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七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外物第一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该,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於天地之间,慰教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

固不胜火,於是乎有债然而道尽。

郭注:善恶所致,俱不可必,藏血化碧,精诚之至,忠未必信,孝未必爱,是以至人无心应物,唯变所适。天地大骇,所谓错行。苟不能忘形,则随所遭陷於忧乐,左右无宜也。矜之愈重,则所在为难。莫知所守,故不得成心。若县,谓希趺者高。慰教,则非清夷平畅。生火,谓内热也。遗利则和,若利害存怀,其和焚矣。大而黯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唯债然无矜,遗形自得,乃尽也。

吕注:凡非性命之精,皆外物也,故不可必。龙逢、比干以仁为可恃而必之,恶来、桀、纣以不仁为可恃而必之,皆至於不免为善恶;而不近形名,则何必之有?夫外物非独不可必於人,亦不可必於己。君亲莫不欲臣子之忠孝,而忠未又信,孝未必爱;欲臣子之忠孝在己者也,盖道未至於债然而尽,虽在己,所欲犹为外物而不可必,况在人者乎?伍员、苌弘诸人,必其在人者,是以至於死亡忧悲。血化为碧,忠诚之至而犹不能必於欲忠之人,岂不哀哉,木相摩则然,同类不能无相害。金守火则流,异类不能无相害。阴阳错行已下,言其大寇,无所逃於天地之闲,则震而为霆,发而为光,或出於所异,或害於所同,以至生火焚和,而月不足以胜之也。盖大息有身,安能无忧?或系於所同,或系於所异,是为两陷。坠蟀不得成,其所欲为;心若县於天地之间,慰□沈屯而不得解。犹阴阳错行,天地大骇之时,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犹有雷有震,水火焚槐之时;虽清明之性如月,不足以胜焚和之火。此皆出於有心,债然则纵心而至於无心,道尽於此矣。

疑独注:在已有义,在物有命,义有可修之道,命无可必之理。外物不可又,主於命而言。臣子之忠孝,在己者也;以忠孝求知於君亲,在物者也。外物虽不可必,在己者不可不尽忠孝,而不见知於君亲者,龙逢、孝己诸人是也。非唯不见信爱,卒至诛戮忧悲,此其不可必者,君子修其在己以俟在天者而已。木摩木则火生,火守金则烁金,火不以所生而不焚,金不以散释而失性也。圣人旧阴阳以统天地,阴阳顺则天地通而风雨时;唯其骇而不通,则雷觅音击,水火焚槐。水所以灭火,乃出火而焚槐,今之电火是也。圣人至於命,则不为阴阳所制,无忧乐於询中;世人又於外物,五行所以为之贼,阴阳所以为之寇,为忧乐所陷而不能逃也。坠蟀疑惑,不能成事,遂意则慰,乖意则数,遇境则沈,触物则屯,利害交於胸中,摩击内热,则是生火焚其和理而性不全矣。月者,天之阴;火者,人之阳。人欲炽而天理亏,月不胜火之谓也。阴阳五行之乖宜,惟人欲恶之所召,能债然忘形於利害之外,斯道尽矣。

碧虚注:道安乎内,事涉於外,在我犹不可必,况外物乎?以仁义为可必,则夷、齐不饿死。以知为可必,则比干不剖心。以忠为可必,则伍员、苌弘不遭戮矣。此忠贤佞幸,两陷而不可逃也。碧者,忧之色,心主血,忠臣忧国故血化为碧。伍员、苌弘知事君尽忠,而不知逆君之致祸。孝己、曾参知事亲尽孝,而不知亲嫌而政忧。皆未明外物不可必之理也。恶来顺纣,同孽相济而不免,犹木之相摩。龙逢逆纣,善恶异性而遭诛,犹金火相守也。阴阳错行,则天地大骇;忠孝被刑,则国家倾覆。忠孝,臣子所当尽也;不幸而遇暗君顽父,逆理暴虐,犹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淮南子》云:老槐生火是也。忠而谏诤,则忧及其臣;佞而馅谈,则忧及其君;皆陷有为之祸,是以忧休而志不得成,其心欲高显於天地之间而世道交丧郁闭屯溺之,使无所施甩。忠佞相摩,患怨日炽,人和焚弃矣。忠孝之诚,如月;暴虐之性→如火。月固不足以胜之,唯债然无心而至顺者,忠孝之道尽矣。

《鬳斋口义》:桀、纣之时,贤不肖均於被祸,是不可必也。苌弘被放归蜀,制肠而死,蜀人以匮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晋元帝托运粮不至而杀其臣,其血逆柱而上齐;以明月之识杀斛律光,其血在地,去之不灭,亦此类。孝己、曾参皆以孝而害身,是不可叉也。木本无火,相摩而生。金本至坚,见火而流。皆言其不可叉。弦,异也。大雷雨之时,或焚树木,此皆阴阳错行而为灾之事。两陷,谓人道、阴阳。坠蟀,休惕不安,心若悬,言其系缚自苦,郁问陷溺,利害交战,内热生火,焚荡胸中之和气也。人之天性如月,但为物欲需灼,其为月者不能胜之。债然放弛貌。道尽天理灭尽而后已也。

褚氏管见:外重者内轻,物得则已失。凡世间利名、毁誉、成败、得失,非性命所有者,皆外物也;而世俗认以为真,殉而忘反,以至杀身而弗悟,何耶?盖濂风所尚,非利则名,而毁誉荣辱亦随之。有识者知利之为污,不屑就焉则慕名以自高,名之美者无过忠孝,以其能致君亲於无过,有足以补国家兴教化故也。若上古风淳,君如标枝,民如野鹿,则安有犯颜逆鳞之举?亦岂有刀锯鼎镬之威哉?为臣不幸而遇暴君悖理专杀,即阴阳错行,雷霆妄发之时也,而后忠见焉。为子不幸而遇虐父,窘逐流离,即水中有火,焚槐之时也,而后孝闻焉。槐色正黄,喻性中和。木之为物,绞之得水,钻之得火,阴阳之性具焉。水中有火,阳侵阴位。至於焚槐,则过亢矣,和能不伤乎?譬人身由阴阳而生,抱冲和而立,或得以寇之者,物为之累而气动于中,喜怒并毗,阴阳交胜,冲和日损,客邪乘入,无根之木其能久乎?两陷,谓外而事君奉亲,内而修身养命,皆不逃乎忧息。心惶迫而志不成,若县系於天地之间,无求解脱处。慰字难释,或借从郁,音义颇明白。慰敌於思虑,沈屯於嗜欲,言着物之重,所以利害交战,生火内攻,冲和焚烬而息生焉。夫阴阳之气,运於太虚而无形,其舒惨之机则随人喜怒感召而发。吁,人亦至灵矣,可不自爱重乎?又譬以月之明,虽大而亏多盈少,出於天理也。火之明,虽小而然之益烈,由於人为也。天道恶盈,其亏也易复;人为好盛,其盛也易衰凡。月不胜火,人欲盛而天理灭之譬也。月盈而亏,则有常度。亏而复盈,明何损焉!凡火之炽也,燎原烛天,及其薪尽,灰土而已。世有臣子尽道而遭困阮者,乃所以成忠孝之名,而虐之者自速於尽,则是身不胜暴虐之势而理实胜之,犹月之形不胜火而明实胜之矣。吁,忠孝之名成,臣子之不幸也。

《道德经》云: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然则何以处之?日债然而道尽。债然而道尽,已忘而物化之谓也。已忘物化,又安有生火焚和之息哉?

庄周家贫,往贷粟於监河侯。侯曰:诺。我将得邑金,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顾视车辙中,有纣鱼焉。周问之曰:纣鱼来!凡子何为者耶?对曰:我,束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昊、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驸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於我枯鱼之肆!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瞎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世钩,错没而下,惊扬而奋医,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伴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束,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轾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囊,趋灌渍,守说纣,其於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於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世亦远矣

郭注:庄子贷粟,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任公子章言志趣不同,经世之宜各有所适也。

吕注:庄子贷粟,明养生者止於活身而不务有余。任氏钓鱼,明经世者志於大成而不期近效。

疑独注:济人之急,必及其时,若监河侯之诺庄子以色金则后时而无及矣。故申以辙鱼之喻,言侯不知庄子之急,犹庄子不知纷鱼之急也。任国之公子为巨钧大缁,有兴事造'业之意。辖,腱牛。大鱼食之,至禅赫千里,言存心远大者,所得虽迟而惊动天下。任公子得鱼至无不厌若鱼者,喻所得大者,天下均被其泽也。后世惊而相告,言存心远大者,得志於天下,传名於后世,古伊尹、太公之徒是矣。鱿纷,鱼之小。县令,官之卑。皆非求大之所也。

碧虚注:常与,谓相亲者。鱼水常相亲,今失之矣,故无所安处。夫衣人在寒,食人在饥,激江水以迎辙鱼,不亦晚乎?投虎千金,不如一竞肩之谓也。任公子为巨钧大缁而得大鱼於期年之后,世之轻量人村讽说事务者闻此风俗,物异惊而相告,盖喻浅学之徒不可与论经世大业也。竿累平声所谓荆筱之竿重,丝之绘是矣。县平声高也,谓高名令闻。

《鬳齐口义》:邑金,采邑之租金。波臣,犹水官。常与常时相与者。轻才,揣量。讽说,犹涂说。累,小绳。县揭之号令,犹赏格。言饰小说以干上,求合其所示之令格,所能得几何?俗字属下句,言世俗之士。监河侯,《说苑》作魏文侯,呼,旧音去声,义当是吁字,去声,欺也。纷,绩鱼。波臣,旧注波荡之臣。吴、越之王,颇难释,诸解略之,独碧虚云:吴、越水果之地,王犹江海,为百谷王。张君房校本游下加说字,去声,其论亦未通,详义考文,粗得其意。王字,元应是土误加首画耳,说颇简明。此段大意,谓人处道中,如鱼在水,不可须央离。苟失道於身而歌假之於外,类望监河侯之邑金,何足以济目前之急?大钧巨缁,喻所操者大,则其得秘丰。累,当作缧,纶也。风下俗字为冗,出於误笔,此言人之守道久而见功不可责以朝夕之效,及乎涵养成就见之设施,泽及万物,岂止涮河束、苍梧北而已哉!纷鱼下忿然作色四字,误笔重出。县,平声,高名令闻之说为优。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七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八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外物第二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束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挛其颅,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郭注:《诗》、《礼》,先王之陈述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儒者乃有用之以为奸,则迹不足恃也!

吕注:小人之儒,资先王之言,以济其不义,何以异此!疑独注:先王之世已远,儒者有资其迹以为盗而至於发冢,犹举逸诗以讽亡者,兼证口中有珠,宜取之也。夫仁义之迹大,故田怛资之以窃国;《诗》、《书》之迹小,故儒者资之以发冢。由《诗》、《礼》之迹充之以至於仁义,由发冢之心充之以至於窃国,不可不馑也。

碧虚注:《诗》以导志,礼以导事,皆垂训以翼扶治道者也。君子则持《诗》、《礼》以修身,小人则诵《诗》、《礼》以为盗。君子少而小人多,故圣迹之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夫盗不掘夷、齐之冢,必发桀、纣之墓者,盖有以致之,是故多藏必厚亡老氏之深戒。

《鬳斋口义》:此喻当时游说之士,借圣贤之言以文其奸者。自上语下曰胪。胪传者,大儒为首而告其下。青青之麦二句赋墓田,下二句讥富者,古逸诗也。接其鬓而下,教其取口珠而无损也。《诗》、《礼》之於天下,所以正治道而防其流,与法并行,使人有所兴立也。圣人,世不常有,故其为虑也深,思有以尽革天下之弊。出於礼必入於法,合於礼而法可除,圣人之心本无而已,奈何季世薄俗有资其迹以为奸者?至於发冢而不恤,则非独害及生民,死者亦不得安於泉下!其流毒可胜道哉!而犹举诗语以讽,可谓为所不当为,用所不当用也。南华悯世真切而无所效其力,遂旁譬曲喻以致意焉。至若鲁号多儒,及窍其实而儒者一人,则此章非无为而言,盖欲诛其心而正其教,使之为《诗》、《礼》所当为,尽儒行所当尽。又将以示时俗厚葬之戒,起后世淳朴之风。一举纲而众目张,於治道岂小补哉!老莱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趋下,末楼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

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迹乎?

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骛万世之患,抑固宝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惊,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迹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郭注:长上促下耳。却后而末楼。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谓其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揖而退,受其言也。设问令老莱明其不可迹。一世为之,则其逵万世为息。直任之,则民性不窭而皆自有,略无不及之事。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言其易迹,则不可妄惠之。隐,括迹之谓也。顺之则全,静之则正,事不远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载,故遗而弗有也。

吕注:老子、孔子初无间,然世之学孔子者泥迹而不得其心;故庄子有是论。自修上促下至谁氏之子,以貌求圣人者也。躬矜,躬行而矜之容。知,则非盛德若愚者。夫大乱生於尧、舜之间,今不忍一世之伤而有为以救之,是骛万世之息也。岂富有之业固窭耶?将亡其谋而有不及耶?言皆不在是也。夫惠非大知,然以欢乐为骛,终身之丑,犹且有所不为;至有相引以名,相结以隐者,此中民之行迹焉耳。况体道君子,其可若是乎?益不能绝弃圣知,两忘善恶,皆骛万世之患者也。道无不为,而反焉,则无非伤;无为,而动焉,则无非邪。安有可贵而誉之哉!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踌躇之谓也。奈何载而有之,以为非矜不可得也。

疑独注:末肩,背凄,偃凄然。耳后,贵人之相。视若营四海,言广见无私。躬矜容知,谓未能无经世之迹。业可得迹,迹於道也。夫仁义圣知者,圣人不忍一世受害,故为之以救当时;而后世资其迸,以为害;以圣迹治世,抑使人陵辱,至於固陋贫穷,又忘其简易之理,而不及真道也。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中民,性可上下,迹之则上达,何必惠焉!惠者,小人所怀,故君子不取。相引,谓趋名。相结,谓乐隐。趋名所以同民息,乐隐所以充己欲,二者皆有所偏,所以为中民相忘而闭所誉,无是亦无非矣。人之性,反则伤,顺之则全;动则邪,静之则正。踌躇,不遽,故能顺性命之理,而每成功。欲速则不达也。孔子载道以行当时,终有矜色,故老莱告之以此。

碧虚注:躬矜,谓其欲明污。容知,谓其将惊愚。故皆令去之。一世之伤,数也,含容则苟免。万世之息,迹也,骄惊则不救。复询仲尼历聘遭难,守道坚固,致此贫窭耶?或亡其谋略事业弗逮耶?以惠为悦而惊物者,圣人之所丑也。中士之性易诱,世治则援引就名,世乱则交结退隐。仲尼迷、作,皆美尧而恶桀,若泯绝圣迹,毁誉何有?顺世者不逆,故自全;静虑者不挠,故自正。圣人从容行道,功业自成,成犹不居,况不成乎?忘言则无累,载纪则矜名也。

《鬳斋口义》:末,微也,言背微曲。视若营四海,即蒿目以忧世。躬矜汝身,矜持之行容外饰。知,思虑。惊同傲。汝既如此,是宜穷也。以名而相汲引,以隐,蔽之计相交结,皆庸人所为。尧、桀两忘,则无毁誉矣。反,谓背自然之理。动而沸静,无非邪僻。圣人不得已而后应,所以每每成功。汝奈何以矜持之志自负耶?老莱弟子形容夫子状貌,见於三语,末句似得圣人之心。非具绝尘眼,未易道此,与关吏仇璋状文中子之语相类。而其师已知之,圣贤心通神会若此。躬矜,谓全身是夸耀。容,骄色。知,多谋。皆足以召息,故令去之。惊,一作骛,为优,言不忍时之息为仁义以救之。后世殉迹成弊,驰骛而不止也。抑固穷妻,轻於用世耶?或无谋而虑弗及此耶?何欢於为惠之心,形见於外而不可掩耶?盖讥夫子遑遑游聘,自困其形神,是驰骛。终身之丑,庸徒民之行迹於此耳,迹,则相引以名;退,则相结以隐,誉尧非桀由此而生,若两忘非誉,尧、桀奚辨哉!反,谓反前所言。不能两忘者,则爱恶存怀,与物皆伤也。动,谓内无定见。喜誉恶毁者,则随物趣舍,於行为邪也!是以圣人待时而动,徐以兴事,每有成功。奈何自负其能,终不免於矜也。夫子之与老莱,犹出为尧而隐为由,南华寓言以警世之不知时而强为以要誉者耳。非实贬之也。

宋元君夜半梦人被发阀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剖龟,七十二钻而无遗荚,仲尼曰:神龟能见梦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荚,不能避剖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郭注:神之不足恃也如此,唯静然居其所能,而不营淤外者为全孑用其知而用众谋,犹网无情故得鱼。小知自私,大知任物,去善则无所慕,无所慕则不骄而自善。泛然无习而自能,非跋而学彼也。

吕注:龟有知而不得免息,有神而不能避网,是为有所困,有所不及。为道者所以绝圣弃知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寡不胜众,其情得矣。鱼不畏网而畏鶸鹌,鹑鹌有知网无知也。故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则治国者何以知为哉!婴儿无石师而能言,苟以知而与天下之民处,其能使之不知乎!

疑独注:善知人之吉凶,龟之知也。刳而不丧其灵,龟之神也。然而不逃余且之网,不免元君之厄,是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夫圣人者,聚众人之善,并天下之知,所以为至知也。凡无情於物,然后能得物,故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则知周万物;去小善,则善出天性。婴儿无师而能言,渐染而不觉,岂用知以求之哉!

碧虚注:龟十七十二兆,八九之数,故关子明易传以七十二为历法;蟾蛛辟兵,而不免仲夏之杀;鸡明将旦,而莫逃鼎俎之难,灵於彼必昧於此,是谓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众忌多知,鱼畏有心。能去知人之知,而养自知之明;去离道之善,而保自全之善,则近道矣!婴儿淳朴渐散,与能言者处也;既能言矣,分别是非而利害生焉。

《鬳斋口义》:阿门,曲侧之门。名之以知,则有穷时。人有至知者,岂能胜万人之谋。鹈鹕有心害鱼,非网比也;我有心,彼亦有心,能去其小知而付之自然,则大知明矣。去吾为善自名之意,则善自归之。石,同硕。硕大之师能教人,婴儿不待教而能言,皆自然之喻。宰路,渊名,神龟所居。为清江使河伯之所,则以知而见役,兼由清入浊,所以不免乎息。犹能见梦於元君,则其神灵未泯也。龟,阴物而介,色白应阳,其圆五尺,配五行也。卜杀龟而吉,明兆不为己私,虽不利於己而能着灵於人也。七十二钻而无遗笑,言其材美,上符天候;然而入网莫逃,刳肠不免者,其神其知有时而穷,皆不足恃。若不为清江使而曳尾於涂中,以全无知之知,不神之神,斯为至知至神矣。又何有网罟之忧哉!此章与《史记□龟策传》相类,但彼作渔者豫且,即此人。是故有至知者,虑众人之谋得以胜之,而不敢全恃;众知之谋,无异鹈鹕之於鱼,非若网之无心而可避也。欲避患者,当去自己小暗之知,而取众谋以为知,则大明而周物,是以去己善而天下之善归之。如婴兄与能言者处,久而俱化,不知所以然而然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八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外物第三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明矣。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循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流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稀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郭注:圣应其内,当事而发;己言其外,以畅事情。情畅则事通,外明则内用,相须之理然也。性之所能,不得不为;性所不能,不可强为。唯莫之制,则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德非至厚,则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易世无以相贱,所以为大齐同。唯所遇而因之,胡能与化俱。而学者尊古卑今,失其原矣寝物各全其我矣。

吕注:世情以有知有能者为有用,无知无能者为无用,而不知无用者,乃有用之所自出也。自道观之,则世所谓知能有用者,其小曷啻容足之於地耶?

列子云: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视。物物皆游,物物皆观。此我之所谓游,我之所谓观也。庄子之游亦若是而已。得道者物无非道,则物物皆游,物物皆观,虽欲不游,不可得也。人而不得道,虽欲游之不可得也。流遁之志,因俗而为卑。决绝之行,离世而为高。皆非至知厚德之任,盖蔽於一曲,以至覆坠,火驰而不顾,则虽相与为君臣,亦时而已。易世无以相贱,其不当於道则一也。有至知厚德者,卑不为流遁,高不为次绝,唯道之从而已。故至人不流行,无辙迹也。若遵古而卑今,则以豨韦氏之流观今世濂薄,其心孰能平而不波乎?唯至人乃能游世而不为僻异之行,外顺人而内不失己。因於彼而教之,非学也;达其意而承之,不彼也。所教者,彼之所有,非教以所无也。不能通天下之意,则彼是生矣;达其意而承之,何彼之有?此至人之所游也。

疑独注:有用之用,器也。无用之用,道也。器有极,其用小。道无穷,其用大。庄子论道,其言浩博,故惠子疑其无用。告以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譬行地虽至广,人之所用容足耳,足外若无余地,恐垫溺而不敢行。然则无用之为用明矣。《逍遥游》论大柠大瓠,皆此意。游者,有行有止,而自在者也。人皆有自在之性,有能有不能者,在学与不学之间,学而至於反本,则能游矣。虽不务外观,亦无不自在,此能游也。不学而为物所蔽,虽日务外观,亦不能自在矣。流者,逐物而不反,遁者,防息而不进;次者,果於动绝者灭其迹,皆滞於一偏。以之为知,则有所不知,以之为德,则有所不载。故灵气覆坠,心情火驰,虽与为君臣时,适然耳!何贵何贱哉!至人唯变所适,遇则因之,不留行焉。以三皇已前观今之世,孰不为风波之民?唯至人随世而游,出於天性,故能顺物而不失己。彼来则教之,未尝有事於学;承彼之意而从之,不以彼为彼也。

《内篇》曰:彼且为婴兄,亦与之为婴儿,是也。碧虚注:人以跳蹈之外为无用之地,若掘之垫下至於黄泉,独存容足地,则不能珪步矣!譬之种植,又多空地,斯能蕃茂,则无用之为用明矣。人能游学於道,性自然也,安得使不游乎?.不能游学於道,亦性自然,安得使之游乎?世人不知分量,妄役流荡遁逃之志。果次,卓绝之行,刻意以为高亢,皆非至知厚德所因任也。覆坠,谓不游学而废业。火驰,谓苦游学而进益,各务所趋而不反顾在时所尚,递为君臣而已。 何分贵贱哉!唯至人出处有道,各行其志。而学者贵远忽近,其弊已久。以上古圣贤观今之世,无不波荡失性者。至人则随世污隆,外应物而内全真,彼之所教我者世道不必学也,然亦承其意而不彼外之,所以得全於世,此之谓能游。

《鬳斋口义》:垫,掘也。若容足之外皆深渊,则不可行,故曰无用之用,游者自乐之意。有能有不能,喻有达有不达。流遁,逐物。决绝,自异。至知厚德,修自然之人,任为也。覆坠,陷溺。世故火驰奔逐利名,此皆不能自反者,虽时间有君臣贵贱之分,身没何有?唯至人所行与世无留恋,以古今为一。学者尊古卑今,不知世变,若以上古观今日,则皆为波荡失性者矣。游世而不僻,则不以古今为是非。顺人不失已,外混世而内有所存。彼之所教,自以为是,我固不学之亦顺承其意而无彼我之分,此即《齐物论》因是之意。游者,逍遥自适於无用之地。以全己之大用,唯达道之士能之。能之者不得不游,不能者不可强也。盖谓时俗逐物而流遁者多,否则又为决绝之行刻厉矫亢而不自适,则视人世如鼎擭陷弈,至於负石自况,抱木燔死者有之,何望乎逍遥游哉!故皆非至知厚德者之所因任,类多颠覆奔驰於名利以求慰其心。虽一时有君臣之分,若易此一时,则无以相贵贱。唯道为天下贵,悖道则无以取重於世也,故至人听物流行而不遏,与之同游乎天地之一气耳。古往今来,乃其常理,我能转物,则可反今为古,岂贵耳贱目,妄有尊卑分别哉!且以上古观今之世,孰不为波荡之人?心忘古今,游世而不为僻异之行,顺人不失已,以众心为心而我心得矣,是谓反今成古,何尊何卑。仲尼答冉求以古犹今也,即此意。是以人来学者,因彼性而教之,不学其所不能;承彼意而顺之,不以彼为异也。如是,则古今物我同游一天,虽相后千万年,相去千万里,相处千万人,无异合堂同席於漆园夫子之门而乐黄帝、老聃之道也。此言至人应世,非唯能自游於道,又能与物同游,所以贯百王於一道,参万世而成纯者也。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钞,珍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识,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跳耨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郭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凡根生者无知,亦不恃息。殷,当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然知欲之用,制之曰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理有常运,无情任天,窦乃开。阆,空旷。游,不系。勃谿,争处。攘,逆也。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夫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禁暴则名美於德。急而后考其谋。平往则无用知。柴,塞也。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事物之生皆有由,事由理发,故不觉也。

吕注:人之耳目鼻口,不为声色臭味所壅,则为聪明为颤甘为知德壅,则哽而不通;不通之甚,则相蹂践,得失交战於胸中,几何而不至於跈。此阴阳之患所以作,众害之所以生也。凡物之有知者,息存则生,息去则死。息之出入,随子午以消长,循阴阳而左右,与元气交通无日不然,则是天之穿而通之。日夜均平,未始有降,人顾以声色臭味塞其窦而不使之通,所以降而不殷也。人能恬淡虚无,则真气从之;正形一视,则天和将至。是以胞有重阆,周固生白,而邪秽不能侵;心有天游,逍遥无为,而事物不能挠。室必有空虚以异乎尊卑,否则妇姑渎而勃视矣;心必有天游,以出乎尘垢,否则六凿珍而相攘矣。六凿,即耳目鼻口心知也。人诚知所谓天游,则虽游乎人间世,万物无足挠心,其神足以胜之也。奚以大林丘山为善哉!上德不德,故无名。有名,则德之溢暴之而不藏,又名之溢也,则谋不得不稽乎说,知不得不出乎争,柴不得不生乎守,此所以成实乎众宜,声色臭味柴其外,思虑知谋柴其内,而不能相通也。夫为道者之治心,治之於未乱,无若草木怒生而眺耨修也。

疑独注:彻者,通而无累。六者皆彻,则无所不聪明,无所不颤甘,无所不知,无入不自得,此之谓反本,故能内视反听,以至鼻口心知皆内求诸己。然后六根解脱,众尘不染,於此所以入道;六者不彻,则为物所壅,相陵贱而害众生矣。夫生物之有知者,以息为主。息者,冲气之往来,本由於心而鼻其所自也。前言六者贵彻,息则六者之主。人之好恶不中者,盖有物塞之,非天之罪。自然之理,通穿万物,昼夜不息,无降杀也;而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窦耳。胞有重空,乃能容五藏,通气液。天游,喻心虚无系,道生其中。室者,妇姑共处,中不虚则尊卑竞争。心者,众好所攻,中不虚则六凿攘夺。此所以害生。若其心虚,则死生惊惧不入於中,无往而卡适也。大林丘山,神之所寄,故善於人。人知山林之善,而不知有神者主之。神之寄於山林,犹自然之理寄於心也。德者,性之自得。名生则德溢,德溢则人不好德而好名,争名则暴矣。说者,言之急。争者,凶之器。谋欲速,故出於说。知好胜,故出乎争。柴,谓众好内实,故生乎守。皆非自然者也。众所宜者不一,官事合乎众宜,则果於成矣。春雨之时,草木冲地而生,未达则怒,农器於是乎始修,则倒植者过半。凡物倒植则无生理,当春则倒者亦植,造物所为不知其然也。此皆言顺自然之理。

碧虚注:人能收视反听,纳息漱液,虚中藏用,则六事俱彻,妙极无加。不然,则哽碍腾践,上下错乱,诸疾作矣。凡动物有知者,皆恃息而生。其六根壅阏而气息弱者,由欲恶之孽所致,非天之罪也。元气贯通万物人之窍穴,昼夜升降,与之无穷;乃为嗜欲所窒,空窍结滞,神明何所托哉!身内有丹田、三官、金堂玉室,胞有重阆也。心中有窍,谓之天府,神游息於其间。室隘则妇姑反戾,心碍则欲恶纷纭。是故茂林为丘山之美,林伐则气象损;奇才为士人之美,才役则精神耗。名夸者亏德,志暴者损名。谋贵深静,稽乎誸急,则浅陋矣。智当晦藏,出乎争,则与物竞矣。若能柴立不移而自保守,免为物所害也。官事果乎众宜,在私则央乎自殉。德形则名知显而暴争兴,春泽则草木生铫耨起。众人逆道以求生,犹草木反根而欲秀也。

《鬳齐口义》:得自然之理而大通彻,则耳目之所视听为真聪明,鼻口之所嗅尝为真颤甘,心所知为真知,德为真德矣。哽,谓不通。珍者,足迹人见。道有碍,则累於形迹而众害生也。息,犹生,生之谓性,人皆有之,有此受生之性而后有此知觉。所以知觉,恃此息也。或至於不当理者,岂天斩之耶?天理之在人身,日夜发见,人以物欲自塞其心窍耳。胞,膜。空旷,心君主之。以天理自适,谓之天游。室窄而妇姑争斗,喻心蔽塞则六根相攘矣。大林丘山,人见而善者,平日耳目隘窄,不能存自然之神以胜物欲故也。求名利则德性荡溢,性暴急则名亦荡溢,言并与名失之。说,同弦,有急意,急而后稽於知谋;有争竞而后知谋所出;守执不化,而后有柴哽不乐之意。求众事之宜者,固执不通之弊,此言痴儿欲了官事,官事不可了也。春雨至而草木怒生,人修田器以鉏拔之,岂有心於戕草木哉!为耕种计,不得不然。盖生者自生,拔者自拔,草木去而所种之物又生,便是其成也毁也。其毁也成也。由是而观,得丧生死,皆当听其自然。自德溢而下,皆容心之失,能无容心,则有天游矣。

耳目鼻口心,能通而无系者,皆由知彻为德所致,苟无德以贯之,则五者俱壅,关窍便塞,物欲腾践,为害多矣。夫生物之有息,所以通一身之气,交天地之和,升降而滋荣之故。经久不衰,当老益壮,今养生家正主此论。但不能培养其源而又有所作为以壅阏之,则非与天地元气流通之道。元气贯穿万物,无时休歇,其有衰杀者,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窦耳。动物恃乎息,植物恃乎根,皆受气之所倚以为命者也。胞,谓腔子。重阆,谓此身从空而有,自内又有五藏之空,以行气液。天游,谓心中能虚,则无往不适也。室不虚,则尊卑勃戾;心不虚,则欲恶凌夺。吾室与心,有主之者,外物安得而挠动哉?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以平日所见隘陋,忽睹虚旷高明之境,心必喜之,此乃神不胜物反为所胜。山林皋壤,使我欣欣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大化密移,理之必至。唯至人不假物而乐,故不因化而哀化,在我而能转物故也。然则物之善人也,岂真善;人之乐物也岂真乐哉?盖外有慕则内亏,重於彼则轻此矣。夫名,公器,不可多取,故名之出为德之失。有名而暴之,又名之失也。二者俱失,急思所以为谋,则知出而争兴,此众害生之验。及有能守者,又病在柴塞而无变,执一己之私。若官事,则务在众宜。众宜,谓前六者皆彻而无私,则其视听嗅尝思虑与天下共;否则嗜欲纷起,如春雨日时草木怒生而不可遏。农器於是乎始修,言治之不早,草木虽拔,得雨再生,时使之然,人莫知也。人之命在息,而使之降而不殷,则所以扶卫而补续之者,岂无其道哉!要在知其时而已。此又南华密示养生之秘旨,学者宜深思之。颤同膻,珍,同碾。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九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外物第四

静然可以补病,訾媙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踆於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郭注:补病、休老、止遽,非不病、不老、不遽也。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神人,言其内。圣人,言其外。趋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慕赏而孝,去真远矣,斯尚之过也。其波荡伤性,遂至於踣河,失两圣之意,乃都无所言也。

吕注:静然至止遽,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虽然,动而后有静,繁而后有揃,炽而后有灭,扰而后有宁。为劳者言之所以息其劳,佚者则未尝动,安用静?未尝繁,安用揃?未尝炽,安用灭?未尝扰,安用宁?此所以不问也。唯有德而后佚。佚者,神圣之所兼也。孔、老同生於周,庄、孟俱游於梁而其言未尝相及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神人、圣人不同者迹,贤人、君子不同者才,君子小人则有义利分矣。官师之劝,其党至於毁死;许由之逃,其徒至於踣河。殉迹之弊至此,庄子恐后世得其言而昧其所以言,故引此二者;卒之以荃、蹄之喻,俾学者忘言以求其意也。

疑独注:然当是默字之误。訾揻,谓剪齐须鬓以灭老颜,字又作剪灭。静默补病,非不病也。休老止遽,皆出人为,而非自然,是劳者之务,故佚者未尝问焉。駴,犹驭也。圣人者,神人之绪余。有为天下之功,贤人者。圣人之德业,有治天下之效。君子者,贤人之名逃,有治国之事。小人,则君子之反也。故皆未尝过而问焉。演门,宋城门,其地有亲死而善毁者,宋君嘉其孝,爵之为官师,乡人慕之,强哭诈毁,至於灭性而死者半。此殉迹之弊。圣人虽有治天下之逵,本出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许由、务光,古之无为者,逃尧、汤而去之。见其未能无不为,纪他、申徒狄则尤甚者也。荃蹄之喻,义不待释。

碧虚注:静然补病,未可以完神。訾媙休老,未可以还婴。宁以止遽,未可以灰心。《真诰》云时以手按目四訾,令见光分明,是检眼神之道,久为之见百灵。老形之兆,发於目訾,披媙皱纹,可以沐浴老容。虽然,劳者之务,故佚者超然不顾。圣人,则有名。神人,则无迹。贤人,尚行义,乃圣人之余事。君子,贵循理,乃贤人之尘垢。小人,事苟且,乃君子之赘疣也。演门党人哀毁过礼,强哭伤性,由殉外失真,系禄之深也。纪他、申徒又蹲窍踣河,荡失真性,皆刻意尚行,好名之过,获鱼、兔,则荃、蹄可忘;悟道妙,则言、教顿合。渔猎之夫尚不虚饰其苟买,探微之士奚用巧事於谈说乎?

《鬳齐口义》:心能安静,则向之失者可以补全。剪灭物欲,可以优游至老。宁其身心,可止遽急。此皆言失而后复,先病后瘳,故曰劳者之务。若安逸之人,胸中本静,则不问及此。非佚者之所,所,犹事贼同骇。圣人以仁义治天下,是骇之也。神人,则无此。贤者,以盛德骇世。君子,以声名骇国。小人,营营求合一时,但高一着则无此矣。演门有善毁而得爵者,乡人慕之,毁死者半,此言好名之累。许由、务光以隐得名。纪他慕之,蹲於襄水,蹲有鄙薄意,亦欲诸侯以国让之,此已可笑。三年后申徒又慕隐名,踣河而死,此极言好名之过。既说尽了,却以荃蹄之语结末,与前篇言而足、言而不足体格一同。补病、休老、止遽,皆劳损於前而后求复,非佚者之事,故过而弗问。神人之於圣人,圣之於贤,贤之於君子,亦若是。傥求合於时,则去君子远矣。此皆以大观小,其德量有以包含之,而不复问,卒使自化,则等而上之可趺及也。故凡物之在外者,圣人以不必必之,然后涉世而无患;所以三教圣人设化虽不同,而其言未尝相訾,不过乎开人心资治道,同归於善而止耳。駴同骇。《德充符》恶骇天下,崔本作駴可照。演门善毁党人慕之,遂忘死。许由逃尧,申徒慕之遂踣河,是皆认迹以为真,并己之真失之,无异指荃蹄而求鱼兔,何惑之甚耶!故南华思忘言之人而与之言,言忘而意可得矣。是篇首论内外之轻重,以明物我之亲疏。在外者系乎物,故不可必。在内者由乎我,求则得之,而世人多务外求,求而不得,怨尤至矣。故建言以破其惑。夫忠孝立身之善行,犹不能必君亲之知,以在内求其外故也,况以外求外者乎?由是知性命之内,无非道,悟之则全。性命之外,无非物,必之者失。唯债然无为,暗与道合,斯可逃乎两陷也。庄子贷粟而申辙鱼之喻,则惠物在及时。任公垂钓而鄙小说之非,则明道当存。大儒者,征《诗》习《礼》,乃或发冢取珠,其初学未必不正,及为物欲所迁,则冒禁伤化,有所不恤,反不若下愚不学者是之犹有忌惮而安乎定分也。是皆原乎上之人以圣知治民之过,久则奸民之雄者并圣知而窃之矣。复寓言於老莱、仲尼,以两忘非誉,世息自息,即我无为而民自化之意。白龟能见梦而不能逃网,则神不自神而不知有不神之神,盖喻恃知以脱息,不若忘知之无息也。次以知无用而始可以言用,其义互相发明,至论人有能游谓游心於淡,游在内也。前皆寓言,此称庄子曰,正当篇本旨,使学者超外物之累,进虚通之域,神融意适,无所不之,则道几矣。世习愈下,往往游所不当,游至於火驰覆坠而不顾,虽圣人复出末如之何!间有乐於游者,不过以江海为闲,山林为善而放荡终身焉,此游世而僻者,不免务外而已。继又诲以身贵六彻则道不欲壅,有知恃息则人当贵虚。室虚白生,无往而非天游,故劳者之务,佚者不问,犹君子贤圣之有差等也。至於演门因毁而致爵,申徒逃汤而踣河,皆由上贵卓绝之行,是以下立洁修之中,本欲砺世兴教而不知伤生害俗也。故举以为后世鉴。夫以行观言,亦外物也,然而非指无以见月,故立言君子不惮於谆谆,在学者善求其要而已矣。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一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寓言第一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举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於己为是之,异於己为非之。重言七十,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自有#1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於然。恶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恶乎可?可於可。恶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郭注:寄之他人,十言而九见信。世之所重,十言而七见信。,满则倾,空则仰,非持故者也。况之於言,因物随变。日出,犹日新,日新则尽自然之分,分尽则和也。言出於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连叔之类是也。父之誉子,人多不信,时有信者,辄以常嫌见疑,故借外论之。己虽信,而怀常疑者,犹不受,寄之他人,则信之,人之听有斯累。同应、否反,互相非也。三异同处,而二异讼,必取是於不讼者,俱异耳而独信其所是,非借外而何?重言,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使不借外,十信其七。年在物先,而其余本末,无以待人,则非所以先也。直是陈久之人,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安故习常也。夫自然有分而是非无主故曼衍,莫能定,旷然无怀,因而任之,所以各终其天年也。付之於物就用其言,则彼此是非居然自齐。若立言以齐之,则我与物复不齐矣。言彼所言,而我竟不言,故未尝言,亦未尝不言。彼我情偏,有可不可,而物各自然自可。统而言之无不可而至也。唯言随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无夭落。虽变化相代,其气则一。於今为始,於昨为卒,理自尔耳,莫得其伦。夫均齐者,岂妄或?皆天然之分也!

吕注:寓言十九,则非寓而言者十一;重言十七,则非重而言者十三而已。言日出,和以天倪,则寓与不寓,重与不重,皆言也。何谓寓言十九?夫道近在吾心,以吾心论之,彼则疑而不信,犹父不为子媒必藉外论之,非吾不欲直言,人不可与直言,故言,故也。何谓重言十七?同已则应而为是,异己则反而为非,吾所以言於人者,欲其应不欲其反也,故因其心之所重耆艾之人而言之以已所重犹已言也。凡此书中称引古昔者皆是以耆艾为重者,所闻先於我,非以年也。有经纬本末足以先人,则人从之。人而无以先人,是谓陈久之人,曷足重哉!言出未始有言,则其日出犹尼而已。卮之为物,酌於罇昙而时出之,中虚而无积也。天倪,则无为之至,圣人所休。和以是非,休乎天均,则出处语默,无非天均。因以曼衍,即是理而推之,所以穷年也。唯无我而不言则齐,有言则有我有物,安得而齐?故齐与言、言与齐未始齐也,不言虽齐,犹与言不齐,未足为大齐,唯言无言而后大齐,言是也。故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所谓可与不可,然与不然,皆有自也。固有所然所可,则无不然,无不可可知矣。万物之种,其出未始不同,知其同则知始卒若环,是谓天均。天均者,是非於此而和,万物所齐,无为之至,故曰天倪也。

疑独注:寓言,制名以言。重言,世俗所重。言,犹《老子》云:善言无瑕谜也。卮满则倾,空则仰,喻言之善者因时而适变,日出而不穷,乃能和之以自然之分。十言而九见信、七见信,皆局於阴阳之数,不能无穷也。言出於己,俗多不信,故父不为子媒,而藉外论之,是谓寓言也。重言,如托以孔子、颜回之类,言虽出於己,可推重则为耆艾,如无经纬本末虽耆艾亦非重也。学至於道,斯能先人;否则,陈人而已。圣人之言,应物当理,往而不留,故曰日出。唯能和以天倪,所以曼衍穷年也。卮言出於不言,不言则万理自齐,言则不齐矣。庄子言出於既齐之后,而齐与言、言与齐皆不齐也。莫若无言,虽无言而未尝不言,孔子欲无言亦何尝无言?言出於无言,则虽终日言,所以应物也,何意於言哉?虽终日不言,无妨应世也,何尝不言哉?此庄子卮言之意。有自也而可,有可、有自也;有自也而不可,无可、无自也。下文体此有自、有然、是非、彼我之所起,可不可、然不然,将以齐彼我、一是非也。而然於然、可於可、固有所然、固有所可,则使万物各足於性命之内,然可在物不在我也。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耶?种者,物生之始。万形万变,其化无穷,相代始终,如环无端。莫得其伦,理是之谓。天均,人力莫与焉。天均言其平,天倪言其始,皆自然之谕。

碧虚注:寄寓之言十取其九,德重之言十不信三,此世俗之见也。满则倾,空则仰,中则正;日出则斜,过午则昊,及中则明。言取其正,日出取其中,君子言出中正而明和之以极分而已。藉外之言,人多取信。父之誉子,难为巧辞。世人不察是非,而以己同为善。重者取其耆艾,若年先而无德,非先也,止是陈旧之人耳。言日出,中正而明和以极分之理,因以不滞之辞,所以尽其天年而无悔吝。不言,谓默默,则寓、重、言皆齐。盖以不言齐之也,不言之理自齐。寓、重、卮言,自不齐耳。故日齐与言不齐,是言自属言,齐自属齐,此与一与言为二之义略同。言无言,谓无情之言。尼言中正,岂有情哉!无是非爱恶之情,则无是非爱恶之言,故终身言而未尝言。若乃馑默括囊,而中正未尝去心,则是终日不言,未尝不言也。有自而可与不可,有自而然与不然,言其皆有由;然乎然、可乎可,由於道故也。其不然、不可,不由於道故也。固有所然、所可,则无不然、不可矣。故再举言可久,总结前文。万物异种,理自相代,有形化无形,无形生有形,有情交无情,无情变有情,始不见首,卒不见后,循环莫测,故日天均。自然均平,取其极分而已矣。

刘 注:水之在尼,犹言之在德,不满则不发也。自外来者益之而不可增,由中出者虽多而未尝亏,故曰言日出。物之有际,又有端倪,自然之倪始卒若环,故曰和以天倪。如草曼水衍,以譬自然之绪,道全而物不伤,故可以尽年也。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则《六经》不为支离,《老子》不为简约矣。若以寓言以析人之合,重言以析人之信,皆有为而言,言之末也。则言者,其为言之本欤!

《鬳斋口义》;尼以贮酒,饮之有味。日出者,件件之中有此言,以天理而调和众心也。父为子媒,人又不信,故藉外论之已言,所以止其争变也。借重於耆艾,则闻者不敢非,古先帝王皆耆艾也。经纬本末,言知常变始终。期年,期颐之年。年先而学无所见,不足以先人,所谓陈久无用之人耳!曼衍,自得穷年,以此送日月也。以无言为言,则归于一理,若以一而形诸言,或以言而论此一,皆为容心不齐一矣。唯无言则齐,无心之言是也,故终身言而未尝言。不言之中,使人悟理,则非不言也。凡人所谓可与不可,然与不然,皆各有所是,我何从而然可之?唯随其然者可者而然之可之。固有所然所可,则无不然不可矣。《齐物》篇论此甚详。非以自然之言调和众口,岂能千古不磨?万物之种何出於造化,往来终始相代於天地之闲,其伦理之妙,莫得而穷之。天均者,天理之同然也。

寓、重之义,诸解已明。十居九七之论为优,则出胸臆而言者无几,盖谓世俗之人中无所主,轻重随人,故从权立言,乘机化导,俾从信而入,陶成善心,其,忧世爱民亦切矣!尼言,解者不一。夫卮之贮水,喻言之载道。道固非言所能尽,水亦非尼所能量。遽,谓道不属言,水不属,不可也,故其言日出而不穷,人亦听之而不厌,非若寓言、重言之有所去取也。盖能和以自然之分,则可以合天下之心;而我无心,何同异是非之辨哉!父不为子媒一语,足以尽寓言之旨,我所以藉外论之者,为彼难信故也。其同异在言而应反见诸迹,不若无言之混成而人莫我异;无言之混成,又不若无心之言能化物而无迎也。重言,亦出於已言。经纬,论其才。本末,明所学。此又有警励学者之意。卮言无穷而能和以自然之分,优游曼衍以终天年,何世累之能及?至此亦可矣。后又随扫其边,云几天下事物之理,不言则齐,与道为一。齐与言,犹无与有,粗妙异理,恶得而齐?唯超有无而冥粗妙者,斯大齐也。故曰无言,曰当是言字,下文可照。此又明夫未尝言、未尝不言之妙,神而化之,不滞有言无言之进,而天下风靡影从也。夫言之有可有然,出於固然固可,则无不然无不可矣。此尼言所以并包寓、重而无遗,故言满天下,无口过也。本经末篇自叔有云,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则知是经所言,浩瀚宏深,千变万化,不越此三条而已。然而绝迹易,无行地难;不言易,言无瑕谜难。南华立此三言,所以免乎瑕谴也。夫以言免瑕谴,犹夫若忘言而无瑕谴。忘谓有而无之,非不言之偏执也。忘言极议,夫子之欲无言近之。世问万物,同出乎机,而禀形有异,相代无穷;犹言之同出乎心而立论有异,辨诤无极。圣人因而不自唱,应彼而言,非我言也,故若环无端,莫究其极。我则和以是非而休乎自然之分而已。是亦遣言之意云。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而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呜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姜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郭注:随年随化,与时俱也。时变则俗情亦变,乘物以游心者,岂异於俗哉!变者不停,是不可常,谓孔子勤志服膺而后知非能任其自化,此明惠子不及圣人之韵远矣。孔子谢变化之自尔,非知力之所为,故随时任物而不造言,若役其村知而不复本灵,则生亡矣。鸣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法律,皆众人所为,圣人就用之,故无不当而未之尝言,未之尝为也。我无言也,好恶是非,义利之陈,直用人之口耳。口所以宣心,既用众人之口,则众人之心用矣。我顺众心,谁敢逆立哉!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为乎?因而乘之,故无不及也。

吕注:传称孔子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从心则横心所念更无是非,横口所言更无利害是也。道未至於从心,则不免於化。化则必始是而卒非,六十之所谓是,安知非五十九非也。惠子不知,此乃孔子之与人同者!至其与天同者,则自古及今,未始有化而真以为勤志而行,服知而知也。谢,谓绝去之。物得以生之谓德,所谓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也。未生则无气无形,安有所谓灵?生而有气,有形而复其灵也。呜而当律,无事於声音之调。言而当法,无事於义理之释。及夫义利陈乎前,我则从而好恶是非之,此直服人之口而已。以其所待未定,非无为而自化者,若夫使人心服而不敢姜立,然后定天下之定,是乃使之自化非直服人之口而已。吾且不得及彼者,是其谢之而未之尝言也。

疑独注:孔子六十而耳顺,则无是非矣。惠子未知,以为勤志服知而得也。谢,如阴阳代谢。未尝有言,大本造化,人才皆受於造化,能反本复灵,生理得矣。若役於外物,本失灵丧,何生之能存?律者,述阴阳之气。法者,顺天地之德。圣人与阴阳合气,故呜而当律;与天地合德,故言而当法。今则义利交陈於前,以起好恶是非而出於己之私见,直服人之口不服人之心;欲人心服者,顺而任之,不敢逆立,因天下之定而定之,所以为顺也。已乎已乎,欲无为之意。我无为则彼自定,故曰吾且不得及彼乎。

碧虚注:年运既长,德性愈明,此与连伯玉章辞同而义别。遵缓悟始是卒非,未能自忘;仲尼则行化不滞,使人忘己,难也。始而所是,随事应变;卒而非之,终归正道也。前既未是今亦铃非,此愈损而愈益也。勤志则少变。服知,则多矜。孔子久辞世纷,未尝载其言也。受才质於大道者,圣进不足恃;复灵性以出生者,随变而任化。故其声合中和,语成文教,义利陈诸方册,岂直服人之口而已,以至奔驰师仰,使人心服,遵古循理,孰敢逆立?持此委顺世间,可以定天下之定也。吾不及彼,孔子谦辞。《庸斋口义》;勤心服事於知见,谓博学也。孔子谢去博学之事而进於道,但未尝与人言耳。才,犹性。本,始也。谓造物禀灵者,知觉之性,反归本来知觉之性,而后可以尽人生之道。呜,即言。律,即法。义利在前,而有所是非好恶,则人与我对可以服其口,未能服其心;必舍义利是非,乃可使人心服。无敢对立为件者,而后可以定天下之定理矣。庄子既称夫子之心,乃对惠子而叹曰:已乎,已乎,我安得及彼乎。敬夫子之至也。人生随年而化,贤愚所不免者。内而知虑日增,外而形貌日改,得失利害之相攻,是非成毁之变易,凡幻尘泡影修起修灭於前者,皆化也。夫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则生道日新不滞,陈迸其居?化与人同,而受化与人异,《黄帝书》云: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信哉!夫六十岁为天地枝干之一周,人生上寿之中半,更事既久,是非可定矣。然犹未知今之所是之非五十九非也,靖原其由,息在於有我,苟未至无我,犹未必六十岁之后为真是,故璩夫子亦有五十九非之叹。勤志,谓积学。服知,谓任能。夫子谢去所学所能久矣,默进此道而人不知耳。人皆受才性於造物,必能复其己灵,生道乃可长久;以至充之以学问,美之以德业。呜当律,言当法,犹云声为律,身为度。此皆由灵而出,人道可谓大备矣。及其义利陈乎前,而以己之好恶为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世之学者往往皆然,今夫子乃使人以心服而不敢噩从无隐范先生点句。立定天下之定,言其化之速也。已乎至彼乎,乃庄子欺服夫子之辞。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一竟

#1『自有』二字应倒为『有自』。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二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寓言第二

曾子再仕而心在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而不泊,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以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锺,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郭注:县,系也。参仕以为亲,无系禄之罪。系禄以养也。养亲以适,不问其具。若能无系,则不以贵贱经怀平和恬畅,尽色养之宜矣。彼无系者,视荣禄若蚊虻乌雀之在前而过去耳。岂有哀乐於其间哉!

吕注: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古者谓是帝之县解,则无所县者固不可以有哀也!死生亦大矣,而哀乐不能入,则视三釜三千锺如观雀蚊虻过乎前,其小大多少不足较也明矣!

疑独注:曾子为贫而仕,禄始及亲,虽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亲亡,禄不及而心悲。此所以心再化也。门人以曾子能爱亲而不以禄为系累,故问仲尼。仲尼谓参之孝,爱孝也,未能忘亲,则有哀乐於胸中,岂得无系累?唯无系者可以无哀,故视锺釜如彼其轻也。言曾子未能至此。

碧虚注:心乐心悲为再化。孝心不必论贫富,侍养亦岂在厚薄?而曾子言此者,犹有蓬之心也夫。然参称至孝,秘无系禄之罪,又何有哀乎?彼视锺釜如蚊虻,则其系可解矣。

《鬳斋口义》:弟子问曾子一此言有系累之罪否?疑其前后两变,有悲喜也。既已县已,言只此悲喜便是有系;若无系,则外物过前,犹蚊虻而已。岂足悲喜乎!古人学优则仕,志在泽民,禄以代耕,期於仰事俯育而已。岂若季世之仕者,俸禄之外,槌剥取赢,极耳目口体之养,未尝过亲庭而问焉者有之。曾子三釜及亲而乐,三千锺不洎而心悲,其悲乐系亲之存亡,非系禄之厚薄也。然而心不免於再化,门人所以有问。夫子谓参於二者之问不能无所系累,亲之存亡系固不免,禄之厚薄不爻存怀可也。若无所系者,又岂有哀乎?彼视锺釜犹蚊虻耳。曾子之孝行着乎万世,仕禄三千锺则所未闻。南华寓言,亦责备贤者之意。所以勉人以孝行为重,仕禄为轻,亲之待不待,禄之及不及,一付之於分,又何所系累哉!

颜成子游谓束郭子景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耶?

郭注:野,谓外权利。从,谓不自专。通彼。我,而与物同来者,自得也。鬼入,外形骸,天成,无所为。不知死生,所遇皆适。大妙,则善恶同。故无往而不冥,此言久而闻道,知天籁之自然;将忽然自忘,则秽累日去以至於尽耳。生而有为,则丧其生。由有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为。今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於私也。夫生之阳,遂以其绝述无为而忽然独尔,非有由也。然而果然,故无适无不适,而后皆适,皆适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终,不由於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谓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尔,而后命理全也。理叉有应若有神灵,理自相应,不由於故,则虽相应而无灵也。

吕注:道未始有物也,既已为物而欲复於无物,则其致虚守静非一朝之积也。野,谓忘仁义、宾礼乐。从,言心之莫逆。通,言心之彻物,即物物皆游,物物皆观矣。来,则道集之。谓鬼入,即鬼神来舍。天成云六诸本皆缺,不知死,不知生,则知止乎其所不知。大妙,则神矣。妙万物而为言,然后能体神也。生而无为,则不知有生,不知有死。生而有为,而后有死。劝之以公而无私,则不知有死矣。生而有为,死之所自,故圣人外其身而自存,以其无私能成其私,所以劝公也。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始卒若环,则生阳而已,安有所自?以有为为自,亦以物性言之。其果然乎?故体道穷神者,不知有死生,恶有所适所不适?欲求之历数、人据,未始同也。又恶乎求之祸福、人事之问哉!以为无命耶?终若有所制也;以为有命耶?求其始不可得也。以为无鬼邪?而有以相应;以为有鬼耶?而无以相应。是以止於所不知而无所容心,斯得之矣。

疑独注:野,谓不文。从,谓不逆。通则不碍。物,忘我也。来,则不去。鬼入,复灵。天成,与天合德。

不知死生,圣也。大妙,神也。至於神而极矣!此学者入道之序,人生而有为以累其生,则死之所自,由私其生;故有为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至於命者,大同於物,公而无私,则无死矣。生阳死阴,知死生与阴阳为一,则无自矣。果然知此理,则生不足乐,死不足哀,又於何而适不适也。历数,天之象。人据,地之器。人处两问,天地之道求之於我而已。命者,天道。鬼者,人道。始终以天道,言相应以人道,言天人交通,阴阳性命之理备矣。寄之於有无之问而疑之,是深於知道者也。

碧虚注:野,谓初心质朴。从,谓不逆他情。通,则彻理无碍。物,则同一混成。来,谓众归其德。鬼入,深造窅冥。天成,无为自然。不知死生,则有无一体。九年大妙,则数究纯阳,神化莫测也。生而有为,动之死地,为有私故劝之,从公,背公者叉以私死,其死岂无由哉?生者,强阳之气,无所自也。汝果能至於大妙乎?大妙者,无公私、生死,无适无不适,可谓至极者也!.在天成象,历数可推。在地成形,人据可知。唯我无心,孰能测之?事有有始而无终,有终而无始者,皆天命使然。相应,谓前学道九验。鬼,谓灵响有应无应。在用功之深浅,通灵之迟速也。学道虽有序,其要在乎独化。论程,则九年,而悟不出乎旦暮耳。

《鬳斋口义》:野,反朴。从,顺从。通,大彻也。物,如槁木死灰。来,谓寂寞之中,有不灭者。鬼人,纳造化於胸中。天成,与天为一也。不知死生,即无入而不自得。大妙,极玄也。自一至九,借为节次,此事非可以岁月计也。人以生为有生,执见自私也,以至公之理劝之,欲其知世问无不死之物,谓之死则有所自。求生之始无所自,既始无生,安得有死。阳,谓动之始。以死生之理如此言之,不知其果然否也。适不适,犹云然不然,要极而观,然不然未可定也。历数、人据,果可以尽天地之理乎?世问万事万变,造物主之,安得谓之无命?芒芒之初,本来无物,安得谓之有命?朝暮寒暑,时至气应,安得谓无鬼神?谦未铃福,仁未叉寿,安得谓有鬼神?此言造物不可知之意。

人生随俗凋丧,日失一日,学道者损之又损,所以求复其初。野,谓渐还质朴。从,谓顺人不失己。通,则彻理。物,则忘我。来,谓人归之。鬼入,造乎恍惚。天成,合乎自然。不知死生,则无去无来。九年大妙,则数极造微,神化莫测矣。人能以无为为宗,乃可登假乎此;而世俗耽於有为,日趋死地。劝之以公者,以其死由乎私也。碧虚照张君房校本以其下有私字绝句,私谓贵爱其生,奉养过度,本求益己,损莫甚焉。故令去之,归乎公道也。死者因生为有,自生者,从无而始,为无自生而无私,则亦无死,天不能杀,地不能埋,汝果能若是乎?由是知无以生为者,贤於贵生,又恶论其适不适耶?天有历数,可推否泰;地有人据,可考治乱。吾又何从他求哉?夫自二仪分判,几千万年生物而不知其终,非命何以立?禅物而不知其始,命从何而立?历数人据,有祸福之相应,岂无鬼神?主之天道,有时而难谌,人事有时而无准,则又疑其无鬼神也。此言造化精密难窥,唯其难窥所以为造化。但当尽人事以俟之,故向上之学,使人反究自己。天地之始终,一身灵物之隐显,尽性而至於命,明鬼而极乎神,在乎力行心契则功跻大妙,亦何待乎九年哉?

众罔两问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郭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自尔,故不知所以。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形也,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卒至於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意,故不可问也。

吕注:罔两生於影,影外微阴非一,故曰叟叟。影之俯仰行止,随人而已,岂知所以哉!形之有影,犹蜩之甲,蛇之蜕,而非蜩甲蛇蜕也。影得日火则屯而显,遇阴夜则代而隐。此乃影之所待而为影,然而无情,岂知有待耶?影之所待者,日火阴夜,而不可谓之有待,况以有待者乎?以有待者,影之所自出,即形是也。以罔两无待,知影之无待;以影无待,知影之所出者亦无待;则不为形所累矣!彼来往则我与之来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皆非我也,又何以有问乎?

疑独注:叟叟,指众罔两。奚稍问,何必问也。凡属造物者,皆有所待而不知所以然。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蜩蛇与形也。火日有光,影之所聚;阴夜无光,影之所藏。此吾所以有待也,而况形又有所待乎?言待造化也。形来则我与之来,形往则我与之往,形强阳则我与之强阳,此皆由於独化,又何足以有问乎?碧虚注一灯一影,十灯十影,灯影既多,微阴益众,询其俯仰而止形使然耶,影,自然耶?其动静有无,皆莫知所以。影与微阴,则有形而无碍;蜩甲蛇蜕,则有质而无性。当其未蜕,止有蛇、蜩;及其已悦,甲皮固自有焉。则影也,形也,其不相因明矣;蜩也,蛇也,亦何尝顾蜕哉!世谓形生影,影生微阴,然影之生也,聚於日火,代於阴夜,於形何有?形当明而影生,似有待也;处暗而影灭,似无待也。来往运动,虽由乎彼,应之无心则在乎此。又安所致诘哉!

《鬳斋口义》:叟叟音萧,若隐若显貌。稍,犹率略。言子之所有,本不知其所以然。蜩已化而甲在,蛇已化而蜕在,盖以形之动者比蜩蛇,以影比蜕甲,亦似之而非也。物遇日火则影聚,阴夜则影代去矣。彼,指形影自谓彼,岂吾所待耶?然形之动,又有所待,故曰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形待强阳之气而动,我亦从之。其为强阳者,本非形之所知,汝又何问我乎?此段与《齐物论》同,但添日火强阳之说。凡天下之物有形必有影,人所共知;而影外微阴日罔两,人多不察焉。盖因影之蒙昧,而依附彷佛於其间,其阴参差迭出,故云众罔两。罔两之於形,犹七情之於心,心不官而七情纵,则反受其攻,影不明而罔两多,则反遭其问。然而影之所待,岂罔两可知?心之所冥,岂七情可立哉?此论物理相生,有若因待而或有或无。非因非待,以譬形生之始,思虑之端亦犹是也。义极精妙,昔贤所未发。夫影生於形,非日火则莫见,有若相因也。日火虽光,非形则无影,本於独化也。影之於形,行止不离,一身之至亲者,其动静有无必有主宰,世人日用而不知,则罔两之问无足怪也!《齐物论》云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正明此义。所谓真宰者,即独化之主,万物万形赖之以生育运动,而因待有无之所从出也。信能反而求之,恍惚之问而见晓闻和,则独化之理明,罔两之疑释矣。强阳,谓人禀造化之气,能运动形体而掉运外物者。其聚则有,其散则零,直寄焉耳。傥知独化之主,则真我长存,彼之聚散无足问也。况景外微阴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问,是以不敢。今问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鳌。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郭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尊形自异,故炀者避之。去其矜夸,故与之争席。

吕注:睢盱自异,则舍者迎将之召也。老子所以叹子居形谋成光,则户外屦满之召也。伯昏所以去御寇,其趣一也。

疑独注:子居,杨朱之字。进盥漱巾栉,明其洁己。脱屦膝行,言其谦恭。睢睢盱盱,矜夸见於外。谁与汝居也,告之以圣人知白守黑,故大白若辱,不自满暇、故盛德若不足。子居闻言而悟。其往也,舍者迎将,有礼。避席,让电,言其外矜,故人致敬。及闻道而去外矜之色,故反也舍者与之争席。不示人以进,不知所以敬之也。

碧虚注:睢吁,傲慢之容。其往也,威仪盘僻,使人敬畏。其反也,视犹众庶,使人忘我也。

《鬳斋》云:睢吁,矜持,言物我未忘。尝若与人同居。家公,旅邸之主。炀,炊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则不知有可敬,谓得老聘点化,则退然自晦,人亦视之以为常也。睢吁,自异,人谁肯与汝居耶?夫行洁白者,人将污之,故韬晦而若辱,德盛大者人将亏之,故涵养若不足,此全身之道也。今汝反此,所以为不可教。子居闻告,蹴然不安,容为之变,则其心改悔可知。故其往也,逆旅主人迎将於其家绝句,公执席,妻执巾栉,言室家通敬之。避席、避电,则众皆骇异。及其反也,舍者争席,则矫饰去而真实存,使人忘外敬之粗迹也。古之人所以入兽不乱群,入乌不乱行者,以此。是篇以寓言标题,南华老仙渡水不湿脚之意自揆。立言既多,恐后人殉迹成弊,故随步随扫其进。其寓言、重言,皆不得已而藉外论之。言,如水在,有防而不失,则其出曰出而不厌。同异、是非,各当其分,言出於无言,亦犹不言也。其然其可,则物情之去取耳。恶知其为固然固可耶?是以必至於不言则齐也。吁,世衰道微,人莫己信,不得行志当世,犹觊垂训方来,又虑无以铃后人之知,故寓於所重以取信焉。使人由寓以究其真,从缴而跻乎妙,其成功一也。至论夫子之进,随年化始是卒非,当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况欲必信於后世乎?曾子之再仕再化,心不免乎有系而哀乐形焉,无问乎为亲为禄也。若夫闻言而悟,有若子游一年而野,至於大妙,则心日虚而道日集,所谓寓、重、卮言者,皆在过化之域矣。次论命、鬼之有无,形、影之因待,皆明造化不可致诂之妙。人能充其造化所与,而莫之夭板,则吾身之天地不可测之灵物亦犹是也。结以睢吁矜傲,人谁与居,闻命而反,舍者争席,则耳聆心悟,在片言之顷,孰谓载道而之后世无得鱼忘荃者哉?予尝阅束坡苏文公《庄子祠堂记》谓《寓篇》末当连《列御寇》篇首,而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且二篇合一义或可通,而四篇遭黜无乃太甚!意其所病者,《让王》条列繁而义重复,《盗跖》訾孔子若太过,《说剑》类从横之谈,《渔父》几诋圣之语,此所以不为坡翁所取也。然《祠堂记》中尝谓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则亦烛其立言救弊之本心矣。又何以赢粗为嫌!窃考《让王》等四篇,较之内外部,若有问然,其指归不失大本,盖立言者不无粗精之分、抑扬之异;或门人补续,不得其淳,所以置诸杂部之末。自可意会,无有礼。避席,让电,言其外矜,故人致敬。及闻道而去外矜之色,故反也舍者与之争席。不示人以进,不知所以敬之也。

碧虚注:睢吁,傲慢之容。其往也,威仪盘僻,使人敬畏。其反也,视犹众庶,使人忘我也。

《鬳斋》云:睢吁,矜持,言物我未忘。尝若与人同居。家公,旅邸之主。炀,炊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则不知有可敬,谓得老聘点化,则退然自晦,人亦视之以为常也。睢吁,自异,人谁肯与汝居耶?夫行洁白者,人将污之,故韬晦而若辱,德盛大者人将亏之,故涵养若不足,此全身之道也。今汝反此,所以为不可教。子居闻告,蹴然不安,容为之变,则其心改悔可知。故其往也,逆旅主人迎将於其家绝句,公执席,妻执巾栉,言室家通敬之。避席、避电,则众皆骇异。及其反也,舍者争席,则矫饰去而真实存,使人忘外敬之粗迹也。古之人所以入兽不乱群,入乌不乱行者,以此。是篇以寓言标题,南华老仙渡水不湿脚之意自揆。立言既多,恐后人殉迹成弊,故随步随扫其进。其寓言、重言,皆不得已而藉外论之。言,如水在,有防而不失,则其出曰出而不厌。同异、是非,各当其分,言出於无言,亦犹不言也。其然其可,则物情之去取耳。恶知其为固然固可耶?是以必至於不言则齐也。吁,世衰道微,人莫己信,不得行志当世,犹觊垂训方来,又虑无以铃后人之知,故寓於所重以取信焉。使人由寓以究其真,从缴而跻乎妙,其成功一也。至论夫子之进,随年化始是卒非,当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况欲必信於后世乎?曾子之再仕再化,心不免乎有系而哀乐形焉,无问乎为亲为禄也。若夫闻言而悟,有若子游一年而野,至於大妙,则心日虚而道日集,所谓寓、重、卮言者,皆在过化之域矣。次论命、鬼之有无,形、影之因待,皆明造化不可致诂之妙。人能充其造化所与,而莫之夭板,则吾身之天地不可测之灵物亦犹是也。结以睢吁矜傲,人谁与居,闻命而反,舍者争席,则耳聆心悟,在片言之顷,孰谓载道而之后世无得鱼忘荃者哉?予尝阅束坡苏文公《庄子祠堂记》谓《寓篇》末当连《列御寇》篇首,而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且二篇合一义或可通,而四篇遭黜无乃太甚!意其所病者,《让王》条列繁而义重复,《盗跖》訾孔子若太过,《说剑》类从横之谈,《渔父》几诋圣之语,此所以不为坡翁所取也。然《祠堂记》中尝谓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则亦烛其立言救弊之本心矣。又何以赢粗为嫌!窃考《让王》等四篇,较之内外部,若有问然,其指归不失大本,盖立言者不无粗精之分、抑扬之异;或门人补续,不得其淳,所以置诸杂部之末。自可意会,无烦多议,以启后疑。

南华真经义海慕微春之九十二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三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让王第一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稀;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於海,终身不反也。大王直父居邓,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荚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夫大王直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玉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郭注略而不论。

吕注:三代之季,父子兄弟争有天下,更相残害,所谓,士者危身轻生以干泽,此《让王》之篇所以作也。许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杨雄以为先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於由也,所谓重者得不以其历试而后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尧之所以得舜者,不在於历试,历试者与人同而已,所谓暴之於人是也。使由无避尧之意,安知其试之不如舜乎!

疑独注:忧藏乎心,谓之幽忧。支父不以天下害其生,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虽异乎俗而皆未能无心也。善卷,喻怀道之深;石户之农,善闭而敦本。善卷之言为己而求自全,石户则指后之为人;嫌其德未备,皆未能无所不适也。大王宣父避狄,不忍以土地而害人民,可谓能尊生矣。夫有身不能无养,有生不能无累。富贵者乐於养,养过则伤身;贫贱者迫於利,利过则累形;能免二息,乃为尊生也。王子搜避位而逃,可谓不以国伤生矣。虽不累於物,而爱民爱己之心未忘,则犹有系,未能无进。此皆圣人之绪余,非其真也。圣人之真者,忘生而生无不全,忘养而养无不至,虽为天下国家之所寄托,时适然耳。又何伤乎?

碧虚注:外天下者,众害不能干。重其生者,他物不能惑。唯畅然虚怀,则可托身於四海之上也。天地大德日生,至人之所宝贵,故不以天下易之。毳褐饘粥以自足,孰肯以物为事而丧其天真哉?是以狷介者,不肯屈於人;德厚者,乃能贵其下。劲节葆力,所以立大功;放浪不反,所以激责鄙。地所用养,养物也;物之所养,养民也;今争所养之物而害所养之民,圣人不忍为也。富贵者重,失在乎养伤身;贫贱者轻;亡在乎利累形;故为君而政息,不若退隐而自全也。

鬳斋云:幽忧之病,犹云暗疾。夫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有天下而不与也。卷卷,音权,自劳貌。葆力,勤苦用力也。尧、舜二段无结语,与前意同。用以为养,谓土地。所养,百姓也。尊生者,以身为重,物为轻,此讥当时患失之士。唯无意於君者,方可以托国,故越人欲得王子搜为君也。

褚氏管见:天生圣人,所以续道统,明人伦,赞天地,育万物也。君位之有无不与焉,然枢歌狱讼之所归有不可得而辞者,亦一时寄托焉耳。虽居万乘之尊,四海之富,而土阶茅茨,恶衣菲食,不知其势之重、位之极也。盖由得之非心,所以处之非荣,故其辞让易如脱展。夫物莫大於天下,能以天下让,无物足争矣。其胸中所存,诅可量耶?至若与之天下而不受,亦岂中无主者所能为?尧、舜大王之德,业固不待赞扬;而诸子之高节,非庄子不能尽见。徐考其辞让之语,大意不过卑物尊生,轻外重内,以乐圣人之道而恶为君之息也。且与之天下,古人犹不屑受,肯效后世矜诈恃力、悖理越分而妄求者哉!幽忧之病,按《吕氏春秋》引此章,《高诱》注云:幽隐也。《诗》云:如有隐忧是己。谓方忧身之未治,何暇治天下为,此所以异乎俗也。大王之避狄而不忍害民,王子搜逃民而恐其害己。恐害民则能爱己,恐害己则能爱民。此越人所以欲得为君,以其德着而不逃蚁慕也。若夫上德不德,民无能名,则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是又超出一等矣。南华虽不尽言,其意有在於此,详后章《经》旨可见云。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郭注略而不论。

吕注:昭僖侯能用子华之言而轻其所争,则於不以天下易生者,又其次也。

疑独注:废,谓斩断而无用。能不顾其臂以取铭而有天下乎?侯曰不取也,由是知两臂重於天下,身之於臂又重也;以韩国比天下,韩已轻矣,所争之地又轻於韩今反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是弃其甚重争所甚轻,岂不惑哉?

碧虚注: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疆场废地,何苦争为?《鸿烈》解曰:杀戎马而求狐狸,援两鳖而失灵龟,断右臂而争一毫,折镆铘而竞刀锥,可谓不知轻重者也!

鬳斋云:铭,犹契约。攫其铭可以有天下,爱身者且不为之,况韩国比天下尤轻,今乃以不得为忧戚,而至於愁身以伤生,又重於失一臂矣!韩侯与魏争边境所侵之地,益无几而忧形於色,可谓於所轻者重,而所重者轻矣。魏之诸臣谏者莫听,华子入见,谏之有道焉。左攫铭而右手废,右攫铭而左手废,一利一害不可免也,在人审利害之轻重而去取之耳。侯知臂重於天下,身又重於臂,而不知韩之轻於天下,所争侵地又轻於韩,审知其轻则重者自见。侯闻谏亟悟,明轻重之当然。吁,韩侯亦贤已哉!华子亦知矣哉!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闻,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宜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於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隋侯之重哉!

郭《注》略而不论。

吕《注》亦不详及。

疑独注:颜阖处穷而通,真恶富贵,故庄子取之。夫得道之真者,不可以生死言,故朝闻道而夕死。及其贵爱以身为天下,则圣人之逵也。丝绪之余,土草之贱,微末不足道,圣人为天下之进,出於天下之寄托,亦听之而已,故曰余事。所以之所以为,言有所动作必察其当,然后应之。隋珠弹雀,喻世人以生易富贵,弃重而就轻也。

碧虚注:绪余、土直,言去身愈远,则愈粗。圣人之治身也,虚心弱志。帝王之立功也,手鉼足纸。以立功视治身,特余身耳。颜阖知其所以之之未可也,所以为之未必也,故不受币焉。士有甘草蕾而忽富贵者,身可屈而道不可屈,其自重若隋珠,轻利禄如燕雀耳。

鬳斋云:绪余、土直以治国家天下,圣贤之论也。庄子之言如此分别,人皆谓其以精粗分两截。其意只谓知道之人不以外物累心,有天下而不与,方可以尽无为之治。但其言抑扬太过,而心实不然。绪余、土直,只就余事上生,犹云尘垢枇糠。近世判公之学真把做两截看了,以此施用,多举绪余土直之语,所以朱文公深辩正之。以珠弹雀,喻甚明当。察阖之心,真恶富贵者,超出世俗所见万万矣。惜乎不沥忱以辞,乃失诚於使者,似亦稍亏淳德。使者既造其家,又见其人而不能力致之,乃从其辞而反审无乃过淳矣乎。夫难进易退,君子之常。养愈久而植愈深,於阖固不容多议。然鲁侯渴心求贤,几何而一遇,幸遇之又交臂而失,不得与之共理大业,以跻升平,实由乎使不使之过,故申言以为戒。且天下功业宜莫大於帝王,此犹以为余事,则所谓圣人之真者,岂常流所可窥测耶?所以之、所以为,即《语》云所由、所安也。今世本恐听者谬,多者字心真以治身,治当是持。凡圣人之动作,圣字为冗。隋侯之重,侯当是珠。此章全见《吕氏春秋》,可证不韦去庄子非远,必得其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至皿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村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郭《注》略而不论。

吕《注》不详及。

疑独注:士以正行而见知,人以察实而求我,则彼之所审者确我之见知,亦无愧矣。子阳为郑国相,未尝与列子接,忽因人言而遗之粟,夫因人言而知之,铃因人言而罪之,此其所以不受也。

碧虚注:士甘陆沈无闻,岂肯屈志而受无名之禄?苟殉妻子之情,而踯躅於祸网哉!

鬳斋云:子阳以人言而遗列子粟,非真知己也。誉而可信,毁亦信之矣。子阳相郑,秉人物之权以重轻一国者也,有贤在野而不知可乎?闻人言其有道而遗之粟,则亦遇贤而能敬也。列子以为因人之言而遗我,恶知不因人言而罪我耶,故辞而不受,此君子睹微而知着,见往而知来也。其妻扮心有言,乃世俗鄙见,孰谓有道者之妻子而为此哉!夫至人之所为,虽其妻子犹不能尽识,况他人乎?此言被褐怀玉之士,未易知;知之又当政之有道,斯可以尽人才而得其用。《渔父篇》云:下人不亲不得其真信哉。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昭王。

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昊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於天下也。王谓司马子景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於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郭注:以义明不复释。

疑独注:方庄子之时,人多不安义命而侥幸富贵,故引屠羊说之事警之,虽处屠肆而能叔分如此,诚可以激砺薄俗。三旌,三公之位也。吾知其为富贵矣,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今於屠羊说见之。

碧虚注:诵《诗》、《书》而发蒙,居屠沽而守义者,何代无之?夫窃势以为己功,市权而要重赏者,闻此亦当知愧矣。

鬳斋云:大王反国,悦反屠羊,各得其本分事。三旌,三公车服各有旌别也。昭王赏说,示复国而推恩。说之辞赏,安义分而不滥。盖王失国而不能伏其诛,则王复国而不敢当其赏,理亦宜然。世之无功叨赏者多,则以安命辞禄者为创见。王命见之,高其行而欲识其人。说以为不可毁约而见,遂终辞焉。不使君有妄施之名,其不欺如此,士君子之所难能也,而屠羊说优为之,使举国臣人化说之德而克肖焉,何患世道之不交相兴乎?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钳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纵履、杖华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边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息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缢袍无表,颜色肿呛,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矜而肘见,纳履而肿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饪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位而不作。丘诵之久矣,今於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已上三章,意义同贯,郭,吕不详释。

疑独注:原宪,贫而无怨者也。曾子,贫而能自遣也。颜子,贫而乐道者也。养志者忘形,原宪是也。养形者忘利,曾子是也。致道者忘心,颜子是也。

碧虚注:子贡相卫,结驷连骑入穷闲,过原宪而叹其何病,宪答以是贫非病,子贡愧其言之失也。夫迂趋世态,希望功名,亲比周旋,交构朋党,学不治身,教藉资给,坐仁养之慝,盛舆马之饰,学道者岂忍为哉?原宪,则学道而能行,守义而不屈者也。曾子,养志故不仕,忘利故寡合。忘心,故契道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辱者行修於内,不殆者无位不作。此仲尼之所诵,今於颜子见之。

鬳斋云:夫妻二室,皆以瓮为牖,故衣塞之抵风雨也。华皮为冠。纵履,曳履也。假仁义以文奸日慝。缢袍,絮衣。无表,外破而絮见。肿呛,虚浮也。《商颂》,所歌之曲。若出金石,言其有节奏。致道者忘心,无心故近道也。学道足以自乐,二程先生每教人求颜子乐处,不可草草看过。诵之久矣,昔闻其语,今见其人也。原宪安贫弦诵,学而能行,虽居环堵蓬门,如坐庙堂之上,仁义礼乐不离其身故也。子贡荣居相位,是壅零之时帝者,能枉驾而顾,亦见其友谊未忘;然问其何病,则不知心之甚同。学於圣人之门而所见若是,故宪历分贫病以告之。自希世而行,至舆马之饰乃学者之大病,子贡身坐膏盲而不自知,赖宪痛咸力砭诚友中之师也。曾子肿呛、胼胝、拎绝、肘见,其贫可知;然而养志忘形,歌若金石,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万乘之君不得而友,况欲臣之乎?颜子知足乐道,无位不作,袭夫子之步,得夫子之心,而一无所作为,草瓢自乐,岂纡朱怀金可比哉!夫三子者,皆孔门高弟,亲受圣传,所造有精粗,故所乐有深浅。若子贡之游说列国,荣官殖货以骇动世俗,则所乐与二子不伴矣。故南华举以为戒。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於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郭、吕略而不论。

疑独注:魏公子牟封於中山。瞻子,魏之贤人。夫公子之贵其心最为难胜,故虽身在江海,而心居魏阙,自言其未能无心於富贵,奈何而可以忘此。答以重生则利轻,利轻则不思魏阙矣。牟虽知生可重物可轻,然其心不能自胜,所以有私。瞻子告以苟不能自胜其私,则神道宁无恶乎?神生於虚,今牟心未虚,所以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挫损情欲,重伤其性,与无寿之人类矣。言牟为万乘之公子,一旦隐居岩穴,欲如布衣之士实为难能;然有其意,则可期之以至也。

碧虚注:公子牟虽尝省道味之淡,不能胜乐饵之美,顺所好则养生,板神灵则废虐,既失养形之乐,复增板神之忧,非重伤而何?魏牟慕嘉遁之名,亏隐居之实,其意易发,其操难持,然比之颠冥富贵者,固有问矣。

鬳斋云:知吾生之可重,则外物轻矣。理未能胜,姑顺之而勿强抑强,抑则同伤其神,神恶之矣。此非自养之道,不入寿者之类,可谓有其意,勉而行之者也。象魏、观阙,国君之门。《淮南子》作丑阙,音训同。

许慎注:天子之两观也。不能自胜,则从,谓从顺性情,不强抑板。或连神为句,谓从心神所适也。夫学道者,当损情去欲,志尚清虚,此乃云从其性情,使之神和意畅,是无恶乎不能自胜也。又云强板而不从,此之谓重伤,则是使人任情纵乐以为道,有类《列子》载管夷吾所谓养生之道肆之而勿板者也。原其本意,益为公子牟生於富贵,而欲隐岩穴,实为难能;若过板其情,恐伤其性,故宽以诱之进进不也成功一也。南华取此以为富贵学道者之劝,庶不至望崖而反,若夷吾者以伯国强兵为事,宜其立论之偏,又非牟比矣。瞻子所言固不可为学道者之法,譬名医疗疾叉审人而处方期於疹疾而已。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三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四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让王第二

孔子穷於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华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於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於鲁,削迩於卫,伐树於宋,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谓通,穷於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抱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於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

郭氏略而不论。

吕注:自颜阖、御寇至孔子,皆不妄受人之爵禄施予,以至贫贱冻馁而不改其乐者也。其次公子牟,虽未至乎道而有其意者也。世俗之人湛於人伪者,闻许由、善卷之风,狂而不信,故历叔圣贤莫不乐道以忘生。忘生为难,犹且为之,则不以天下国家伤其生为易可知矣。 疑独注:夫子之道充塞两问。何穷通之能累?方其胆於陈、蔡而无上下之交,七日不火食,夫子不以为忧而弦歌不辍,当时知夫子者独颜回耳。子路、子贡不免有无耻之讥,遂召二子而与之言穷通在道而不在物,今予抱仁义之道何穷之为?此临难而不失其德也。道德在已,非临难无以见,犹天寒而后知松柄,故夫子以为幸也。遂反琴而弦歌,二子释然而悟,执干而舞。不知天高地下,喻夫子之道不可得而形容,由是知古之得道者穷通皆乐而所乐非穷通也。

碧虚注:可谓穷矣,是观其进以穷通在时,未知道本也。松桥遇霜雪而盖茂,圣人遭息难而不移。以桓公、文公、越王之事,证陈、蔡之陀,实由文显道以事彰也。天高地下,喻仲尼之道大。道德犹金石,一调而不可更;穷通犹琴瑟,曲终叉改调。是知穷通在人,犹风雨寒暑,天理之常也。许由谢尧而枯槁於颖阳,共伯辞位而得志乎丘首,仲尼不惧蔡、陈之陀,柴立乎二问之问也。

鬳斋云:不糁,无米粒。藉,陵烁之。天寒松桥即后凋之义。因陈、蔡之胆而后圣大固穷之节见,可为法於后世,故云幸也。削然,音潇潇洒之意。纥然,喜跃貌。子贡日数句,迷自悟之意。商、周,谓周之都,有商之旧地旧民也。子路、子贡所言者,夫子之迹。颜子知夫子之心,所以忘言也。穷通在道,则世间得失无所益损焉。不穷於道,则不失於德,又何息难之能移!岁寒而知松桥,临难乃见圣人,此所以为幸。夫子复琴而弦歌,一安於命而不损其乐。子路执干而奋舞,悟理而心悦,不知手舞足蹈也。子贡曰数句,赞夫子之道大难穷。道德,於此义当是得,上文可照。许由、共伯之自乐其乐,亦以得此道故也。丘首,山名。碧虚照江南古藏本松桥之茂也,下有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三句,故其注云云。又共伯得下有志字,穷於商、周,商字说之不通,诸解遗而不论,独庸斋及之。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畎亩之中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於泸水。

郭注:士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责利没命者,固有天地之降也。旧说曰如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固当付之,尧、舜、禹、汤耳。淡然无系,泛然从众,得失无药於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吕注见后章。

疑独注:舜与汤一道也。舜顺得而汤逆取。顺者由天而之人,逆者反道而入德。舜让北人无择,见其复命之深。又言汤伐桀得天下以让卞随、务光,示汤无心於天下,所以伐之者为民非为己也。伊尹相汤伐桀之事,具载於《书》,而汤让天下未尝经见,庄子制名以寄让王之意。

碧虚注:洁身之士,以荣为辱。若北人无择者,上可与仲武为俦,下可与子陵为友,不以物挫志者也。若卞随、务光者,不臣乱世,逃之而已,何遽至於自沉?盖有激于后世也。

鬳斋云:舜让其友,他无经见,亦是寓言。强力,有作为。忍垢,奈污辱。卞随、务光,古之隐者,自况之事亦不可考。舜与无择,友也,必知其可任故让以天下为。无择者不受,则已或逃而去之,何至自投清泠耶?盖指舜之居畎亩而游尧门以为辱行,则其立志可见。何舜之不知心所期愈下也。汤将伐桀有为方锐,卞随、务光无为者也。而汤因之以谋,是欲适越而北其辕也。后得伊尹,乃成伐桀之功。归而让卡随,随非特不受而已,又耻其见污而自投稠水。洎让务光,务光数其非弁非义,非康之悖道,卒不受其禄,不践其土,而负石自沉。此三子者,皆高节厉行,刚介不回,自古有死又奚恤焉,故南华举此以激励颓俗云。窃详本章大意,舜禅之事虽不见他书,以得之於让而施之让,尽善尽美,人无间言。若汤之让,恐非其本心,无以逃天下之议。卞随、务光稠水、泸水之事,盖言其避之之极,存而勿论可也。

昔周之兴,士有二人处於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於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间,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首阳之山,遂饿而死。若伯夷、叔齐者,其於富贵也,苟可得已,则不必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节也。

郭注:《语》云: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不言其死,此云死者,明守道以终也。

吕注:若无择、随、光、夷、齐者,非特不受人之天下与其爵禄,又以闻其言处其世为污辱,至於溺饿而死,此其於乐道以忘生者益为难,世俗之情所不信也。数子皆圣贤,则於死生之义固达矣。夫死有重於太山,有轻於鸿毛。而舜、禹之让,其流为之呛、殷、武之事,其末为积。辄闻无择、随、光、夷、齐之风者,於天下后世岂小补哉!则死非所爱也。而韩非乃云汤恐天下以己为贵,乃让务光,恐光受之,乃使说光,汤欲传恶声於子,光遂投河。司马迁亦不信有所谓随、光者。韩非以知杀身则其量汤与光宜若此。盖许由、支父、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使后世尊生而轻利也。无择、随、光、夷、齐之徒,则弃生以砺天下,使后世忘生而重义也。其为仁,则一而已矣。庄子方论至道,以遗名利,则夷、齐、随光皆在所斥;及论让王,以悟危身殉物之俗,则皆在所贵。观者知此,则言忘而意得矣。

疑独注:孔、孟称夷、齐为圣人,以信於后世。庄子所载者,史臣之言,其意盖欲矫世俗殉物之弊,所言不能无过。此篇本旨,以起高尚远退之风,使责夫康、懦夫立,然亦未能无弊。夷、齐之弊,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抗也。盖不得其时,则制行以矫世,亦有以使之然。若因时乘理,顺物之自行,则无迹而无弊矣。

碧虚注:淳朴之世,祀神不析福,事君不责禄,与政为政,与治为治,从人欲也,江海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今乃自成自高自利,圣人所不与也。修文王之业,夷、齐辞孤竹而就有道,岂苟爵禄者哉!采薇西山,养志幽林,其禀性高洁也欤。

鬳斋云:析喜,犹析福。无求,犹无名。与政为政,为而无私。遽,犹汲。行货,谓以利禄招天下之士。阻兵。行险。保威,立武。扬行,昭其名也。其并乎周,言我与周同乎斯世,是涂辱吾身也。不赖不以为资,言二子非欲高节厉行以为亢,使富贵有可受之理,则亦受之;唯其於义不可,所以如此。天下合,商乱也。周德衰,谓周方兴而所为又如此,恶其以知谋取天下也。夷、齐弃君位往观於岐阳,盖慕周之德化,愿为圣人氓,共乐无为之化而已。武王使叔旦与盟,而诱以爵禄,岂二士之志哉!故举神农之世以证今日之非,时祀不析福,社腊郊缔尽敬以报神,非有所觊望也,则治国无为可知。与政为政,无私於己。与治为治,不扰乱之。不坏人以自成,不卑人以自高,不以遭时自利,则视人犹己,物得其平。今周见殷之乱而急於修政,幸彼之危而图之。行货、保威、悦众、要利,无异推乱以易暴也。时合德衰,兴之并世,恐污吾身,不若避之,北至首阳而甘饿死焉。夫饿死之及,身患也。节行之亏,心息也。心患推之,至於冒刑祀义,流毒无穷;身患终於一己,而有足以障颓波、兴教化者。故民到于今称之,而孔子许之以仁。二子亦求仁得仁而无怨也。今天下合,周德衰,陈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殷德衰,殷德衰,故周灭之也。

郭氏云:此篇本意以起高尚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责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时犹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於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贵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呛也;伯夷之弊,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抗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责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迹,则夷、齐亦圣人之述也。若以夷、齐非圣人之迸,则伊、昌之事亦非圣矣。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进,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无迹之名也。

陆德明云:或谓《让王》其意多重生。而卞随、务光二三子自投于水何也?曰庄子之兴存乎反本,反本之由先於去荣,是以明让王之高风,标傲世之逸志,在不降以砺俗,无厚身以求生,虽时有重生之辞,亦终归弃荣之意,所以深松尘务之弊也。其次者被褐啜粥之士,而全道高尚,超俗自逸,宁投身於清泠,终不屈於世累也。

刘槩云:於不得已而已者,无所不拒;於得已而不已者,无所不取。无所不拒近狷,无所不取近狂。圣人得中道而与之,则二者皆在所废;其不得中道而与之,则二者皆在裁之之域矣。夫狂狷者,固中道之弊,而后世狂者非特进取也,至於责生爱利颠冥於嗜欲之地;狷者非独有所不为,至於洗耳投渊以恶尧、舜之名。此又狂狷之弊也,庄子谓让之为名,处夫授受之问,而宜不失者也。王者,域中之大,於王而能让,事物何有哉?故圣人不得已而临莅天下,如王子搜者盖可见矣。圣人至於外无物,则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至於内无我,则为天下所归,亦安得而辞?如此,则尧、舜之禅,汤、武之伐,伊尹之相汤,伯夷之避纣,或足履尧门,与夫身居畎亩者,无殊致矣。

褚氏统论:本篇载让王高节,自尧、舜、许由、善卷至於王子搜,皆重道尊生,不以富贵累其心,视天下如弊展者也。子华、颜阖、曾、颜、公子牟之徒,葆真守约,不以利禄易其操,视富贵如浮云者也。其闲魏牟校诸圣贤若不足,然以国之公子能舍王位之尊,就岩穴之隐,亦良难矣,故其长风余波之所被,实启有国有位者重道尊生之心。清静无为之教,所以立;玄圣素王之业,所以着也。世之忘己殉物者,小临利害,一毫必争;在王位而能让,可谓天下之盛举矣!夫怀道抱德而为人之所寄托者,或不愿有国,去而入山海有之,何无择、随光之徒遽至自沉而丧不赀之躯耶?盖士不得中道而狷介特立者不能无弊,是以责甚者求之无厌,必至於篡逆;让甚者避之无所,必至自沉而后已。此非特明其不受又见其不受之极,以暴白於后世,亦慕名之过。唯圣人中庸无弊,让受合宜,隐显随时,从容中道,尧、舜之事是也。伯夷、叔齐让国而逃于首阳,食薇蕨而终,则非故为矫亢要名后世者比,实以世合德衰不容并立,志在出尘高举,抱道独全,虽死奚恤!若夫为君而让,则其迹显。未为君而避,则其进隐。退让之志本同,惟其时而已矣。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四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五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盗跖第一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曰盗蹑。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蹶,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韶,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辨将奈何哉,且蹑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蹶。蹶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铺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蹶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徽幸於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铺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於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卫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盗卫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辨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蹶,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昊、越,北使齐、鲁,束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蹑曰:夫可规以利,可谏以言者,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此吾父母之遗德也,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告我以大城众民,是规我以利,而以恒民畜我,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柄木上,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伐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於子!天下何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厂?子以甘辞说子路,使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值於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於鲁,削迹於卫,穷於齐,围於陈、蔡,不容身於天下。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熟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一协户州、伯夷、叔齐,辞孤竹君饿死於首阳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投河,为鱼鳌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墦死。尾生与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励者,无异於碟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若告我以人事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芜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容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偶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托於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伋伋,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孔子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婿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婿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郭象注:此篇寄明因众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不因众而独用己,虽盗坏不可御也。

吕惠卿注:夫子与盗坏,善恶相对,吉凶贞胜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 唯其对而不一,则不足以相胜也。观坏之所以拒夫子者,则天下之不仁而为利者,其说皆如是,又恶可与言哉!凡治其心者,苟不能绝弃圣知仁义,则亦不免为巧利之对而已。是以至人知善之与恶相去何若,故不誉尧非桀,两忘而化其道,以复乎未始有物,此人心之尽而道之体也。今不直言,寓之孔、坏者,直言则人所难喻,故反覆辩难,以见其情之实。

林疑独注:圣贤立言,以扶世教。世变则不能无弊,故仁义忠孝之实皆不见於当时,人之所习者不过徇以求名利耳。庄子寓言於孔、坏以非圣人之迹。禹、汤、文、武已因尧、舜之述矣;至於夷、齐、鲍焦、申徒、子推、比干、子胥之徒,皆学圣人而得其偏迹;愈彰而害愈甚!此庄子所深病也。独以孔子、盗坏起论者,善恶之极,所以为对。庄子之寓言,犹易之立象以明意。善学者求其矫弊之意,毋认言而泥逵也。

陈碧虚注:世俗之人,轻生就死,何异犬豕流砾,怨愤投窜,有如操瓢转移,皆利身后之名而丧素养之命。夫徇外者,病没世而名不称,甘亡身而不反;适内者,趋当生之乐以为达,亦顺往而不饰也。且天地之长景,日月之明辉,无穷无极也;今以倏生之龄,吹然之息,托於其问,复不能纵心娱乐而乃焦苦其形神,以图身后之名,失淳古之道,故虽坏之凶顽,其所论之题,仲尼亦不能夺也。

《鬳斋口义》:涌泉,喻气王。飘风,轻扬也。禹伦枯,言其胼胝。砾、大流豕,喻其以身就杀,若犬豕然。离,丽也,言泥着於名。不念本,失其本真之性。伋,同汲。岂,无也。

褚氏管见:父不能诏子,兄不能教弟,此人伦之不幸也。横行天下,侵暴无厌,此生民之不幸也。夫子以道德仁义化天下,莫不云合景从而独不得行於坏,又遭其困辱焉,此圣人之不幸也。然而夫子犹日月,适与恶曜交缠,暂为沙气侵薄,曾何伤乎经意!盖谓非借夫善恶之极以为对,形迸之着以为言,则无以尽其辞而明其意,此圣狂之所以辫也。夫子首陈三德以其最下者箴之,与说赵文王三剑义同,详坏之所言,虽出於强辩,其间亦自有理,不可尽以人废言。然皆视其迸而未得其心,所以有是不齐之论。此章辞雄气逸,如洪源疾注,不可壅遏,使人难以着语,故郭氏於三章之下略迷大意而义自明,观者毋以辞害意。枢户,义当是枢,苦钧切。枝木之冠,取嫩木皮以为冠。挞衣,挞腋之衣,大袂禅衣也。张其尸曰砾。流,烹也。离名,当是利名。

子张问於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作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日,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穷为匹夫,未必贱;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弒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於胸中,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伐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於理,不监於道。吾日与子讼於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於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乾,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郭注:此章言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篾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

吕注:善与恶对,故孔子不能化盗坏;名与利对,故子张不能服苟得。苟得所以讼於无约也。子张以干禄为学,则知有名;苟得则知有利,无约体道而信者也。夫为恶与利,世谓之小人;为善与名,世谓之君子。此以人道言也。以天道言,则人之君子,天之小人。若徇天而从其理,则君子小人不可得而分矣。枉直视乎天之中,则无枉直。面观四方,与时消息,则虽中而不执以为中,此道之所以六通四辟无,乎不在也!是非皆一无穷,执圆机而无不应独成而意,与道徘徊,则踌躇兴事,以每成功。凡若此者所以之天无转而行,至将弃而天,此则已之天,不以人废天之谓也。忠信康义,世所谓名与善也,而皆不免乎患;世人但知利恶之为累,而不悟名与善亦非道也。是以无约之论重及之。

疑独注:子张,禹行舜趋,有践迹之嫌。庄子因非圣人之迩,取以立论。满而务苟得,其制名可知。行者,德之可见,有行而人信,利亦随之。名利者,信行所自出;信行,又义之所自出也。子张之论主乎义,故观名计利,义真是也。若舍名利,反本以观,则士之为行,不可一日无也。为行者,行已有耻而其言贵约,苟得则谓无耻者富,多信者显,此多言以求信於人,非有诸己之信也。无耻则临财苟得,多信则饰言求进,此论为行不若为言之愈;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士之为行徒抱其天而不知人也。世之躁进名利之人,常以人灭天,故其言如此。子张谓桀、纣无行,故小人耻为;孔、墨有行,故贵者亦让。贵贱之分不在势之穷达,而在行之美恶也。苟得又论小盗窃财,受制於人;大盗窃国,为诸侯而人莫能制,并与其圣知七义而窃之也。昔桓公田恒盗之大者,而管仲为臣。孔子受币,以言论则贱其为盗;以行考,则受币为臣。悖战於胸中不亦拂乎!又引逸《书》云云,意谓不在行之美恶,但以成者为上,则是弒君窃国未必不利也。子张又谓不为行则贵贱疏戚无伦,君臣父子何纪?□苟得引圣贤中之背伦失纪者以为证。且为名为利皆不顺於道,弃本逐末则一也。无为小人至将弃而天,无约所以释前意而教戒之。转行成义,言徇名之失。赴富徇成言徇利之失。唯无所徇而合乎自然,乃至也。比干剖心而下,指古人之忠信康义而召息者以为龟镒也。

碧虚注:士之处世,先敦信行,任使次之;任使已明,利禄次之;利禄已明,故客显而义着。若乃弃名利而反省,则斯须不可舍其行义也。信音伸,下同,言俗士处世忍垢自伸,且取利名之丰厚,要在恶衣恶食,强聒而不舍也。若乃弃名利而反省,弗由修饰,但抱守天命以俟之。桀、纣有位而无行,小人耻与并。孔、墨无位而有行,卿相服膺焉,计德不计位也。儒者滑稽而不可法,墨者自矫备世之急,何以别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哉!今之为士者,不溺於名,秘没於利,二者皆背理,未能脱去其缚。吾昔与子以下,皆无约语。所为者任己,所不为者契。物莫为利,反其自然而已;莫为名,顺其天理而已。但助汝天然涯分,则曲直弃置不复论也。触目无滞,出处有守,执汝议论不为是非所折,故曰圆机。意不绿物,则独成而与道徘徊矣。行易则逐境,义成则丧真,而失其所为。子张以此为行义也,趋富者速祸,求成者多败而弃绝天命矣。苟得则以无耻为多伸也。

鬳斋云:子张谓欲求名利,修义为是。若弃名利,则反逆其心,无所自乐,必欲求之,非行义不可。多信者,多为可信之言以求荣显。苟得谓今之求名利者,诈而已,弃名利而反其心,必欲得之,以纵吾心之所欲,犹为天真而不矫揉也。言行之情悖战於中,谓其不相顾。成毁首尾,即得时为义徒,失时为篡夫,益言化义之行,皆为诈伪,非天真也。五纪,五常,六位,三纲也。子以仁义之名为得,我但为利而已,不假矫伪之名,言名利皆非真实道理也。无约,喻自然,能循自然,则无君子小人曲直之分相,而视之皆自然至极之理。四方应四时,往来皆一气也。执圆机,则无是非,信意独行,而从容中道矣。转行,背道。成义,以义成功也。无,与毋同。若正言必行而求合於忠信廉义,铃遭殃害也,意谓饰诈以求利达,不如任之为愈,盖以矫孟子天爵人爵之说。行者义之着见,信任与利,又行之验也。义由中出,行见于外,则信任与利,皆从外来,故考名利而义真是也。若不以名利为言,而反求诸心,士之行义不可一日不为也。盖谓行义士所当为,名利之傥来不叉计,此子张立论也。多言以求信於人,富显之所自出,无耻者以此为是。若不以名利为意而反求诸心,则为行者独抱其天而不通乎人也,此苟得立论。子张,孔子之徒。苟得,乃坏之徒,宜其相反也。至论藏聚,耻称桀、纣,卿相不敢当孔墨,则行可贵也。小盗拘而大盗为诸侯,则利可乐也。此又引古圣贤以证其各有所偏,不能无弊。二子之论不次,故苟得曾与讼於无约。小人徇财至章末,并无约之辞,谓二子皆殉一偏,未为合道,莫若心忘善恶,一无所殉,听其自然,无君子小人之分,各得其性情之正,亦何有枉直中外是非之辫哉!此独成而不资於物,所以与道徘徊而不失也。若转移自然之行,求成为义之名,及趋於富利以望有成,皆弃灭其天理而陷溺於物者也。比干剖心以下条,指其偏殉之失不免於息,而为士者犹取正其言,求铃其行,服殃罹息而不悟也。悲夫!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五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六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盗跖第二

无足问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绝俗过世人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於体;休惕之恐,圻惧之喜,不监於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无足曰:夫富之於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所不得逮,贤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於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於性,故辞而不受,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阪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钥之声,口赚刍豢酿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孩溺於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盖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刻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郭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

吕注:无足以富为见下贵,是为安体乐意之道。知和以为富者同生同乡而世辄下贵之,则其中无主可知,是与俗化,於世弃其至重至尊者,以为世俗之所为,失其性命之情,谓之安体乐意亦疏矣!惨怛恬愉不监於体,休惕听惧不监於心,则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向所谓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是也。虽至贵至富者,犹不免於息,况足於财者乎?无足以富为是,谓人性皆然,孰能辞之?知和以为不知足者不能让畔,故争四处而不以为责;知足以无以天下为,故弃天下而不以为廉。康责之实,反监之度而已。度,谓器之小大不同,谓人性皆然,不可也。侠溺於冯气,言冯恃多资,其气骄满。体泽则冯,谓形体润泽则恃而不知卫生。极言富之为害,如此其终也,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人乃缭意绝体而争之,此则向所谓和为为而不知所以为也。夫孔子不能化盗跖,子张不能服苟得,苟得取直於无约,无足见屈於知和,则知善恶名利不足以相胜,唯道德足以胜之也。

疑独注:无足食而不知分,故谓人未有不欲兴名就利者,人利其富,则归之下之;为人之所下,则贵可自养,其意乃乐;子何无意於此,智不足以致此而力不能行耶?推正理而不忘以遗食求之心耶?知和对以今好利欲富之人,中无主正,不又自享富贵,但得与之同生同乡,则以为超世绝俗,是与俗共化於世,遂去至重之生,弃至尊之道,以为人之所为而不能任天之自为,去道不亦远乎?夫人之情,感物而动,非体之所有,非心之所存。为为者好为,所以为者无为而无不为。唯人不知无为,是以虽处富贵之极而不免於息也。无足又言富之胜人,穷天下之美,极天下之势,圣贤所不能及,道德所不能胜。勇者助其威强,知者助其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无位而严若君父,此富者之事也。若夫声色滋味权势,人之所同欲,不待学而能,此性之见於情者。天下之人孰能辞焉?知和又谓智者之为动以百姓不违其度。度者,心之法。是以足而无所争,无为而无求,今之不足者求四方争而得之,亦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虽得天下而辞之亦不自以为康。贪康之名,虽见於外而实由於内,反照之心,足以知矣。不以贵骄人,所以长守贵;不以财戏人,所以长守富。见之於几,计息虑反,恐伤其性,故辞而不受,非以要名誉,天下自以名誉归之。尧、舜之让许由、善卷之不受,皆就利辞害,非兴名誉而名誉兴焉。无足谓知和所尚,持守名誉,苦体绝甘,何异久病长而不死者?知和曰:天下之物以平为福,有余为祸,财其甚者!今富者惑於外好,遗忘本业,侅塞於不正之气,若负重升高,可谓苦矣!贪财权以慰心竭虑,静居则没溺於欲,体泽则冯陵有为。求而不得,则疾生矣。积财若堵,冯而不舍,辱将至矣!古人积财聚粟以备乡闾饥荒疾息之用,所以济众而成德也。今富者多积而无用,求益而不止,忧积於内,无所不思,防息於外,无所不备,财为天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察及盗贼之息,至求尽其所有,则性命之情已,竭所积之财,又单欲反一日之贫贱无事,不可得也!而乃缭绕其意以深思次绝其体以御息,岂不惑哉!

碧虚注:此章重解前二章,世之兴名者欲贵,就利者欲富,二者安逸之道,谁无其意乎?或识暗不知,或知而力怠,推正理而不忘,谓委命而弗取,其於富贵也何有。世俗以与富贵者同时同乡,犹夸以为胜。而内有主者,不为物迁,达古今者不为事动也。物莫重乎身,身莫重乎生,今乃同俗化世,去重弃尊以为其所为,而论安体乐意之道,何绿近之。处贫贱则怵惕,居富贵则听愉,是昧本而矜迹也。为为者,为兴名就利之为,而不知富贵之为也。舍其自为而欲兴就者,知其不免矣。夫礨空之蚁,唯聚膻臭;蒙袂之士,耻近嗟来。鱼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术,又何籍乎因挟哉!纵肆者遇声色则心乐,骄侈者处权势则体安,此人之性也,孰不愿之?动以百姓,非为己也。不违其度,少私寡欲。争四处者,谓征伐四方。志在安民,非利宝货,故不为贪,及其功成名遂,禅位有道,亦不自以为廉也。王子搜逃乎丹穴,颜阖饭牛辞聘,此岂要名誉哉!舜以天下让善卷,养卷耕而不顾,此岂兴名誉哉!责饕之人以恬淡为病,寂寞为胆,而不知平易为福,有余为害,唯财速祸,惨於他物,而世俗弗悟也。以恬淡寂寞之士观锺鼓醪醴,则丧乱道业;观膏粱充溢,则动多艰苦;观权势取慰者,溺为身疾二观攫金不顾者,甚於戮辱。而委积无厌,忧畏不释,一旦祸至身倾,唯求所积之早尽耳。当此之时,真性已竭,货财已单,思放鹰犬於蔡上,闻鹤唳於华亭,讵可复得耶?

鬳斋云:此人,指富贵者。非有甚高难及之行,心无所主,失其正性而为流俗所化。非他,是已览察古今向背以求自利而已。至重至尊者,天理,皆弃而去之,独为其所谓求富贵之事,此岂安体乐意之道耶?为其所为,乃人为;所以为者,天理也。弃天理而弗循,虽天子犹不免患,况其下者乎?富贵之人,极其美好,尽其权势。至人贤士,有所不及。使人、因人,皆言其力可役物,俗云财能通神之意。天下虽以我为非,我亦安能辞避?此设为贵者之言也。知者所为,以百姓之同得於天者为主,不敢违於法度。德足於己,则无所争。为不在人,求无所与。四处,四方也。责廉之实,非务外也,求天理法度而监之。反身而虑之,不以美名害身,有天下而不与,贤名归之而无愧,非求以兴名誉也,此又把尧、舜、许由都做好说。无足谓必欲求名而不求富贵,则徒苦其身,身虽存而如疾不死耳。平为福至财其甚者数句,极妙。嗛,谓塞满其口。侅溺,不自在。冯气,怒而气不通。慰,犹足。取竭,事做尽也。虽静居亦没於嗜欲,体肥泽而有骄满之意。积财如堵,恋而不舍,戚戚焦焦满於胸中。藏於内者恐人取,运於外者恐遭寇盗,可谓忧且畏矣。及其息至,虽欲求全其生,去其财,如贫居一日之无事,不可得也。尽性,即全生。竭财,尽去其货。单,独也。缭意绝体,谓缠缚其身心。无足耽於利,故以富者安体乐意之事为言,人而得富以处世养身,无所不利也。知和就於名,故动不违度,足而不求,计息虑反,知利之不足恃而贾息速祸也。故辞而不受,非以要誉也,誉自归之耳。无足又讥其持名苦体,无异病胆而偷生。知和告以平为福,有余为害,通天下之至论,无足亦为之心服矣。此后至篇终,备言富者之所为其心术机谋不,逃乎达人之鉴,然皆无益於身,终不免为大盗积守而已。及其息至,知非已晚。石崇临束市叹日奴辈利吾财是也。南华迷此,闻之者足以戒云。侅,音该,奇侅非常。冯,音凭,愤畜不通也。醮,同焦。楼疏,窗牖。缭绕其意,谓深思。次绝其体,谓忘生也。

刘槩云:天下无是非,是非生於人之情;天下有是非,是非泯於人之性。是之德为吉,非之德为凶,《易》曰吉凶者,正胜者也。夫不能会於正以均忘,而纷纷於有为之域,物物自贵而相贱,孰能定之?故虽孔、跖之分,而相谓为盗矣。庄子非不知尊孔子而贱盗跖也,以世人不悟均忘之理,相胜以知,相夸以能;若复徇情而尊之,则是非愈彰,性命之情愈烂漫矣。故借天下之所共非者,而迷其自是之情,则虽圣人亦不能以辩胜。故篇末以子张之言为未当,而以知和之论终焉。

褚氏统论:按盗跖所言,强辩饰非,抑人扬己,至矣,卒使圣贤通论亦为之屈,此天下暴恶之尤者也。或者议其訾圣不典,出於后人附会,理盖不然。夫孔子之仁,盗跖之暴,固不待辩而明,设为是论者,盖欲彰夫子圣道之至,容德之大也。然则夫子之所以圣,又岂跖所能知?以行察行,以心灼心,宜其立论,若是,此姑道跖之知夫子者耳。夫子之圣使跖尽得而知,则跖非跖矣,故夫子虽受抑而名愈尊,跖虽自扬而恶愈着,则天下之公是非未尝泯也。据辞演义,诸解班班,无以相出。窃详言外微旨,盖有所寓而读者罔究,例以訾圣为疵,使至理未伸於千载之下,辄为之辩正云,经意本以讥当时国君卿相恃富贵;擅生杀,而不可以理化。使孔子复生,亦不免其侮辱。故比以盗跖而以孔子自喻。次设子张问满苟得,满而务苟得,故所答亦无异乎跖。此皆以辩胜人,不悟夫丧真背理而远乎道也。继以无足问知和,志在兴名就利以安体乐意为先,是亦苟得之徒,故知和告以富者贵其积而能散,惠众周物,贫人倚之以为命而免转徙填壑之忧。昔陶朱公善理产业,致富则散之乡邻,凡三散而三徙,又避其为善之名也。今富者溺於声色嗜好而求益不止,多积若堵而忧畏满怀,利愈重而害愈深,那坞金谷之覆辙可鉴,反不若耕凿自给者可以养生尽年而无累也。凡此皆所以痛针世俗之膏肓,密显圣贤之教思。学者信能遗其迹而究其所以言,融名利之私心,归道德之大本,无为清静之化足以仁寿八荒,岂止康济一身而已!於此足以见南华卫道弘化,救时悯俗之心,与孔、孟无殊辙矣。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六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七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说剑第一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於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见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俚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悦之。今夫子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於殿下,乃召庄子,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如何?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峡;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铗。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知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於前,上斩颈领,下央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於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於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

郭注无闻。

吕注:庄子之制行,愿曳尾於涂中而不为太庙牺牲,以悟危身殉物之俗,则说剑实所未闻,盖借此以明道之所用无往而不可耳。能止其君之喜好而安其国之危,则其泽之所及,亦岂小哉!故有道者,有时而为之。许其事而辞其币,明君子之不可以货取。服其服,用其礼,所以同其事,然后言可入也。夫天子之剑,以天下为之,所以言天下神器不可为也。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此所以用神器之道,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也。能知其本末轻重之所在,与其所以论制之法,持行之时,则用之而天下服矣。自燕汉齐岱至渤海怛山,喻天子之剑以天下为之;自五行刑德至下绝地纪,喻神之无时无方也。唯神人可以御神器,故匡诸侯而天下服,此唐虞三代已试之效也。庄子之所以为剑者如此,文王闻之芒然自失,乃知己所好者非真剑也。诸侯以一国为剑,故以士言士者,民之望也。知勇居先,故以为锋。清廉居次,故以为锷。贤良倚以为干者,故为脊。忠圣植以为本者,故为镡。膏杰,则吾所持而行者,故以为铗。为国者观其所以为锋锷镡铗者合与否,则器之利不利,国之安危可知也。天下一国,大小虽殊,其所以用之者在精神之运,则一而已。及问庶人之剑,则正指王之所好以救其失。剑士皆服毙其处,明所以胜刚强者,如此而已矣。

疑独注:人情之所笃好者,物不能夺,况居人上势高心侈,言不可入,道不可化者乎?故赵文王喜剑而庄子以剑士见,因其所好,寓意於其间,陈天人之道,乃天子、诸侯、庶人之事以感动之,遂能止文王好剑之弊。言天子之剑,必以邻国与夫山海之险为之锋锷镡峡,包裹而绕带之。制论以五行刑德,开持以阴阳四时,故能逆之无前,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非天下至神孰能与於此?至论诸侯之剑,则资治於人,故以知勇清康忠圣豪杰为锋锷镡铗,是以用之如雷霆之震,无不宾服者矣。又问庶人之剑,答以即日所好,无异国鸡,气尽力惫而死,言用小术不足以治国也。与齐宣王好勇,孟子对以大勇义同。王闻其语,心怀愧负,绕食而不敢赛,於是不出官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谓闻庄子之言,能悔过也。

碧虚注:庙战者帝,神化者王。庙战法天地,神化法四时。故政修於境内而远方慕其德,制胜於未战而诸侯服其威,是以天下为剑,岂直太阿、干将比哉?赵文王之喜剑傲吏,所以进说其旨在乎神武而不杀者也。古有宝剑名日含光,视之不见,触之不觉,影无曲直,响无清浊。匣於庙堂之上,则威慑四夷;用於敌国之际,则一童子佩之,却三军之众,若乃示之以中虚,开之以外漠,运之以无形,发之以无作,进退而鸾舞麟振,屈伸而凤骞龙跃,又何事乎杖御长短,敦校迟速,击搏腰领,斩斫死伤而弗休止耶?夫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剑者,一夫之勇,象於阙鸡,一旦命已殂矣,何用於万乘之国哉?

刘巢注:天下事物之情,莫不毁异而尊同,捐小而慕大,以至违害就利,往往皆然。若其不与己同,虽利不从,不见所利虽大不慕也。庄子论道,是篇及於辞人说客之言者,盖寓至理於微眇,必假言而后获也。物情自贵而相贱,自是而相非,而欲以不同薪人之合,则虽夫子之圣,亦屈於盗坏之暴矣。以所同而胜人,则庄子一言而绝赵王终身之好者,固其理也。夫突鬓、垂冠、曼胡、短后、瞋目而语难者,赵王之所好,非庄子之情。今且变其常情,易其常服者,彼将尊其所说也。上论天子,次及诸侯,下鄙庶人者,彼将慕其所大也。大则服天下,次则宾四封,下则斩颈领者,彼将就其所利也。事物之情,不过於此,圣人调而应之,物而畜之,则众狙之服於朝四暮三之卫,岂无其道哉!若夫枉己未有能直人,则庄子之说剑似求合矣。益自盗坏、渔父皆非己事也。其言之大意,皆所以相攻而理固微矣。若按迹而求,岂知言者哉!

鬳斋云:垂冠,不高其冠,如世所谓烈士巾。曼胡,粗鲁。短后,不襜也。语难,以语相诂难。示以虚,开以利,与其进也;发后、先至,将击以匿之势。敦,断也,以剑相击断。镡,剑刃。铗,剑把。四时五行日月阴阳,皆顺造化自然之意。上次浮云,下绝地纪,形容其所用广大。三绕所食之地而不敢坐,愧弗自安。王既感悟不用此戏,剑士皆退服自毙於所居之处也。

褚氏统论:南华立言明道,高越九天,深穷九地,辟阖造化,鬼神莫测。及其引事物以为喻,则不出乎人间世之谈,而玄机妙义隐然于中,有足以觉人心救时弊者。《说剑》一篇,辞雄旨微,铿钧千载,岂浪呜哉!《汉书》司马氏在赵者以传剑论显,则剑衍其来尚矣。故漆园借此以发胸中之奇。或者泥於形似,遂认为说客纵横之论,经意一失,指夜光为鱼目者有之。伯秀不揆浅陋,窃考南华所以言之旨,申为说云:赵国,以喻一身;文王喜剑,心牵於利欲之譬也;太子俚息之,犹志有所觉而不能制心之失;求庄子止王所好,喻推理以胜之也。所陈三剑,言其理有优劣,具眼央择差等见矣。十步一人,言其锋莫当。千里不留行,言其用捷速。养神之全者,似之。天子以邻国为固,诸侯以贤士为干,庶人恃匹夫之勇耳。以赵王之尊而好庶人之剑,是昧德性之至贵,趋物欲之至卑。日夜相击於前,又恶保其无损国鸡之喻,卑之甚也。欲有以救其失,而复其初,非绳以至理不可,及其理胜欲消,所存者正性,则翻毒刃为神器,亦无所事乎心矣!此由失以求复,不免艰难而得之,是谓勉强而行,成功一也。所云天子、诸侯、庶人三剑之等殊,喻察性之厚薄,趋向之高下而成功有优劣也。古之君天下、神武而不杀者,皆得此剑,以神其用,岂直太阿、干将比哉!於是赵王绕食而不养,礼义悦心,刍豢有不足美者。使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言心以动亏,性由静得,得性者复吾本来之真,亦由无所得也。赵王不出官三月,则能守之以静,养之以虚,成性存存而不变矣。剑士皆服毙其处,以喻即时心死,盖工技者去,和技者息,回视所谓神器亦与之俱化,又何有天子庶人之别哉!从太子之请而辞其币,与鲁仲连存邯郸而不受千金义同。卒能止赵王之戏好,而安其国,兹又寓治道於其中而不废也。盖南华痛悯世人耽於物欲,失性而不自知,故创为是论以明复性者在乎中有所主,防欲如双,心才有觉,即推理以胜之,不待乎剑士夹门曰夜相击然后求夫善说者以止之也。此寓道於技,以立言而解者,往往以外象求合,使正大之理为之久湮,并陷至言於辫者之囿,可为太息。兹因钻研至极遂悟,反流归源,庶符立言本意云。子玄於是经得其心髓,雄文奥论与之并驾争驱,独此篇不着一语,使人深造而自得之也!恐或者於此乎政疑,故不得不辩。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七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八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渔父第一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下船而来,鬓眉交白,被发榆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曰:族孔氏。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曰:非也。侯王之佐与?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於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求之,至泽畔,方将杖挈而引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侍於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曰:丘少而修学,以至於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天之理也。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绿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以伤庶物,诸侯暴乱,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上无君侯有司之势,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导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1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颜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於己则可,不同於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曰:丘也再逐於鲁,削迩於卫,伐树於宋,围於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曰:甚矣!子之难悟也。八#2有畏影恶迩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於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於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真者所以受於天,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於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绿苇问。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挈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挈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於礼义有问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於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郭注:此篇言无江海而间者,能下江海之士。夫孔子之所放任,岂直渔父而已哉?将周流六虚,旁通无外,蠕动之类,咸得尽其所怀而穷理至命,固所以为至人之道也。

吕注:孔子体性抱神以游世俗,则岂有渔父之讥哉!所以言此者,盖世之学孔子者不过其迹,故寓言於渔父以明孔子之所贵者,非世俗所知。子贡之告渔父者,乃世儒所知孔子者也。夫天下虽大,亦物而已,孔子之所以为孔子者,孰肯以物为事?故道之真以治身,绪余、土苴以治国家。天下诚如子贡所言,非其任而为其事,则其分於道也,岂不远哉?八疵、四病,宜其不免也。观后世得孔子之迹者,而考其所为,则庄子之言千载之下,犹亲见之,得不谓之神人乎?

疑独注:庄子寓言於渔父,以明七十而从心,然后造至命之地,则六十九以前皆孔子经世之迹也。其间八疵、四病,亦人情所不免者,圣人顺人情而制法,其见於言行之际,固亦未尝不即此而心盖已离之矣。庄子寓言以非其述,自天子至庶人莫不各有其序,所论疵病切中事宜,然则孔子称六十九而无所得,岂非以未能从心耶?若夫从心,则服仁义,行忠信,饰礼乐,选人伦,凡所以治天下者,皆非其真,犹因指见月,而指非月也。孔子至此亦无所事乎?受教渔父亦不可容声,故曰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俱相忘於无言也。

碧虚注:四民着业,则不为世利所滑。事应所感,故丰足而无忧。志小者无图大之谋,失御者术,故功不立而禄不守也。谋而不当,言而不信,役重则工粗,贵多则贡恶,悖道生怨,故有后期而致者,变宜则不和,易常则伤物,怒深则暴乱,愤极则攘伐,礼乐烦则人淫,食税多则穷匮,能反而修之,疵病免矣!历聘诸国而欲无谤,犹奔尘而欲衣不缁,冒雨而欲巾不湿也。在物还物,属人还人,修身守真,彼我无累。真者,自然之性,内发於精诚,外感於天人。其用於人理也,忠孝哀乐各得其宜,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礼者,世教。真者,天性。愚者恤於人,变於俗,故於道则不足也。渔父之道,不经不营,淡然无欲,而众美从之,仲尼所以归敬也。

刘巢注:同於己则是之,故赵王以庄子为贤;异於己则非之,故暴坏以仲尼为盗;无同也,无异也,唯道所在,吾将致其所尊而尽言之,此《渔父》之篇所以作而必寓言於孔子也。夫天真与人理,相去远矣,而其本末先后未尝相废。真积於内,神动於外,刑名礼法之用,又其外者焉。仲尼明忧息与故,以与民同,将以利天下守真之士,亦且政贵爱於身,老氏尝谓:贵爱以身为天下,然后可以寄托天下,则其利天下之术固有不治而治者矣。此孔子之所取也。若夫长沮、桀溺之洁身而乱伦,未尝不辞而辟之,以此知寓言之意,有所在也。

鬳斋云:春秋后伦,朝觐失序也。称誉诈伪,誉所不当誉。以败恶人,毁所不当毁。以颜色投人之好曰颜适,无善恶,皆欲其悦,已曰两容。八疵、四病,人之大息,去此乃可语道也。渔父谓凡夫子所为,皆为人而已,所以不免世谤。若修身而守真,无物我之对,则无所累矣。今不求诸身,而汲汲为人,不亦外乎?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即至诚感神之意。强哭、强笑、强亲、与其真者六句,甚切当。真在内者,神动於外。礼者,文饰於外,世俗之为。真者,天命自然之理。不知天爵之贵者,以世俗之禄为禄,甘为流俗所化,故但见其常慊然也。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此又为学者设。渔父有道者也,吾尊其道,所以敬之。

褚氏管见:渔父,或谓范蠡扁舟五湖,届原泽畔所逢者,窃谓亦不必泥其人,但隐德藏辉、潜身湖海,若太公望、严子陵、张志和、陵龟蒙之徒,其间有并姓名俱隐者,岂得而尽考?缁帷,言林木茂密,暗如帷幄,因以为名。南华寓言於渔父、孔子问答,与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意同。盖孔子为人心切,则经世迹着,所以人得而拟议,故渔父告之以去疵远患,修身守真而还以物与人。夫名,亦物也。造物者所靳,过分则忌之。真者,在己之良贵,外物不足比。人而不知贵真,则中无所主,禄禄而受变於俗也宜矣。畏影恶迹,及强哭、强怒二喻甚精当。事亲则慈孝以下一段,大有益於治道,有以见渔父亦非独善其身者,用含有时耳。孔子闻言悟,愿弃所学而卒受教,盖治世有为者闻无为之益,不得不宗焉。刺船而去,示过化而无留进。待水波定,不闻挈音,而后敢乘,则一聆至言,心悦诚服,其人虽往,敬犹存也。凡渔父所言,明世俗之知孔子者,不过如此,特其行世之进耳!唯南华得夫子之心,指其迹而非之,则所谓真者可默契矣。世人多病是《经》訾孔子,余谓南华之於孔子,独得其所以尊之妙,正言若反,盖谓是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八竟

#1《阙误》引张君房本『恶』字作『德』字。

#2『八』为一人」字之误。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列御寇第一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齏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1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况万乘之主乎!身劳於国而知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足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性,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郭注:浆,谓卖浆之家。先馈,言其敬己。内不解,则外矜饰。举动盘辟而成光仪,外镇人心内实不足以服物,若镇物由乎内实,则使人贵老之情笃也。以美形动物,则所患乱生矣。夫浆人权轻利薄,可无求於人。苟不遗形,则所在见保。保者,聚守之谓。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则异也。必将有感,则与本性动也。细巧入人,为小言。夫无其能者,唯圣人耳。过此以下,至於昆虫,未有自忘其能而任众人者也。

吕注:圣人被褐怀玉,全其形生,其藏身也不厌深眇。内诚不解,则未能忘心。诚发於形,而成光可谍,而知非藏身之道也。食於十浆,其半先鐀,是有以外镇人心,使之轻乎贵老而重已,则齏其息而自贻也。齏,同齏。唯感而后应,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乃能使人无保也。出异,则藏用不密。感豫,则摇而本性。养心存神之大患,故以莫告而小言者为孰,言其需蒸而至於成。为学者日益,故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为道者日损,去知巧而复无能,故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疑独注:内未能解脱,故见外而成光。谍,有密察之意。不能内隐其德,故有外镇之述,则人皆逐外而轻乎贵老。蛮者,物碎而杂乱之貌,谓德性未造悬解,而密察之心形于外,息由之而杂生矣。夫浆人利薄权轻,犹竞趋我,况万乘之主,身劳知尽,求贤为助,必将责我以功,所以惊也。善哉,观乎,言非徒见彼而能反观也。礼见尊者,脱屦而升堂。户外屦满,言归之者众,果为人所保也。发药,谓善言教人,如药治病。夫列子能尽性矣,而未至於命,未能遗形灭边,故为人所保。非列子使之保,而不能使人无保也。经云使天下兼忘我难,是矣。物我两忘者,物感则应焉。用豫出异人之迹,而使之来感耶!必且有感,则摇动汝之本性,外物得以入之与汝游者,又莫汝告而以馅佞入汝,乃人毒也。不能觉汝之迷,曷为相孰?孰,犹知也。相知,则熟矣。巧知之人,不免忧劳。非巧非知,则无能而饱食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也。

碧虚注:内诚不解,心未虚。形谍成光,事威仪也。以外镇人心,使人畏其光彩。轻乎贵老而尊我,恐其息乱生也。贾利不多,而遇我若此,况万乘之主乎?主尚贤,则其责任不轻,是以惊也。户外屦满,人果保附。垂训苦口,犹医之发药。有迹故人保附,无心则人莫知。列子能不失德矣,未能支离其德也。感物悦豫,有心出异,摇汝本性,理何可堪?从游之人,皆出汝下,忠告莫闻,唯事巧毒,谁何明晓,以相规戒哉?且人来保汝,不求无为,而必学巧知,唯圣人知其然也。故虚怀无系,委任群村,无劳无忧,饱食遨游而已。

鬳齏云:诚积於中而未化,形容动成光仪,所以人敬之。

赵州云:老僧修行无力,被鬼神觑破,即此意。贵者老者,人所当敬,今反轻彼而敬我。齏,犹聚,言其迹愈露,则不能逃当世之息也。卖浆之家,敬我若此,况为君者乎?君方身劳知竭,必将求我为用,使效其成功,此乃齏其所息。人将归向保汝为师矣,此保字便有不足之意,看瞥人之见,又高一着。古人坐席,必脱屦而入,急於迎暋人不及穿屦,提之而走也。不能使人无保汝,即是使人忘我难。而焉用之,言汝何以至此。人感动悦豫若此,汝必不能自晦,乖异出见乎外,且摇动汝之本性,尤无益也。汝朋友又无相规正者,则终身无所觉悟,谁复问汝为如何。巧者I自劳,知者必自苦,唯体道自然而不用其能,则饱食嬉游而已。此段文归结在一虚字上,真奇笔也。此章全见《列子》。止於何相孰也其间,有三两字不同。南华添巧者以下数句,总结前义,愈觉精彩,如光弼之将子仪军也。按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则此五浆先馈,当在居郑之前,然见绩浆而惊,其察人检已亦微矣。户外屦满,则是不能韬晦。人争趋而保附之,汝焉用此感悦之道,出异以动人耶?凡有以感人者,必先摇其本性,彼方从而化之,又何说也,我若无心,鬼神莫能测,况於人乎?汝之朋友又莫汝告,徒以巧佞入人,而汝莫觉悟,何相需蒸习熟若此?古文熟与孰同。争任巧知以劳以忧无肯安於无能者,此无能犹云无为也。无为,故无求饱食以遨游。泛若舟之不系,亦虚而已矣。碧虚照《列子》本文,作无多余之赢。郑人缓也呻吟於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即为楸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於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拌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形,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郭注:翟,缓弟名。缓怨父助弟,感激自杀。死而见梦,谓己能为儒,又化弟令墨,弟受己化而不能视己为良师,遂便怨死,精诚之至,故为楸柏之实。夫造物以下,庄子辞也。积习之功为报,报其性不报其为,然则习学之功成性而已,岂为之哉!彼有彼性,故使习彼,缓自美其儒,谓己有积学之功,而不知其自然也。夫有其功以贱物者,不避其亲;无其身以平往者,贵贱不失其伦也。穿并所以导泉,吟咏所以通性。无泉,则无所穿;无性,则无所咏。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识穿、咏之末功,矜而有之,不亦妄乎?观缓之谬以为学,父任其自尔而知,故无为乎其间也。夫仍自然之能以为己功,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圣人无安无不安,顺百姓之心所安。相与异,所以为众人也。

吕注:缓自为儒而使弟为墨,以至相与辩。其父助翟,而缓自杀,皆其人而已。若缓之所以为儒,翟之所以为墨,则其人之天也。论其人,则父子、兄弟不一其身,儒、墨不同其业。论其人之天,则一而已。其父之所梦者,乃缓之天,缓之天即其弟之天,而缓不自缓矣,言彼之为墨天实使之良者。受之於性,非学所能,亦天而已,谓其弟为而子自谓己之天为良,则忘其父子兄弟之辞。学儒而儒,学墨而墨,与缓之为柏实,乃其所以报,皆天使之也。而人不知所以使己助人者,未尝异也,乃以己为有以异於人,至於贱其亲,如缓之所为可不悲哉! 此与齐人以井为己有,而至於相捽者无异。世之不知其天而贱彼贵我者,皆缓也。原其所以失性如彼者,以其有知而已,有德者以不知所以全其天也,况有道者乎?有知则遁天,遁天倍情则不免於复,是以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圣人安其所安,众人安其所不安。所安者,天也;所不安者,人也。

疑独注:呻吟,诵咏之声。裘氏,地名。儒者之成名,必至於通天地人而后已。吟咏三年而得之者,特其粗耳。当时通儒已不可得如缓者,郑国用之。河润,喻泽及之远。三族,父母妻也。缓之为儒,弟之为墨,盖因其性分以充之,而各以其术辩争是非,父助翟而缓自杀,又托梦於父谓教汝子为墨者子也,翟不能顺已而父又助之,予所以怨死,其真性已化为楸柏之实矣。良,如良心、良能之良。知能与心皆出於真性,谓之良。楸柏,坚固后凋。言为儒之性不可变,人各有一天,学者所以充其可欲也。造物之所与,人不能强无之;造物所不与,人不能强有之。此缓、翟、儒、墨之分,虽父之尊严,兄之爱友,不可得而移。盖彼有一天,使之如彼也。夫人之以其所见有异於人而贱其亲,皆由学术之偏,此虽人也,亦有天存焉。齐人之井饮者相捽,汲水而不知其源,犹当时为儒者执其末以争是非。学不至於命,则无由知其本。有德者犹能以不知为知,而不自矜,况为道者乎?天刑,谓命之自然而不可逃。缓乃欲遁之。庄子所以不取所安者仁,不安者不仁,皆人道也;若天道,则无安无不安,乘理应时而已矣。

碧虚注:缓以积愤而自杀,父以妄念而成梦。冢上楸柏成实,言其坚贞不化,锺此岁寒之资以为信也。夫离、旷之性本聪明,故造物报之以聪明,彼性本有者报之於彼形,非缓自能为儒又能教弟为墨也。学者争教而相辩,无异井饮而相捽,皆胜心所使,唯有德者则不欲人知,又况为道者乎?遁天之刑,谓弃蔑天理而自就刑戮也。圣人安其鹤胫之长而不续兔胫之短,众人反此,故天理人事悖矣。

鬳斋云:河润九里,泽及之广,以其余资使弟从墨学。学不同而论异,父爱翟而助之,缓怨父而自杀,遂见梦於父曰资给汝子为墨者,我之余泽也,今争而致杀,何不视我家上松柏已成实矣!言其死之久。良,是埌,音浪,冢也。庄子从而断之曰缓谓己能使弟为墨,而不知造物於人自有报应之理,不以人之能者为应,而以人之得於天者为应,彼学墨而墨,是造物以其天应之,非汝以人力资给而成也。彼故使彼,上彼指造物,下彼指其弟。夫人,谓缓也。齐人之井饮相捽,私有其水,所见与缓同。夫有德者以造物为不可知,而况得道者乎?遁,谓弃其天理。刑,谓得罪於造物也。

人各有正性,得之於天而不可移,缓之为儒,翟之为墨,皆天性本有,假学以成之耳。儒师尧、舜,墨师大禹,皆学於圣人,儒主中庸,墨则流於兼爱,过犹不及,故圣门不取焉。当时儒墨并行,皆足以致贵显,缓乃自谓己能为儒,又能使弟为墨,以此自多。二教指趣不同,遂相与辩,其父不能槩之以理而偏助翟,为缓者当顺处而徐悟之,天性无不复之理,何遽至怨父而自杀?其所损亦多矣!余愤未消,犹见梦於父,谓何不试视己冢上,其精灵已化为楸柏之实。实,犹质也。言其坚贞不变,真性犹存。庄子於是断之曰造物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报,犹复。天,言性也。缓之化为异物,不复其形矣,而能见梦以自陈,其性未尝灭也。彼故使彼结上文,言人形非久,性必有归,一念所存,不可泯也。缓以怨愤而死,性犹不灭而化为坚贞之木,然则养生得理尽年,遗累顺化,而复初者,其真性所归,当如何哉!郑人之为楸柏,语之似怪,按夸父之生邓林,则亦或有之。盖有情无情,生化何极,举不离乎形器之变幻,-人处其中而不自知,所以与之俱化。若知有所谓无形而不变者,则不受物化而化能物矣。夫人至皆缓也,所以责世儒之陋,所见若是,何望其通三才而理万物?有德者以不知,言缓所以失道为有知而分别耳。浑然不知所以,全其天也。遁天之刑,训解不一,详下文所安所不安,即其证,或析为别章,遂至经意不贯。言缓遁逃自然之理,而弃背父子兄弟之天,是不安其所安,怨愤而自之於刑戮,是安其所不安也。南华以遁天之刑一语结缓之公案,所以为后世不安天理而狠愎自戕者之戒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九竟

#1据成疏『多』上有『无』字。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御寇第二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评漫学屠龙於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赛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暝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郭注:知虽落天地,未尝开言以引物,应其至分而已。事在於适,无贵远功。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理虽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见,则乖逆生。物各顺性则足,足则无求矣。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淡为上者,未之亡也。苞苴以遗,竿牍以问,小知所徇也。昏於小务,所得者浅。而欲兼济导物,经虚涉远,志大神敝,形为之累,则迷而失致。是以至人泊然无为,任其天行。为知则所得者细,必任性大宁而后为至也。

吕注:之天、之人之分,此无为谓所以云狂屈似之、知与黄帝终不近也。龙之为物,其变化有似乎圣知。屠,则绝弃之谓。单千金之家,空其所有也。无所用其巧,则亦无所事於绝弃矣。此之天之全者也。兵莫憯乎志,镆铘为下。圣人之才,立之斯立,道之斯行,则可必也,然而未尝必,归之天而已。是以必不必,则不为不得志之所伤,故无兵。众人反此,故多兵。顺於兵而行,有求有恃之而亡者矣。小夫之知,不离问遗之间,则是敝精神乎骞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非其任也;此所以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则不能太一形虚矣。唯圣人归精神乎无始,而甘暝乎无何有之乡,至其动也,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乃所以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者也。夫心之为物,莫知其乡亦大矣,而其知不离乎苞苴、竿牍之间,此其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为可悲也!

疑独注:圣人非有意於言,不得已而应物。孔、孟之心一,而言不同者以此。杨子在可以不言之时而以言为悦,意之所归亦无异於孔、孟,其相去一间者,在言与不言之间耳。故曰知道易,勿言难。道胜於物,乃能不言,此以言与不言分,天人其实未尝相离也。世俗人为之欲炽,故用以矫之。屠龙者,士之妙技,然而无所施用,言庄子之学穷理尽性以至於命,不务无益之功,故术不可不谨也。顺者,命。必者,义。圣人於义,有可必之势而处之以顺,盖有命也,故无兵;众人於义无可必之势,又不知命而行之以必,故多兵。《孟子》曰:言不必信,行不又果,此以必不必也。《语》曰:言必信,行必果,径径然小人哉!此以不必必之也。兵非在外,喜怒交战於胸中者是也。然喜怒亦人所不能免,顺而行之,有求可得;恃而用之,则亡。不可不节也。苞直,香草,以行祀礼。竿牍,书简,以通诚意。皆世俗小夫所为,徒敝精神於蹇浅,非兼济导物,求合於太一,形虚之道也。如此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太一,数之始;太初,气之始。於形虚言太一,於形累言太初。虚不可无数,累嫌於不虚,故也。无始,未有始之先,无何有,太虚也。水於藏为肾,主精,众人役精神於事物,坐驰於嗜欲之境;至人藏精神於无始,甘暝於何有之乡。众人之水流乎有形,故易竭;至人之水流乎无形,故无穷,发泄乎太清,无所不之也。而小夫不知大宁之道,亦可悲夫!

碧虚注:心有是非而默然,天也;心有恻隐而形言,人也。天而不人,则常存内照,孰可欺哉!志汗漫者,所学虚大。技崛奇者,其益支离。龙者,变化之物,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不可的视,又恶可得而屠?设为此,大言耳。至於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则深有旨,云外物不可必,故至人债然任之,以免恚忤;若强欲必之,则有抉眼藏血之祸,可不谨欤?庚桑子曰怀恚未发,兵也,岂止锋镝之惨而已!敝精神乎奏浅,小有所志,大有所亡也。迷惑宇宙,不知大初者,所谓目察秋毫而不睹泰华耳。调丝竹而不闻,雷霆也。归精神乎无始,则匿其聪明。甘暝於无何有,则抱其虚旷。故能知行乎寥廓,施用於寂寞,今汝乃缘标末而丧大本,是可悲也。

鬳斋云:勿言难,谓难於忘言,知道而忘言,则离人绝迹,与天为徒矣。竭家资以学屠龙,学成而无所用,庄子自喻其道大而未有所施也。圣人以必不必,即知其所不知;众人以不可必之事为可必,故多争竞。用兵,争之大者,若顺其争心,则行於世者,皆有求敌之意,以争白恃亡身而已。鐀遗、书问,皆蹇浅之事,而欲兼济天下辅导万物,以合太一之始,无形之妙,岂可得耶?所以迷惑乎宇宙,为形迹所累,而不知有太初自然之理,至人则归精神於无物之始而安处无为之地。甘暝,善睡,以喻安处。水流,人见其有形,不知实出於无形,及其发泄而去,又归於太清之虚无,世人不知事物之终始,亦犹水然。知在毫毛,所见者小。大宁,即无为自然之理,无所不包也。知道而言,知之事也。知道忘言,圣之事也,圣则天矣。知者言道,犹足以弘教诲人,未为深失也;世有浅学谀闻而矜街自足者,口虽不言而 形色已言,又何足以知古人契合天理之妙哉!屠龙,诸解多贬题与经意不侔,唯吕注得其旨,碧虚以无益名章,亦失之。今拟易名忘妙章,并述管见云:人从学求道,犹入海求龙,然而见龙者少,见而能屠者又几何人?盖以喻学道之难,而见道能忘为尤难也。始於求龙而得见,则知吾身有无穷之变化;终於得龙而能屠,则明吾道有不形之至神。龙,非尸居莫见,当求诸恍惚青冥之间。屠,非刀刃所加,故超乎奢向肯荣之外。穷神极妙,岂《桑林》之舞所能形容哉!单千金之家,即是空诸所有,至於千日功成而无所用其巧,则一以神遇能解,俱忘不知龙为何物,屠者何人也。禅宗有云:龙牙山中龙一见便心息,即此初段工夫。窃详屠龙四句,文绝奇而语甚简,义与庖丁大章并驱。彼章末则犹存用,此则体冥而用亦忘,所以为至。圣人以必不必,有者亦无之;众人以不必必,无者强欲有之也。兵,谓嗜欲交战於中者,其有无亦在人而已。凡顺於兵者,欲行有求之志,不悟恃之而至於亡。小知从事遗问,以敝精神,是亦自兵也。何望乎志存兼济以导天下之物,理穷太一以形天下之虚,太一,数之始,万物自此离无入有,以形相禅,生生化化而不息者也。众人迷惑乎宇宙,盖以今之形累而不知太初之本无,至人则归精神於无始,即太初无、何有之乡是也。水为五行之首,可见而不可执,有形而又无形,故形降则流润乎万物,气腾则发泄乎太清,随阴而运,成造化之功者,有在於是。世人则役知於细微,而不知有大宁之道同天运而不息。大宁,即真性之未动,此心之未萌。物感而应,即天一之生水,发泄乎太清之谓也。

宋人曹商,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悦之,益车百乘。反於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阊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试者,商之所短也;一寤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耶?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郭注: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故高远恬淡者,遗荣也。吕注:凡贱其身以干泽者,皆舐痔之徒也。疑独注:曹商得车而夸咤,庄子引医痔为喻,鄙之之甚也。碧虚注:治愈下而得愈多,是以抱道者遗荣,责利者忘辱也。庸斋云:座,亦痈类。医愈下而赏愈厚,鄙其污辱不足贵也。曹商以车自侈,南华以道自尊,车侈一时而遗臭无穷,道尊万世而流芳不歇,人之趋向可不谨耶?

鲁哀公问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廖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郭注:至人以民静为安,一为贞干,则遗迹万世,饰竞於仁义,雕画其毛彩,百姓即危,至人亦无以为安也。画,则非任真,将令后世从事者无实而意趣横出也。后世人君慕仲尼之遐轨,忍性自矫伪以临民,上下相习不自知也。今以上民,则后世百姓非直外形从之,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复自得於体中也。彼百姓,汝哀公,各自有所宜,相效则失真,此即今之见验效彼,非所以养已,正不可也。此为后世虑,明不谓当时。治之则伪,故圣人不治。布而识之,则非刍狗万物。商贾不齿,况士君子乎?要能施惠,於事不得不齿,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金,谓刀锯、斧钺。木,谓捶楚桎梏。静而当,则内外无刑。不由明坦之涂,谓之宵人。动而过分,则性气伤於内,金木讯於外,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也。

吕注:《易》以贞为事之干,天下之动正夫一者也,唯忘心可以致一,致一所以为贞干。为天下国家者;傥不知此,而徒欲任圣知以为治,其弊铃至於如所言也。夫道法自然,犹鹄之不日浴而白,有圣知为之累,则是饰羽而画也。羽者,天质自然。画者,人为之巧。犹从事华辞以大为小,名实殽乱,事不出乎自然,则皆强为;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若然者不能忘心而受乎心,不能体神而宰乎神,此所以为民也,何足以上民哉!道之所以不可与人者,以其中无主而不正也。则彼仲尼能宜汝与,抑予自颐养与。唯绝学而心养者,乃所以致一也。徒欲以圣人为贞干,误而可矣,非所以为正。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若云行雨施,则何不忘之?有商贾不与士齿,古礼也,以事齿之礼之变也,神者不齿,人之性也。贵义而贱利,礼实出於人之性,至於好利而忘义者,失其本心故也。金与木,刑人之体;动与过,刑人之心。寂然不动者,心之正,动无非邪也。有为而欲当,则缘於不得已,否则皆过而已。杨子云昼人之过少,夜人之过多。宵,即夜之谓。为道未至乎光大而不免内外刑者,犹为宵人耳。唯真人寂然而为,绿於不得已,内外之刑,安能累哉!

疑独注:哀公知仲尼之粗,故欲用以为贞干。众事之动归乎贞,犹众枝之生附乎干也。颜阖谓使仲尼治国,非唯不治,适足以危国,方且修饰羽仪,盛其文彩,从事华辞,则不务实。以支为指,则丧其本性。有所欲忍而制之,言其非真以此视民,而不知民之不信己。使后世之治天下者见其迹,则以心受之,以神宰之,而不能外形骸以顺性命,何足以为民上哉!且民与哀公各有性命之宜,又岂又效汝与!若欲效彼,予非所以养也。欲以仲尼为贞干,以误言之则可,正言之不可也。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恐后世殉迹成弊,不若任其自然。布,如泉布,用有轻重,施人而不忘,此人布也。天布则施者不见其物,受者不知其恩;人布则施而务报,商贾犹不齿之,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事与道殊也!金与木,害人四肢;动与过,害人五藏。宵人,即小人之暗昧者,故不逃内外之刑。始於阴阳之息,不能反,则金木及之。唯真人乃能免此!

碧虚注:绘画羽毛以为饰,支蔓华辞以为文,刻意临民,故俗多伪。受事以劳其心,宰物以役其神,己将自病,何暇治民哉?汝与、颐与,并音党与之与,予从推与音,彼,指仲尼,汝尔众也,言仲尼之德宜众党与,推予养众误试用之,未知可否。离实学伪,不若己之施政而欲民不忘其德,非无心也,虽负贩之徒尚有不望报者,况士君子乎?有惠有报,俗情所称;无惠无报;神理所尚。因惠责报,刑害生焉。外刑金木,内刑动过,显明幽暗,俱不可逃。是以作法者,冰炭战於内;犯令者,斧钺戮於外。上下俱失其和,何望乎平治哉!

鬳斋云:贞干,犹云贤辅贞固足以干事也。既画彩色,又饰以羽毛,言文藻之甚。以支为指,不知本也。忍性,矫激,临民之上,以示之,自不知其不真实也。受乎心者,心着乎此,故神识以此为主宰。何足以长民?宜,犹益。颐,养也。汝若以彼为贤而养之,无益於汝,误汝则有之,不如其已。民可以不治治之,有心於治,则难治矣。施政而不忘,即有心於治,譬商贾之人,为士者不屑与之齿。因事偶相聚会,其神亦不乐之,彼有为之人,故有道者不屑与之俱也。讯,鞠问。食,犹日食之食,病之也。人身之举动过失,与刑戮同。唯真人免此。哀公欲以仲尼为佐,觊其国政有瘳,是病而求医也。求之切者,望必重,故问诸颜阖以印其心。阖遂历陈时贤之弊,尚之无益,徒使殉迹生奸,民愈难治!仲尼时贤之着者,借以立论。饰以羽毛,加之彩画,喻从事浮华之辞,支离而不究本源,矫揉其性以示民而不知其不信己而生奸以应之也。物至则以心受之,心受物则神主之,内不虚而外纷扰,与民同耳,何足以上民?阖又反问彼仲尼果有益汝与?汝能自颐养其民与?误,应是悟。汝当於此省悟,可也。如上所言,皆使人离实学伪,非所以示劝於世,不若勿为之愈。民之难治,以其知多,实由为民上者有以启之。若此所为,犹商贾之不可与士齿;虽一时以事齿之,如社祭乡饮之类,其神亦不屑与之俱,言其趋向不同,贤不肖所以分也。彼学伪之宵人,宜其莫逃内外之刑矣。宵人,谓冥行而无知见,虽处白日犹长夜也。动,谓心念始差。过,则见诸行事。过形而不可掩,所以金木讯之,阴阳食之。食,犹寇也。真人体纯素而无为,何内外刑之能及。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一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列御寇第三

孔子曰:凡人心险於山川,难於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焊。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郭注:险於山川至去义若热,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但难知耳,未为无迹,夫君子易观,不肖难明;然观所由,察所安,搜之有涂,亦可知也。

吕注:愿者少立,故与益反。长与不肖反。顺懁与达反,达者,质直而好义,则非顺懁也。坚与缦、缓与焊,皆相反者,故察之不可以一涂也。

疑独注:山川之险有形,人心之险无形,天之运行有期,人心变动无期,考之山川之险与天之变化难明,未若人心之为甚也!厚貌深情,言其难测。自貌愿而益至有缓而焊,言人之情貌相反如此,亦不能无迹,但为难知耳!庄子之九征,以迹观心,而知君子小人之所存也。

碧虚注:此言山川之险可睹,人心之险难测。有貌馑严而情益傲者,有貌长厚而情不肖者,有貌顺急而情疏远者,有貌坚确而情散缦者,有貌徐缓而情争悍者,其内外相反若此,不可以一涂观。故君子用九征之法,忠者托远而不变,敬者密迩而不慢,能者任繁而不败,知者应变而不穷,信者守约而不渝,仁者临财而不欺,节者固危而不易,则者酣饮而不乱,清者溷处而不污。若不质之行事,而以风鉴取人,未足以尽君子小人之情实也。

鬳斋云:有貌虽愿厚而实求益利者,有内抱所长而外若不肖者,有柔顺懁急而反达理者,有似坚刚而实缦弱者,有若宽缓而实惼急者,此言人之不可知。若渴,言其锐进。若热,言其速退。以九征验人,贤不肖见矣!此段议论甚正,借为孔子之言,则知庄子非不敬孔子也。天有寒暑晴雨之变,可以度数测也;地有山川涧谷之险,可以梯航济也;人心方寸,其变其险有不可测不可济者,何耶?人心操存舍亡,出入无时,是为难知难见者;然有所丽而形见焉,鉴貌察辞亦可得其六七,但彼文之以深厚则此不免乎征试。其心正者,形於动作,无非正;其心邪者,形於动作,无非邪。虽巧为矫饰,终有不可得而掩者,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其要在上之人,欲不逾矩,平易近民,则天下之心犹一心也;天下之俗犹一家也。何虑其难知,何忧其难化哉?自貌愿至若热,言其内外相反。自远使之至杂之处,试其所守之坚。以九征而得贤不肖之情,固善矣,然而已亦劳,只不若当事物之来,示之以虚而徐观其眼目定动,如见肺肝,况又言而信之,安可逃於衡鉴耶?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楼,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於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而呲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绿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於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郭注:唐,谓尧。许,谓由。言而夫与考父,谁同於唐、许之事。有心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得。率心为德,犹之可也;役心於眉睫之间,伪已甚矣!乃欲探射幽隐,以深为事,则心与事俱败矣!夫自是而非彼,则攻之者非一,故为凶首。若中无自好之情,恣万物之所是,所是各不失,天下皆思奉之矣。穷,谓穷於受役。天下未尝穷於所短,而常以所长自困。绿,循,杖物而行。偃侠,不能俯执。困畏,怯弱。此三者既不以事见任,乃将接佐之,故必达。通外则以无崖伤其内,怯而静,乃厚其身耳。仁义者,天下皆望其爱,爱有不周,故多责。傀然,大恬解。肖,释散也。随者,泯然与化俱。达者,每在节上住乃悟也。

吕注:正考父至孰协唐、许,言器度大小有如此者,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毁则为贼矣。德有心而心有眼,知识具而败其则,贼莫大於是。内视,则所谓贼也。五官之动,迷而不反,莫非凶也。中德为首,谓德有心,有心则有我,自是而非彼,故有以自好而吮其所不为也。八者俱过人,则自裕,故以是穷。三者不若人,则自强,故通达。孟子论孤臣孽子、操心虑息义同。知慧外通,则物至。勇动多怨,仁义多责,此明世俗之所美者,非美所;恶者,非恶。要在强行者有志,以遗其形而已。人能於生而达之,则所谓天而生者,无以知为也,傀然而已;於知而达之者,知吾之所知出於无知而未能无知,肖之而已;命者造物所为,吾与造物为人,故达大命者随之而不去。知穷达在天,而不在我,故达小命者遭之而不辞也。疑独注一命士,二命大夫,三命卿也。偃偻至循墙,皆言退让之威仪,命愈增而让愈加也。不轨,谓侮之。吕距,直腰貌。车上舞,轻浮之甚。呼诸父,以右傲慢之极。尧、许以天下让而彼不能,故曰孰协唐、许,此言君子受命而愈恭,小人受命愈不逊。德有心,下德也,上德则无心。心有眼,动心也,静心则无眼。德有心,则贼道;心有跟,则贼德;道德丧,则人伪生;伪生,则内视;思虑营营,败其真性矣。凶德,谓眼耳鼻舌心。心为中德,动则四者从之。中有以自好,人不为己之所好,则訾毁之,此心之贼也。八者俱过人,不免为人役,所以穷;三者不若人,然得保其身,所以达。人有八极三必,如形有六府,自然之理也。知慧外通则伤其内,勇动多性则人怨之,必义则人望其爱而多责。达生之情者,傀傀者人之不能同於神也;达命之情,则同於神矣;达於知者肖。肖者其小,道大,故似不肖。达大命者,忘死生而无累,乐天者也;达小命者,贫富寿夭,遭则受之安之者也。

碧虚注:《文子》曰:道有知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有心,谓增爱是非。有眼,谓驰逐景物。内视谓明察分别去取也。凶德,谓眼耳鼻舌心。心主於中,自好自是而訾其不同己者,是谓内视,内视而败矣。凡胜物之极者,久必穷困;畏不若人,久必达。此乘除之理。知慧而务外,勇动以招怨,仁义而不凋;皆用失其宜,非所以全身也。故达生之情者大悟无系,达於知者肖似愚拙,达大命者随顺生死。达小命者,遇则安之,何穷通之能累哉!

鬳斋云:德有心数句,於学人分上最为亲切,禅家谓之渗漏心,又曰第二念。为德而知其为德,则是有心。於有心中,又有思前算后之意,是又开一眼。以此有眼之心而内视,则千差万别不复知有浑然者矣。凶德,指心耳眼鼻由。有以自好,言己有能而訾人所不能,此心不可以学道。《圆觉》云:不重久习,不轻初学。亦此意。八极,言有所恃者必至於穷。三必,言慊然不足,有时而达。缘循,柔顺。偃侠,随起倒貌。形有六府,言人身中有此六个蕴畜之地。知慧、勇敢,仁义,达生、达知、达命是也。遭者,犹有得失委命之心,随则听之而无容心矣。所言六府,后以命字铀绎为两句结之,此文法也。正考父,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此段犹是哀公与颜阖问答曼卫余意。盖谓圣贤处世,不以穷达累其心。三命而循墙,以达为惧也;三命而名诸父,以达而骄也。皆不免宠辱惊心,安足以协唐、尧、许由之高致哉?尧之黄屋非心由之,不肯越俎,出处虽殊,其心一也,故用以结前章之义。后又论世俗自好之弊,而不知穷达之由命也。为德而有心,则分别生而惠不广矣。又役心而有见,则知虑烦而内不静矣。惠不广,则害德;内不静,则害心。故为贼之大。内视,谓忖度其所欲为,经营布置如在目前,规拟其必成而败亡继之矣。释氏说五种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显,成德之效,此心眼戒,败德之原,不戒乎败,曷臻乎成?二家之论,相为表裹。凶德有五?视、听、言、貌、思之不由乎正者。心主中而为首,因有以自好,谓人莫我及而訾毁之,此败德之始。加以四凶从之,何恶弗为哉?人能自中德而反之,复犹未远,转凶为吉,在人力行耳。八极三必亦奇,正相生循环之理,犹人身府藏应阴阳之盈虚消长而不自知也。知慧所以养德,而用於外,通於事,则勇动而多怨;仁义所以广惠,而博济为难,故不周而招责。达生者,傀然恬解;达知者,消然忘知,大命,随而任之;小命,安於所遇。贤人君子所以穷通皆乐,而世患莫及者,以此。予颐与,予字难释,当是汝。肖,音消,义同。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一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二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列御寇第四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秤庄子。庄子日: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於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韰粉夫!或聘於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不见失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於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郭注:取富贵者,必顺乎民望,若挟奇说,乘天衢,以撄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誉,必有所试,於斯民不违,仑曰举之,以合万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乐生者畏牺而辞聘,髑髅闻生而矉蹙,死生情,异各自当也。

吕注:世之冒险探,尝以徼宠名幸而不寤者,皆探珠之类也。此乃至人之所危而哀之,彼用以骄人,不亦谬乎?庄子入於不死不生,尝以死为南面王乐,则太庙牺牲非所畏也;而俗方危身伤生以蹈利,故其制行如此。

疑独注:纬萧易食,业之至贱,一旦子没渊得千金之珠,必遭骊龙之睡也,使骊龙而寤,子之身安有哉!今子得宋王之车,何以异此?又引太庙牺牲答聘使,不以利禄累其生也。

碧虚注:业纬萧而获珠,何异不田而鹑生?幸遭其,睡,亦险矣。夫夸十乘而忘韰粉之祸,却聘使而慕孤犊之生,其贤愚之操可见矣。

鬳斋云:骄者,骄矜而孩视人。纬萧,织芦为箔。得珠遇龙睡,喻人之取富贵皆危道也。使其君觉悟,祸又不轻,奚微之有!残食无余也。太庙牺牲一段,与龟曳尾於涂中意同。纬萧,一本作苇萧,言采薪以给食,碧虚本从之。其子没渊,泅戏得珠,非所望也,故亦不识为奇,而骊龙之睡寤曾弗介意,父欲取石锻试则有心矣,且谓骊龙若寤将有粉身之祸,幸一生於万死,渊其可复入哉!此喻夺人所欲者,祸叉重,纵瞰彼无心而得之,侥幸不可再也。奚微之有,或疑微下逸躯字,理益不然,此四字正是奇笔,庸斋说为当。牺牛之喻,明不待释。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资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郭注:以一家之平平万物,不若任万物之自平。不因万物之自应,而欲以其所见应之,必不合矣。夫役其所见,受役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后能至顺,故无往不应也。明之所及,不过於形骸,至顺则无远近幽深,皆各自得。用发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见,执其自是,虽欲入人,其功外也。

吕注:得天地万物之所一而同焉以为体,则其生也备物以将形;其死也以之为查送,非虚言也。彼息乌鸢蝼蚁之食,则不免予夺之偏;唯无心,则无所予夺。干以平之,则平之至;于以征之,则征之至。苟有心,则不无取舍,失其常心,是为至不征、至不平也。欲以平之,则其平也不平;欲以征之,则其征也不征。犹之水也,莫动则平,大匠取法。唯其平也,故以平之则平;唯其征也,故以征之则征。凡今知所以予夺者,明而已,其不知者,乃所以为神也。明者唯为之使,而神则征之,此明之所以不胜神也。而愚者莫知所谓神,独恃其所见以入於人,则用功於外,安能反其性命之情哉!

疑独注:先王制为葬礼,棺榔衣金以掩其形,以尽人子之心而已,非不知其神魂归天,精魄反土,形如蝉蜕,迷化异物也。为人子者,有所不忍,先王因人心所有而节文之,庄子非不知古人制礼之意,而自处如此者,盖当时礼文过侈,务厚葬以相胜,不独尽其心而己。故高言以矫之,欲其反本复朴也。以天地为棺椁,亦有以见其已至於命;则凡在命之下,有形有象者,皆为己所役;故万物备於我,而无求也。至人之处已者如此,若夫处人,则有先王之礼在。且形骸之委於地上与地下,皆不免为物所食,夺彼予此,不免於偏,圣人存神不存形者以此。夫平平者不平,征征者不征;以不平平天下,则天下自平,非有心於平之也;以不征征天下,则天下自征,非有心於征之也。天下有平,则有不平,平出於不平,则无不平矣;万物有征,则有不征,征出於不征,则无不征矣。唯平与征,神者主之,则明者为之役。神者,天道;明者,人道;故明不胜神也。世之愚者,恃其所见,由明以入於人,而灭其天,用功於外而不知有内,可不悲哉!

碧虚注:璧玉珠玑,富者用以饰棺,今以日月星辰为之,岂不备耶?任乌鸢蝼蚁为两平,夺彼予此为不平;以偏见平万物,万物何由而平?以偏见应群动,群动何由而应。分别为明,明者受役;神则冥漠虚通,无物不应。分别有尽,冥漠无穷,是为明不胜神也。而世之愚者,恃已所见,探彼隐情,夺为我有,用功於外而不知反,至人所以兴叹也!

鬳斋注:此章讥当时厚葬之弊。夺乌鸢而予蝼蚁,见之偏也。万物之理本平,我以不平之心而欲平之,则其平者亦不平矣!物理一一可验,我以不验之心验之,则其可验者亦不验矣。本莫之为,而以为或之使,是以无心为有心也。明者之自累,每如此。至於神,则听其自应而已。明不胜神,言有心不能胜无为。而愚者恃其私见入於人,为求功於外,可悲也夫!古者因山为坟,不封不树,上无通臭,下不及泉,务藏形而已,则棺衾之朴素,葬具之简约可知。后世习尚浮侈,璧玉珠玑,生前受用已为过矣,用之饰棺,则明器之繁伙,茔隧之雄广,固不待言,盖由据尊恃贵,厚享於前,则送终之礼势不容薄。历观古之侈葬,如虎丘、骊山者,自以为固,可千万年,终不免为大盗积耳。今南华弟子欲厚葬其师,是亦人心所当尽,然犹蹈俗习,故慨谓吾以天地为棺梆,达哉斯言!古所未道,杨王孙裸葬之说,刘伯伦荷镭之意,皆自此发。夫既委形于地,则乌鸢蝼蚁何以自免?日吾之生也,盖本於无,而外蒸蚤虱,内变烧就,皆因我而有;及其死也,犹蜩甲、蛇蜕,委之而往,神则无不之也,又何乌鸢蝼蚁之足虑哉!明,谓形之可见者,必籍形中不可见者主之,欲动而动,欲止而止,其中有信,即此所谓征也。不平者形,形有贫富寿夭之殊;神之在人,则一。以神观物,无有不平;以形观物,则不平矣。征者扣之而应,感之则通。若以不信视物,物亦不信之矣。形本无征,取征於神,以外求征於内,内重而外轻也。若以内求徽於外,则其征也不征;其征也不征,则其平也不平矣。明者为使,动用有限;神者征之,静体无极;故曰明不胜神也。真人立是论,非唯矫时俗厚葬之弊,抑使后世学者所重在内而不在外,所养在神而不在形。平征之由已出,神明之暂相须也。信能造此,则与天地为一。日星参光棺椁而珠璧之非过论也。南华、冲虚二真人,应期弘教,跻世清宁,遗训流芳,千古蒙惠。二经旨趣互相发挥,盖不可以优劣论。然本经首载列子御风,犹有所待,而后篇引用不一,或议以漆园之才,纵横驰骋,自出瓖奇,何不可者,而乃必蹈冲虚之辙耶?愚尝考其所以云凡有德者必有言,言所以迷行也,行同而言异者,无之,造极玄谈,古今一致,直言曲喻,正说反说,皆所以明道也。南华乐道前贤之善,举其全章以寓己意者,十有六。其《冥海章列》文甚略,《庄子》特详焉。故每章归结,则时见出蓝之青,精彩倍越。《庄子》得《列》文而愈富,《列》文赖《庄子》而愈彰。前谓御风有待,犹以迹观;后取立言微妙,则以心契。编末又以御寇名篇,明所举之不隐,归趣之合辙也。然而当篇所载,《列》文无几,疑为郭氏删易之始乎?绩浆之事,戒其出异感人。未几而户外屦满,不能使人无保也。次以缓、翟交争,愤死化为楸相,遁自然而之刑戮,造物者报其人之天也。知道不言,如天之运;知而言之,其机浅矣。是以屠龙技成无所用巧,用巧不足以效於屠龙。甘舐痔者,得车愈多,不多不足以旌其舐痔。皆所以警学徒而缄时病也。至於赖贞干以扶国,不若休之。悟动过之刑,心当加谨。只九征用而不肖得。三命至而恭慢分。八极三必之不常。一珠九顶而仅得。又以喻处世应物之多端,食名逐利之召息也。傥能因其有形,反究夫未始有物,则人间世之累可免矣。舍牺牛而为孤犊,亦在人万信而力行之。篇末结以庄子死,示幻形不足恋,凡物必有终也。门人虑乌鸢之食,犹以世眼观。唯至人忘形任化,无予夺之或偏;体神用明,显平征之不谬;此其所以离人入天,而登假乎道也欤!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二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三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天下第一

天下之治方卫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卫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离於宗,谓之天人;不离於精,谓之神人;不离於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於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操为验,以稽为央,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於本数,系於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播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导志,《书》以导事,《礼》以导行,《乐》以导和,《易》以导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於天下设於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褊,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间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郭注:为以其有为,则真为也,真为则无伪矣,又何加焉!神明由事感而后降出。使物各归根抱一,而无饰於外,斯圣王所以生成也。凡天神至圣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异。七义礼乐,又四名之粗边,贤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其名法操稽之数,民理既然,圣贤不逆。古之人,即向之四名。本数明,故末不离。无乎不在,所以为备。数度可明者,虽多,已疏外也。能明其述耳,岂所以迎哉?《六经》散於天下,皆道圣贤之逵,尚复不能常称。用其进而无统,天下不免於乱,故明圣贤之逵,又未易也。百家穿凿,各信偏见,而不能都举。圣人统百姓之大情,因为之制;百姓寄情於所统,而忘其好恶;故与一世而得淡漠焉。乱则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国异政-,家殊俗。所长不同,不得常用。未足备任,各用其一曲,故析判万物之理,暗郁圣王之道,全人难遇故也。古人之大体,各归根抱一,则天地之纯也。道术流弊,各奋其方,或以主物,则物离性以从其上,而性命之情丧矣。

吕注:天下百家之学,莫不自以所治方术施之有为,为不可加。方术各不同,则古之道术果何在?曰无乎不在,但不得其全耳。既不得其全,则神明何由降出?神降则圣之所生,明出则王之所成。一者,神明之主。所谓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君子,其体大同,所从言之异耳。语道先明天,天者所宗也,故不离於宗,谓之天人。精所以入神,不真则不至,圣人则全天体神之至者,故统道德而兆变化,此即神降而为圣也。及其见於仁义、礼,乐,熏然慈仁,谓之君子,则明出而为王也。由圣人而上与天同,由圣人而下与人同者也。以法为分,而不可犯;以名为表,而不可乱;以操为验,而不可欺;以稽为次,而不可惑;此皆有数存焉,数多者位高而用大,数少者居下而治小。百官相齿,以此而已。上则圣之所生,下则王之所成,无不备者,故能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明本数而不疑,系末度而不失,其道不为六合所拘,其运无乎不在,古之道术其大体如此;而所谓神者,数不能计,度不能度,不可以书言传也。明在数度者,有司出其法,国史记其逃。其在《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多能明之。冶《诗》以一道志至《春秋》以导名分,皆古之道术明而在数度者,先王以其数施於有政,散於天下,枚百家时称道之,亦不出於古道术之外。天下有道,圣赞明而道德一,学者得见其全,不为奇方异术所蔽;及其乱也,天下多得其一端,察焉以自好,虽各有所长,而不该不遍,一曲之士而已。天地有大美而判之,万物有成理而析之,以古人之全而察之,彼百家者寡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圣王之道,合而不明,人各为其所欲为,道术为天下裂矣。

疑独注:道术无乎不在,方术则有在矣。言道之体无不在,道之用未尝无在。或谓之神谓之明,或谓之圣谓之王,或降或出,或生或成,是果有在乎?夫神者,明之藏;明者神之显;圣、者,王之贻;王者,圣之变;游一,圆融和会,使之无间,犹一四时之取不同,所以成岁功测一。曰天曰神曰座曰圣君子,百官,其本末精粗虽不同,皆不离乎一而已。出而有刷者,宗生而不粗者,精。真者,精诚之至,合天德而通乎道。谓之圣人四者,非同非异,出人殊透,圣人出而为君子,则道德散而为化义;礼乐又散而为法名操稽,以备百官之用,又君子之绪余也。圣人散道以欢用,故有法;散同以立异,故有分。百官迷法而不及道,言分而不,及用。名者,实之宾;表者,裹之外。百官充名而不尽实,充表而不及裹,所操者行而有验乎外,所稽者智而决出乎果。其数一二三四,即名法守具也。器有小大,识有远近,故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所以养民也。化之而蕃息,居之而富藏,老弱孤寡有以给,神明天地有以配;然后育万物,使之顺性,和天下,使之时应而其泽流於百姓也。本数言其精,末度言其粗,明而有系此道所以备而无乎不在也。其微而在性命者,可传以心法;所不能传,可有诸己。史所不能有,明而有数度中《诗》、《书》者,法史,搢绅能明之。《六经》各有所道,同归于治而已。夫老、庄之槌提仁义,欲矫枉以归直也。矫之太过,又归於枉,至此独以圣人《六经》为言,所以矫向之过枉者耳。《六经》判而百家各是其所是,道术所以不明,时称道於。,不能以心体之,致圣贤阁而不明。道德,二而不一,各为其所欲为,私察以为知,私好以为仁,所以寡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其於内圣外王之道,必不合矣。

碧虚注:天下方术,各成一家,以求有用於世,道恶乎在哉?言醇英已去,糟粕徒存也。然神降明出,由於有道;圣生王成,非有二途。以窈冥为宗,天人也;精粹而无杂,神人也;守真而不伪,至人也;若乃宗自然之理,本不德之功,行虚通之途,逃神妙之机,斯乃治世圣人居域中之大,统上三名者也。次论君子百官以仁义礼乐治天下,熏然慈和,惠及万物,立法以定职分,授名以表性行,观操以验才能,稽老以次黜陆,皆有术数存焉。道不足则用法,法不足则用术,术不足则用权,权不足则有势,势不足则反权,权反术,术反法,法反道,道则无为而自化也。术者人君之密用,群下不可妄窥;势者制物之利器,群下不可妄为。君有术而臣得窥,非术之奥者;君有势而臣得为非,势之重者。要在先正名分,不相侵夺,然后术可施而势可专也。百官以事相齿,亦不出乎一二三四之序,法名操稽之目,用以教养万民,使无失业而已。太古之时,无法而自备,非设法以备之也。配神明,则鬼无灵响;醇天地,则四时常若;育万物,则年谷常丰;和天下,则人无夭恶;所以仁及草木,信及豚鱼者,由乎明本数、系末度也。主无为而尊,本数也,天道也,分守也;臣有为而累,末度也,地道也,原省也。本末之分,在审之而已。此道六通四辟而无碍。凡天地秋毫,神灵形器,推移转徙,无有入於无问也。其在阴阳、律历、《诗》、《书》、《礼》、《乐》者,其数散於天下,百家之学时称道之;及其朴散时漾,世道交丧,察察以自好,不能相通为用,故圣王之道不明,而人各为其所歌为,往而不反,日远乎道矣。道术为天下裂,学者之不幸也。

鬳齐云:庄子於末篇论古今之学,犹《孟子》末篇闻知,见知。自篇首至将为天下裂,是个冒头总序。方随家数言之,以其书自列於家数中。邹鲁之学乃迷於总序,则知此老亦以其所着书多矫激之言,未尝不知圣门之学为正。人皆以其学为不可加,言人人自是。古之道术,与化术、心术字同。恶乎在,即无乎不在,有时中之意。言学虽不同,而道无不在也。神降明出,何由而见。圣生王成,即天地生成之理,皆原於一。一,谓造化。曰宗、曰精、曰真,皆与一字同,但作文如此。以天为宗至以道为门,皆无为自然之意。兆於变化,则原於一。熏然慈仁,以气象言。法有区别。名有操准。其所验次,亦各有据。一二三四,言其纤悉明备。以衣食为主,教民务耕桑,以老弱孤寡为意,发政施仁之本。配神明四句,言功用之大。本末,即精粗。六通四辟,无施不可也。次序《六经》之学,分明是说孔子。及散为百家众技,天下多得其一端而察然以自夸,犹耳目之不能相通,於天地神明有所不备矣。内圣,体也。外王,用也。内外之道不明,人各以其所欲为而自为方术,迷而不反。道术将为天下裂一句,结得甚力。此篇首论当时学者,各殉已能,以有所施用为不可加,而不知无为自然之妙理,所以远乎道。然则古之道术果恶乎在?日无乎不在。后人自为其方,有以间之,国异家殊,而流为方术矣。夫道术者,所以配神明而行治政,厚风教而通物情,使民由之不知,归於自化。上古圣君所以端拱无为,而视天民之阜也,其神明之所降出,则由事感而应,虽为非为。圣生王成,斯又神明施化之效。自不离於宗至谓之圣人,所以成乎天,则圣者之事,而神至在其中。自以仁为恩至谓之君子,所以成乎人,则王者之事,由道而见於治,故以内外言之。次叔法、名、数、度,《诗》、《书》、《礼》、《乐》,皆先王政治之具,得其人而后行者也。道可配神明,则可醇天地;德可育万物,则能和天下。本数,即所谓一。自一以往,皆末也。圣之所生,以一为本。王之所成,因贰以济,本末相须,而治道备矣。古者圣王之为治也密,其忧民也深,非唯求理於一时,直欲为法於万世。自道志至名分,皆圣人致治之迹也。施之天下,而效有浅深,见之事为而政有治乱者,为圣贤之指不明,道德之归不一,学者徒贵已陈之刍狗,治莫致而妖异兴焉。各得一端而自以为大全,无异指蹄涔为束海也。天地之大美,非道不能备;神明之形容,非德不能称。彼自为其方者,诅能造於是乎?结章数语,言意激切,有以见南华用心犹夫子,时哉之欺。有为不可加,为下当迭为字。欲焉,应是欲为,详文义可见。

南华真经义海海纂微卷之一百三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四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天下第二

不侈於后世,不靡於万物,不晖於数度,以绳墨自娇,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悦之。为之太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汜爱兼利而用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末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类。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於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央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素耜,而九杂天下之兹川。腓无胈,经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斗。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跂娇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骑偶不性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央。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肢经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郭注:勤俭则瘁,故不晖。然财有余,故急有备。太过太循,不复度众所能也。物不足则斗,令百姓勤俭有余,故以斗为非。不怒,但自刻。既自以为是,欲令万物皆同己。先王则恣其群异,然后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毁古礼乐,嫌其侈靡。物皆以任力称情为爱,今以勤俭为法而为之太过,虽欲饶天下非所以为爱也。独成墨子道,而非道德。不类万物之情,其道谷而无润,使人忧悲难行,不可为圣人之道。圣道使民各得性之所乐,则天下无难矣。故王者必合天下之欢心而与物俱往,墨子徒见禹之形劳而未睹其性之适,谓自苦为尽理,非其时而守其道,所以为墨。於墨之中,又相与别。巨子最能辫其所是以成其行。皆愿为之主,以系其业,意在不侈靡而备世急,所以为是。为之太过,则非。乱莫大於逆物而伤性,故为治之下。为其真好重圣贤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人。求之不得,世无其辈,枯槁不舍,所以为真好才士而已,非有德者也。

吕注:先王之治至於声名文物之大备,则不侈於后世,不靡於万物,不晖於数度,非其常然也。以绳墨自矫,所以备世急,古之道术有在於是。夫道所以体常而尽变,墨子特见其备世之急,遂以为常,所谓得一而察焉自好,非可与人同也。自作为非乐至博不异,皆为之太过,已之太循者也。先圣礼乐有节,丧葬有仪,今乃生不歌,死不服,不同先王,毁古礼乐,其俭薄如此,非特不爱人,亦不爱己矣。墨子本以泛爱兼利为心,而不察人之不堪甘其苦而为之以约,失之者鲜,则未败墨子道也。哀乐,人所不免,先圣为之节文,墨子使之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是果人情乎?生勤死薄,使人忧悲,古之道衍虽有在於是,而墨子为之太过!不可谓圣人之道。己虽能任,奈天下不堪何,其去王道远矣。昔禹遭洪水,其劳至於此,所谓备世之急者;墨子以为常然,则非也。夫勤劳备世之意,则是为之太过。天下不堪其行,即非将使后世学者自苦以相进而已。动俭固难为,而墨子优为之,真天下之好,求之不可得,可谓才士也夫。

疑独注:大道既丧,诸子继出,有若墨翟、滑厘者,有若宋钮、尹文者,其终若惠施之徒,相辩以数千言,庄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墨教动苦俭薄,以逸乐侈靡为非,故使数度不晖而以绳墨自矫,足以备世之急而财用有余。故墨翟之徒闻风而悦,终为之则太过,终已之又太循。生不歌故为《非乐》,以节用为道,故死无服。其道使人各足而非斗,自刻故不怒,好学而使物同己,故博不异。生勤死薄,毁古礼乐,不与先王同也。自黄帝有《咸池》至周公作《武》,明其生不歌之非。自古之丧礼至士再重,明其死无服之非。末败,言其终於败也。使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是果类乎?言独谁成墨而违万物之情变也。其道大觳,使人难为,其去先王也远矣。盖先王与民同息,其道本诸人情,非期於难行,欲使天下皆如己也。昔禹湮洪水,次江河,亲操弃耜,沐雨栉风,其劳形天下也如此,后世效之,以自苦为极,夫禹之道非墨也,流习之弊则有所谓墨。相里勤至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分,别同学而异趋也,以辩相訾,以辞相应,以最能辩者为圣人,愿为之尸,冀传业也。墨子之动俭备息则是,过於自苦则非;言乱则居其上,论治则居其下。真天下之好,求其比类不可得。墨子才近禹而道远於禹,所以不能无弊,止於一墨而已。

碧虚注:墨氏之教不侈靡、不晖耀、勤俭厉己、救世之急,但检啬太过,己能循而众难遵,非乐、节用,生忧死薄,可谓大拂人情!然而泛爱近仁,兼利近义,非阙近礼,不怒近知,又好学而广尚同,则亦异乎流俗也!其与先王不合者,毁古礼乐为特甚。自《咸池》至作《武》及棺椁之重数,皆古礼乐也。墨子则生不歌,况丝竹乎?死无服,况珠玉乎!以此自行固不情,以此教人亦太忍,终不免倍谲无伦之弊。人之歌哭笑乐发乎本情,今一切非而去之,与世情不类矣。枯觳无润,使人忧悲,众皆不堪,而墨子独能任,既不合天下之情,去王道远矣。墨子宗禹勤俭,故称其治水之功。九涤天下之川,谓九州之川涤除无壅。腓无肢至置万国,皆载其粗边,未造妙本,而后世效之以自苦为极,至有割肌肤断肢节以儌福者,此又学墨之弊也。相里勤之徒,末败墨子道者也。以辩博论大者为师,遂至清谈好胜之弊。以动俭备急,则是以忧苦教人,则非后世效之乱之上也,治何望焉!然而好学勤笃,无对於天下,强学立志,教伴仲尼,亦才士之美者也!但所行失道德之正耳。

鬳斋云:不教后世以侈,故不饰丽。万物不以礼乐度数为晖华,拘束其身,以矫世,欲天下之用有余,主於俭以足用,言世人以衣食不足故致争乱也。后之学墨者,遂抑遏太甚。《非乐》、《节用》,《墨子》篇名。以国争为非,不以怒为道。博不异者,广其说而尚同。教人爱己两失其道。不近人情,故日不类。大般,犹大朴。其行难为也,逆天下之心而墨子独安之,既不合人心,非可以王天下,墨子称道至形劳天下也如此,迷禹之功绩。九,读伺鸠,鸠工而杂治之。奇偶本异而曰不怖,此强辩之辞。巨子,墨学之大成者。求之不得,言无复有斯人。虽极其枯槁,而为之不止,可谓豪杰之士矣。

不侈靡於万物,不晖耀於礼仪,勤谨节俭以备世人之急,此禹行之见於世者,墨翟、滑厘闻风而悦,遂至为之太过而勤苦难行,体之太循而枯槁无类。作为《非乐》、《节用》以教天下,生不歌,死不服,即非乐节用之见於行者也。泛爱所以兼利,非斗所以不怒,亦不失为贤厚也。好学务博,觊人同己,则心犹好胜,未能克去其私;至於毁古之礼乐,则非独悖乎圣典,亦拂天下哀乐之情,强民以难从,人己俱不爱矣。由是知墨子之道终於败,不可行於天下后世也。当歌不歌,当哭不哭,其於人情不类矣。生勤死薄,苦觳忧悲,逆物情而人不堪,其去王道远矣。墨子又称大禹治水之功,勤劳若此,使后世学墨者叉以自苦为极而欲力扶其教,殊不知禹当洪水之变父拯而功不成,是又变中之变,遂刻苦捐躯,嗣成厥绩,非可以为常也!以处变之迸,施之於常,无异病己而缄灸,徒增疮痛,不智孰甚焉!相里动之徒,又称别墨,争相訾辫,推其业成者为圣人。巨子,犹儒家云硕儒。皆愿继其后,至今不次,此自是一段,言当时墨学之中又有分别,墨翟、禽滑厘再续前话,其为人之意则是,教人自苦则非,致乱则居首,致治则下卫也。然而墨子真性所好,天下莫及,卒以立教於当时,固非圣人之道,亦可谓才士也。夫昔孟子辟杨、墨以为非圣人之道,峻辞而力拒之,若不共戴天者,有以见卫道之切。南华又详迷墨氏之行事,与其源流,申言其疵弊,而不废其所长,可谓公论而存恕。议不及杨氏,意在其中矣。墨学大禹,杨学老聃,皆出圣人之门,学有所偏耳。犹师、商同学於夫子,有过有不及,此杨墨之芽叶也,故学不可不谨。

不累於俗,不饰於物,不苟於人,不恢於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国,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日: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郭注:忮,逆也。毕足而止,不望有余。华山,上下均平,以表其行。别宥万物,不欲令相犯错。强以其道聏令合,调令和。二子请得若此者立以为物主。见侮不辱,以活民为急。救斗寝兵,所谓聏调。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聏调之理然也。见厌强见,所谓不辱。不因其自化而强慰之,则其功太重。请置五升之饭,明自为太少也。宋钘、尹文称天下为先生,自称弟子。日夜不休以为民,谓民亦当报己。图傲乎,挥斥高大之貌。不为苛察,务宽恕也。不以身假物,叉自出其力,无益於天下者已之,所以为救世之士,其行适至是而止,未能经虚涉旷也。

吕注:不为俗所累,不求饰於物,推诚以及人,在丑而不争,愿人安养而不求余。其心有不然,则以为垢而洗之,是以此白心也。夫物之纷争由於交侵而苛急,别而宥之,乃所以息纷争而愿安宁之。道心之为物,无所不容,则宜无所争也。二子语其容而行之以耻合欢,以调海内,是谓心之行。欲置之为主,推而宗之。自见侮不辱至强聒不舍,此所谓调项之道。古之道衍虽有在於是,然为人太多,为己太少,此二子所以不

合於是,言我日夜不休以救世人,人叉不至於图傲乎救世之士而不我顾,则我铃得活,不以饥死为忧,其

行适至是而止,过此则非二子所知,谓其不闻道也。

疑独注:若夫与世俗脱而无累,於物任而不饰,於人安而不苛,於众顺而不恢,愿天下安宁毕足而止,宋、尹二人其道小异於墨,故继之墨翟之后。言其流风,末世尚有如此者,故闻风而悦之。华山之冠,宋、尹以此表其行。接万物以别宥大小为始,圣人之道则物我同体而无所别,大小同区而无所宥。所容以其进,所行非其心,二子语心之容命之日心之行,其意愿天下之安,故以项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为主,与皆愿为之尸意同。自见侮不辱至强聒不舍,皆自任之过。上说其君,下教其民,有以见为人太多。见侮不辱至於置五升之饭而足,见其自为太少。图傲,放大,而以救世为事也。夫能七而不能变,不足以立义。二子於化为过,而於义不及。君子不为苛察,言叉自出其力。苟为无益於天下而察之不如其己,言又欲救世也。外以寝兵战,内以寡情欲,其精粗小大虽不同,所行至是而止耳。

碧虚注:无情故不累,朴素故不饰,直道故不苟,因任故不仗,愿天下安活而不过养,明白此心,如是而已。华山之冠以表心之坚正,治如顶之均平,以区别贤愚,宽宥典法为治本,而言行不亏也。法宽和则合民心,宇内称美,乐推以为君矣。忍辱止斗,使民不争。寝兵,守慈,民尚雌静,以此说天下,使民必从而愿其安活,是为人太多也。勤俭自苦,请日置五升之饭,犹推予先生,宁己忍饥,不忘天下,是自为太少也。我必得活哉,言我思救人,天必活我。图傲乎,言不图傲也,岂图夸傲为救世虚名而已。不为苛察,务克己也。不以身假物,力行以率物。凡无益於天下者不为之,外以不争和调物情,内以寡欲节抑己性。事有精粗不同,但去其非理者而为之,斯治道之极也。

鬳斋云:饰,犹自奉。忮,佛人情。别宥,犹在宥,随分自处为别,宽闲自安为宥。容,谓体。行,谓用。以和聏合人之欢,以调一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也。强聒不舍,人厌听而夸说不已。日得五升之饭,师与弟子共之,先生犹不得饱,弟子可知!忍饥自苦,日夜不休,岂为久活之道?盖欲以此矫夫托名救世而自利之人。图傲,谋矫之也,犹豫让曰:吾为此至难,所以愧天下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是也。其说又曰不为苛察,无尔我之辩,事皆自为而不借人力,以为助於天下无益之事,明知其可为不如已之。其学之大意,欲人外无攻战之争,内无情欲之滑,至此而止耳。

不累、不饰,则心虚而守素。不苟、不忮,则务诚而和乐。以此化俗接物,普愿安全,既身不过享则不妄求,多积自贻息害,是为长安宁之道。以此立教於天下,明白本心而无隐情,宋、尹闻风而悦,继行其道。华山之冠,以表行之方正均平。其接物以别善类,宥愚蒙为本,则必不趋乎恶,亦足以厚风俗、兴教化,但行之有弊,不若圣治之大全而可久也。心之容,犹云手容、足容,言其动止气象。心之行,言其注措设施,大斗以本心之善见诸行事。和调海内,不斗不怒,普安足养而止,此语有惠而不知为政之意。寓其中。欲置以为主,愿遵承其教也。耐辱救斗,寝兵止战,皆守柔不争之义。强恬、强见,必欲人听从其说。请置五升之饭,见其自为太少。宁己饥而不忘天下,见其为人太多。日夜不休,至於罢极,而叹日我必得活哉,言我劳苦以救人,造物必能活我也。今世之苦行陀头道者,勤俭於己而周悉为人,颇似之,但不学无闻其弗及远矣。图傲乎一句,颇难释,诸解唯郭注近之,此乃南华叹息之辞。图傲,犹谋疏也,言其莽广不切事情。二子欲以一己之力,济天下之众,而不度其难行也。不务苛察,是谓善宥,不借物以荣身,无益於天下者已之,是谓善别也。外行则禁攻寝兵,使人各足而无争;内行则寡浅情欲,律己不责而无息。事理虽有大小精粗,要其所行,至於是而极,言其不能跻圣人堂奥,所以止於墨学而已。此段论当时墨家之弊,其间语有主宾,宜审详之。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四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五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天下第三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於虑,不谋於知,於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徧,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绿不得已。泠汰於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轶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於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於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聚观,而不免於鼋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题,不免於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盘乎皆尝有闻者也。

郭注:次然无主,各自任也。物得所趣,故一。都用乃周,任其性乃至。泠汰,犹听放。谓知力浅,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邻伤焉。不当其任而任夫众人,众人各自能,则无为横复尚贤也。非天下之大圣,欲坏其迹,使物不徇耳。法家虽妙,犹有椎拍,故未泯合。不能知是非,前后婚目,恣性苟免当时之患。魏然,而独立也。推曳而后行往,所谓缘於不得已。息生於誉,誉生於有建,唯圣人然后能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愚知处宜,贵贱当位,贤不肖袭情,而云无用贤圣,所以为不知道。欲令去之如上块也。亦为凡物云云,皆无缘得道,道非偏物也。夫去知任性,然后神明洞照,所以为贤圣。而云块不失道,人若土块,非死如何?豪杰所以笑之。未合至道,故为诡怪。得不教焉,谓自任之道,莫之是非,所谓齐万物。窢然,逆风所动之声。不顺民望,虽立法而纭断无圭角也。道无不在,而云土块乃不失道,所以为不知。虽然,乎尝有闻,但不至也。

吕注:不党无私,则中虚而无主,故与物为一。不顾不谋,与物俱往,古之道术者寂然不动之时,二子闻风而悦,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三子者之所不知也。天大、地大、道大,而有所不能,则知万物有所可、有所不可。选则不遍,教则不至,唯齐之以道,则无遗矣。是故慎到弃知去故而缘於不得已。泠者,清其浊。汰者,去其扰,古之人由是以入道,非以是为道。二子以道为止於此,盖不知智与己未始有物也。夫万物并作,乃其所以复,而其芸芸,乃其所以归根,不足以挠吾心也。慎到之所以为道理者,以为知不知而已,将薄之而后邻伤之,唯无知乃所以全也。慎到徒知夫知之不知,而不知夫不知之乃知也。謑髁,不定。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贤圣,所以弃知去己也。椎拍鈨断,连下三句,则泠汰於物之谓椎拍炼治之,鼋断破绝之,宛转则与之俱往,故忘知虑前后,魏然而已。推曳而后动,若风、羽之旋。磨石之隧,则其动非我也。若无知之物而已,故无建己、用知之患。动静不离於理,是以无誉无过。慎到以是为道理,夫唯块不失道,盖知绝圣弃知之说,而绝弃之者乃所以为圣知也。则奚以异於死人之理?豪杰所以笑之而得怪於天下。田骈学於彭蒙得不教焉,以其教则不至也,言古人至於莫之是非而已。其风窢然,恶可而言,亦几乎未始有是非而知者不言之说,至於所为与人反而欲以不聚人观,则不免於鼋断而已。夫道,未始有物也,故以虚空不毁万物为实,奚以常反人而以椎伯鼋断为哉!其所谓道非道,而所是不免於非,以其滞於无知之域。三子虽非知道,药尝有闻者,若墨翟、滑厘、宋钮、尹文非唯不如道,又未尝有闻也。道本出於性命之情,而其真以治身,今墨翟、滑厘制行举离於天下,至於人已不爱,则丧本失真为甚!故论道衍为天下裂,而先及之,次以宋、尹则为知道;田、慎则知而近之;由粗以及精也。

疑独注:道卫有在於是,三子闻风而悦,明其道与宋、尹异,故齐万物以为首,非若接物以别宥为始者矣。天能天而不能地,地能地而不能天;道运於中,能包而不能辩。由是知万物皆有所可,有不可,故混之则遍,任之则至,包之则备,辩之则有遗矣。是以慎到弃知而不辩,去己而不接,缘述於不得已之域;未尝求物之感而欲通之,求言之通而欲动之,泠汰自放不累於物。故以薄知为犹近伤於理,将欲都忘之,无任则无事,无行则无迹,贤则有事业,圣则有德行,笑而非之,皆不尚之意。椎拍者,支其将往之形。鼋断者,削其既残之绪。与物宛转,舍是与非,则累免矣。不师知,亡心前后,心若死灰,魏然独立,未尝唱而常和,未尝感而常应,行如推车,往如曳尾,缘於不得已也。故若风还、羽旋、磨石之隧,其德全而动静无过,盖以於物无知,於我无己,所以患累莫及焉。夫吉凶生於动,毁誉出於有建,二子游於吉凶毁誉之外,故至若无知之物,以块然为不失道也。道者,有形所同由;德者,有心所同得。虽瓦砾之微,道无不在,而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适得怪焉。田、慎同学於彭蒙,得不教之道,其风窢然,幽隐而有疑意;其情状非可明言也。常反人不聚观以未能齐万物。鼋断,无圭角貌。其所谓道或入於非道,其所谓是或入於非是。三子药尝闻道而未得道也。《老子》尝曰绝圣弃知,而庄子於此不取彭、慎,疑若相戾,然盖寓言於二子,削去其迹,庶几将来知其为矫一时之言耳。

碧虚注:党则不公,私则不明。无心则主不在己,以法治物则事无疑贰。故忘知而无择,唯执法而行。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物有可有不可者,故有治法存焉。若舍法而用选施教,则事不周、理不至矣。道总包而无遗,有自然之法也。慎到以下四句,谓必如此然后可以无遗。泠汰,犹拣炼以法,拣炼物之精粗,以扶天下之道理。用法虽非善,犹愈於无法;无法,则道理不立,乱莫甚焉!薄知未免有心,有心不能无息。謑髁,讹倪而笑尚贤之无伦。纵脱,狂诞,而非圣人之虚旷。斯法弊之所致也!椎拍,敲断极桔。鼋断,刑截肢节。然所施用,宛转物情,无是无非,苟可免祸,忘虑忘知,魏然安处,静则推曳而后行,动若飘风与旋羽,无用知之息,若无知之物,虽神明降出,亦无所施为,言其枯槁绝物所以人皆怪之。三子皆以墨学立教,有教则有是非,今云莫之是莫之非,如风表然,有音无辨,是为得不教焉。及其反於人情,又不免敲断刑截,此所谓道非王道也。言其法虽是,而行之则非。三子皆不知道,然亦为学而有闻於时,但其立教非正耳。

鬳齐云:趣物,万物之理趣。不两,一也。彭、田、慎三子,皆齐之隐士,其说谓天地亦万物之一,其为首者,无为之道。天地所能,各有偏。大道包之而无所分辨。物有可不可,选之则不能周,教之则不能尽。归之於道,无余论矣。去知与己,无为也。泠汰於物,无拘碍也。其说曰若以知与不知为分,则迫於知而近自伤。谈髁,不定。无任,不留心於事。故笑天下之尚贤。纵脱无行,故以天下圣学为非。椎拍、鼋断,无圭角也,故能与物宛转。无是无非,以免世俗之累。风还、羽旋、磨石之隧,皆无心而与物宛转之喻。物唯无知,则无是己之息,无容心之累。动静顺理。不求知於人,无誉,所以无咎,何用贤圣之名?但块然无知,可以不失道矣。看此议论,如今山林修苦行之人,故豪杰笑之以为犹死人也。此等人为学,自相契合,有不待教而能者。其师之言曰古之为道者,本以无是非为主,发言如飘风窢然,无所容心。故曰恶可而言?其见常与人相反,不能聚合伦类而观,不免为一偏之说。但求无圭角而已。鼋断,与前观断同。其言虽壮伟,而所谓道者,非道也。三子不知道,此庄子断一句以大观之,亦皆有闻於道,但不得其正耳。

能不党则无私。善次而不以己见为主,使天下物趣皆归于一,不虑不谋,与物俱往,三子闻风而悦,以其道同故也。其立教以齐万物为首,物本不齐,齐之者道。天地,物之至大,尚无全功,况他物乎?道包之而不辨,此所以齐也。万物有可有不可,选之、教之愈不齐;会之以道,则无遗矣。故慎到弃知而若愚,去己而任物,不得已而应,虽为非为也。澄己之源,以清泠沙汰,万物物无不从者矣。其知者出於不知,若但薄其知,犹近於伤性,必至於无知乃全也。謑髁不任事,故笑天下尚贤以为治者。次句配上文,义自明白。椎拍,鞭笞。輐断,即后文纭断,谓刑截罪人,言虽任法用刑而与物情宛转,周浃公平而当理也。合世俗之所谓是非,而究极乎事理之实,则可以无患。苟免,是其谦辞。不师知,则忘前后之虑。魏然若枯槁,推曳而后动;其动也如风还羽磨,无心於动,故无过。夫无知之物,不立己,不用知,动静无心,自与理合。誉既无矣,毁亦何存?故不慕圣贤之名,以块然无知为得道,而不知有感通潜化之理,所以豪杰笑怪以为死人无异也。田学於彭,但任物性自然,学以扶植之而不矫其本,故云得不教焉。谓学道至於莫之是非而已,言出如风过崁然,无心於是非之辨,岂可复论其所以哉!是以常反人之情,不聚观於天下。聚观,与危其观台相类。然犹不免任法施刑,无法则又难治矣。其所谓道者非道,故所言虽当,亦不免为人所非。三子皆未知道,其学尝有闻於时,不可全泯也详。南华所论,则彭、田、慎之学,又优於苦获、已齿之徒,故列於后,与关尹、老聃差近焉。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翁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写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郭注:有积为不足,寄之天下乃有余。无有何能建?建之以常无有,明有物之自建也。天地万物,皆各自得,而不兼他饰,斯非主之以太一耶?物来则应,应而不藏,故功随物去。不自是而委万物,物形各自彰着。动静若水镜;喻常无情。苜乎、寂乎,常全者不知所得也。物各自守其分,则静默而已。无雄,白也。雄白者,尚胜自显,岂非遂知过分以殆其生耶?古人不随无涯之知,故其性全,性全然后归之如溪谷,天下乐推而不厌也。雌、辱、后、下,皆物之所谓垢也。取实者,唯知有之以为利,未知无之以为用;取虚者,守冲泊以待群实。无藏者,付万物使各自守,故不息其少。归然独立,自足之谓。其行身也,因民所利而行之,随四时而成之。常与道理俱,故无疾无费。巧者有为,以伤神器之自成;无为者,因其自生、自成,万物各得自为。蜘蛛犹能结网,则人人自有能矣,无贵於工任也。委顺至理则常全,无求而福自足。随物,故不得咎。理根於太极之初,不可谓之浅也。以约为纪,去其甚泰。至顺,则金石无坚;逢逆,则水气无奥。顺全逆毁,斯正理也。进躁无涯为锐,各守其分,自容有余,不削於人,全其性也。吕注:以道为精,则以物为粗;以物为粗,则以无物为精矣。道,未始有物,故以有积为不足。致虚极,则必至於无积而后止,澹然独与神明居而已。古之道衍,本末精粗,无乎不在,此云以本为精,趣时而已。道本无物而时有焉,则犹有未树也。建之以常无有,则物不能技矣。一与言为二,有所谓一则非太一,太一则一亦不可得,故万物归焉而不知主。道无形则不争,故以濡弱谦下为表;观其表则中之所体可知,物各归根,体自空虚,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异乎椎拍、輐断以为道者也。关尹子曰十一句,皆在己无居形物自着之功。《老子》曰:知雄守雌,知白守辱,雌静而不唱,辱谢而归根,溪输而不积,谷应而不藏而江海之源所自出,则建以常无有,主以太一之谓也。处后而受垢,以濡弱谦下为表也。处虚而无藏,故不毁万物而物为之用,此其所以有余。不先人而随人,所以徐而不费,异乎劳形苦己以为道者矣。因物之自虚而不毁之,则异乎若无知之物矣。曲全免咎,是所谓福。以深为根,则无事於坚。以约为纪,则无事於锐。至虚至大,故常容物。不削於人,盖以本为精,而澹然独与神明居,则所体者道之真,可谓至极,故叹曰古之博大真人哉。

疑独注:常无欲以观其妙,以本为精也。常有欲以观其徼,以物为粗也。以有积为不足,积之则有限,散之则无穷也。庄子尝曰:至无而供其求,盖给天下之有者至无也,应天下之实者至虚也。澹然无欲,故与万物远;不离於精,故与神明居。无者对有之无;常无者,非无之无,不为有对,所谓常有亦不为无对者也。建之以常无有,则冥矣,岂复分徼妙於其间哉!常无、常有,所宗者太一,太一则天下之一不得以先之,故守之以柔弱,为之以谦下。表,言其见诸外也。人皆取实,己独取虚,则以空虚为实。徐而不费,无为笑巧,则以不毁万物为实。存己以空虚,接物以不毁,濡弱谦下,老子之行也。空虚不毁,老子之德也。处己无居,故能使物亦无居,随时变化,超脱於六尘之外,而形物自着无障碍也。动而顺,故若水静,而明故若镜。翁乎有象而若亡,寂乎无声而若清,同不以为同故若和,得不以为得故若失,未尝先而尝随人,和而不唱也。溪容而善纳,谷虚而善应。知雄守雌,不为物先。知白守辱,养之以蒙。荣利,人之所先;垢辱,人之所后。人皆取实有积,故不足;己独取虚无藏,故有余。如山辟然独立而无不足也。其行身也愈钝而后利,外益而内不损,任物自然,不雕不断。人之於福以有求求之,已之於福以不求求之,曲全其身,苟免於患,是所谓福也。深者道之根,约者道之纪。坚则有毁之者,当守之以柔。锐则有挫之者,当养之以虚。厚於处物曰宽容,厚於处人曰不削。此关尹、老聃之道也。

碧虚注:妙本之精,可以意致。有物之粗,可以言传。以有积故不足,有余者莫过乎大虚。独与神明居,不欺暗室也。常无有,道之用。太一,身之主。冲虚,物之宗也。至人无己,万物皆我,动而无心,静而能照,感而遂通,无常情也。若亡非无,若清非浊,和非合污,失非丧己,不先而随后。其身也知雄守雌,谦以自牧,知白守黑,处昧而明。受天下之垢,能忍辱也。无藏故有余,与人己愈有。躁则精神耗,巧则为人役。苟免於咎,福何求焉。深根故未始出其宗,约纪故操之也易。宽容於物则广慈,不削於人则博济。此皆真人涉世之粗迸,关尹、老聃之所勤行者也。

鬳斋云:以有积为不足,藏富於天下也。以无为宗,以太极之始为主。表者,应世接物见於外。空虚则物物皆全,实理乐轩所谓一物都无万物全是矣。无居无私,主自着,随物形见。水之动,镜之静,谷之应,皆无心者也。若亡,似有而无。若清,清而无名。以同於物为和,以无所得为得。知雄守雌,以能隐於不能。知白守辱,居高而不为高。溪、谷下而能容物之意。唯其以虚为实,故无藏而有余,安徐而无损。人皆以巧为巧,我以无为为巧;人皆以福为福,我以免咎为福。以深为根,言其本在太一之始。以约为纪,言以易简为守身之法。凡物坚锐,则有挫毁。以容物为量,则人於我无所侵削而全其生。此天下至极之道也! 道为生物之本,精微莫睹;物为道之绪余,粗质具陈。世人务积物以为养,愈积而愈不足。虚空旷邈,神明所合,并包广纳,无毁无成,虽天下万物富有亦安能胜虚空之无!人能澹然无欲,则体合太虚,而与神明居矣。身外无积,胸中有余,此关尹、老聃之所优为也。万物之有生於无,而人之妄情例着於有,能究常无固难,常无其有为尤难!欲建立於常无有之地,非主以太一不可。太一者,有一而未形,即天地之先,人之性初也。能主於是,则知夫未始有物,故以濡弱谦下为表。表,谓见诸行事,故与物处而不立敌,我空虚而不毁万物。不毁,谓存而勿论。盖己忘而物自化,何待毁物而为?无物满前,则实也虚之在我耳。在己无居,形物自着,亦此意。水动、镜静,谷应,皆喻无心自然之为。若亡,不可得而有也。若清,不可得而挠也。同而混之则和,执而有之则失,是队不先而随,终身无息。知雄守雌,见刚而思柔。知白守黑,处明而尚晦。汉、谷、喻善下而众流归之。受天下之垢,有容,德乃大。无藏,故有余。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也。如是,则妇然立乎万物之上,无一物介吾心,无一物非吾有矣。其行不躁而常自足,心乐无为,不羡世巧,人皆求望外之福,己独以曲全为福,苟免於答,福莫大焉!深根,谓内固。约纪,谓省缘。所以免坚毁而锐挫也。宽而容物,则不削人,肥己可知矣。凡此皆世人立身处物之极致,而博大真人之精边也。按《道德经》云:知白守黑,庄文小异。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五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六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天下第四

寂寞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骑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於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瓖璋,连肺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於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尽之者。

郭注:无形、无常,随物也。死与、生与、任化也。何之、何适,无意趣物。莫足归,故都任置。以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急欲使物见其意。累於形名,以庄语为狂而不信,故不与也。其卮、寓言,俱通至理,正当万物之性命。己无是非,故恣物两行。形群於物,故与俗处。还与相合,无伤。不唯应当时之务,故参差。彼其充实不可已,多所有也。庄子通以平意说己,与说他人无异,案其辞明为汪汪然,禹之昌言,亦何嫌乎此。

吕注:无形故不可见,无常故不可测。以为死与则未尝有生,以为生与则未尝有死。以为天地并与,未尝有古今,以为神明往与,未尝有彼是。然则芒翁无为,寂然不动而已。万物毕罗,无不任也。莫足以归,其唯神之所为乎?以谬悠荒唐,不可穷之辞,时恣纵而不苟,盖皆有对,不以骑见之,则虽无实不经,不害其为信言也。庄语,犹法言,唯道之从而已。尼言,喻道之日用无穷。重言,寓言,所以趋时也。人不吾言之信,故称古昔以为重。重言不能喻,而后有寓言。夫庄子之所体者,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故其言亦然。傲倪。犹疏亲也。不谴是非,所以群於世俗。着书虽瑰玮,而连肺无伤也。连,谓无间隙。肺,则有定体。然不可得而求,非世俗所可贵也。諔诡,言之异,非世俗所可贱也。唯其有诸中而充实不可以已,故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友,则入於神矣!其本宏大,以天为宗,可谓调适上遂,不离於宗者也,故应化也。其理不竭,解物也。其来不蜕,谓形不待蜕而后解。芒昧无尽,此神之不可知者也。

疑独注:至人游心於寂,合气於寞,虽有形而若无形,革故鼎新而不常。天地者,神明之体;神明者,天地之用。体有常而用主变。外物而至於外死生,体道而至於任变化。虽万物毕罗而不出乎道之外,古之圣人所以其道为万世法、天下贵者,要在无不该、无不遍而已。庄子立言矫时之弊,自知其不免谬悠、荒唐,是以列于诸子闻风之后,恣纵所言,无有偏党,以泛观而不以觭见之。天下不可与庄语,故以卮重、寓言继之。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言其通理当物也。是非本无有,故不劳遣,或从言者遣之以言也。唯其混是非,故处世无怖。所言块玮而连并无伤,其辞参差而諔诡可观,皆充实於内,发见於外,不可自已也。一与造物者游,无生死、终始,故其本弘大;其宗调适,其应化解物也,乘理而不竭,因时而不蜕,故芒昧而不知其极,无终始而不离於宗者也。

碧虚注:寂寞无形,道之体。变化无常,道之用。生死,道之化。天地,道之常。神明,道之逵。芒乎何之至莫足以归,道之妙也。不价,谓中法度。不以觭见,无偏也。庄语,正大之言。南华着书以中正为宗,而曼衍无穷;以重德为体,而真实不伪;以寄托为用,而广施教导。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则伴於天而不暗於人,是以处人间世也。瓖玮奇特,连并相从,参差不常,諔诡可观,其道充实,渊妙无穷,故能无心而一变化,广大而极根源,调适物理,上遂化元也。夫道可以言论至极,则浑沦之精微何其粗也;可以意虑穷尽,则造化之冲漠何其浅也。故自古圣贤,作迷相继而莫能已也。庸斋云一自寂寞无形至忽乎何适,明至神与造化同运而无逵,故万物毕陈於前,而莫知其所归。无偏党则不以觭见,所见不主一端也。庄语,端庄实语。与天地精神往来,与造化自然为友也。不谴,无所泥。连并,和同。无伤,无讥刺。参差,抑扬不定。諔诡,滑稽也。此皆自说破其着书之意。充实不可以已,言道理充塞其间,亦世问不可无之书也。上遂,上达天理,故能应於教化,解释物理。不蜕,不离於道。芒昧,言其书之深远,然其胸中所得,又非言语可尽也。此篇自总序以下分列为五,自处其末,继老子之后,明其学有源。前三段着三个,虽然,皆断其学之是非;独老子无之;此,又着虽然字,谓其学非无用於世者。文字转换处,笔力最高。无形无常,言道无物而神化。死与至往与,言人任化而无极。芒乎至以归,言忘适者无往而非适。以谬悠之言,恣纵而不苟,犹云猖狂妄行而蹈大方,不使物见己之鲭介,言混俗而不失道也。以天下不可与庄正之语,故立卮、重、寓言以致意焉。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则离人入天,放旷八极。不傲倪於万物,不责人之是非,故处世而和光,应物而无件。立言虽瓖玮,而与世顺从无所伤也。其辞参差不齐,即所谓荒谬、諔诡可观,即所谓瓖玮也。其中充实而见诸外也,如此与造物游,与无终始者友,即与天地精神往来,不可形容其妙也。其本弘大、深闳,犹云以深为根,其宗调适。上遂,犹云以天为宗。应化,谓出生。解物,谓入死。言人处造化之中,为化机所运,其理不可穷诂,其来不可蜕免。芒昧无尽,此其所以为造化也。信能冥心於芒昧之际,而得其所以运化者,则可与天地精神往来,无愧乎禀灵人矣。此段南华首於论化;次则自迷其所言所行;后又归结於化,明己能穷神知化,所以横说竖说,无非道也。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於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踞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於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柄。飞乌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徧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於德,强於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之劳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於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驸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郭注:昔余未览《庄子》,尝闻论者争夫尺捶、连环之意,而皆云庄子之言,遂以为辫者之流。按此篇较评诸子,至於此章,则日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乃知道听涂说之伤实也。吾意亦谓无经国体制,真所谓无用之谈。然膏梁之子,均之戏豫,或倦於典言,而能辩名析理,以宣其气,以系其思,流於后世,使性不邪淫,不犹贤於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论,以贻好事也。

吕注:《老子》曰:多言数穷,又曰希言自然,则有言者不得已也。、而施之口谈,自以为贤。不知天地之虚旷,而有我之甚,不能守雌者也。宜其以天地为壮,存雄而无卫也夫圣人以无言为言,所以为德。令施恃辩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则不知无言者也。为言所役,不能自胜,则弱於德;以胜人为名,则强於物。其涂噢,谓非六通四辟之道也。天地之道,所以大者,以其无为。今施之能,不免於有我。由天地之道观之,虽辫且博,犹一蚊一虫之劳而已,於物何庸哉?一与多,皆道也。一为本,多为末。则一虽不足为本末之备,然比之忘本逐末者,尚可曰愈贵於道,亦几矣。施不知反本以自宁,散於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逐物而不反也。夫无声则响绝,处阴则影灭。己无我则天下莫与之争。施虽有才而不知出此,徒事言辞之末,以与物竞,奚异於穷响以声,而形与影竞走也?其失性甚矣!所以深惜而悲之。

疑独注:外,犹有外,谓之大。至大则无外,故谓之大一。内,犹有内,谓之小,至小则无内,故谓之小一。盖施之辨能反人之心,易人之意,或与天下辩其数,鸡三足是也。或与天下辩其名,狗非犬是也。或与天下辩其形,矩不方是也。或与天下辩其色,白狗黑是也。或辩其上下,天与地卑是也。或辩其长短,龟长於蛇是也。其论大率以谓万物无高下长短之殊,无形名方圆之异,无青黄黑白之别,以齐万物为首,谓大道散而有形名,皆出於人之私,以为差别而已。施恃此以与天下辩,卒以善辩为名。然以天地之功,视施之辩,犹一蚊一虫之劳者,此古人所不为,学者所不道。故於惠施则不曰古之道卫有在於是,庄子所以惜其有才而终於逐物,以丧其本真也。

碧虚注:太虚无外而不二,秋毫无内而介然。可积则有厚,何止乎千里。自太虚观之,则天地皆卑;从苍苍视之,则山泽悉平。交臂已失,日方中方睨也;俯仰陈迸,物方生方死也。物有貌像声色,大同也;物以类聚韦分,小异也;由於一气所化,毕同也;万形种殊,毕异也。既定方所便有穷,今适昔来意先到。形可分,神可出,则连环可解。论衍不论理也。燕北越南,自分中央。冲虚混合,未尝问断。惠子以此论大示於宇内,辩者乐之,同声相应也。卯本无毛,而化雏有毛。鸡本两足,数日一二,即成三也。郢以建都,为有天下。犬,羊,皆古人强名。以胎为卯,犹方言也。楚人呼虾蟇为丁子,有尾谓为科斗时。海山火兽不以火为热,山突出为口,犹云汉口、路口也。车轮所辗谓之辙,则不言地矣。目非能自见,所以见者神。凡所指者,指其不至之处。若至,则境足相接,是不绝也。龟长於蛇,论寿不论形。规、矩为方、圆之法,非方、圆之物。凿、柏亦假合会。遇理不相因,犹形影之独化。飞乌移,而影未尝移也。矢发则行而不止,落则止而不行。狗有悬蹄,谓之犬则常,狗非犬也。黄焉骊牛三,离合同异,如坚白石焉。若狗形白而目眇,则呼眇不呼白;或蹄蹙而形白,则忘白而命蹶。驹有母,则不称孤矣。方寸之地,朝夕施用,终钊莫尽,尺捶不竭之义。论道不论物也,与天下之辩者为奇,此其根柢也。天行健,地博厚,是其壮也。惠子恃其口谈,欲以敌之而不知守雌,恬静以养天和,徒存雄而无卫也。倚人,欲倚仗古人以立说,不能自成一家之学。故问天地风雷之故,惠子褊为敷说,既多且怪,自贤好胜,弱於德也。博辩尚异,强於物也。以天地之道观惠子之能,犹蚊虫耳,何足数哉!世所以贵道者,以其书传也。惠子之书,充其一家之言庶几可矣!若鸡三足已下所论,非备世之急者;不知大辩若讷,而分别枇糠,以困役其精神。漆园所以重叹惜也。

《鬳斋口义》:墨翟、宋、尹、彭、慎之徒。犹为见道之偏者,惠子则专於好辩,故不与道衍闻风之列,特於篇末言之历物,考之详,至大无外,太虚也;至小无内,秋毫之类。此八字与庄子说同,但谓之大一、小一便生争论。一则无大小,论中又生分别同而异,异而同也。无厚,至薄也。积之则厚,其大可至千里。天气下降,则与地卑;山气通泽,则与泽平。日方中之时,侧而视之,则非中。物方发生,其种叉前日之死者。物有小大,为小同异;合万物之同异,为大同异;大者不出小者之积,小者合之可以为大;则无同无异矣。南方指海无穷,谓之方,必有穷,天倾西北,海居其南,比三方尤远也。今适昔来,言虽未至其地,先闻其名而后来也。连环,各自为圆,本不相连,亦犹解也。燕北越南,固非天下之中,而其国人各以国之中为天下之中。天地乃万物中之一物,犹一体也。毛之在卯,虽未可见,而鸭为鸭,鸡为鸡,毛各不同,是有毛矣。鸡本二足,有运行之者,是为三也。楚都郢而为王,亦与有天下同。犬、羊之名出於人,若初谓犬为羊,则今亦以为羊矣。胎卵之生虽异,其名亦出於人,谓马为卵生亦可也。丁子,虾墓,始为科斗,则有尾。水寒火热,亦人名之,有火中之鼠,则非热矣。空谷,人呼而应,非山有口乎?行地则为轮,着地则不可转,谓不辗地亦可。目见而后指可至,目不能至,指不能见,则是其至者,目与指不可得而分绝也。使龟如蛇长,则不可谓之龟;谓之龟则其长只合如此。即谓之矩,不可又谓之方,规义亦然。柄在凿中,而枘之旋转非凿可止,围之不住也。乌飞影随,但可谓乌飞,不可谓影动。矢在弦为止,射侯谓之行;离骇而未至侯,则为不行、不止之时。狗、犬,一也,谓狗则不称犬。牛、马,二体;黄骊,色也;以二体与色并言,谓之三;以黄骊附马牛之体而见亦谓之三。黑白之名非出於有物之始,则谓白为黑亦可。名孤驹,则非有母;又言尝有母也。尺捶析而为二,今日用此,明日用彼,万世不尽可也。此又学者推广其说,与惠子相应强辩而不已。根柢,言其本领不过如此。恃其口才以为壮,而与天地同所存,自以为雄而实无学术也。倚人,畸异独高之人。天地风雷,皆造化之妙,岂可容言?惠子不让而对,褊为之说,以反人为能,与世不和适也。内无所得,日弱於德;而徒强辩於外。噢,幽暗也。以天地之道观惠子所能,犹蚊虫然,亦何用乎?但以一人之私见自足,则可;若以此为胜於贵道者,则殆矣。惠子终不知道,仅以辩得名,亦可谓有才者,但放荡而不知反,为可惜也。响出於声,声本响末;穷响以声,不知本也。形与影竞走亦然。庄子终篇以惠子结末,虽不与闻道之列,然语亦奇特,故存而不废。着书与作文异,亦自有体制,起头结尾皆是其用意处,如《春秋》之绝笔获麟,《中庸》之上天之载,此书《内篇》之浑沌七窍,皆是一个体制,诸家经解言文法者,理或未通;精於理者,於文或略。所以罕能尽善,独艾轩先生文节林公道既高而文尤精,所以《六经》之说高出千古,所恨网山林公乐轩陈公之后,其学不传,今人无有知之者矣。莆田艾轩先生,工部侍郎,文节林公光朝、字谦之,一传为网山林公、亦之字学可,再传为乐山陈公藻,字元洁,皆有文集行於世。竹溪林公鬳斋先生,乐轩之嫡嗣也。陆德明《音义》卷末载云:子玄之《注》,论其大体,亦可谓得庄子之旨矣。郭生前叹膏梁之途说,余亦晚睹贵游之妄谈,斯所谓异代同风,何可复言也!或曰庄、惠标濠梁之契,发郢匠之模,而言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何也?岂契若郢匠,褒同寝斤,而相非之言如此之甚耶?曰:夫欲极其教之肆,神明其言者,岂得不善其辞而尽其喻乎。庄子振徽音於《七篇》,列斯文於世,重言尽涉玄之路,从事展有辞之叔。虽谈无贵辩,而教无虚唱。然其文易览,其趣难窥,恐造怀而未达者,有过理之嫌。将松斯文之弊,故大举惠子之宏辩也。

刘槩统论云:道体广大,包覆无遗。形数肇一,奇偶相生。自此以往,巧历不能算矣。古之人,循大道之序,顺神明之理,於是有内圣外王之道。其在数度者,杂而难褊,然本末先后之出于一而散为万者,未尝不通也。故时出时处,或静或动,能短能长,以矫天下之枉,而曲当不齐之变。且伏羲非无法也,而成於尧;二帝非无政也,而备於周。不先时而好新,不后时而玩故,此圣人之在上者,有所不能尽备也;伊尹,任也,伯夷矫之以清,清近隘也;柳下惠济之以和,不逆世以蹈节,不徇俗以造名。此圣人之在下者,有所不能尽全也。道至於孔子而后集大成,盖几千百年而一出。孔子之上圣人之因时者,有不得已也;孔子之下诸子之立家者,各是其是也。庄子之时,去圣已远,道德仁义,裂於杨、墨;无为清净,坠於田、彭,於是宋钘、尹文之徒,闻风而肆。庄子思欲复仲尼之道而非仲尼之时,遂高言至道以矫天下之卑,无为复朴以绝天下之华,清虚寂寞以拯天下之浊。谓约言不足以解弊,故曼衍而无家;谓庄语不足以喻俗,故荒唐而无崖。着书三十三篇,终之以天下道卫。其言好尊老聃而下仲尼,至论百家之学,则仲尼不与焉。先之以墨翟、禽滑厘之徒;次以老聃、关尹;而后自叔其学;结以惠施多方。盖谓道非集大成之时,则虽博大真人,犹在一曲。老聃之书,得吾之本,故调适而上遂,惠子之书,得吾之末,未免一曲而已。呜呼!诸子之书,曷尝不尊仲尼哉?知其所以尊者,莫如庄子,学者致知於言外可也。南华着经,篇分《内》、《外》,所以迷道德性命、礼乐刑政之大纲。内圣外王之道,有在於是。而立言超卓,异乎诸子。卒难阶梯,见谓僻诞,然而渊雷、夜光不可泯也。《杂篇》则凡人间世之事,旁譬曲喻,具载无遗;虽经郭氏删茸遗文,叔事盖仍其旧。至於末篇叔天下道术皆不免於有为,趋尚或偏,未有久而无弊者,乍读若纷乱,莫究指归。夷考分章截然有理;一儒道,二墨教,三明治,四论法,五赞老,六叔庄,其论天下古今道卫备矣!继之以自叔,明其学出於老聃也。立言既多,虑学者以辞害意,故以评惠终焉,载其雄辩而辟其舛驳,使后人知所趣舍也。愚初读是经终卷,至惠施多方以下,莫窥端涯,与《列子》载公孙龙诳魏王之语绝相类,难以措思容喙,横于胸臆有年矣。淳佑丙午岁,幸遇西蜀无隐范先生游京,获侍讲席几二载,将彻章,窃谓同学曰:是经疑难颇多,此为最后一关。未审师意。若为发明,度有出寻常见闻之表者。暨举经文,众皆凝神以听。师乃见问:诸友以此论为何如?众谢不敏,愿开迷云。师曰:本经有云:恢恑谲怪,道通为一,存而勿论可也。众皆愕然,再请明训。师默然良久,曰:若犹未悟耶?此非南华语,是其所辟以为舛驳不中之言,焉用解为?自至大无外至天地一体皆惠子之言,鸡三足至万世而不竭乃从学辩者相应之辞,时习佞给,务以谲怪相夸,肆言无轨一至于此。或者不察,认为庄子语,愈增疑议,皆不究其本源故也。郭氏知此而不明言,使观者自得。世有好奇之士,为彼怪语所惑,遂苦心焦思,生异见以求合其说,虽勤,何补?於是,众心豁然,如发重覆而睹天日也。窃惟圣贤垂训,启迪后人,义海宏深,酌随人量,笺注之学,见有等差,须遇师匠心传,庶免多岐之惑。否则死在惠施句裹,无由达南华向上一关,虽多方五车,不过一辩士耳。

古语云:务学不如务求师,至哉!师恩昊天罔极,兹因纂集诸解,凡七载而毕业。恭灶瓣香,西望九礼,俨乎无隐讲师之在前,洋洋乎南华老仙之鉴临于上也。所恨当时同学,南北流亡,旧聆师诲,或有缺遗,无从质正,徒深嘅叹耳。师讳应元字善甫,蜀之顺庆人,学通内外,识究天人,静重端方,动必中礼,经所谓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者是也。江湖宿德,稔知其人,不复赘迷,聊志师徒庆会之因于巷末,俾后来学者知道源所自云。咸淳庚午春,学徒武林褚伯秀谨志。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六竟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一百六卷宋禇伯秀撰伯秀杭州道士其书成于咸淳庚午下距宋亡仅六年周密癸辛识后集载至元丁亥九月与伯秀及王盘游阅古泉则入元尚在也其书纂郭象吕惠卿林疑独陈祥道陈景元王雱刘槩吴俦赵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范元应十三家说而断以己意谓之管见中多引陆德明经典释文而不列于十三家中以是书主义理而不主音训也成元英疏文如海正义张潜夫补注皆间引之亦不列于十三家以从陈景元书采用也范元应乃蜀中道士本未注庄子以其为伯秀之师故多述其绪论焉盖宋以前解庄子者梗槩略具于是其间如吴俦赵以夫王旦诸家今皆罕见传本实赖是书以传则伯秀编纂之功亦不可没矣前有刘震孙文及翁汤汉三序皆咸淳初所作也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原序

始余读庄子颇疑齐物之论荒怪汗漫若与物情戾偶缘病卧梦中有以木鸡之告者因复取其书而绎焉始悟其立言本旨最切于救时而人或未之识盖自周德下衰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战国诸侯蛮触并斗以糜烂其生民其祸实起于不知分庄子于是时思有以觉其迷而砭其疾故于逍遥游篇首寓防言其曰鸠鴳之不敢自拟于大鹏物之知分者也其曰许由之不敢受尧之天下人之知分者也夫使天下而皆知分则贱不慕贵小不图大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君君而臣臣父父而子子举一世莫不各安其天分之当然而无僭逾争夺夭阏之患则夫物之不齐者非必物物而齐之而无不齐矣且庄子与孟子同时使其言而悖道无补于世教则孟子固亦距之矣读者泥其辞而不求其意徃徃例以不经目之如郭象所云者是岂真知庄子哉一日中都道士褚伯秀持所集庄子解且附以己见示余余喜其会萃之勤去取之精而所见之多有超诣也因举余言告之矍然谢曰以分一字断齐物之此非我所及也愿得以为序锓诸木可乎余曰此臆也世岂无深于是书者子其博访而求印可焉他日以复于我相与订之未晚也若夫为序则不敢咸淳元年夏四月东北人刘震孙书于姑苏寓舍木鸡窠

道一而已形于言即为二故曰道无问问无应又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然则忘言可乎言可忘则南华经不作矣言不可忘是以有南华经既有南华经是以有诸家解虽然南华经十万余言未尝不言而亦未尝言何者其言皆寓言也后之人求其所已言而不求其所未言寻行数墨分章析句言愈支而道愈离矣雪巘羽衣禇伯秀身近尺五之天而神游乎漆园濮水之上辑诸家解断以己见笔之书以为未足且刻之梓以传不朽其用心亦勤矣呜呼道以言而传昭氏之鼓琴也道不可以言传昭氏之不鼓琴也大音希声鼓不鼔琴与音固无恙也抑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可也筌蹄岂鱼兔哉道也言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噫南华之经诸家之解褚之管见予之臆是又寓言中之寓焉耳矣咸淳元年夏五月五日本心翁文及翁书于道山堂

古诸子之书若孟氏之正庄之奇皆立言之极至后世虽有作者无以加之矣而庄子尤难读大聪明如东坡翁自谓于庄子有得今观其文间有庄者徃徃犹未契本旨况雱惠卿流毒螫满怀而可与于帝之县解乎近时释庄者益众其亦有超于昔人然未免翼以吾圣人言挟以禅门关键似则似矣是则未是余谓不若直以庄子解庄子上绝攀援下无拖带庶几调适上遂之宗可以见其端涯也武林禇君伯秀道家者流非儒非墨故其读此书也用志不分无多岐亡羊之失特用索初意于千载之上会萃众附以己见采获所安不以人废白首成书志亦勤矣余视其目端而明气夷而靖斯学之力也余旧喜读庄时有欣然会心处然未尝笔之于册今老病目昏嘉禇君之志有成而已不暇一二勘其得失矣君既竭力以板行其言且属余序其篇首余笑曰彼刻雕之工未竟欤则释椎凿而上者能为君序之矣咸淳乙丑岁八月甲申鄱阳汤汉书张湛列子释文载庄子宋之城人为梁漆园吏着书五十二篇郭象合为三十三篇注之一云向秀先注庄子二十八篇而卒郭象得其书足成之以行于世后向氏别本出故向郭二注文义一同碧虚子陈景元注卷首叙云庄子师长桑公受其防旨着书十万余言目曰南华论内篇三字标题者是其旧外杂篇则为郭象所删修今通计正文止存六万五千九百余字唐开元十九年侍中裴光庭请册四子天宝元年诏册庄子宜依旧号曰南华真经义取离明英华发挥道妙也窃详南华之号其来久矣似是上天职任所司犹东华南极之不可以人间义理臆度故诸解无闻焉谨表出以备解题一难俟博识考订之

钦定四库全书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

宋 禇伯秀 撰

内篇逍遥游第一

北防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防南防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防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其视下也亦若是而已矣

郭象注鲲鹏之实吾所未详庄子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鲲之化鹏非防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风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生于大处大处必生此大物理固然也夫鹏翼大难举故抟扶摇而后能上九万里一去半年至天池而息也野马游气鹏凭以飞鹏之自上以视地亦犹人之自地以观天也

吕惠卿注通天下一气也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如环之无端万物随之以消息盈虚者莫非是也北防之鲲化为南防之鹏由阴而入阳也阴阳之极皆防于天而已三千九万皆数之奇六月则子与己午与亥之相距也言鹏之数奇而去以六月息则鲲之数耦而去以六月消可知也野马尘埃皆生物之以息相吹息者气之所为充塞天地而无间人于其间自下视天见其苍苍果正色耶远而无所至极不可知也唯不可知故未尝以所居为下则鹏之自上视下亦岂知所以为高哉

林疑独注北者水之方防者明之藏北防则阴阳之所出入也庄子以鲲鹏明阴阳变化故以北防为始鲲阴物也鹏阳物也太云幽无形深不测静曰复命者其象在鲲夫物芸芸莹天功明万物者其象在鹏也鲲之初化为鹏虽曰阳而未离幽故不知几千里次言三千里数之未遂也终言九万里动必有极也盖有体之物虽至远至大亦不离乎阴阳之数故动则九止则六也去以六月息乃反归于阴阴阳迭运相为无穷而不可致诘者也野马尘埃生物之息以明风起于防而积之至于厚然后鹏待之以图南也

陈祥道注道防而为阴阳阴阳防而为万物出阴阳而复于道则无适而不逍遥入阴阳而丽于物则无适而不系累防者明之藏明者防之发北防则入而为道南防则出而为事庄子所以于北则寓渊潜之鱼于南则寓抟飞之鸟水于方为北于气为精于时为冬于数为一物之化也常始于此夫鲲之为物阴中阳也鹏之为物阳中阴也潜北徙南不离阴阳之方九万六月不离阴阳之数背若太山翼若垂云不免乎有体化则资水抟则资风不免乎有待怒而飞不能无情飞而息不能无穷以鲲鹏之大其囿于阴阳也如此况蜩鸠斥鴳乎

碧虚子陈景元注夫道以生化为先以阴阳为原北防生鲲化而为鹏气形已具皆不知所以然而然盖阴阳生化神变莫测者也物之初变量未可穷故云不知其几千里有生必有所诣材力不能无限故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而去以六月息六阴数故云息也天地之间元气氤氲升降徃复故有野马尘埃之喻有生之物莫不互以息气鼓吹而交相乘御故彷徨东西莫之夭阏也若以形之小大而有所域则阴阳隔绝上下异见莫之能适矣

王雱注鲲潜则处于北鹏飞则徙于南防有体之物虽至大而能变亦不免乎阴阳之是以摄制于造化而不能逍遥易曰方以聚物以群分所谓逍遥游者其唯无方无体者乎水击三千里阳数始畅也动必有极故抟扶九万里去以六月息也野马尘埃则鹏之所待以飞者其在上而视下亦犹人之在地观天自大视小者不明则鹏亦以大为累也

虚斋赵以夫注庄子鲲鹏以明天地阴阳之气鱼化而鸟北徙而南由阴而阳由静而动也经以南防为天池天包地外则北防亦天池也三为阳之始一函三也九为阳之极三函九也一阳生于子六阳极于已故以六月息野马尘埃生息相吹细大虽殊其气则一人之视天亦犹鹏之视下高卑虽殊其理一也林希逸鬳斋口义云鲲鹏变化之论只是形容胸中广大之乐盖谓世人见小故有纷纷之争若知天地外有如许世界则自视其身不啻太仓粒粟也鲲鹏亦寓言不必拘阴阳之鸟之飞也必以气下一怒字便是奇特三千九万只形容其高远去以六月息者一举必歇半年也野马尘埃生息相吹三句正发明下文视天无极以形容鹏飞之南却如此下语可见笔力

褚氏管见云防者一气之混同而无间者也北主润气所以滋孕万物南主烜气所以长养万物先北而后南阳由阴生也位虽有而气本无间特以相去辽远渐化不觉犹四时之运祁寒隆暑非一朝成故鲲潜鹏化静极而动抟风九万六月而息不出乎阴阳之互变亦在乎一气混防中耳是以南北皆谓之防焉南华老仙盖病列国战争习趋隘陋一时学者局于见闻以纵横捭阖为能掠取声利为急而昩夫自已之天遂慷慨着书设为远大之论以发明至理开豁人心言得此道者与天地合德阴阳同运随时显无徃而不逍遥天地之阴阳即人身之阴阳水火因之以发源性情资之以通化上际下蟠无所不极然非视听所可及故必鲲鹏以强名使学者始因物而明心终忘形以契道深根宁极妙合化机吾身之阴阳无时不运吾身之天地未尝或息也由是知人之本性具足逍遥而世俗防迷忘真逐伪当生忧死虑得患失罔知所谓逍遥故申言以破其惑谓人之生死如鱼变鸟失鳞甲而得羽翰舍游泳而从飞举情随形化各全其天造化无极与之无极何所容其爱恶哉物之初化其变未量故不知几千里及乎鹏徙南防之后三千九万之数形焉去以六月息者阴消阳长造化不停之机野马尘埃即事物过前之譬傥善操其本而得鹏飞之要则超逸绝尘徜徉物表六合之游气潜运万汇之生息交嘘适所以相吹举而莫足为之累动容周旋无入而不自得所以为逍遥游也故以冠一经之旨其间怒而飞一句诸解罕详及偶得言外意附于条末云天地禀乎一气者也自一气分而为天地天地交而生万物互离互合生化无穷小大短长咸足其分由受气至于具形数极至于变质阴抱阳时各有待当化者不得不化当飞者不得不飞皆天机所运受化者不自知也怒而飞者不得已而后动之义怒犹勇也为气所使勇动疾举有若怒然非愤激不平之谓也凡物之潜久者必奋屈久者必伸岂厌常乐变而为此哉盖囿形大化中则随二气而运盈虚消长理不可逃齐物论万窍怒号外物篇草木怒生亦此意道德经所谓万物并作是也于此以观其复则六月息之义可知世人见其怒而不见其息知其作而不知其复故背夫逍遥之乡曰趋有为之域以至事物轇轕患累纠缠薾然疲役不知所归可不哀耶关尹子云天地虽大能役有形而不能役无形夫欲免为二气所役者请于未形已前求之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防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鸴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防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此段起喻以衍上文次设蜩鸠对辩以明小大之分各足其足而无企羡之心此所以为逍遥游也又论所适有远近则所资有少多曾二虫之何知指蜩鸠无知而同于同也小知大知小年大年重重起喻不越此义经文大意明白不复集解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防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防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勉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陆德明音义载棘子汤时贤人崔氏云亦齐谐之徒能识防灵大椿之名者也郭象注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吕惠卿云此引汤之问棘者以其言自古有之所谓重言也棘之言鲲鹏即今所引者见于列子盖其略也林疑独注载殷汤夏革之事始于古初有物终于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正与上文相贯故引以为证而郭氏乃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非庄子本意观者求正于列子可也

禇氏管见云按列子作殷汤问夏革革棘声相近而义亦通皆训急也崔以此句结承上文灵椿之论吕注从此句起下文防海之谈各据所见分章耳大观八注本以此句独立条似亦牵于上下文未决所附故也林氏注正与上文相贯则同崔论碧虚陈景元本第二章从此句始则同吕今详考经意盖欲实鲲鹏之义故一唱题而两举证首引齐谐所志次以汤之问棘再参列子汤问篇防海天池之论以印庄子之言则此章自合始于汤之问棘句末加是已者证上文而生下语观者多不明辩误作前章结句若以为结句则意已尽矣后章从穷发之北重起论端非立言之体也故僭述所以附于条末以释其疑竹溪林氏亦云据此句合在下以结句为起句是其作文鼓舞处下文乃再举鲲鹏之论不在重释知效官行比乡等语言人知能小大各有所施以得用为适耳宋荣子犹然笑之则不以荣利动其心而全无用之用者也超出知能一等矣而真人犹以为未立则所见超诣可知如列子能御风而不能无待必至于御六气以游无穷斯为至也故断之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此三者人道之极用以总结逍遥游首章大意盖至道穷神妙跻圣域不超乎三无之论入而言至出而言圣神运于其中无方而不测之在人理亦寄耳因言立教则不无序焉凡厥有生私利易植贵乎忘已骄矜易萌次当忘功已功既忘人誉必至又须忘名以远世累累远身全道纯德粹以之处人应物无不尽善而三者之名亦混融俱化矣窃观古今才能英杰之士建功立名不为不多而明哲自全者无几岂其智弗及邪道心未明有以障之耳夫防学壮行期于立功功所以及物也而功成必见忌修身立业期于扬名名所以砺俗也而名下难久居非功名之过病在于有我信能无已则避功逃名迹全道若五湖之泛赤松之游桐江之钓四海一身将有余乐何危机之足虑哉太上云功成弗居名遂身退良有以也傥致知力行动与理合则善穷善达乐生乐死无徃而不逍遥所谓至神圣者物被其德而归美之称何足以极天游之妙郭氏注理至则迹灭其尽之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防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爼而代之矣

郭象注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许由方明既治则无所代之而治实由尧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寻其所况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尧也不治而得以治之者许由也失之远也夫治犹乎不治为出于无为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山林之中然后称无为者此老庄之谈所以见弃于当涂也夫自任者对物顺物者与物无对尧无对于天下许由与稷契为匹矣何以言之与物防者群物之所不能离也是以无心应唯感之从泛若不系之舟东西之非已故无行而不与百姓共者亦无徃而不为天下君矣次举庖人尸祝各安所司鸟兽各足所受帝尧许由各静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实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故尧许之行虽异其于逍遥一也

吕惠卿注自尧言之由虽无为而未尝不可以有为故请致天下而不疑自由言之尧虽有为而未尝不出于无为故以天下既治而不肯受自言以其迹言人以其心故也夫以无事取天下而天下治此无为之实也天下既治而吾犹代之则是取天下而为之将见其不得也是取其无为之名而已名者实之宾吾肯为之乎是故方其有为也四海九州乐推而不为有余及其无为也一枝满腹归休而不为不足此所以无用天下为而尧许之所以逍遥也

林疑独注日月时雨出于自然故不见其有为而功大爝火浸灌出于人力故见其有为而效浅尧谓许由无为之道既行则有为之道不能无愧故请致天下许由谓子治天下天下既治则虽无为而无不为矣易曰鼔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神也圣人之功以神为体神何尝有功哉唯尧也吉凶与民同患故不免于有为有为之极复归无为所以让天下于由也夫圣之在神有为在无为犹滴水之在防海也迹虽有为但无累于心亦天下之至妙不必羡乎无为也后举庖人宰割以喻有为尸祝接神以喻无为神人不得不无为圣人不得不有为也

陈祥道注尧治天下者也由忘天下者也治天下则实丧而名立忘天下则实聚而名泯治天下而天下已治则不可致之于人忘天下而天下兼忘则不可代之于彼此尧之志所以不得行于由而由之志所以不屈于尧也日月出矣智周万物之譬也时雨降矣道济天下之譬也鹪鹩一枝足乎外也偃鼠满腹足乎内也庖人有事于事者也尸祝无事于事者也有事则多累故无事者未尝过而问焉此由所以不越分而代尧也

陈碧虚注名器不可以假人大宝恶敢轻受许由贵身贱物不以天下为利人人不利天下天下自治矣故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志可则也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不知人则无以通利害而处人间不自知则无以知天命而防自然此尧之所以知由而由之所以自知也

王旦论云天出于无为人出于有为无为者以有为为累有为者以无为为宗方其有为也尧为天子富有天下不为有余及其无为也由为匹夫于箕山不为不足以由喻天之所为日月时雨是也以尧喻人之所为爝火浸灌是也夫尧以由能治天下而不敢尸由以尧能治天下而不肯代然则天下将谁治之曰治于尧则有为而无为者也治于由则无为而有为者也盖道之在圣人出则尧也则由也庸何择乎虚斋赵以夫注尧与许由非二人也观者当于言外求之天运篇中尧舜问答即此意

禇氏管见云伏读尧让章淳古揖逊之风俨然在目有以见圣人尊道贵德后己先人真以治身土苴以治天下之意彼战争攘夺于尺寸土地之间何后世之浇薄邪尧以爝灌比功其谦虚至矣岂以黄屋为心哉由以鹪鼠喻量其素分足矣岂侥幸富贵者哉为有神尧在位斯有许由在野气感召理有由然尧之忧天下也深谓四海虽已治非由莫能继由之待天下以忘谓四海既已治吾将曷与哉非大任而不疑无以见尧之真知卓绝非高视而不受无以见由之抱道精纯盖圣人不以出处分重轻而以义理为去就此有系乎道之卷舒时之当否耳夫尧之知由也审故不候历试而举以代已使由幡然受禅不失乎端拱岩廊之尊使尧翛然得谢则可以韬光太古之上圣人显晦在道若合符节岂世俗得以窥其蕴哉且由之于尧以分则民以道则师其启沃之微心传之妙由之所以资尧者至矣虽受之天下亦未为过而由也诚何以天下为至若名者实之宾一语足为万世法即此语而推非惟醒邯郸之梦息蛮触之争抑使后人想像箕山颍水之趣而风树一瓢犹以为累也终以尸祝不越爼而代庖言尧之至德明于知人由之德明于处已各安所安各足其足而天下无事矣夫尸祝之于庖人虽尊卑劳逸势若不侔然均于以诚接神临事尚敬有可代之理古人犹不为之季世薄俗乃有叛伦背理而妄希代者幸是经不泯足以明进退之节量授受之分而绝天下奸幸之心吁南华老仙亦圣矣知世道交丧之后有人与人相食者故具述先圣揖逊之迹觊由迹而求其心是亦卢扁投药于未病之义诚有以密辅世教而人罕知者敬衍其所以言之意而表出之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徃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氷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是其尘垢秕糠犹将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徃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郭象注神人即所谓圣人也虽处廊庙之上无异山林之中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绝垠之外推之视听之表耳

吕惠卿注藐姑射之山唯有道者能登之神人即人心之所同有唯穷神者能见之藐犹视姑且也射厌也言登此山者视天下事举无足为故藐射之非神人孰能与于此

林疑独注此一节皆至理圣人所秘而不言者盖道至于此不可以言言故引接舆之言以明神圣之道而寓意于姑射藐言其远非必有是山也犹列子云五山之神人者圣而不可知又恶可以言尽哉陈祥道注藐姑射山以喻道也神人无体即道为体神人无用即道为用则神人之所居者道而已矣陈碧虚注神人者寓言体道圣君淡泊无为与化升降言无治迹故有为者笑之以为狂而不信也吴俦注藐姑射山此托辞于寰海之外以妙神人之妙处而非世所知也

王雱注藐姑射山在北海中以喻归根复命之意西蜀无范讲师云山以喻身藐射言其幽神人即身中至灵者人能求诸幽之中而得吾身之至灵则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御龙游于四海非过论也或者求之于外不亦远乎

禇氏管见云姑射神人章非食烟火语不因亲接圣训何由下教人间寓道真切莫要于此而言防旨奥初学难窥详前诸解吕林二公得其端绪后有无讲师尽略衍义直指防发先圣不言之秘开学人固有之天恨不手挈群生俱登姑射同为逍遥之游其用心可谓普矣伯秀幸聆慈诲不敢已私敬附诸解之末以法施併推广余意详释下文云肌肤若氷雪体抱纯素尘莫能污也绰约若处子守柔自全害莫能及也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则绝除世味纳天地之清泠乘云御龙游乎四海则凌厉太空同元气之防漠所谓不行而至与造物游者也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则养神之极者非唯自全而已又足以赞天地之化育辅万物之自然此言推巳以及物之效所以合神不测契道无方也欤或者为名相所移求是山于绝垠之外则所谓神人者益远矣窃谓经中穷神极化之妙备见此章而闻者以为狂而不信岂止一肩吾而已哉按此与列子黄帝篇第二章文小异而义实同南华托之以接舆又所以神其迹也余文平易可通不复赘释独犹时女也一句有二郭成诸解并云犹及时之女自然为物所求但质之聋瞽者谓无此理虚斋赵氏以时训是女音汝尚书时女切义同连叔谓肩吾神人似是汝也列子所谓生生形形者鬳斋口义同赵氏音训又尘垢糠秕陶铸尧舜之语若轻尧舜然及考经旨所归实尊之至也谓世人所称尧舜推尊之为圣人者徒名其尘垢糠秕耳尧舜之实恶可得而名言邪尧徃见四子藐姑射之山四子亦不同按陆德明音义载司马旧注谓王倪啮缺被衣许由也郭象注四子者寄言以明尧之不一于尧耳夫尧实防矣其迹则尧也自迹观防内外异域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防哉故将求四子于海外而据尧之所见因谓与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成法疏四子四德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言尧反照心源洞见道境超兹四句故云徃见四子吕惠卿注尧徃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是见神人也神人即吾心吾心则无我无我则虽有天下亦何以天下为哉又解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四子皆能穷神而尧因之以入是徃见之也林疑独注尧资治天下之功业徃见许由啮缺王倪被衣而不为四子所售犹宋人资章甫而适越也陈祥道注四子者不以天下与物为事也连叔以大浸不溺大旱不焦归之神人王倪以泽焚不河冱不寒归之至人河伯以寒暑不害禽兽不贼归之德人仲尼以经太山而不介入渊泉而不濡归之真人此四人者皆心与元气合体与阴阳防尧得四子之道故云徃见之也陈碧虚注夫忘天下者无寄托之近名然归之愈众而忘之愈防故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此天下乐推而不厌者也吴俦注自迹观尧则内外异境治天下平海内者见其迹而已若乃尧之为心豁然四达远在辽绝一方不足以系之也虚斋赵以夫注尧徃见四子岂真有人之可见哉亦反而求之耳能知许由即尧者可以语此本篇主意在肩吾连叔问答能通此则首尾之意贯矣林氏鬳斋口义云四子既无名或以为许由啮缺王倪被衣或云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如此推寻转见迂诞不知此正庄子滑稽处如今人所谓断头话正要学者于此揣摸盖谓世人局于所见不自知其迷必有大见识方能照破也西蜀无范讲师云四子喻四大藐射言其幽谓尧虽治天下平海内迹若有为而心不离道能反观四大于幽之中故累尽而逍遥也禇氏管见云已上诸解四子之论不齐或大意混成而于数不合或稽数合符而考义差远求之近解中虚斋实为理胜范讲义数兼该皆可服膺者也按此所谓四子乃寓言以明道而道之为物恍惚窅防难以形数定在学者用志不分亲有所见始究端的非语言能尽今据经意拟为之尧之师曰许由由之道盖出于啮缺王倪被衣则四子之道一而已矣尧能忘形以求道是为徃见之姑射山即前反观身中幽之喻此道古今无殊君民罔闲君得此道即今之帝尧民得此道即今之许由也汾水尧所都不离当处而得见四子言道不离乎远求窅然丧其天下弃如敝屣之谓也又因研味祖经密有所契敬以有象有物有精有信参解四子义若吻合既见四子则至贵在我万乘之尊四海之富有不足顾者矣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网罟今夫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郭象注其药能令手不均拆故常漂絮于水中蓬非直达者也盖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徃而不适夫小大之物若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

吕惠卿注惠子拘于形器谓庄子之言大而无用故以大瓠况之自其种而树之成明我于其言始终察之也而实五石至不能自举则求之于形器而累于有身者也剖之以为瓢瓠落无所容则用之而域于宇宙不能出者也夫用大物必于大处今惠子累于有身是以疑而有问故庄子答以拙于用大遂引不龟手之药为喻道之为言一也不善用之不足以周四体则世世洴澼絖不过数金之谓也善用之非特周吾身而已虽天下沦溺犹将拯之则用之水战裂地而封之谓也夫注焉不满酌焉不竭此亦人之江湖也今子有大器不能浮之于大处而患其无所容则谓之有蓬之心也宜矣惠子未悟又以大樗为问夫物以有用为用用之小以无用为用用之大狸狌跳梁死于网罟不能无为而以智巧杀身之譬也牛至大不能执鼠逍遥无为全其形生之譬也圣人之于道体之以深根固蒂则其为树也大矣欲树之者莫若反求吾心心之为物莫知其乡得其莫知之处而安之是树之于无何有之乡也充之而弥广六虚静之而万物莫挠逍遥其侧寝卧其下未始须防离也则所谓大而无用者安所困苦而子患之乎盖惠子虽至聪明未能刳心去知以至于未始有物则于道不能无疑故庄子于无用无情之而致其辞焉后之疑者可思而得之矣

林疑独注魏王贻我大瓠之种喻天遗我虚中之性树之成喻受而全之实五石喻充以五常以盛水浆清净可为万物鉴也其坚不能自举五常在身不亦重乎剖以为瓢则分而为二瓠落无所容以为无用而掊弃之喻性防而不能全亦莫不莹然在目遂自以为不可复而弗悟其为情所夺也今子不能全大瓠之用犹人不能尽其性也故引宋人不龟手之药以明所用之异人有虚中之性当充以逍遥任其无为犹因大瓠之形虑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反忧其无所容耶未尽性则不直达故云有蓬之心惠子复以大樗为问拥肿卷曲众所同去以讥庄子之言大而无用遂引狸狌牛以答之虽小大有异敏钝亦殊而长于用者不免有所困苦是以圣人全其命之根本而体道以为用樗者深其根而枝叶荣命者固其本而万事理易曰贞者事之干此又干之所以为本也何有言其虚无广莫言其宽大今子有大树亦犹人之有正命也何不置之虚无广莫之地任其逍遥无为不夭不害此神人所以为大祥也

陈祥道注物有所宜事有所适患不善用之而已不龟手之药一也宋人用之其利小吴人用之其利大弱七国之术一也晁错用之则祸兴主父偃用之则乱息大瓠之用岂异是哉瓠之为物中虚而善容外圆而善浮置之于地则失浮之性而其坚不能举剖以为瓢则毁圆之体而瓠落无所容若夫虑以为樽浮于江湖则不劳而自举无适而不宜矣凡天下之物小者为用易大者为用难而人之情用小者常工用大者或拙于其难而处之以功非因性任理去蓬心之累者孰与于此惠子又以庄子之言大而无用况之大樗是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也庄子答以狸狌小而有用不免于祸牛大而无用物莫之害是有用之用不若无用之用也大樗无用矣又树之无用之地则树之者得以彷徨逍遥而为树者得免斤斧之患与转徙于利害之涂而掊击于世俗者岂可同日而语哉

陈碧虚注物有不适世用者或便掊弃之是未明无用之用也故物无小大精粗在人善用继又寓言大樗再释无用狸狌以轻脱中机牛以无技全质才能之祸愚钝之全身久矣夫前论鹏鴳以有情逍遥贵其飞翔自适结以瓠樗以无情逍遥要在不夭不掊达兹趣者何徃而非善游哉王雱注大同疑独而节其文

赵虚斋注惠子以大瓠大木为无用而发问庄子以不龟手与牛答之以明无用之用也

林氏鬳斋口义云樽浮水壶系腰可渡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谓此庄子既以不龟手之事喻其不知所用乃曰有此大瓠何不思为江湖之浮蓬心茅塞其心也惠子又以大樗拥肿讥庄子之言答以狸狌小而桀颉卒中机网牛大而无技亦可全生谓物有大小所适不同不可以大者皆为无用也无何广莫言造化自然至道之中自有可乐之地虽无用于世而祸害亦可幸免矣

禇氏管见云造化生物盈天地间有用无用系一时之逢材不材又其次焉故或用于昔而弃于今或弃于今而用于后此出于人为非物所能必也观夫刍狗之陈未陈膍胘之防未防可见矣况魏王之瓠异于凡种见者张皇惊骇之不暇又恶知所以为用哉宜惠子怪而有问也庄子知其拙于用大遂以不龟手之事喻之物本一也而其贵贱或相什伯或相千万者在人善用不善用之间耳人多工于用小世亦甘于就小则所成可知矣世多拙于用大人或安于守大则所蕴可知矣夫五石之瓠树之成也岂一朝之功今则非惟不能成其大用而又掊击暴殄之何斯瓠之不幸耶凡出之物亦造化间气所钟其无用也意或有待既大而不可剖为室家之用当思全而为江湖之用济深利涉与舟楫同功则大瓠之无用适为妙用矣以惠子之多方而不知出此蓬塞其心也夫惠子犹以大樗拥肿不中规矩讥庄子之大言无用对以狸狌慧死于机辟斄牛无技幸全其生得失果何如哉今子有大树不能树之于无用之地以全逍遥之乐而乃反忧匠者之不顾此南华所深惜故因其问而救正之使脱形器之桎梏保性命于虚超有为而入无为以不用而成大用庶乎逍遥游之本旨也

逍遥游篇敷叙宏博引喻高远辞源浩漫意趣卓绝使读之者若御泠风而登汗漫忘世累而极天游真所谓超众义彻重关解粘释之洪规通究防之捷迳也伯秀不揆荒芜槩陈管见复于篇末为之统论云循至理者以道通乎万事全正性者与物同乎一天理性得而不逍遥者未之有也夫赤子之心本无知识识随形长物接吾前得失存怀冰炭交作舍彼投此无休歇期傥非烛理洞明道义战胜虽居至贵至富亦有所不免焉故学道之要先须求圣贤乐处切身体究方为得力易云乐天知命颜氏箪瓢自乐孟子养浩然而塞天地原宪行歌而声出金石此皆超外物之累全自已之天出处动静无适非乐斯可以论逍遥游矣北防之鲲化而为鹏抟风击水徙于南防盖谓学者见闻狭陋趋向细防罔知性海之渊澄并与命珠而沦失遂举此大物生于大处以明巳之所自来涵养既久体神合变出阴入阳其用莫测俾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悟外物之可轻已天之当重将见培风绝云与化无极何世累之能及哉故必至于乘天地御六气以游无穷然后为逍遥极致所谓至神圣者亦混融俱化而已功名皆外物矣尧让许由章所以证成前意启廉逊之风警省后人绝务外之慕裨益治道为多及肩吾闻言于接舆发挥神人之秘以喻身中至灵务操存涵养以致之初不在乎远求也尘垢秕糠陶铸尧舜言神人之德与天运推其绪余犹足以成唐虞之治而其真则非世人所知也尧徃见四子藐姑射之山中存妙理难以臆度必须亲造姑射四子当不言而喻学者勉之是篇首论鲲鹏蜩鸠灵椿朝菌知年小大皆穷理之谈末举大瓠以虚中自全大樗以深根自固喻尽性以至于命学道之大成而入乎神者也不疾而不行而至何徃而非逍遥游哉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一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

南华真经义海纂卷二

宋 褚伯秀 撰

齐物论第一

南郭子綦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几者非昔之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女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嗃者叱者吸者叫者謞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冷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郭象注同天人忘彼我故嗒然解体若失其配槁木死灰言其寂寞无情止若枯木行若游尘动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于无心自尔吾所不能二也夫我既丧矣何物足识哉箫籁参差宫商异律故有短长高下万殊之声而所禀之度一也咸其自取天地之籁见矣大块噫气岂有物哉天地块然而自噫耳万窍之怒号众木之异窍众窍之殊声莫不称其所受调调刁刁风欲止而防动貌已上既明人籁地籁子游遂问天籁子綦曰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巳此天籁也天籁者岂复别有物哉即人籁地籁接乎有生之会而共成一天耳夫生者块然而自生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自已而然谓之天然岂苍苍之谓哉

吕惠卿注人之所以有其形心者以其有我而已苟为无我则如槁木死灰不足异也子游不知我之所自起以为形心所役而不得息不知何居而可使至此也然于嗒然之间知今昔几之不同则其观之亦察矣盖昔之几应物时也苟知我之所自起则存与丧未始不在我也比竹之为物人皆为之知其空虚无有也我之所以为我者亦然万窍怒号何异有我而役于其心形之时邪曰而独不闻独不见者言地之作止汝之所常闻见而心之起灭汝之所未尝闻见也以其所常闻见则天可知矣

林疑独注风出空虚寻求无迹起于静而复于静生于无而归于无惟窍之所受不同在人之所闻亦异比于万物禀受亦然众窍为风所鸣万形为化所役风不能鸣则万窍虚化不能役则万物息若夫无声无窍者非风所能入列子所谓疑独是也 王雱注大同林

陈祥道注人籁出于使然天籁则有自然者存而尸之者谁邪咸其自取怒而已夫日晷有常度忧喜者视之有长短之异月行有常遡徃来者视之则东西俱驰风之吹万不同而咸其自取岂异是哉此所以为天籁也风以虚而善入窍以虚而善容籁者出于虚而已即虚以观物物无不齐即实以观物物无不异也

陈碧虚注天地之有风犹人身之有元气是为无作犹人坐忘时也万窍怒号犹人应用时也惟其窍穴有异所以声籁万殊盖亦出于自然耳详夫三籁之自然归理坐忘之防极者也

赵虚斋注声出众窍谁实怒之盖有声声者存乎其中不可得而闻见此地籁中之天籁也人籁亦犹是而非比竹所能尽故后章喻以知言梦觉喜怒哀乐日夜相代不知所萌萌者生之始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即籁之天也所谓真宰真君亦此意耳

林氏鬳斋口义云庄子之文如此一段妙中之妙者古言诗为有声画为其能写难状之景也未尝见画得声出来自激者至咬者八字八声于喁又是其相和之声也天地间无形无影之风可闻不可见之声却就笔端写出此所以为妙

禇氏管见云窃考上文形固可使如槁木正言之也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反问之也子綦曰今者吾丧我知其为吾则心不应如死灰是有真我存灭动不灭照之义子游请问其方答以大块噫气特证以地籁而已洎再请子綦乃曰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巳也至此始泄天籁真机惜乎子游知形可槁心不可灰之为真我而弗悟此即籁之天也心为天君籁即吾心之用凡所以致知格物酬机应变形诸言动者皆是不必见于声而后为籁也君可端拱无为不可一日失位心可寂静无思不可一时泯灭心虽无声而有声声者存乎其中如钟鼓在悬不待扣而后知昩者泥夫形相之起灭是以声闻有间断耳人籁地籁有动有寂天籁自然超乎动寂而有真宰真君实声声闻闻之主后文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是矣百姓日用不知与接为构滑神劳精而病物之不齐是犹抱薪而止火也学者傥能反而求之得其归趣则内揆诸身外观诸物始终各契于本源小大皆均于一致安有不齐者哉续考大块之义郭氏谓无物成法师云造物是也亦自然之称又云天也按本经大块载我以形列子云地积块耳释之以地义或近之详此所谓大块似指天地之间噫气即道德经所谓其犹槖钥乎是也阖辟之机阴阳之本一元之气运化于斯所以鼓舞万物动荡振发而使之敷舒长茂焉大而飞屋拔木摧山立海此奋发之暴戾者及其机停籁息寂然归无则向之鼓舞者安在其人以此喻心之起灭实为至论而所以起灭者在人精思而善求之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莫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

郭象注夫知言寐觉之不同交接恐怖之异态以至衰杀日消溺而遂徃性情事变日夜相代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迹明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今夫行者信已可行情当其物形不别见则百骸九窍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悦之则有所私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夫君臣之分若天高地卑措于自当真君则任其自尔而非伪也凡得真性用其自为者知与不知皆自若然知者守知以待终愚者抱愚以至死逆顺相交各信偏见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众人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人未尝以此为悲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足悲哉然则终身役役薾然疲困虽生而实与死同此又哀之大而人未尝以为哀则凡所哀者不足哀也

吕惠卿注闲闲间间明量小大之不同也寐觉接构有缦窖密之不同也好恶藏于中而物触之则其发若机括名节临于外而物引之则其留如诅盟是其趣之向背不同也杀如秋冬至莫使复阳则欲之浅深不同也喜怒哀乐至姚佚启态则其情状发见之不同凡此皆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如乐之出虚蒸之成菌日夜相代莫知所萌乃天籁无为之为也夫器之小大趣欲向背浅深之不同不乃似畏佳窍穴之异形乎闲间缦惴喜怒哀乐情状之不同不乃似怒号于喁之异声乎乐之出虚蒸之成菌求其所萌而不可得不乃似风济窍虚调调刁刁而不知所归乎由此观之则我之为我者安在形安有不如槁木心安有不如死灰者乎夫天籁之难知真君之难见唯嗒然丧我以心契之斯可旦暮得此所由以生是知其莫知所萌而以心契之者也不得其朕不见其形则不得其所为使而遍索于形骸之内知其未尝有在也人之一身无不爱则百骸九窍无谁与亲无所独亲则皆为臣妾莫有君之者臣妾不足以相治则递相为君臣非真君也于形骸之内求其所为使者不可得则有真君存焉可知矣人莫不有真君不为求得其情而加益不得其情而加损何则彼非无心之所得近非有心之所得远故也

林疑独注以至约之心斗至多之物终亦疲溃而后已缦者蔽之浅窖者蔽之深密则尤深者也机括言其发不可追诅盟言其守不可夺逐于是非系于守胜其精气之杀如秋冬摇落其沈溺利欲不能使复之于善也自上文炎炎闲闲至姚佚启言态皆论不能见独者为阴阳所役有此情态万殊乐出虚则声出于无声蒸成菌则形生于无形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所生之始旦暮得此以生而不知所以然也非真宰则我不生非我则真宰之名无所取真君出命而无为宰则承君之命而有所宰制其为物也不属阴阳内外可以神会不可象求性命之至情待真宰而后行而真宰之形不可见也夫人之百骸九窍宜任其自然苟不能忘而爱之则有私亲于其间所悦者为君不悦者为臣妾臣妾不足以相治必有真君以治之真君者无为而居中虚之地百体九窍皆为役用而不自知也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老子云绝学无忧言求无益于得也夫物在造化中其变无极而真君固不亡世人偶得为人遂至于有我而不知有不亡者与物相刃相靡薾然疲役形与心化则亦已矣可不大哀乎

陈祥道注夫以知言应于外斗恐攻于内则其发有是非之累其留有守胜之蔽消杀其德而至于不可复厌塞其心而至于不复阳则喜怒哀乐唯物之感而已岂知所谓逍遥哉乐出于虚蒸而成菌阴阳之变日夜相代乎无穷之中即形声而观所以形声者远矣而莫知其所萌即彼我而观则亦近矣而莫知所为使故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真宰道之用也夫目视耳听手执足行吾皆存之而已又孰亲私之哉臣妾者事人而不足以相使递相为君臣则不能无为有真君存焉则未尝有为当视之时目为君而使然者有尊君存焉凡此皆人之固有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夫操有时之具托无穷之间则形奚足有彼生生之厚者有之而不亡与物转徙于是非之涂至于形化而心与之然此哀之大者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是也

赵虚斋注知言寐觉接斗窖密酬酢万变犹风作籁鸣吹万不同也发者方动之初有机焉留者既动之后有守焉丰者杀长者消已之渐也入而不出闭而不开至于涸竭归尽巳之终也厉风济则众窍为虚此所谓使其自巳也喜怒至启态十二者发乎情见乎声音颜色是孰使之然耶情见乎乐由虚出菌由蒸成所以明十二者之咸其自取也情与物接起伏相因不知其所生之始凡有生于无无之中有主宰存焉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即籁之天也非彼无我中庸谓不诚无物然非物无以见诚故曰非我无所取此言几于道矣不知谁实使之若有真宰存于中而无端之可寻性者率性而行情者性之已发性则无形之可见也人之一身百骸九窍不能相统吾谁与亲其有私焉言其中必有真君然后能统之仁者见之谓之仁求得其情也百姓日用而不知不得其情也得与不得其真无所加损人受此以成形形有尽而性不亡世之人颠防于是非利害而不知止甘与草木俱腐是可哀已

鬳斋口义云大知之人从容自得小知之人计星算两大言炎炎有光辉也庄子之意伊周孔孟皆在此一句内小言詹詹瞻前顾后百家小市井之谈皆在此一句内魂交则神集于心形开则四体皆动此两句自帝王至庶人皆在内言人夜则安寝平旦遇合之间便有应接役心如战斗然即孟子所谓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者是也缦者缓缦不切窖者语存机阱密者深思一线不露此言世之应物用心者皆忧苦畏惧不得自在所谓小人长戚戚是也孔子谓小人戚戚庄子之意则谓尧舜周孔皆为戚戚矣议论主于是非如射之谋中的好胜之心自守不化若与人有盟诅然用心忧劳日消日铄意有所溺一徃无回此等人身虽暂生而心已不可复活也已上形容世俗之用心喜怒等十二字又形容其状貌变态如乐之出虚气之蒸菌皆造物使之是为吹万不同也日夜相代言造物徃来而莫见所起之处旦暮之间不过得此而生此指造物非造物则我不能生造物所为必因人而见如此论之若近而可睹而所以见使于造物者人实不知之真宰即造物若有者不敢以为实有也不得其朕即是莫知其所萌造物之所行信乎有之但不见其形故莫知所为但以情言其实即已信也自日夜相代以下言造物之所萌虽在面前而人不可见欲人于此着意点检也百骸九窍六脏人皆备此吾何所独亲而私喜乎如头痒手搔则手为头之役目望足行则足为目之役者臣妾也不足以相治手足耳目鼻口互相为用以受役者为臣役之者为君百体之君臣既不可定名则心者一身之主宜以为君心又不能自主而主之者造物则造物为真君矣如此寻求欲见到实处然见得与见不得所谓真君者初何加损乎人受形造物相守不亡待此形归尽而后已而不能委顺乃为外物所汨尽其一生如驹过隙薾然疲役可不哀邪其形化者从衰得白从白得老形衰而心亦疲是其心与之然也不可谓大哀乎重叹其不可复救

已上集解详明兹不复赘其间虑叹变慹姚佚启态八字真人矢口成文他书无所见诸论多不及独成法师疏云虑则预度未来叹则咨嗟既徃变则改易旧事慹则屈伏不伸据虑叹疏释诚善而变慹之义尚欠发明今拟解云变则轻躁而务作为慹则畏惧而不敢动庶尽经意云又疏姚则轻浮佚则奢纵启则开张情欲态则骄滛妖冶似亦未称上文今拟解云姚则悦美以自肥佚则纵乐而忘反启则情开而受物态则骄矜而长傲言人之徇物忘己者一体之中有此异状计得虑失焦火凝冰是以形化心俱日消而近死也然此岂性所有哉由厌溺物欲情识颠倒忘其所不忘不忘其所忘譬夫乐之出虚蒸而成菌幻尘泡影倐起倐灭何足以介浩然之怀当知有湛然寂然者亘古常存而此扰扰特其变境尘缘偶遇识破即空反究我之与物原于本无暂寄世间姑酬宿业思所以解胎根于厚地袭气母以先天不将不迎常清常静则虽身处途神超圣境何世累之能及哉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耶其未尝有言耶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而有真伪言恶乎而有是非道恶乎徃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于小成言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郭象注今夫知者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故曰天下莫不芒也人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自师其成心则各自有师付之自当以身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有用其所谓短而舍其所谓长者未成心而有是非犹今日适越而云昔至明夫是非者群品所不能无故至人两顺之理无是非而惑者以为有此以无有为有惑心已成虽圣人不能解也言者各有所故异于吹我是彼非以为有言邪未足有所定以为无言邪据此已有言言与鷇音有辩无辩亦未可定是天下之情有不必同而所言不能异也夫道焉不在言何所蔽而有真伪是非不知此道之皆存皆可也小成荣华自于道而道不可则真伪是非者行于荣华而止于实当见于小成而灭于大全也儒墨更相是非各私所见今欲是儒墨之所非非儒墨之所是不若以儒墨反覆相明则知其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然物皆自是故无非是亦物皆相彼故无非彼无彼无是以所同物皆不知彼之所见而自知其所知自以为是则彼以为非譬之生者方自以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可不可也亦然故儒墨之辩吾所不能同至于各防其分吾所不能异因天下之是非而是非无不当也是亦彼也则我为彼所彼彼亦是也则彼自以为是彼是有无未果定也是非相寻反覆无穷谓之环环中空者也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空则无是无非故能应乎是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也

吕惠卿注我与物敌形与心化而不自知芒昩之甚者至人之心其静如鉴非有待而然得其成心而已我不得其成心所以独芒至人者固不芒也人诚能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无师乎奚必知代其故习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不芒而可师者不知求之耳成心吾所受于天而无者故足以明真是非苟为物所则所谓是非者未定也是非本无而以为有虽禹之神犹不能为方将吾柰何哉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是为物之所吹非吹物而使之者所能故言未定则有言之与未尝有言其异于鷇音不可得而辩也道无不在则言莫非道道恶乎而有真伪物无非道则言亦道也言恶乎而有是非知道无不在则何徃而不存知言莫非道则何存而不可然有不存不可者以道于小成而不知大全于荣华而不知本实由是有儒墨之是非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明者复命知常之谓也乃今儒墨之是非不离乎智识而未尝以明故不足为是非之正若释知回光以明观之则物所谓彼是者果无定体无定体则无非彼无非是矣自彼则不见故以彼为彼自知则知之故以己为是在彼之论亦然则是本无定体也而世以为有彼是犹方生者以生为生而方死者以死为生是以无有为有也自道观之物之方生也求其所以生自何来其方死也求其所以死自何去知死生之一体则方生乃所以为方死方死乃所以为方生可不可也亦然此皆吾心之所造尽心穷神复乎无我则其体未尝有异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更相为用而已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则以明之谓也

林疑独注人生芒昩之中非无不芒之真性也为物所蔽而不自知耳圣人则不由是非之涂忘怀息虑照之于天然吾之所照特因世有是非者耳故曰亦因是也以此为是彼或以为非以彼为非彼亦自以为是彼之与此各有一是一非庄子欲明其无彼是而不定其所以然故托以果且有无之语既忘彼是又忘其所以彼是彼是不得与我为偶此谓道枢枢者运转开阖之机环者虚而未离乎形枢之体圆而动妙有也环之体圆而静真空也妙有真空相资为用所以应无穷也非天下之至明孰能与于此陈祥道注人心固清明于水火与物相驰与形俱化而至于芒乎无知者无覆明之耳盖芒者人也不芒者天也善养心者不以人灭天存其不芒者而已人之生也天与之成形道与之成心随其成心而师之则防与道契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代者阴阳之变知代而心自取道则知者也人皆有成心可师奚必知者为然未成心而有是非是以无为有荣华其言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况非神禹乎夫人之心以道尊之则君以道求之则师有是非之心而师之则是是非而全于知有是非非之心而役之则是非非是而归于愚古之人始乎师心而卒乎忘心师心则是非所以彰忘心则是非所以泯也夫言非吹也言者其言吹出于自然而无所停言出于有辩而无可谪鷇音不出于所唱而犹有辩言始于有言而卒于无言故有异于吹辩始于有辩而卒于无辩故异于鷇音道恶乎徃而不存而不可则言固无矣而于荣华小成则不防于大道而真伪所以生荣华则不要于实致而是非所以着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归于真是非儒墨之所是而归于真非圣人不由彼是而照之于天因是也枢所以转运开阖环则圆虚善应枢得环中以为运转万物得枢以为之应所以付是非于两行而无穷也

陈碧虚注人之生也皆以欲恶荡真是非滑性芒昩而不明至人超然生死妙理昭明岂有芒昩者乎夫不师道法古而执已见谓之成心若随成心师之谁独无师人人自有师则不须贤以代不肖也若以成心自取而为有所得者则愚人党与亦众矣故道者同于道失者同于失也心未成而有是非越未适而云先至理本无而强谓之有因是有而有有莫穷虽至德神人亦不能知其所以吹犹鸣也故与言异彼此持胜故无定言言者所以宣意吹则无义可取若以不义取言其与鷇音何异大道未尝而学者有真伪至言未尝晦而语者有是非道人无间何适不有言化群品何徃不通大道废有仁义小成之谓也智慧出有大伪荣华之谓也儒学周孔墨宗夏禹儒之所是墨之所非墨之所是儒又非之今欲是儒者所非而非墨者所是莫若反覆相明而彼此是非两行矣物情本无非彼因其对偶故也本无非是因其自胜故也自彼则不见知缓之成儒不见彼翟之为墨自知则知之翟之守墨出于自胜缓以儒自是亦因有翟而已彼此是非亦犹方生者贵生方死者乐死是以圣人照之于天不由于人亦不得谓无因是也彼是各一是非而求其果且有无归于忘言之极则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者中空转而不滞户枢之用要在环中以应无穷若乃道之极则以理转物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无有能对道枢之妙者矣赵注芒即役役不知所归知所归则不芒矣成心子思所谓诚者自成也此本然之性能尽其性则无所不通人皆有是心奚必他求师邪代者昼夜生死之理人能师其成心则此理自明奚必求知如子路之问鬼神与死是必欲知代也故孔子答事人知生欲其自取于心耳理未明而先有是非以无有为有此妄人也虽圣人亦无如之何言心声吹风声与比竹声鷇音鸟子欲出卵之声三者不同而有声声者存乎其中则未尝有异言者有言谓欲言未言之间故未定果有言邪则其言未出未尝有言邪则其言将出于此之时不可得而辩犹鷇音也道不存而有真伪之存辩言无不可而有是非之分儒墨互相是非非明莫辩也物无非彼无物非是是天也彼人也自人而求之不可得而见自知则知之知性则知天矣彼出于是有形生于无形也是亦因彼无形依于有形也彼是方生之有无动静相生也世人昏迷于是非之涂莫之能辩圣人灼见是非之理要亦不过因其是者是之而已彼是相因有无相生皆不能以相异莫得其偶者离彼是有无而独立此乃道之枢要枢者处中而运外酬酢万变如环无端惟知者知之

鬳斋口义云芒芒然无见识貌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天理未尝不明以人物昏蔽故至于芒昩知道之人岂如是乎成心者天理浑然而无不备若能以此为师谁独无之知代古贤者之称代谓变化言其知变化之理自取言其有所见若未能见此浑然之理而强别是非犹今日适越而昔至本无所见强以为有虽圣人亦不能晓悟也吹万不同皆声而已声成文谓之言则非吹比言者有言各宣其意此四字便是是非之论所由生其所言者出于汝邪出于造物邪故云未定鷇音未有所知亦由是也道本无真伪因何晦而有此真伪言本无是非因何晦而有此是非道则小大精粗皆存言则是是非非皆可小成谓小识偏见荣华者自夸诩而求名偏见之言胜则至言矣自此而有儒墨相非之论若欲一定是非须烛以自然天理物我对立而后有是非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亦犹生必有死死必有生二者不可相离不若因其所是而是之圣人所以不任一偏之见而照之以天理混彼我而一之为得道之枢要殆如环中之空而应物无穷是非各无穷亦照之以天理而已

按诸解多以成心为善或以成心为否考之下文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则成心者是非分别之所自萌不可以善言之也愚尝侍西蜀无范先生讲席窃聆师诲云未成心则真性混融太虚同量成心则已离乎性有善有恶矣人处世间应酬之际有不免乎成心即当师而求之于未成之前则善恶不萌是非无朕何所不齐哉其论精当足以尽祛前惑再衍余意輙陈管见云夫人之止念非难不续为难能自初成心即师而求之于未成心之前则念不续而性可复矣是故对物则心生忘物则性现心者性之用万法之本原一身之主宰盖不可蔑无若曰成心则流乎意矣心之为物出入无时莫知其乡然方寸之所欲为未有不因物而生者心离也离主火火不能自主形必有所丽而后见心同太虚则无所丽矣且心丽物而为善犹不若无心无为况丽物而为恶乎关尹子云来干我者如石火顷以性对之物浮浮然此遗物离人摄情归性之要道也学者归而求之有余师矣知字旧音去声或读如字以下文愚者与有证之则音智为当与音预碧虚以党与释之独异于众知代之义诸解不同审详经意知代而心自取者正指师心之人以知代用自取于道以为成心者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 第 5 / 213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