6據《三國志□諸葛亮傳》該句首尚有『是以」兩字。

#7『人』原缺,據通行本改。

#8據《三國志□諸葛亮傳》後面還有一段:『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痕於恆、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降,可計日而待也。』

#9『臣』原作『望』,據通行本改。

#10據《三國志□諸葛亮傳》後面還有:『庶竭駑鈍,攘除姦凶,與復漢室,還都于舊都,』一段。

#11據《三國志□諸葛亮傳》後面還有:『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樟、允等之慢,以彰其咎。』

#12據《三國志□諸葛亮傳》後面還有一句:『臣不勝受恩感激。』

#13本《後出師表》是為摘錄本,與通行本相比,有省略。

#14『耳』原作『可』,據通行本改。

#15『四』原作『日』,據通行本改。

续道藏 · 第 7 / 284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