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农第六
劝农为政。周公曰,谷不熟为饥,菜不熟为馑,果不熟为荒,牛不安农困,一夫不耕一家饥,一妇不蚕一室寒;养亲祭祀,租税差役,则皆废矣。农家杀牛食肉,年年瘴疠疾病,牛能努力,伤坤顺之气也。杀马食肉,岁岁蚕死桑枯,马为蚕父,伤天阳之气。鸡豚狗彘,羊猪鹅鸭,二社冬年,足可养老祭祀矣。农家豪富,置买金银头面,招贼,榜文锦绣纨,差发由帖,好赛神社,非突横祸,大屋高房,官兵馆驿,轻车肥马,藉借生冤,攀高接贵,张罗讐隙,可逐一乡一社,立耆老教化民也。
谚云,由人而穷,穷者有十:一要贫,学烧银;二要贫,孝空门;三要贫,好相论;四要贫,好移坟;五要贫,置宠人;六要贫,陪女门;七要贫,要宅新;八要贫,酒赌频;九要贫;宴贵宾;十要贫,好赛神。其犯一者,未有不贫也。又云人有十可富:一可富,孝亲族;二可富,少奴仆;三可富,省追逐;四可富,效勤苦;五可富,不高屋;六可富,长忍辱;七可富,粗衣服;八可富,养六畜;九可富,多粪土;十可富,没名目。为之三五,无不可富足也。
公侯州郡,常切用心,罢不急之役,无名之费,及冗官繁吏,民户难以养赡;可省费者,即当罢去,莫大之便,利民之要也。公侯之职,当教文武医卜,士农工商,道释九流,衣服不得过越奢侈僭易。
朝仪及堂亭屋宇,横费资财,引惹盗贼,当令勤俭于家,助益丰富。谚云:万民足,则百姓富;百姓足,则邦国富;邦国足,则天下富。万国咸宁,在乎斯矣。
民有五耻:不畜者,祭无牲;不耕者,祭无盛;不蚕者,身无衣;不树者,棺无椁;不绩者,丧无衰。民为邦本,有道之主,以逸逸民,无道之主,以乐乐身,志骄业泰,体逸农安。
急务第七
公卿伯之职,治民酷虐,治兵怯懦,治身恕己,治事冗烦,治家寒碎,治政畏上,一日临位,必失职矣。
桀纣秦炀,破国亡家,心爱禽兽[(食人之食)]、土木[(衣人之衣)]、军旅[(蹂践田禾)]、宫室[(发夺耕耨)]。农夫不足于饱,蚕妇不足于暖。不知王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稼穑不识菽麦不辨。
为政第八
为政妄兴功役,横起事端,害州县不过千日,害国者不过期年,害天下者不过十旬,自投坑井,取祸之道也。
为政在上欺君,在下诳民,舞文弄法,谕假像真,因公私惠,仗势行权,辞辛惮苦,口是心非,明退暗进,何为政邪。为政好名者立异危身,务名者杀身,要名者害身,卖名者败身,彰名者危身,若尽公干事立政,不召名而名自至矣。
为政,功名官爵货利声色,皆谓之私欲,人情也。然知足不贫,知节不淫,不沾名,不吊利,人若不知,必享天爵,而子孙亦昌盛也。
司县到任,体察奸细、盗贼,阴私谋害,不明公事,密问三姑六婆,茶房、酒肆、妓馆、食店、柜房、马牙、解库、银铺、旅店,各立行老,察知物色名目,多必得情,密切告报,无不知也。
时利第九
教农民栽接园林,广种蔬菜,拆洗凉衣,多作鞋脚,挂备绳索、农器、镰担、车仗,饱饲牛畜,趁时布种,不致荒闲田地。
保庇农民,禁止诸色杂人游乐甘闲,乞觅投散,提绳把索,三教九流,师巫乐戏排场。兵卒官吏不得聚歛搔扰诱说,不惟吞食民财,大误国家徭役,利害甚大。
二麦三青一黄,催督火速收歛,般载上场,不分昼夜,打碾子粒,暴晒入仓,方属民物。山东、吴不知熟麦青钐自然子粒圆实,幽燕但过焦雨水顿放多,十去其三四矣。
夏麦薄收,火速劝谕多种荞麦、黍、谷、豆、晚田蔬菜、果木、苜蓿、野菜、劳豆、蓬子、稊稗,可备春首饥荒。加力锄刨三五次,亦能倍收。
十月收打荞麦、黍、豆,积垛草秸以备官草牛食,不致风雨损坏。
劝谕豪富赡赈鳏寡孤独、老弱残患,不致冻馁饿莩。不尔申官存恤,劝率寺观德行僧道安养,使用两便,是补不足而损有余也。
三冬人闲,收歛乾桑叶,搭苫积聚,以备蚕场。桑叶饲蚕,亦成救歛,其方亦得丝锦。大救生民,蚕桑也。
神农形瘁,尧癯瘦黧黑,禹胼胝,伊尹负鼎而干汤,吕望鼓刀而入周,百里奚传卖,管夷吾束缚,孔子无暖席,墨子无黔突,非贪禄,将起民之利,除民之害也。自天子至于庶人,四体不勤,思虑不困,于是求赡者,未之有也。
修身正家,然后可以治人;居家理,然后可以长官。民之所以生活,衣与食也,事于衣食即有功,不周于衣食即无功。帝王富其民,霸王富其地,危国富其吏。治国若不足,亡国囷仓虚。故曰上无事而民自富,得民力也。
古有言:冬饱则身温,夏饱则身凉,温凉时适,人无疾殃。凡加赋歛,妄兴徭役,织女农夫,昼夜苦楚,集草为舍,容膝庇足,夜寒无眠,风霜砭骨,数米而炊,并日而食,无庐可居,无田可耕,烧地而眠,炙体而睡,丝不期身,谷不期腹,深山旷野,穹檐败屋,楮絮不温,茅次不足,罔有营衣,寒饥空腹。
三王顺民情固本。民情欲寿,生之而不伤;民情欲富,厚之而不困;民情欲安,扶之而不危;民情欲逸,节力而不尽。
杂 著(紫山大全集卷二十一)
论治道
古人立言定名,一字不苟,不谓之百事而曰百揆,不谓之万事而曰万几,不谓之庶事而曰庶政,又曰庶绩;因事明理,因理垂戒。揆,度也,不致度则苟而已。几,微也,小有不善则激触起发,盛大而不救。政,正也,身正则万事正。绩,功也,不尽美尽善,则何以成功?不能成功,则倾覆败乱矣。今之从政者不师古,不度理,不慎微致远,而虑不及远,不正其身,而以督逼急切责人,以必不能行肆口从欲而行,不图其成败,其于前人所谓功不百不变法,利不百不易业,功利之效尚不信从,尚不加意,其于正义明道无所望矣。
韩子曰:“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若之何民不穷且盗也?”以今观之,所多者奚啻佛、老氏而已。佛一也,师异道,人异徒,支分派别,不胜其繁,悖逆本宗,莫之有禁。老氏亦然。大抵世治则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世乱则反是。“惟民生厚,因物有迁”;“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又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又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又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克绥厥猷惟后。”为人君者,民可以不禁,身可以不修乎?又曰:“天下有道,国无幸民。”凡今身不在四民之列,侥幸以蠹国者,反以才俊有道有德待之,欲求天下之治,岂不悖哉?
士之论治者,如庸医之治病,不问病之虚实寒热,各随其性之所好而用药。己性优柔,虽大实大满大热之证,而不敢寒以下,浚以削,消导和解而已。己性峻决,虽至虚至羸寒弱不足之证,又投以酷烈。病本不死,医杀之也。天下之势亦然,为治去其泰甚,救其偏而不起之处,防其将然未著之患,宽猛刚柔,简易具备,一相其时之可否,如良医之对病用药。后世论治者不相其时之可否,君臣之能否,一随性情之好尚,好有为者专振起,好镇静者专苟且,宽者一主于含容,猛者一主于搏击。正如庸医,实实虚虚,损不足而益有余。若此之流,虽不能得其中,要之胸中有主,不务随人。降及近代,专务逢迎,揣摩唯恐其不工。间有出一直言也,则必群聚而沮毁之,多方以倾陷之,必使之见怒于上,见恶于众,不谓之诽谤,必谓之妖讹,不致废退获罪不已。是以五年十年之久,内外小大之臣略无一言之论治,岂为国之福欤?
两汉去三代不远,为政者终能穷理尽性,治民之道虽不能以躬行心得之余推以及人,无为而治,然亦知本而示之以好恶,故刑罚清而风俗美,所行者不烦。今年诏曰孝弟力田者复其身,明年亦然,又明年亦然。高、惠、文、景而下,以至于凶国,莫不皆然。人伦不过内外,内能事父母孝而友兄弟,外而事君长则必顺,交朋友则必信必让,不犯上,不作乱,不废惰先业,放辟邪侈。民心至此,则囹圄空虚,刑措不用。史书为实录,岂虚言哉?以后世观之,愈见愈信两汉之知本末。不劝激以孝弟力田,已为不知急务,而又纵子讼父,弟诉兄,妻妾言夫,婢仆讦主,雕文刻镂,刺绣纂组,嘉美而荣宠之,民俗从风而靡。岁岁丰穰,不免冻馁;谷帛收成,价愈涌贵。近年以来,民日流移,或不幸岁一不熟,以不孝不弟、无礼无义、背本趋末之凶人而处乎困约,吾恐笞杖不能禁,狱犴不能容,岂止于犯上作乱而已耶。智者防患于将然,不救患于已然。区区以簿书期会不报为大务者,不以我为迂,必以我为狂,诬妄是古非今,好生事端,一腐儒耳。
西汉言治之事,不讳君恶,不隐民瘼,昭言天谴,思患预防,以秦为戒,以三代为法,以道德仁义、礼乐教化为君德政几之先务,以孝弟忠信、修身敦本为臣民之事业,以簿书期会、问刑谳狱为可鄙,为俗吏。以后观之,俗吏亦不可得,鄙事亦不能办。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后世之政,去齐太远,不知何时而可望乎鲁。为君者以圣智自居,为臣者以僮仆自处,言何可能行,此孔子所以辞尊居卑也耶?又曰:“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为政之要,大体则因依前代,救滞补弊,则或损或益。欲轻之于唐、虞、三代,则为貊、越;欲重之于唐、虞、三代,则为桀、纣。为政大臣不通经学古,不知后世之虐政殊不出于尧、舜、禹、汤、文、武,皆出于汉、唐。好大喜功,夸侈奢淫,立官无法,取民无艺,检身齐家临下御众无制,舍三代不遵,而遵秦、西汉,乃万世之罪人。武帝之罪甚于秦始皇;始皇之未尝行者,武帝创行之。后习熟见闻,以为当然,不以为虐,踵踵不废,有增无损,若之何民不贫且病也?若之何政不紊且乱也?官冗则事繁,欲多则财伤,政紊则民病,吏不循良则祸速。《通典》一书,三代之所无者十盖八九,非三代之君立政立事不智不才,不能如后世之详备,凡后世之所有,三代之所无者,皆病国病民不可行之政也。不可常行,何以为之典哉?
论治法
法者,人君之大权,天下之公器。法立则人君之权重,法不立则人君之权去矣。何以言之?国之立法曰杀人者当某刑,伤人及盗者当某刑,使为恶者畏法而不敢犯,犯之则必当以法,虽有奸臣老吏,不能高下其手。据罪举法,或失之轻,或失之重,则官吏抵罪。是以善人有法可倚,良吏有法可守,奸恶有法可恐可怖可杀。小大贵贱,惟法之是视而不敢干越。不怒而威,死而不怨。兹非人君之大权,天下之公器欤?法不立则权移于臣下,小则一县一邑,大则一州一郡,无法可守。选官择吏既不精粹,多非公清循廉之人,民有犯罪,漫无定法,或性情宽猛之偏,或好恶不公之弊,或惑于请谒,或徇于贿赂,或牵于亲戚故旧之情,或逼于权势,或为奸吏之执持恐逼舞智弄文,或为佞言之说诱欺诈。暧昧之间,固不胜其屈抑,公明之下,亦鲜有不失其平者也。今既无法,邑异政,县异法,州异文,郡异案,六曹异议,三省异论,冤枉之情无所控诉,生杀祸福一出于文深之吏,比获叩九重而申明,则枉死者已十九矣。民知畏吏而不知畏法,知有县邑而不知有朝廷,故曰法不立则权移于下吏,而人君之权去矣。
余所谓法者,非止刑法而已也,百度百法皆是也。故正人喜其法立,奸人乐其无法。有法则权在君,无法则权在己。权在君则奉而行之,畏而遵之。权在己则轻重高下,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放肆纵恣,惟我所欲为而莫之禁,使民惟我畏,在一邑则势倾一邑,在朝廷则势倾天下,其原盖出于无法而以法授人也。梓匠轮舆,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君天下而不立法,使臣下人自为之,诚未见其可也。后世法令刑政繁多,细密于古百倍,而于天性人伦略不加意。孝友睦姻任恤,美德也;反是则国有常刑。今之薄俗,皆犯此六恶,执政者恬不知问。有所厚者薄,则何以为人?人失本心则虎狼之不若,何以为治?
又曰:法可恃乎?无法则上下无所守据,恃法则久无不弊,弊则奸生。故古人为治,无无法之政,无不变之法,一弛一张,相时救弊,使奸不能生,法不致弊,使贤者创物,不肖者守法,此圣人明义达权,法以情立,亦以情废,虑远议公,人存政举,两尽其美也。今日之弊,法所以不能立者,其原有五:虑之不远,见之不明,论之不公,信之不笃,用之不重。议法者徇末而不知本,泥古而不相时,自以为是,一人沮之,则卷舌而莫之能辩,岂非虑之不远,见之不明乎?一念私起,创置一法,趋利避害,鬻恩媚势,自相矛盾,为人捃摭,莫之敢言,以爵塞谤,补苴罅漏,譬若破釜坏舟,弥缝固塞,左完而右裂,前止而后泄,愈救之而愈坏,岂非论不以公,曲尽私意,人得而攻之者乎?遂令上之人疑惑失恃,曰:“汝等建议立法,何不坚定也若是?人斥其瑕而不能辩,自叛其说而伏其罪。朕之任卿也,未尝不诚;卿等负朕也,动必以伪。朕谁适从矣?卿等既不可倚,我自有以处之。”是用求之于道,谋无稽之言、弗询之谋,自售自鬻者踵踵而来前,以致春令而秋改,夏命而冬废,岂非信之不笃,用之不重乎?所以致此者,议法者之罪也,而犹不悟,不能扩示大公,一洗曲弊,俛从众论。又刀笔俗吏小智自喜之人,沾沾笔削,将见窥间伺隙,攻瑕好讦,利口长舌,数倍于前日矣。吁!法果何时而定乎?
法之不立,其原在于南不能从北,北不能从南。然则何时而定乎?莫若南自南而北自北,则法自立矣。以南从北则不可,以北从南则尤不可。南方事繁,事繁则法繁;北方事简,事简则法简。以繁从简则不能为治,以简从繁则人厌苦之。设或南北相关者,各从其重者定。假若婚姻,男重而女轻,男主而女宾,有事则各从其夫家之法论;北人尚续亲,南人尚归宗之类是也。
论时事
时弊则难救,法弊则易革。法弊者,一政一事或至讹坏,故易革也。时弊者,贵贱内外纲纪风俗皆坏也,故难救。儒生俗士所见浅近,所守执滞,救时与救法混而为一,不能分别,又不度德量力,弊不能革而祸已至身。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时者,一时;务者,时内之一政一事,自有小大,不可不别。时者,纲也;事者,纪也。纲坏而区区修纪,不惟无成,成则亦不能为用。此贤者避世藏器待时者也。
孔子曰:“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凡人血气将至,而贪得之心愈甚。虽贵为一人,何求而不得?富有四海,何物而非我有?如唐德宗置琼林、大盈二库于殿侧,惟恐我之不能有,竞为泚贼辈白昼而攘夺之。鹿台之财,巨桥之粟,亦有是也。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岂不信哉?
晋武帝之平吴,隋文帝之平陈,赵太祖之平唐,皆以兴国初王之气,人主英明,谋臣策士众多,加以良将精卒(以下疑有脱误)非不多也,兵甲非不坚利也,天时非不得也,然而王猛临死谆谆然勿以南伐为谏。君臣之间所敢言者,正以晋尚有人,天未厌晋二事而已。所不敢言者,可胜计哉?苻坚之谋猷,苻坚之将士,岂能逃王猛之鉴哉?盖以坚非混一六合之英主,一时将士又非智谋雄勇料敌应变之材,所恃者徒有百万乌合之众耳。兵法所忌者,莫难于用众;以汉高帝之驾驭群雄,韩信许以止可将十万,况苻坚乎?用众而不得其道,祇益败乱耳。吴子谓:“能使五万人为一死贼,可以无敌于天下。”师克不在众,亦明矣。胜敌之道无他,知己知彼而已。彼以弱昧,我以强明;彼以众叛亲离,我以风集云会;彼以不足,我以有余;彼以某人为谋臣为将帅,我以此人为谋臣为将帅;彼之甲士若干,我之甲士若干;彼所恃者何物,我所恃者何物;彼所畏者何事,我所畏者何事;事事物物,幄谋庙算,如国手棋,持子不下,熟计多筹,万胜万全,然后下子,如是而不胜者,未之有也。大抵用兵之道,阙一不可者也:一、人情国势,二、君王,三、将帅,四、徒卒,五、戈甲器刃,六、仓库供应,七、天时地形。七事皆尽其美,鲜有不胜者。以孔明之材,粮运不继,六出祁山而无功。王翦之勇,非六十万众不可以伐楚。兵甲不坚利,是以卒与敌也;士卒不精练,是以将与敌也;将不智勇,是以国与敌也;君不能驭将,是以宗庙社稷与敌也。然则国君之于用兵可不慎欤?以数十年之蓄积涵养,角胜负于一举,苻坚之失足为明鉴:可不慎欤?
孔子对门人问为政者二,一曰足兵。兵所以平暴乱,防不虞,重朝廷,镇四海。虽九有无警,亦不可一日而无兵。兵不可一日而无法。无事则养育训练,恩威具举;有事则发纵指示,缓急得宜,多寡悉称处事;故能闲暇则不至于骄惰,征伐则不至于困惫糜烂。一入其籍,死生有数,什什伍伍,等而上之,至于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官无冗员,卒无虚数,节制尽善,以一当十。此养兵用兵之大略也。
尝闻一听讼者见负罪者当笞当杖,必发忿怒。疾恶之心固不可无,发为忿怒则过矣。有罪则有法也者,惩戒报偿之心也。忿怒者,好恶血气之私也。此心一怒,不惟有伤天和,既怒则心为气动,轻重失宜。以官府言之,则谓之法,法非圣人之所敢私也,天理之至公,圣人代天理物,一死一生,一祸一福,顺理而已。诛四凶,杀管、蔡,人自取之也,非我心之得私也。然则忿怒者,不亦过矣乎?
论臣道
前车取覆之由,不以廉节自守,增禄自厚,一也;不能犯颜直谏,嘿嘿自保,二也;不能秉心公正,专用私门,三也;不能振立纪纲,畏首畏尾,不克协心一力,引养小人以启告讦,四也;不审大利病,切切细务,五也。大臣之道,先能正己,德足以服天下,才足以烛万几,救乱于未萌,致治于未乱,不动声色,怀忠贞尽瘁之节,然后以义理雍容不迫格君心之非,养君心之良德,将顺匡救,以道事君;必知其不可辅,以义而去,见几而作;此为臣始终之义也。若夫既不能正己,又不能养君之德,成事而说,遂事而谏,既往而咎,知其不可而强为,身名俱辱,事亦无成,虽言有可采,亦不足贵。近世居大臣之位者,不量己,不知君,无德行,无才学,依人而进,人君之视己如路人不相识,漠然如貊、越之不相信,有无不系毫末之重轻,缄默备员窃禄,事败祸至,四海称快。斯人也,又何贵焉?君天下者用人如此,哀哉!
前代大臣事业有看似平易而后人不能企及者,萧规曹随是也。当秦之末,法烦刑峻,民若鼎鱼,继以高帝、项羽连年之兵,困惫糜烂,岁无定月,月无宁日,惨毒之气,愁苦之声,上彻九天,下入九泉,求死而不可得。一旦豺虎屏迹,炎祚既定,汉政之所急所先,应天顺人者,惟在宁静简易宽仁而已。虽有三代礼乐文明之政,皆无所施矣。譬如久患痼疾疮毒之人,一日病少瘳,痛少定,所欠者安眠粥食耳。若萧、曹者,可谓知先务矣,起身刀笔吏,而智识有守也如是,兹盖天姿高远,不为学术风俗所夺者也。后世为臣者喜于有为而昧于用静,一秉国钧而求智名勇功,是以纷纷扰扰,求治而愈乱,求利而生害,上无定政而下无宁心,直至于乱亡而后已。若夫萧、曹之法,不惟宜施之秦亡汉兴之初,虽万世守之可也。大凡自古败家之子弟、亡国之君臣,皆非靳靳无能之愚人,而悉坏于才俊骛驰之辈,兹可见矣。
古今大臣得君者,其道有二。君子之得君,进以道,合以义,感以忠诚,语以仁义,如皋、夔、稷、契、伊尹、周公、傅说是也。小人之得君,揣知其意向,逢其欲,迎其志,导其所欲为而未能逞尽其心者,必过其所期而后已,笼以权术,曲邀固结,如哲妇妒女,巧谋钳其悟先,哀誓键于宠初,若战国之苏、张,秦之李斯、赵高,汉之弘恭、石显,唐之卢杞,宋之王安石是也。然历观往古,君子之得君者寡,小人之得君者众;君子之得君也难,小人之得君也易。盖君子言不用道不合则纳履而去,小人则不耻自售,枉曲求合,一履君门,如油之投面,胶之投漆,牢不可解,密不可间,始于趋利固权,终于丧身败家失国而后止。噫!朝廷之有小人,如阳之有阴,昼之有夜,倚伏对待,何时无之?窥伺人君一念之萌,巧投其所欲,如鼠之俟夜,应时而发。为人君者,好恶取人之际,可不慎欤?然而为小人之所祸败者,载在史册,历历可见,后来者又蹈覆辙,终莫之悟者,何哉?吁!君云者龙,命律者吕,则各从其类也。
穷理治事而不造其精微,受命居官而越职干分,不惟纷庞紊乱,将见心愈劳而事益不集。故唐、虞圣君贤相之相戒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庄周亦曰:“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矣。”前人亦有以治家喻治国,鸡司晨,犬司户,奴职耕,婢职爨,主人提纲振领于其上,治天下亦犹是也。天子择一相,一相择内外百官,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以尊统卑,以卑承上,各有攸司。卑官专职,尊官总持。专职者所掌不杂,故办事服劳;尊官领其勤惰,察其众务,故不亲小劳。宰相似逸而实烦劳,所司者众也;卑官似劳而实省力,所掌者一事也。政如梓人,大厦之百材,成功之制度,皆当照料,而又使之代斤者斤,代斧者斧,代锯者锯,代绳墨者绳墨,然则一宫之规模,百执事之孰工孰拙孰先孰后,孰从而听之?都省者,梓人也;六部者,群匠之各工一能也;百司庶府郡县者,群工之执役者也。贼臣阿哈玛特[一]违道干誉,媚上惑众,以至接受司县职分所掌之辞状,亲米盐之细务,今日点仓,明日点库,外示公勤,内畜奸贪,失大臣之体,辱朝廷之尊。点仓库则仓库空竭而私室盈溢;亲细务受词状则徒为烦扰,民病增剧。大小庶务,百不一举,徒使断政者难自辨明,不敢告劳上以风化下,遂致六部台院诸司百局虚文百倍,欺上罔下,利己虐人,网罗督责,奸吏因之而坏法,群小横恣以树威。朝政更新以来,兹弊犹存,虽舆台皂隶所当为之事,部符下州郡,州郡下司县,必曰委正官一员亲身监视。夫正官有限,公务无穷,小县三员,大县四员,州府亦然,然而不三四事则无人可委矣。倦劳避事者幸有所委,府州司县公廨为之一空,以至簿书堆积,狱犴填满,民讼冤滞,百务纷扰者,职此之由。胥吏抱案无人判署,又惧提刑司照刷稽迟,不免倒提月日,虚押催检,以塞杖责,然则何益于治?欺绐益工,奸伪益盛,考文卷则无瑕可指,责成效则废滞不前,俗吏督责罔上之弊以至于此。故六案自相戏调曰:“火速,火速。今番火速,不比前番火速。”近年吏风又于文背批写曰:“紧紧不入递。”今日四海昇平,内外无虑,何苦如此。郡官例阶三品,掌户数十万,朝廷略不相信,每事复委断事官、宣使、奏差,腹背相望,驿尘相属,使典郡者送迎祇待之不暇,又何政事之暇问焉?兼所委吏皆贪污荒淫,下鞍则震怒嗔喝,取招骂詈,仗朝廷之威以为一己酒色声伎贿赂之资。按大典本阙,谨仍其旧。
论按察失职
不荐善,不弹恶,不振励风俗,不因外以知内。书史、书吏、奏差择人不精,欲精则必当程式。看原本钓卷。照刷非良法,避形势而威微贱,省部弊政委曲随从,如体覆之类一切细碎烦文,一二年转吏。府州司县反为省部沮抑者不肯申明。诸衙门司吏必当程试。诸官吏才有善有恶,不能人人周知。不察民情之利病,军力不均,民差发不均。水旱之灾伤。既报雨泽水旱月申,随即合行检路。不察狱讼之稽迟。刑名月申,漫为虚文,不加诘问。提举学校,有名而无实。按《大典》内此句下注“疑有阙文”四字。今无从考订,谨仍其旧。
仁义礼乐,治之本也;法令刑罚,辅治者也。人而不仁不义,不循理,不平和,为恶而日不足,鞭挞刀锯,竟何为哉?抵冒顽嚣,不可救药。风俗至此,使善人复起而治之,不百年三世之久,不可以胜残去杀。亡宋南渡,刑罚苛刻,吏人犯法,往往黥面,何不仁不智之甚也。人之欲动情胜,不能无过,苟谆谆而教,养以廉耻,开自新之路,亦庶几改悟而耻为恶。人面一经黥涅,虽欲自新,人终莫之敬信;揽镜一照,不若速死之为愈。既不能死,则亦无所不至矣。何不思古人先为庠序学校以教养士,则乡举里选,胥史必推择而得为,又有官爵以尊荣之,廪禄以温饱之,虽于用人若此之精密,尚有幽明之不齐,三载之久而一黜一陟,故官得其人,民被其泽。此道一废,取人以言,不求其素行,但使居民上,以口舌得官,放焉自肆,何者为律己,何者为训民,苛刻严酷,贪饕污滥,包苴贿赂,奔走于权门,巧辨奸欺,胁肩谄笑,结为朋党,一唱百和。于斯时也,府州司县上下如一,而欲以一二似是而非者为监临弹纠之官;以正攻邪尚不能胜,以邪攻邪不满群邪之一笑,竟何为哉?
论除三冗
文冗则吏冗,吏冗则事冗。不削冗文则不能减冗吏,不减冗吏则不能除冗事。三冗欲除,大臣之中必得识时务通儒明断不烦有为之材,为之纲领,定立规模,精选六部左右司官吏。事有条不紊,自上及下,自内及外,各有攸司,遵法奉行,无丛脞,无推递;怠堕违越,必罚不贷。文有典册,有案牍,举首见尾,问无不知,受授相承,有行无滞。人材精,政要举,文案明,三冗不除,未之有也。人材不精则政要不举,政要不举则文案日烦,纷然沸羹,日甚一日,何以为治?窃惟为政之方,纲领节目,固非一端,不敢妄言。至于不稽迟,无违错,亦非难事。我朝官制,内立省部台院,外立府州司县,高下虽殊,元气宜一。如人之身,心思耳目手足莫不相应,乃为安康之完人;少有凝滞,即疾痛害事。省部台院者,人之心思也;府州司县者,手足十指也。一指之不可屈伸,即非完人。心思之不神明,不君主,四体百骸孰从而孰听之?即今府司之案例当申部,有十年不裁决者;有申至数十次而不蒙明降者;有屡申仅得一言,曰不见原行文卷,或曰仰申覆若干部分,或曰如何才方申覆,或曰仰仔细照勘再行申来,或曰不见前申事理;或已申备申累申而取招问罪不绝;或体覆已完而再行体覆;或倒递月日三四十日才方到路者;或今日到路明日便要到大都者。诸如此类,不可悉数。依例之事,尚且若是;少有疑难,莫望一言。此往来申报文案之弊。若夫狱犴填满不蒙处决,司县人员无人主事不蒙填补,钱谷不得准除,军民户籍交参不获开收,田亩不得推税,州县官或污滥,或疲软不胜任,或老病不能治事,不加退罢,似此稽迟违错,罪当谁归?伏乞巡按官每次照刷,有此违错,开款申台呈省,问罪惩科施行。
政 事
国信使郝经为宋留滞,当大举临江问罪,索使勒和。大理叛逆,以左手诸兵讨平抚定。国朝经制不定,下无法守。如律义律令是也。王言一出,不宜反汗;度其未能行,不宜轻发。名器当靳惜,不可轻授人。宣命虎符今大泛滥,宜以法收集。居重驭轻,圣王远谋,当增选精兵宿卫固本。开御河,立漕运,丰实京师仓廪,罢远仓以纾民力。南陲甲兵当务屯田,农隙乘衅则南伐,三时务农以富实兵力。军户贫富不均,宜以物力分数纳钱入官,招募健卒以济实用,以纾疲乏。无省部密院元帅府统军司应付饮食草料文字,不得于农家求取,农家亦不得应付。不造作不急用工匠及一切杂户,打勘见数,与民一体当差。谷贱货贵,当重农抑末,百货当以工本价相半而已。立御史台兼按察司纠察污滥,廉举公能,以劝善惩恶,以消告讦。
仓场库务官令各处上三户入赀得爵,增筹进秩,无使利归于转运司。上自省部官,下至州县仓库,同为臣子,廪禄不可不均。救弊如治病,去其泰甚,最为先务。汉高帝入关,约法三章,知民之所最苦者,秦之苛虐耳。后世陋儒不识时务,徒举陈言不切之事,乱人耳目。言治于无事之世,则其言简而易当;言治于多故之际,则其议繁而难工。僧道伎乐不可滥赏,今之世动为贾竖贪冒谲诈之欺。天子明照四海,总天下户口止抵金朝河南二十一余县,一辟举守令足以干其事。府州名实不相副,冗官可减,百工诸府可罢。百工所贵之技过于买价,百工之力虚于所掌之吏。伎乐头目尤可罢。不可以聚歛贡献为忠勤。
爵禄者,人主之权衡,以待贤者能者,使之趋事赴功而乐为吾用。是故古之明智之君设为诸科,不惟使人难得而贵慕之,亦使不才无能之人各安其分,而杜绝觊觎。今日之病,失于取人无法,轻以赐与,故得之者不以为恩,而失之者足以兴怨。一人之身,始以勤约武勇而成事,终以侈靡安逸而败功,况嗣守之人乎?自古得天下,莫不以祖考英武勤约而得,莫不由子孙宴安逸乐怠惰而衰,故兵不可不蓄养精练,本不可不大,末不可不小,为子孙者不可忘祖考得天下之由。必欲息天下之欺,明万几之微,驾御百寮,廉公畏罪,如事神明,莫若自冢嗣以降,下及诸王之子孙,皆知务学,知为政,知民事,知吏情。俗儒事实门类不切时务陈言赘语无补于治者,不足以乱视听。丰本细末,重内轻外,莫若推恩分力于各王之诸子诸孙。诸胄子从冢嗣游学,则久久敬爱畏服;一旦命令,则无不畏从。诸宰职虽无功,亦无大过,语其权无笞人之威,语其贪污无百金之贿,纵有之不及赃吏十百之一。方今无豪杰英伟可负万钧之才,莫若养以廉隅,推以赤心,使其亲旧,犹胜于无行恃口之小人。用一小人,不惟启觊觎之心,来谗侮之口,惑清明之视听,抑使方外轻笑朝廷,有用非其人之诮。
作事而不立法,事终不能成。治汉人必以汉法,治北人必以北法,择其可使而两用之参用之亦可也,未有无法而能立事者也。官制之立,后世有繁而无省。何则?恃权贪利,天下之心一也。苟可以得之,安知所谓蠹国生事,祸及其身者耶?国家主持名器,相事之烦简、人之贤否而授之。今使贪利窃权之小人自售自鬻,曰“我可为某官,我愿为某职”,不惟不责其实,罪其妄,又从而信用之。一人得之,千人举而谋之,万人跂而冀之,然则官制何时而定乎?又安得而省之哉?
古者明四目,达四聪,不偏听,不妄信,不轻疑,使端悫之人采民谣,听公论,国人曰贤而后用,国人曰罪而后诛。今则不然,无稽之言、弗询之谋皆得而陈之。究其情则本非为国除奸,一纳其言则便欲居官而食禄,是以纷纷籍籍,或采之游戏,指以为罪,甚无谓也。
大府大州民物繁夥,足以为政,亦足以享崇高之贵。与其令舆台皂隶掌一方之政令,处禄食名爵之尊荣,曷若从其所属,分诸王之子孙弟侄慈仁爱物者主之?一则习知为政之要,二则蒙国家推恩之福,三则卒有命令易使而无邪心,四则亲临所有之士、所有之民,其沾体涂足之劳,祁寒暑雨之苦,各知爱护,久自富贵。趋利希宠之小人粗见上意明察善恶,乘时竞进,不过讪讦飞谤旧过小疵,殊无大利害。今后指称实事,言不虚谬,赏可赏,罚可罚,则言无不实,刑不滥及。
天下虽无事,不可无兵备。近年以来,京师奉卫之兵止知服役,战阵击刺之法则不知也。边陲之兵富厚者,本官得钱而放散;穷乏者为本官服土木之劳,亦不习战;一旦有警,皆不为用。向来萧县、宿州之败,岂非明效大验欤?当时差官点集精练,所主非其人则易之。
北方强劲,所恃者马力。近岁马极衰耗,比之十五年前十去八九。国家宜两平收买,制官择地而蓄牧之,庶复滋息,以备一朝之急用。
西南之衅,不可不虞。何则?恩荣太重,势均力敌,不相从命。强梁者宜置内地,渐易以他职,使莫知觉。疲软者宜渐振其权,毋致滋养姑息,以消东南。此消患未萌之良图也。
仓廪储蓄,不可不广。乘其丰岁,包银中宜度分数收粟三之一,随远近贮积,毋致坏烂,以备有用。
官事在前必不得已而言者,当裁减浮辞长语,不惟养气,亦少口过。心如止水,鉴物则明,发言中节,辞寡服众。由我者当力行,修身。不由我者任自然。外事。人皆欲行善积福,无权位则亦莫能也。胡子尔今总治百城,凡害众之事无问小大悉除去之。国家既无定制,当见一事行一法,无厌繁也。
提刑之职:一官吏,二风俗,三狱讼,四农桑,五学校,六文案,七人才。
俗儒论事,不探其原,不求其情,用计用数,矫枉救弊,民犯罪则峻以严刑,民违令则绳以急法,民浇薄则防以网罟陷阱,殊不知法令愈密,奸恶日滋,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惟圣人为能以正名为先务,惧夫弊必至于民无所措手足也。典故不可不知。典故莫先于礼乐刑政,然孔子乃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仁则此心循序而和,故礼乐为用;不仁则玉帛戋戋,钟鼓铿轰,文具而已。文具实亡,何以得万国之欢心,祖考来格,凤凰来仪,神人咸和,百福并至者哉?人之趋利,如鸷鸟之求食。鸷鸟之求食,惟食是视,不知力之强弱;人之趋利,惟利是视,不知义之当否。究其原,则出于人之导诱何如耳。然则为人上者,一喜怒,一刑赏,一好恶,可不慎欤?故曰:“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
铨 调
铨之为义,衡也,量也,次也,度也。调之为义,因其各人之功过依法准律宣之,以言移徙也,拔擢也,贬降也。知二字之义,则铨调之法思过半矣。后世用人,惧其贤不肖之混淆也,则有移问;虑其旷官弃职,日月诈冒,则有解由;又恐其出身入仕之欺罔奸伪,则有对凭;又恐其老疾不胜任,假人替代,因体貌应对以详其真伪优劣;又察其才能宜任某职,宜任某官,则有引验。四者既得其情,然后铨次量度如衡之平而迁注升降之,以岁月之累而待无功无过之庸才,以升擢不次待茂才异等,以左迁远贬待有罪者,非特止于南移之于北,东徙之于西,治州者复换授以州,尹县者复对授以县。如是则百职得人,庶官无旷,此铨调之任也。今之主铨调者能如是乎?能则当谨守而勿失,不能则当尽其道。外据移调月日虽曰旧例,以今观之,似为太速。宜增县尹一任五十月,州尹六十月,散府七十月,总府八十月。何以言之?一省送旧迎新之劳费;二省铨调之虚文,求仕者道途往返,到部迟滞半年一岁之日月;三则新官旧吏岁久不敢欺蔽,政成讼理,民受其赐;四,职官知其责办之久,不敢苟且保禄,励精其职。
铨 词
一,求仕者到部,比得新除,近则三月,远则半岁,中间胥吏弄法,调辞疏驳,甚则留滞经年,或至再岁。京师薪桂米玉,加以往返二三千里,道途之困敝,往往至于货马典衣。一考之俸,糜费无几,不惟沮仕者之心,使壮岁精力虚度日月,国家用人求治亦非便利。此弊不可不革,宜令到部随即发放,不中格者即丁宁明白,省谕还家,永不受理。复有妄投词状告不以实者,以诬诳抵罪。如是则侥幸觊觎者不妄进,流品任事者咸乐为用。
一,即今调选,立法似严,而实无定法。是以吏因缘而为奸,侥幸无资给者有时而得迁注,循资历级以廉耻自律者龃龉而不得进。至于引验有名无实,中间有废疾笃疾癃老昏耄,百问而百不知,如此之辈,有司亦不诘问。选人不精,巳至于此,不可不革。
一,徇名而不责实,拘法而不求情,有历仕流内职二三十年,选法未立以前,本路及宣抚宣慰得以注官,而末后偶居流外职者,即今选法一以无例不行迁注。复有素无勋业,中统三年偶挂名仕版者,不诘贤不肖,便行迁注。流内流外之废立,国家之制也,其名虽殊,而其居官任事,负利害,历勤苦则一也。法之废革,在乎国家,其人恶可而废也?均为人臣,因革流外之名而并废其人,岂理也哉?
一,用人与取人相须而行,不可偏废。前代以数路取人,内外犹有阙员,故与时推移三年,比士多寡而取舍。今取人之法未立,而用人之法太拘,见在职任者日老月病,年衰岁死,有空阙之员,无可用之人,是犹塞源而望其流之长,无是理矣。愚谓取人之法不可不立,未立之间选法宜少宽。凡尝经本路及宣抚宣慰委任历职者,当取其籍姓名见数,以备阙员。
一,行充守试之法,古人所以救滞补弊也。员多阙少则守,阙多员少则或行或兼,是以人无废才而官无旷职。假若县尹阙员数多,而以县丞者权行之,给丞俸权尹之任;丞阙则主簿权之,簿阙则尉权之。若州若府,准此之例,国无费财,下无滞贤,职无废事,官无滥受,一举而四得之,何苦不为?而令久阙其员,虚滞其人而注守官,何胶柱鼓瑟之甚也!
一,循资格而无黜陟,东移之于西,南徙之于北,功过无别,贤不肖混淆,若是则使一吏主之亦可以办,然则尚书、侍郎、诸郎官何为而设也?有铨调而无黜陟,英伟之才老死下僚,庸庸之徒不失其资级。即今司县或三员或四员,而有俱不识一字者,一县之政欲求不出于胥吏之手,亦难矣。宪台既立,宜令监察辈分路纠察守令功过,吏部得以凭黜陟,庶几绝素餐尸位之侥幸
一,牧养小民,培植根本,县令之任也。即今县令率皆庸流,又贵贱相遇之礼未有定制,州尹、府尹、本路总管得以喜怒詈辱捶扑之,故有志有为之士皆贱之而不欲得。前代省掾外除,复注县令,今皆耻为之,良以此也。此弊不可不革,宜有定礼。
士之进身,与古殊异。三代兴学养士,乡举里选,未闻鬻技售能以求仕也。士不求仕,则其自持也重,不苟就,不诡随,不以富贵易其守。有国有天下者惟恐贤才之不我即,国无仁贤则国如空虚,吾谁与守?故有就见者焉,有币聘者焉。论其位则君尊,语其德藉其才则士重。自射策决科之法行,士求食于上而自轻,为上者不以得士失士为重轻,持贵人富人之权而奔走群才,曰“我不汝赖,汝必吾依”。上之轻士也日骄,士之媚上也日卑,日屈日谄,惟恐不善逢迎,以致乎龃龉而不能入。为士者曰:“苟能富我贵我,惟君欲之随。”枉寻而不直尺,庸何伤哉!是以治少乱多,身名俱辱。今日为吏部者亦难矣,德行、才能、勋劳、岁月四者皆不以守,何以为吏部哉?前人有言,铨调之法止以日月而移徙之,一胥吏足以办之。今并废是,虽有皋陶九德知人之明,将安用之?以似有实无、不自信、不自守之薄法,而进退迁除巧宦曲结、怙宠恃势、贪欲无厌之小人,惟敛怨聚谤、辨短论长、较是证非之不暇,又安能为国得人哉?
官吏稽迟情弊
稽迟害民,甚于违错。若词讼到官,立便决断,案牍之间虽欲文过饰非,错失自见,小民衔冤,随即别有赴诉。司县违错,州府辨明改正;州府违错,按察司辨明改正。小民无淹滞枉屈之冤,官吏当违背错失之罪。近年奸贪官吏恐负罪责,事事不为断决,至于两词屈直显然明白,故为稽迟,轻则数月,甚则一年二年,以至本官任终,本司吏更换数人,而不决断。元告、被论两家公共贿赂,又不决断,岁月既久,随衙困苦,破家坏产,废失农务岁计,不免商和。商和之心,本非得已,皆出于奸吏掯勒延迟之计。两家贿赂,钱多者胜,以屈为直,以直为屈,不胜偏倍。条画虽定大小中三事限次,终无明白罪责。拟合照依违限条画,初犯职官罚俸一月,两犯罚俸两月,三犯的决罢职。吏人初犯的决,再犯决罢。因稽迟而掯勒商和者,尤不可准,罪责加稽迟一等。伏乞申台呈省,如蒙俯允,乞赐遍示天下,将此情弊断例,省谕府州司县,大字真书于各衙厅壁,以示惩诫。
又稽迟违错之弊
违错之奸易见,稽迟之奸难明。格例虽立小事、中事、大事之限,府州司县上至按察司皆不举行。纵有依格欲举行者,多不通吏事。奸吏倒提月日,补贴虚检,行移调发,文饰捏合,弥缝完备,应对支吾,恣为欺谩,苦虐军民。小民所争,不过土田、房舍、婚姻、良贱、钱债而已,是数者皆非难问难断可疑之大事。有争田一二亩而稽迟不断,受赂枉法,巧文佞说,直至三月务革,十月务开,又复如前,动经一年二年不决。按察之于司县,钓卷求奸,不亦疏乎?所争之物不直数贯,随衙经年累岁,一家起讼,连累数家,妨废生理农功,破家坏产,冤抑百端。然则稽迟之祸民,岂为细过?有司恬然不问,纵遇鞫问明白者,不过笞县吏一二十下,不满奸顽之一笑。虽立按察司,与无何异?又且动经二年,不行照刷,虎狼蛇虺,何所畏惧?朝廷仁爱,问民疾苦,使诉陈官吏奸弊,每人每月每年须上陈若干款项及断讫情由,牒司申台呈省。
又责吏不责官之弊
听讼决事之稽迟违错,为总府为宪司者仅能粗责吏人,不问判署之官,不惟责罚偏重,不能服人,将见司县政日弛紊。何则?稽迟违错之罪不专在吏,吏请倒提日月枉法决事,判署官从之,则其罪惟均。故前人立政,责罚判署官吏。今罪吏而不罪官,正中奸吏滥官之计,虽日杖吏百,政亦不举。何则?不耻詈骂,不苦杖楚,苟得贿赂,甘心鞭扑者,县吏之素习也;颇惜廉隅避责罚者,司县之官也。今舍司县官而责吏,虽将违错改正,察司总府既不亲民,安得事事诘问之?今后稽迟违错,罪专在吏者责吏,在判署者责判署官,罪均者均责之。吏则受杖,官则罚俸降等,追官解见任,庶几令行而禁止。
又司吏迁转之弊
人之所以为恶,害人以利己者,或赋秉贪饕,或生理门户所逼。二者交攻,寒馁切身,而能晏然安贫,不务苟得,二千年中惟颜子能之。以颜子之行而责庸人,何不恕之甚也。今之县吏,日俸二百,一身不能养活,况父母妻子奴婢乎?所赖者不离乡井,特藉田园产业,以身在官门,减薄本户差发,庶能粗遣。今令二年一转,挈家移徙他邑,赁房籴粮,创置一切什物器用、柴薪刍豆,沿路车脚搬载脚钱,一弃一置,所费不轻。谚语所谓“无折匙”,良以此也。穷迫如此,欲不取于人,其可得乎?又兼二年光景,三转案则年限已满,以致案牍紊乱亡失,前后承继不能通知,不相接续,虽有明敏刚断官长,非吏不行,中间情弊百端。且如争田竞土一切词讼公务,奸吏默计转迁之限,二三务革,则稽迟之罪不在己,一切违错不在己,接卷承行者日月浅近,罪归前吏,则罪亦不在己矣。为官长欲穷诘前吏,则已迁别县;问目今承行司吏,则日月不该。迁转吏人之弊以至于此,执政者尚以为良法,何不思之甚也!不务选择人才,专恃迁转,庶不为恶;不思本欲止恶,反为助恶。使本人贤良,虽终身不迁,亦不害政害民;使本人贪污顽钝无耻,一日九迁,所至为恶。譬如松柏之刚直,藤萝之委曲,赋性一定,虽移之万里之外,岂能变易其性哉。旧例省掾部掾百二十月方许出职,盖为主典案牍,不可不久于其事,数变易则不能周知。亲民之吏周知一县官政民情、前后文案,转迁如此之速,实为不便,反致奸黠因之为恶,蠹政害民。以此论之,转迁莫若择人。择人主于门第清白、产业富实、不贪污、慎行止之人,日月深久,定以出身。
又小民词讼奸吏因以作弊
条画四款,事关投下,约会不至者,从本土官断决。奸吏反藉约会虚调关文,累年不决。诸交关典卖文契自有公据、问账、正契,然后赴务投税,契本契尾印押,方为完备,中间犹有欺诈奸伪。近见司县断案,凭文契定屈直,所立文契无公据,无问账,纵有正契,无房亲邻佑,田亩则无条段尺寸四五,经税则无契本,契末印押多使木印,篆文难辨,明见诈伪,司县官吏便为凭据,实为欺枉。诸词讼文契元无邻佑,奸吏欲行欺诳,教令诉讼人虚指邻佑干证,引领作见人,捏合虚词,强行指证,润饰文案,以为屈直分明,虽使明敏公直者照刷,亦以为处决允当,无瑕可指。
论迁转太速
古之用人,论定而官,任官而爵,位定而禄,既不苟进,亦不苟退。才堪某职者或终身不移徙,子孙能世其业者袭爵不绝,故子孙以官为氏,曰仓氏,曰库氏、司马氏、太史氏、羲氏、和氏。其才可大任者,起畎亩版筑鱼盐市井屠钓而为辅弼。故小材虽累岁,不离于小官;大才虽未久,不害为辅佐。自铨调迁除之法行,止以日月为功,不考贤能为上,庸庸碌碌汨泥扬波者反得升迁,廉慎公干不交权贵者沉滞降落。是区区之日月又不能守,专以铨调为巧宦侥幸之阶梯,贪竞奔走,既不守道,又不守官。今日得七品,明日望六品、五品;今日除五品,便望升三品、二品。名器有限,贪欲无厌,躁进易得,故使人位极人臣而不以为恩。官至三品者连裾接踵,七品,八品者十余年不得代。天下司县阙员,掌吏部者非不铨调,白衣者不能迁得品官。在官者升迁太速,不十年而至三品二品。牧民急阙,无人可注。贵官叠积,中外百人争填一阙。铨调太速,其弊至此,可不更定其法?
论体覆之弊
功必赏,罪必罚,责任专一,则下以忠信事上,事实而不文。即今庶政,赏不必,罚不信,责任不专,下以巧伪报上,事迟惰而文具者殆非一端。最不实者,体覆是也。或出入钱谷,或军民告贫乏,或出入户籍,或地亩争差,或官吏荐举才能,或水旱灾伤,或和雇和买,或一切造作,或给散义粮,例皆体覆。起迹于司县,申解于州府,府下别管司县体覆;体覆相同,复申解至府,府牒呈按察司,按察司以本府官未曾体覆,覆牒总府,总府行移同僚曰请体覆某事;同僚官体覆相同,移关总府,总府再牒呈察司体覆,察司移牒本司同僚官一员体覆;同僚官体覆相同,移牒本司按察司,回牒总府曰体覆相同,总府才方申部,部呈省,省复下部准拟施行。少有疑难,则反复六降而至于县,再六转申而至于省,又三降而才至于府。每事略无凝滞,凡十六往返而始得结绝;一有疑难疏驳则倍之。噫!若之何文不繁而吏不冗哉?吏冗文繁,费时乱日,事久不决,置而无论。敢问省廷果取信者何司?果责任者何人?果可疑者何司何人?自察司以至县司,每事无不雷同,安用其为体覆哉?是无不可信之有司也,无不可委任之人也。举皆可信可任,然则必须往返曲折,果孰疑而孰责之哉?推原此法,是盖出于执政者外示公慎详密,不敢苟且,一旦事或不完,上位见责,明其罪之不在己也。究其罪则有所归,若归其罪则自上而下皆能脱免,互相推递,必至于至贱至微之人而后已。何以言之?事关兵农,则罪在于田夫野父;事关钱帛,则罪在于市井商贾行铺户牙人。天下庶事,有司不任其责,而罪归于细民,此奸邪胥吏之末技,省部遵而行之,宁有愧于心乎?
然则体覆之无用,更请以实事明之。且如官买诸物已赴大都送纳了毕,支用尽绝,体覆之文尚未至半,体覆之人不见元物之形状高下好弱,漫为应答曰体覆相同,非虚文而何?举此一事,类皆如此,虽欲不同,不可得矣。自县司而至察司,皆为虚文。为政者不信仁贤,而信虚文,于国何益矣?难者若曰:“如此关防,尚有欺蔽;更不关防,奸伪日甚。”是盖不知为政之要在信赏,在必罚,在责任之专,在择人之精,又能诚实遇下,则自无此蔽;不然,则法愈密而奸愈巧矣。以此参详,体覆虚文即宜革罢。如虚妄不实、奸伪欺谩者坐罪于起发事头,亲临之官吏廉能不欺者褒美之,作奸造蔽者罪之,职当纠察而失举觉者罪之。如此则虚文可削,冗吏可减,舞文弄法之弊日消,下以情实忠信事上,事办集而无凝滞,政治清明,百揆时序。大凡弊政,以类而推,皆当如是。故姑举体覆之一端,以明庶政之无不如是之漫应虚答。伏乞酌斟可否而裁决之。
论沙汰
沙汰二字,外若刻薄,内实利益。食不厌精,去糠秕也;镜不厌磨,去尘垢也;金不厌炼,去贼铜也。当今政治失于疏阔混淆而略不程式拣择,失于繁冗紊乱而略不整齐裁削。何谓繁冗?繁文、繁政、冗官、冗吏是也。谕如造车,一毂九辋十八辐,减之则阙,增之则赘。阙与赘俱不可行,任人何以异此。又如牧羊,千羊一牧则太寡,十羊九牧则太多,不寡不多则人力得中,羊亦安肥。今日政治文案,设官置吏,选才不精,署员太多。不精则十不如一,临事又却不得用。太多则互相倚靠,耽误政事,文案丛杂,前后不一,议论纷纭,是非无定。用兵亦然,古之人以二三万之兵而破百万之众,精与不精故也,奚在乎多与寡?设官置吏,斟酌人民政事之多寡而增减焉。今之一州一郡不若往昔之一大县,官吏无不具备,而又加焉。孟子曰:“无君子莫治野人。”今日府州司县为官吏者,果皆威德多材艺可以治民之人乎?不材者十盖六七,贪污害民者十盖七八。以贤治愚,尚不能办;以愚治愚,乌乎治?除达噜噶齐[二]、县尉外,牧民者皆尝试之以身言书判而沙汰之,吏则试之以刑名算数。
[一]阿哈玛特,原当作阿合马,此人《元史》卷二0五有传。
[二]达噜噶齐,原当作达鲁花赤。下同。
杂 著(紫山大全集卷二十二)
宝钞法
凡物贵生于不足,贱生于有余。不足人实为之。近年五谷布帛诸货百物涌贵者,物不足也;钞法日虚者,钞有余也。有余则作法以敛之,不足则作法以增之。方今之弊,民以饥馑奔窜,地著务农者日减日消,先畴畎亩抛弃荒芜,灌莽荆棘何暇开辟。中原膏腴之地,不耕者十三四;种植者例以无力,又皆灭裂卤莽。五谷布帛,民生日用急切之物,丰年已不足。少至水旱,十室九空,物安得为之不贵。趋末利,学异端,奢侈淫靡,衣不以蚕,食不以耕,游惰侥幸之人与农相半,生之者寡,食之者众,物安得而有余哉?由是观之,五谷衣帛常苦于不足,不足则不得不贵。失胎无母之钞十已六七,加以川流海溢,泛滥四出,已苦于有余,有余则安得不贱?为今之计,可敛者钞而无法以敛,可增者农而无法以增,饥寒日用之物日益不足,权信之楮币日益有余,贵者益贵,贱者益贱,虽使桑弘羊、刘士安之徒复出,亦无以为计矣。为机变之巧者必曰:“有是哉?子言之迂,子智之拙也!农不可一日而成,钞不可一日而阙。今之钞即古之钱,行钱之法,民患轻,则作重币以行,谓之母权子;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谓之子权母;重者行其贵,轻者行其贱。钞法亦然。曷若改印新钞,一当旧五,期年之内,旧钞自废,钞与百物适平。”愚难之曰:“是恐不然。钞代百物之交易,所恃者信而已;一失其信,民莫之从。新旧均为之钞,何优何劣,非若五金之精粗,鼓冶求索之难易也。”难者必曰:“钞者,国之大权大法;一轻一重,出自一言,何不可之有?”是又不然。汉武帝以白鹿皮币直四十万钱,果可行乎?以新换旧,徒失其信。积钞之家不胜其损,破家坏产;粟帛之家不肯从贱,或至闭籴。愚恐农工两受其祸,无益于国。上策莫若务农,务农则地无遗利,粟麦布帛如水火,斗米三钱,其祥自至。务农之要,莫先于抑末。何谓抑末?奇技淫巧,不鬻于市。冠昏丧祭吉凶庆吊之礼,饮食衣服车马宫室,上自公侯,下及黎庶,各有等差,定为令式。越礼踰制者有罪,务从敦朴纯俭。凡有力役,不夺农时,悉以游手不农者当之。去不急之有司,减冗官,削冗吏,沙汰僧道医儒;僧道医儒其名而商贾小人其行者,皆入编户;愿为农者,五年无役。为农者众,布帛五谷丰足,百物之价不劳估计均平而日自减贱。不妄费赏赐,支发兼以银两粟帛,则钞价日实。方今工农交易,钞虽虚,,物虽实,而民不甚苦者,百物工价彼此称量相敌而若不相亏。惟省部随朝官吏与外路无公田者日费不足,若减去冗文,则冗员可削其半。所谓月俸,贯石相半,春罗秋绫斟酌给降,足以养廉。有公田者,不在此限。
前人有言:“无以小害大。”又曰:“功不百,不变法。”慎不可以一二不便者轻变成法。以愚观之,向之耗坏钞法之弊,如立总回易库,诸路行钱,以钞贵买诸物,买金换银,良马美女奇珍异货之贿赂贡献,今皆革去。但能节用务农,戒奢侈,去浮冗,抑游惰,只此数条,不惟实钞,一举而数得,实天下无穷之福。古人用钱,后世易而为钞,止欲便交易赍,使流通谷帛,均百货之价而已,非欲求利也。非不欲也,势不敢也。何为而不敢?夫物之寒可以为衣,饥可以为食者,贸易之际略不相信,犹弃掷而不为用,况无用之物乎?此不难谕,正如北方刻木交质以易马羊牛,一失其信,则刻木其足恃乎?故行钞之法,钞为子而百货为母,母子相守,内外相应,货重而钞轻则敛钞,钞重而货轻则收货,一弛一张,权以取中,母子既以信相应,钞货价平而不偏,如此则虽行之于万世而无弊。舍此之外,一有营利之心,则其法自坏。方今钞太重而物太轻,比之初年,一贵一贱,或至加五,或至减半。主权衡者利其钞价之高,多发而易行,不恤伤农,不知务权。细民所有者布帛,官司所收者宝钞,赍布帛赴库换钞,司钞者惧其割之难,托以无钞而不售,布帛之价日损日减。近年市价丝一斤直钞九钱,官司限定百姓每着丝一斤折纳钞一贯伍百,钞价日增,丝价日贱,复壅滞而不售,民甚苦之。奸贪乘利之人市井之间又立择钞硬钞之目,愈高其价,是使国家流通均平百货之宝化而为伤农刻价壅滞诸物之一虐法耳。主之者不知民情所苦之为可惧,不务均平其法,又将随路诸库钞母辇至京师,以备不测之用,何不思甚也。积厌苦虐法之情,又示之不信,傥市并唱呼曰:“钞无母多矣,吾苦虐法也久矣,又以吾民寄库金银一旦诈一片纸而巧取之,所存者无用之败楮耳。宝货之法,民不信矣。”至此则虽有心计若弘羊,鞭算如刘晏,亦无如之何矣!
蒙判送讲究行用铜钱事。铜钱交钞,寒不可以衣,饥不可以食,均之二物,皆非切身实用之货。圣人以其丝绢绵布之不可以零分,粟麦百谷之不可以远赍,假二物守之以信,以便交易而已。以优劣较之,则交钞优于铜钱。请以今日之事言之。元宝贯钞行之十有余年,钞法愈实,通利如流水者,以其母行在贯钞独行,无他货以相杂也;一有他货以相杂,便有优劣轻重。铜钱与钞并行,是以他货相杂也。即今前代旧钱销费无几;纵有,当立法一新,亦不可用。铜器亦糜费无多,必当设官置吏,即山冶铜,方得铸造,工本亦不为轻。至于怀挟赍擎,远近交易,不若贯钞之便利。兼钞法通利,钱法必不能相胜,少铸则不能遍及天下,多铸则虚费工本,堆积而无用,徒杂乱钞法。货立二价,渐不为便。亡金风俗,积钱而不积钞,是以钞法屡变而屡坏。盖以钱钞相杂,钱重钞轻,又不能守之以信故也。今披详《通典》所载,天宝中铸钱一贯,工本亦相近一贯,废本劳力,并无利息。目今每岁印钞八万余锭,盖以丝线包银宣课官为收钞,所以流传通行,略无凝滞。今既铸新钱,布散民间,丝线包银宣课必当依贯钞例收钱,不收则法不行。假若收钱一万锭,减贯钞一万锭,收钱二万锭,减贯钞二万锭,则钞法不减而自减,不涩而自涩。积钱既多,每遇大支发,如襄阳用兵,一岁不下支铸二三万锭,若全支发钞,则不唯钞数不敷,亦致铜钱积滞而不行,必须钱钞兼支。且如支铜钱一万锭,每小钱一贯重七斤,五十贯重三百五十斤,五百贯用车一辆,计用大车一千辆,岂止虚费脚力,实亦失误急速支持。至于西蜀四川之赏,河西诸路之应办,开元辽东等路之调度,上都等路之和籴,又不下数万余锭,必须钱钞相兼,似此斤重,恐失措置。难者若曰:“远方则用钞,京师近里城邑则用钱,两不相妨,何必搬运?”是大不然。钱钞中停,尚有偏枯;有无不均,必生偏弊。若欲就彼镕铸,钱法初行,民未取信,数处分铸,鲜不为奸。若为铸钱工本深重,傥别立钱价,则钞法随即虚坏。钞虚而钱不适用,两者俱失,尤为不可。窃恐万一徒以废工难用之钱沮乱其易造流通之钞,上阻国用,下惑民心,铸钱之议,似为未便。谨具录《通典》天宝铸钱科例在前。《洪范》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盖食者民之天,民者邦之本。国无民,则君谁与守?民一日不再食则饥,又饥屡饥则死。然则国无三年之食,国非其国,岂虚言哉?饥寒切于身,虽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货泉货本之轻重流通,所以平百物而信万民;一失其本,一亏其信,则百物之贵贱无准,或壅滞而弃如粪土,或翔涌而重于金,或物轻钱重,或钱轻物重,伤农伤工,皆受其祸,信既少亏,众莫凭据。古人之于货泉,岂敢斯须而不为之权衡哉!又钞法平百物贵贱之失中,便万民交易之难准,故立帛布交钞之法,上下相信,信以济事,非欲以不可食不可衣无用之纸,而易下民汗血所致有用之谷帛也。为国家者度量百物交钞之孰多孰寡而散敛弛张之。物重则钞轻,钞轻则作法以敛之;钞重则物轻,钞重则作法以出之。是物价与钞法两得其中,农工不伤,子母相藉,国不求利而利益大。中统建元,钞法初立,公私贵贱爱之如重宝,行之如流水,交钞一贯买绢一匹,钞五六十文买丝一两,米石钞六七伯文,麦石钞五六伯文,布一端钞四五伯文。近年以来,价增六七倍,渐至十倍,以至诸物及佣工之价直亦莫不然。反覆思之,时和岁丰,无旱乾水溢之灾,米粟非不多也,布帛非不广也,户丁滋壮,商旅络绎,百物出积,然而物价日增日贵者,钞虚故也,钞多则物自重。执政者当知其弊而拯救之。今略举致弊之由,陈其救弊之术,伏乞详酌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