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心

心不在内

愚人皆以心为在内者,只因误认五脏六腑之心,即是虚灵之体耳。不知一是有形之心,随躯壳为生死者。一是无形之心,不随躯壳为生死者。有形之心在内,无形之心不在内。若云同是一物,则尧舜与桀纣之心,天地悬隔者也,何以同犯心痛之病,一般诊候,一般疗治乎?然则服药之心,与善恶之心,判然两物矣。

心不在外

或疑有形者既不是心,必以能知能见者为心,然所知所见之物,尽在于外,足征能知能见之心,亦在于外矣。尝试瞑目返观,但能对面而见其形,不能从眉根、眼底、面皮之内,以自见其形。譬如身在室外,故能但见室外之墙壁窗牖,不能从窗牖中隐隐窥见内面耳。曰:不然。知苦知痛者,亦汝心也。他人吃黄连,汝不道苦。蚊虫嘬〖嘬(chuài),叮咬〗汝肤,汝便呼痛。安得谓心在外也?

心不在中间

或疑既不在内,复不在外,定是或出或入,在中间矣。曰:不然。若有出入,即非中间。定一中间,应无出入。且汝以何者为中乎?若在皮内,依然是内。若在皮外,依然是外。更求其中,不过腠(còu)理间垢腻耳,岂汝心乎?

心非有在有不在

或谓心不在焉,则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味。若视之而见,听之而闻,食之而知味,此即心所在矣。然则心固有在有不在乎。曰:此六识也,非心也。且如美女在前,便生爱染,此因眼色相对而成识也。说着酸梅,口涎自生,此因舌味相感而成识也。登高视下,两股战栗,此因身触相迫而成识也。认为虚灵不昧之体,则毫厘千里矣。“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其谓此欤。

心含太虚

《楞严经》,佛告阿难:十方虚空,生汝心中,如片云点于太虚里。佛与阿难七处征心,七问七答,尽破其妄,而后渐显妙明真心,令其廓然大悟。可谓深切著明矣。

[按]“心”字既已含糊,则“存”字亦欠确切。如必欲言之,将错就错,且以“未尝虐民”及“救人之难”等,为帝君之存心。仰而法之,可也。

“天必锡汝以福”

〔发明〕上句“如我存心”,是因。此句“锡汝以福”,是果。“必”字,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毫发无爽。非如穷措大所谓“上古天心可问,叔世天心不可问”之说也〖措大,读书人的贬称。叔世,喻指衰世〗。

“天”字,有就形体言者,有就主宰言者。就主宰言,则所谓“天”者,即皇皇上帝也。后儒讳言上帝,辄以“理”字代之,其言未始不是。然世人说着上帝,犹有畏惧之心。若止说一“理”字,谁人畏之?且如密室之中,有一美女在焉,入其室者,淫心勃发。忽有人曰:“室中已供玉皇圣像,彼女正在烧香。”此时虽极恶之人,亦惕然知惧,未必遂敢于玉皇像前,肆行无忌也。若但告之曰:“汝之所为,大非理之所宜。逆理,则得罪于名教,不可以为君子。”试问此人,当奋然勃然之时,果能闻之而顿息否?故知“天”字就主宰言,足以劝化学者,有功于儒教。若但就理言,徒开天下无忌惮之门,不可以为训也(人人知畏惧,便是治天下之机;人人无忌惮,便是乱天下之机)。况世间万事万物,何处不可说理?天固即是理,性亦即是理。天命之谓性,竟是理命之谓理。思之,不觉失笑。

象山先生六岁时,忽问天地何所穷际,思之,至于终夜不寐。今白发老人,日在天之下,竟不知头上所戴者为何天,则亦蠢然一血气之伦而已。

伊川先生〖程颐,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访邵康节〖邵雍,字尧夫,谥康节〗,指面前食桌曰:“此桌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何处?”康节极与论天地万物之理,及六合之外。伊川惊叹曰:“生平唯周茂叔〖周敦颐,字茂叔,世称濂溪先生〗论至此。”(见《圣学宗传》)嗟乎!谁谓古之大儒,必不究心天上天下之事乎?朝菌虽不知晦朔,蟪蛄虽不知春秋,而晦朔与春秋,究何尝废哉。然则三界内,实有二十八天。何得不自附于濂溪、康节之末,觅伊川其人者,而与之语哉?

安士全书 · 第 9 / 19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