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

铁铉暴昭(侯泰)陈性善(陈植王彬崇刚)张昺(谢贵彭二葛诚余逢辰)宋忠(余瑱)马宣(曾浚卜万硃鉴石撰)瞿能(庄得楚智皁旗张王指挥杨本张伦陈质颜伯玮唐子清黄谦向朴郑恕郑华王省姚善钱芹陈彦回张彦方

铁铉,邓人。洪武中,由国子生授礼科给事中,调都督府断事。尝谳疑狱,立白。太祖喜,字之曰“鼎石”。建文初,为山东参政。李景隆之北伐也,铉督饷无乏。景隆兵败白沟河,单骑走德州,城戍皆望风溃。铉与参军高巍感奋涕泣,自临邑趋济南,偕盛庸、宋参军等誓以死守。燕兵攻德州,景隆走依铉。德州陷,燕兵收其储蓄百余万,势益张。遂攻济南,景隆复大败,南奔。铉与庸等乘城守御。燕兵堤水灌城,筑长围,昼夜攻击。铉以计焚其攻具,间出兵奋击。又遣千人出城诈降。燕王大喜,军中皆欢呼。铉伏壮士城上,候王入,下铁板击之。别设伏、断桥。既而失约,王未入城板骤下。王惊走,伏发,桥仓卒不可断,王鞭马驰去。愤甚,百计进攻。凡三阅月,卒固守不能下。当是时,平安统兵二十万,将复德州,以绝燕饷道。燕王惧,解围北归。

燕王自起兵以来,攻真定二日不下,即舍去。独以得济南,断南北道,即画疆守,金陵不难图。故乘大破景隆之锐,尽力以攻,期于必拔,而竟为铉等所挫。帝闻大悦,遣官慰劳,赐金币,封其三世。铉入谢,赐宴。凡所建白皆采纳。擢山东布政使。寻进兵部尚书。以盛庸代景隆为平燕将军,命铉参其军务。是年冬,庸大败燕王于东昌,斩其大将张玉。燕王奔还北平。自燕兵犯顺,南北日寻干戈,而王师克捷,未有如东昌者。自是燕兵南下由徐、沛,不敢复道山东。

比燕兵渐逼,帝命辽东总兵官杨文将所部十万与铉合,绝燕后。文师至直沽,为燕将宋贵等所败,无一至济南者。四年四月,燕军南缀王师于小河,铉与诸将时有斩获。连战至灵璧,平安等师溃被擒。既而庸亦败绩。燕兵渡江,铉屯淮上,兵亦溃。

燕王即皇帝位,执之至。反背坐廷中嫚骂,令其一回顾,终不可,遂磔于市。年三十七。子福安,戍河池。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并安置海南。

宋参军者,逸其名。燕兵攻济南不克,舍之南去。参军说铉直捣北平。铉以卒困甚,不果。后不知所终。

暴昭,潞州人。洪武中,由国子生授大理寺司务。三十年,擢刑部右侍郎。明年进尚书。耿介有峻节,布衣麻履,以清俭知名。建文初,充北平采访使,得燕不法状,密以闻,请预为备。燕兵起,设平燕布政司于真定,昭以尚书掌司事,与铁铉辈悉心经画。平安诸军败,召归。金川门陷,出亡,被执。不屈,磔死。

继昭为刑部尚书者侯泰,字顺怀,南和人。以荐举起家。建文初,仕至尚书。燕王举兵,力主抗御之策。尝督饷于济宁、淮安。京师不守,行至高邮,被执下狱,与弟敬祖,子,俱被杀。

陈性善,名复初,以字行,山阴人。洪武三十年进士。胪唱过御前,帝见其容止凝重,属目久之,曰:“君子也。”授行人司副,迁翰林检讨。性善工书,尝召入便殿,繙录诚意伯刘基子琏所献其父遗书。帝威严,见者多惴恐,至惶汗,不成一字。性善举动安祥,字画端好。帝大悦,赐酒馔,留竟日出。

惠帝在东宫,习知性善名。及即位,擢为礼部侍郎,荐起流人薛正言等数人。云南布政使韩宜可隶谪籍,亦以性善言,起副都御史。一日,帝退朝,独留性善赐坐,问治天下要道,手书以进。性善尽所言,悉从之。已,为有司所格,性善进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猥承顾问。既僭尘圣听,许臣必行。未几辍改,事同反汗。何以信天下?”帝为动容。

燕师起,改副都御史,监诸军。灵璧战败,与大理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等皆被执。已,悉纵还。性善曰:“辱命,罪也,奚以见吾君?”朝服跃马入于河以死。余姚黄墀、陈子方与性善友,亦同死。燕王入京师,诏追戮性善,徙其家于边。

与明,万安人。贡入太学,历给事中。建文初,为大理右丞,廉勤敏达。以督军被执。纵归,惭愤裂冠裳。变姓名,与伯完俱亡去,不知所终。

时以侍郎监军者,有庐江陈植。植,元末举乡试,不仕。洪武间,官吏部主事。建文二年官兵部右侍郎。燕兵临江,植监战江上。慷慨誓师。部将有议迎降者,植责以大义,甚厉。部将杀之以降,且邀赏。燕王怒,立诛部将,具棺殓葬植白石山上。

燕师之至江北也,御史王彬巡按江淮。驻扬州,与镇抚崇刚婴城坚守。时盛庸兵既败,人无固志。守将王礼谋举城降,彬执之及其党,系狱。刚出练兵,彬修守具,昼夜不懈。有力士能举千斤,彬尝以自随。燕兵飞书城中:“缚王御史降者,官三品。”左右惮力士,莫敢动。礼弟崇赂力士母,诱其子出。乘彬解甲浴,猝缚之。出礼于狱,开门纳燕师。彬与刚皆不屈死。彬,字文质,东平人。洪武中进士。刚,逸其里籍。

又兵部主事樊士信,应城人。守淮,力拒燕兵,不胜,死之。

张昺,泽州人。洪武中,以人材累官工部右侍郎。谢贵者,不知所自起,历官河南卫指挥佥事。建文初,廷臣议削燕,更置守臣。乃以昺为北平布政使,贵为都指挥使,并受密命。时燕王称疾久不出,二人知其必有变,乃部署在城七卫及屯田军士,列九门防守,将执王。昺库吏李友直预知其谋,密以告王,王遂得为备。建文元年七月六日,朝廷遣人逮燕府官校。王伪缚官校置廷中,将付使者。绐昺、贵入,至端礼门,为伏兵所执,俱不屈死。

燕将张玉、硃能等帅勇士攻九门,克其八,独西直门不下。都指挥彭二跃马呼市中曰:“燕王反,从我杀贼者赏!”集兵千余人,将攻燕府。会燕健士从府中出,格杀二,兵遂散,尽夺九门。

初,昺被杀,丧得还。“靖难”后,出昺尸焚之,家人及近戚皆死。

葛诚,不知所由进。洪武末,为燕府长史。尝奉王命奏事京师。帝召见,问府中事,诚具以实对。遣还。王佯病,盛暑拥炉坐,呼寒甚。昺、贵等入问疾。诚言:“王实无病,将为变。”又密疏闻于帝。及昺、贵将图王,诚与护卫指挥卢振约为内应。事败,诚、振俱被杀,夷其族。

又伴读余逢辰,字彦章,宣城人。有学行。王信任之,以故得闻异谋,乘间力谏。知变将作,贻书其子,誓必死。兵起,复泣谏,言“君、父两不可负”,死之。

北平人杜奇者,才隽士也。燕王起兵,徵入府,奇因极谏“当守臣节”,王怒,立斩之。

宋忠,不知何许人。洪武末,为锦衣卫指挥使。有百户以非罪论死,忠疏救。御史劾之,太祖曰:“忠率直无隐,为人请命,何罪?”遂宥百户。寻为佥都御史刘观所劾,调凤阳中卫指挥使。三十年,平羌将军齐让征西南夷无功,以忠为参将,从将军杨文讨之。师旋,复官锦衣。

建文元年,以都督奉敕总边兵三万屯开平,悉简燕府护卫壮士以从。又以都督徐凯屯临清,耿瓛屯山海关,相犄角。北平故有永清左、右卫,忠调其左屯彰德,右屯顺德以备燕。及张昺、谢贵谋执燕王,忠亦帅兵趋北平。未至而燕兵起,居庸失守,不得进,退保怀来。燕王度忠必争居庸,帅精兵八千,卷甲倍道趋怀来。时北平将士在忠部下者,忠告以“家属并为燕屠灭,盍努力复仇报国恩”。燕王侦知之,急令其家人张故旗帜为前锋,呼父兄子弟相问劳。将士咸喜曰:“我家固亡恙,宋总兵欺我。”遂无斗志。忠仓卒布阵,未成列。燕王一麾渡河,鼓噪进。忠败,死之。

忠之守怀来也,都指挥余瑱、彭聚、孙泰与俱。及战,瑱被执,不屈死。泰中流矢,血被甲,裹创力斗,与聚俱没于阵。当是时,诸将校为燕所俘者百余人,皆不肯降,以死。惜姓名多不传。

马宣,亦不知何许人。官都指挥使。宋忠之趋居庸,宣亦自蓟州帅师赴北平。闻变,走还。燕王既克怀来,旋师欲南下。张玉进曰:“蓟州外接大宁,多骑士,不取恐为后患。”会宣发兵将攻北平,与燕兵战公乐驿,败归,与镇抚曾濬城守。玉等往攻之,宣出战被擒,骂不绝口,与濬俱死。

燕兵之袭大宁也,守将都指挥卜万与都督刘真、陈亨帅兵扼松亭关。亨欲降燕,畏万,不敢发。燕行反间,贻万书,盛称万;极诋亨。厚赏所获大宁卒,缄书衣中,俾密与万。故使同获卒见之,亦纵去而不与赏。不得赏者发其事。真、亨搜卒衣,得书。遂执万下狱死,籍其家。万忠勇而死于间,论者惜之。及大宁陷,指挥使硃鉴力战,不屈死。

宁府左长史石撰者,平定人。以学行称。燕王举兵,撰辄为守御计,每以臣节讽宁王,王亦心敬之。及城陷,愤詈不屈,支解死。

瞿能,合肥人。父通,洪武中,累官都督佥事。能嗣官,以四川都指挥使从蓝玉出大渡河击西番,有功。又以副总兵讨建昌叛酋月鲁帖木儿,破之双狼寨。燕师起,从李景隆北征。攻北平,与其子帅精骑千余攻彰义门,垂克。景隆忌之,令候大军同进。于是燕人夜汲水沃城。方大寒,冰凝不可登,景隆卒致大败。已,又从景隆进驻白沟河,与燕师战。能父子奋击,所向披靡。日暝,各收军。明日复战,燕王几为所及。王急佯招后军以疑之,得脱去。薄暮,能复引众搏战,大呼“灭燕”,斩馘数百。诸将俞通渊、滕聚复帅众来会。会旋风起,王突入驰击。能父子死于阵。通渊、聚俱死。精兵万余并没。南军由是不振。

时与北兵战死者,有都指挥庄得、楚智、皁旗张等。

得,故隶宋忠。怀来之败,一军独全。后从盛庸战夹河,斩燕将谭渊。已而燕王以骁骑乘暮掩击,得力战,死。

智,尝从冯胜、蓝玉出塞有功。建文初,守北平。寻召还。及讨燕,帅兵从景隆。战辄奋勇,北人望旗帜股栗。至是,马陷被执,死。

皁旗张,逸其名。或曰张能力挽千斤,每战辄麾皁旗先驱,军中呼“皁旗张”。死时犹执旗不仆。

又王指挥者,临淮人。常骑小马,军中呼“小马王”。战白沟河被重创,脱胄付其仆曰:“吾为国捐躯,以此报家人。”立马植戈而死。二人死尤异云。

又中牟杨本,初为太学生,通禽遁术,应募授锦衣镇抚。从景隆讨燕有功,景隆忌之,不以闻。寻劾景隆丧师辱国,遂以孤军独出,被擒,系北平狱,后被杀。

张伦,不知何许人。河北诸卫指挥使也,勇悍负气,喜观古忠义事。马宣自蓟州起兵攻北平,不克,死。伦发愤,合两卫官帅所部南奔,结盟报国。从李景隆、盛庸战,皆有功。燕王即帝位,招伦降。伦笑曰:“张伦将自卖为丁公乎!”死之。京师陷,武臣皆降附。从容就义者,伦一人而已。

又陈质者,以参将守大同。进中军都督同知。助宋忠保怀来。忠败,退守大同。代王欲举兵应燕,质持之不得发。及燕兵攻大同不下,蔚州、广昌附于燕,质复取之。成祖即位,以质劫制代王,剽掠已附,诛死。

颜伯玮,名瑰,以字行,庐陵人。唐鲁国公真卿后。建文元年,以贤良征,授沛县知县。李景隆屯德州,沛人终岁輓运。伯玮善规画,得不困。会设丰、沛军民指挥司,乃集民兵五千人,筑七堡为备御计。寻调其兵益山东,所存疲弱不任战。燕兵攻沛,伯玮遣县丞胡先间行,至徐州告急。援不至,遂命其弟珏、子有为还家侍父。题诗公署壁上,誓必死。燕兵夜入东门,指挥王显迎降。伯玮冠带升堂,南向拜,自经死。有为不忍去,复还,见父尸,自刎其侧。

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俱被执。燕将欲释子清。子清曰:“愿随颜公地下。”遂死之。遣谦往徐州招降。谦不从,亦死。

又向朴,慈溪人。力学养亲。洪武末,以人才召见,知献县。县无城郭,燕将谭渊至,朴集民兵与战,被执,怀印死。

郑恕,仙居人。萧县知县。燕将王聪破萧,不屈死。二女当配,亦死之。

郑华,临海人。由行人贬东平吏目。燕兵至,州长贰尽弃城走。华谓妻萧曰:“吾义,必死。奈若年少何?”萧泣曰:“君不负国,妾敢负君?”华曰:“足矣。”帅吏民凭城固守,城破,力战,不屈死。

王省,字子职,吉水人。洪武五年领乡举。至京,诏免会试,命吏部授官。省言亲老,乞归养。寻以文学征。太祖亲试,称旨,当殊擢。自陈“才薄亲老”,乞便养。授浮梁教谕。凡三为教官,最后得济阳。燕兵至,为游兵所执。从容引譬,词义慷慨。众舍之。归坐明伦堂,伐鼓聚诸生,谓曰:“若等知此堂何名,今日君臣之义何如?”因大哭,诸生亦哭。省以头触柱死。女静,适即墨主簿周岐凤。闻燕兵至济阳,知父必死,三遣人往访,得遗骸归葬。

姚善,字克一,安陆人。初姓李。洪武中由乡举历祁门县丞,同知庐州、重庆二府。三十年迁苏州知府。初,太祖以吴俗奢僭,欲重绳以法,黠者更持短长相攻讦。善为政持大体,不为苛细,讼遂衰息,吴中大治。好折节下士,敬礼隐士王宾、韩奕、俞贞木、钱芹辈。以月朔会学宫,迎芹上座,请质经义。芹曰:“此非今所急也。”善悚然起问。芹乃授以一册。视之,皆守御策。

时燕兵已南下,密结镇、常、嘉、松四郡守,练民兵为备。荐芹于朝,署行军断事。善寻至京师。会朝廷以燕王上书贬齐泰、黄子澄于外,善言不当贬,遂复召二人。建文四年诏兼督苏、松、常、镇、嘉兴五府兵勤王。兵未集,燕王已入京师。时子澄匿善所,约共航海起兵。善谢曰:“公,朝臣,当行收兵图兴复。善守土,与城存亡耳。”子澄去,善为麾下许千户者缚以献,不屈,死。年四十三。子节等四人俱戍配。

芹,字继忠。少好奇节。元末,干诸将,不遇。洪武初,辟大都督府掾,从中山王出北平至大漠。还解职。家居二十年,甘贫乐道。以善荐起。从李景隆北行,遣入奏事。道病将卒,犹条上兵事。年七十三。

陈彦回,字士渊,莆田人。父立诚,为归安县丞,被诬论死。彦回谪戍云南,家人从者多道死。比至蜀,唯彦回与祖母郭在。会赦,又弗原,监送者怜而纵之。贫不能归,依乡人知县黄积良,冒黄姓。久之,以阆中教谕严德政荐,授保宁训导。考满至京,召见以为平江知县。逾年,太祖崩,彦回入临。又以给事中杨维康荐,擢徵州知府。建文元年,以循良受上赏。祖母郭卒,当去,百姓走京师乞留。彦回衰纟至赴阙自陈,乞复姓。当彦回之戍云南也,其弟彦蒦亦戍辽东。至是,诏除彦蒦籍。连乞终丧,不许。葬郭徽城北十里北山之阳。时走墓下,哭甚哀。人目之曰“太守山”。尝对百姓泣曰:“吾罪人也,向亡命冒他姓。以祖母存,恐陈首获罪,隐忍二十年。今祖母没,宜自请死。上特宥我,终当死报国耳。”燕兵逼京师,彦回纠义勇赴援。已而被擒,械至京,死之。

张彦方,龙泉人。初为给事中,以便养乞改乐平知县。应诏勤王,帅所部抵湖口。被执,械至乐平斩之。枭其首谯楼。当署月,一蝇不集,经旬面如生。邑人窃葬之清白堂后。

同时以勤王死者,有松江同知,死尤烈云。同知姓名不可考,或曰周继瑜也。勤王诏下,榜募义勇入援。极言大义,感动人心。并斥“靖难”兵乖恩悖道。械至京,磔于市。

赞曰:燕师之南向也,连败二大将,其锋盖不可当。铁铉以书生竭力抗御于齐、鲁之间,屡挫燕众。设与耿、李易地而处,天下事固未可知矣。张昺、谢贵、葛诚图燕于肘腋,而事不就。宋忠、马宣东西继败,瞿能诸将垂胜战亡,燕兵卒得长驱南下。而姚善、陈彦回之属,欲以郡邑之甲奋拒于大势已去之后,此黄钺所谓“兵至江南,御之无及”者也。

列传第三十一

王艮(高逊志)廖升(魏冕邹瑾龚泰)周是修程本立黄观王叔英(林英)黄钺(曾凤韶)王良陈思贤(龙溪六生台温二樵)程通黄希范叶惠仲黄彦清蔡运石允常高巍韩郁高贤宁王璡周缙牛景先程济等。

王艮,字敬止,吉水人。建文二年进士。对策第一。貌寝,易以胡靖,即胡广也。艮次之,又次李贯。三人皆同里,并授修撰,如洪武中故事,设文史馆居之。预修《太祖实录》及《类要》、《时政记》诸书。一时大著作皆综理之。数上书言时务。

燕兵薄京城,艮与妻子诀曰:“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解缙、吴溥与艮、靖比舍居。城陷前一夕,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靖亦奋激慷慨,艮独流涕不言。三人去,溥子与弼尚幼,叹曰:“胡叔能死,是大佳事。”溥曰:“不然,独王叔死耳。”语未毕,隔墙闻靖呼:“外喧甚,谨视豚。”溥顾与弼曰:“一豚尚不能舍,肯舍生乎?”须臾艮舍哭,饮鸩死矣。缙驰谒,成祖甚喜。明日荐靖,召至,叩头谢。贯亦迎附。后成祖出建文时群臣封事千余通,令缙等编阅。事涉兵农、钱谷者留之,诸言语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毁。因从容问贯、缙等曰:“尔等宜皆有之。”众未对,贯独顿首曰:“臣实未尝有也。”成祖曰:“尔以无为美耶?食其禄,任其事,当国家危急,官近侍独无一言可乎?朕特恶夫诱建文坏祖法乱政者耳。”后贯迁中允,坐累,死狱中。临卒叹曰:“吾愧王敬止矣。”

有高逊志者,艮座主也,萧县人,寓嘉兴。幼嗜学,师贡师泰、周伯琦等。文章典雅,成一家言。征修《元史》,入翰林,累迁试吏部侍郎。以事谪朐山。建文初,召为太常少卿,与董伦同主会试。得士自艮外,胡靖、吴溥、杨荣、金幼孜、杨溥、胡濙、顾佐等皆为名臣。燕师入,存殁无可考。

廖升,襄阳人。不知其所以进,学行最知名,与方孝孺、王绅相友善。洪武末,由左府断事擢太常少卿。建文初,修《太祖实录》,董伦、王景为总裁官;升与高逊志为副总裁官;李贯、王绅、胡子昭、杨士奇、罗恢、程本立为纂修官。皆一时选。燕师渡江,朝廷遣使请割地。不许。升闻而恸哭,与家人诀,自缢死。殉难诸臣,升死最先。其后陈瑛奏诸臣逆天命,效死建文君,请行追戮,亦首及升云。

时为瑛追论者,有魏冕等。冕官御史。燕兵犯阙,都督徐增寿徘徊殿廷,有异志。冕率同官殴之,与大理丞邹瑾大呼,请速加诛。明日,宫中火起。有劝冕降者,厉声叱之。遂自杀,瑾亦死。瑾、冕皆永丰人。其同里邹朴,官秦府长史。闻瑾死,愤甚,不食卒。或曰即瑾子也。

又都给事中龚泰,义乌人。由乡荐起家。燕王入金川门,泰被缚,以非奸党释,不杀。自投城下死。泰尝游学宫,狂人挤之,溺池中几死,弗校。人服其量。

周是修,名德,以字行,泰和人。洪武末,举明经,为霍邱训导。太祖问家居何为。对曰:“教人子弟,教弟力田。”太祖喜,擢周府奉祀正。逾年,从王北征至黑山,还迁纪善。建文元年,有告王不法者,官属皆下吏。是修以尝谏王得免,改衡府纪善。衡王,惠帝母弟,未之籓。是修留京师,预翰林纂修,好荐士,陈说国家大计。燕兵渡淮,与萧用道上书指斥用事者。用事者怒,共挫折之,是修屹不为动。京城失守,留书别友人江仲隆、解缙、胡靖、萧用道、杨士奇,付以后事。具衣冠,为赞系衣带间。入应天府学,拜先师毕,自经于尊经阁,年四十九。燕王即帝位,陈瑛言是修不顺天命,请追戮。帝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勿问。”

是修外和内刚,志操卓荦。非其义,一介不苟得也。尝曰:“忠臣不计得失,故言无不直;烈女不虑死生,故行无不果。”尝辑古今忠节事为《观感录》。其学自经史百家,阴阳医卜,靡不通究。为文援笔立就而雅赡条达。初与士奇、缙、靖及金幼孜、黄淮、胡俨约同死。临难,惟是修竟行其志云。

程本立,字原道,崇德人。先儒颐之后。父德刚,负才气不仕。元将路成兵过皁林,暴掠。德刚为陈利害。成悦,戢其部众。俗奏,官之,辞去。本立少有大志,读书不事章句。洪武中,旌孝子,太祖尝谓之曰:“学者争务科举,以穷经为名而无实学。子质近厚,当志圣贤之学。”本立益自力。闻金华硃克修得硃熹之传于许谦,往从之游。举明经、秀才。除秦府引礼舍人,赐楮币、鞍马。母忧去官,服除,补周府礼官,从王之开封。二十年春进长史。从王入觐。坐累,谪云南马龙他郎甸长官司吏目。留家大梁,携一仆之任。土酋施可伐煽百夷为乱,本立单骑入其巢,谕以祸福,诸酋咸附。未几,复变。西平侯沐英、布政使张紞知本立贤,属行县典兵事,且抚且御。自楚雄、姚安抵大理、永昌鹤庆、丽江。山行野宿,往来绥辑凡九年,民夷安业。三十一年奏计京师。学士董伦、府尹向宝交荐之。征入翰林,预修《太祖实录》,迁右佥都御史。俸入外,不通馈遗。建文三年坐失陪祀,贬官,仍留纂修。《实录》成,出为江西副使。未行,燕兵入,自缢死。

黄观,字伯澜,一字尚宾,贵池人。父赘许,从许姓。受学于元待制黄冔。冔死节,观益自励。洪武中,贡入太学。绘父母墓为图,赡拜辄泪下。二十四年,会试、廷试皆第一。累官礼部右侍郎,乃奏复姓。建文初,更官制,左、右侍中次尚书。改观右侍中,与方孝孺等并亲用。燕王举兵,观草制,讽其散军归籓,敕身谢罪,辞极诋斥。四年奉诏募兵上游,且督诸郡兵赴援。至安庆,燕王已渡江入京师,下令暴左班文职奸臣罪状,观名在第六。既而索国宝,不知所在,或言:“已付观出收兵矣!”命有司追捕,收其妻翁氏并二女给象奴。奴索钗钏市酒肴,翁氏悉与之持去,急携二女及家属十人,投淮清桥下死。观闻金川门不守,叹曰:“吾妻有志节,必死。”招魂,葬之江上。命舟至罗刹矶,朝服东向拜,投湍急处死。

观弟觏,先匿其幼子,逃他处。或云觏妻毕氏孀居母家,遗腹生子,故黄氏有后于贵池。

初,观妻投水时,呕血石上,成小影,阴雨则见,相传为大士像。僧舁至庵中。翁氏见梦曰;“我黄状元妻也。”比明,沃以水,影愈明,有愁惨状。后移至观祠,名翁夫人血影石。今尚存。

王叔英,字原采,黄岩人。洪武中,与杨大中、叶见泰、方孝孺、林右并征至。叔英固辞归。二十年以荐为仙居训导,改德安教授。迁汉阳知县,多惠政。岁旱,绝食以祷,立应。建文时,召为翰林修撰。上《资治八策》,曰:“务问学、谨好恶、辨邪正、纳谏诤、审才否、慎刑罚、明利害、定法制”。皆援证古今,可见之行事。又曰;“太祖除奸剔秽,抑强锄梗,如医去病,如农去草。去病急或伤体肤,去草严或伤禾稼。病去则宜调燮其血气,草去则宜培养其根苗。”帝嘉纳之。

燕兵至淮,奉诏募兵。行至广德,京城不守。会齐泰来奔,叔英谓泰贰心,欲执之。泰告以故,乃相持恸哭,共图后举。已,知事不可为,沐浴更衣冠,书绝命词,藏衣裾间,自经于元妙观银杏树下。天台道士盛希年葬之城西五里。其词曰:“人生穹壤间,忠孝贵克全。嗟予事君父,自省多过愆。有志未及竟,奇疾忽见缠。肥甘空在案,对之不下咽。意者造化神,有命归九泉。尝念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高踪渺难继,偶尔无足传。千秋史官笔,慎勿称希贤。”又题其案曰:“生既已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燕王称帝,陈瑛簿录其家。妻金氏自经死,二女下锦衣狱,赴井死。

叔英与孝孺友善,以道义相切劘。建文初,孝孺欲行井田。叔英贻书曰:“凡人有才固难,能用其才尤难。子房于汉高,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于汉文,不能用其才者也。子房察高帝可行而言,故高帝用之,一时受其利。虽亲如樊、郦,信如平、勃,任如萧、曹,莫得间焉。贾生不察而易言,且言之太过,故绛、灌之属得以短之。方今明良相值,千载一时。但事有行于古,亦可行于今者,夏时周冕之类是也。有行于古,不可行于今者,井田封建之类是也。可行者行,则人之从之也易,而民乐其利。难行而行,则从之也难,而民受其患。”时井田虽不行,然孝孺卒用《周官》更易制度,无济实事,为燕王藉口。论者服叔英之识,而惜孝孺不能用其言也。

时御史古田林英亦在广德募兵,知事无济,再拜自经。妻宋氏下狱,亦自经死。

黄钺,字叔扬,常热人。少好学。家有田在葛泽陂,钺父令督耕其中。钺从友人家借书,窃读不废。县举贤良,授宜章典史。建文元年,举湖广乡试。明年赐进士,授刑科给事中。三年丁父忧。方孝孺吊之,屏人问曰:“燕兵日南,苏、常、镇江,京师左辅也。君吴人,朝廷近臣,今虽去,宜有以教我。”钺曰:“三府唯镇江最要害。守非其人,是撤垣而纳盗也。指挥童俊狡不可任,奏事上前,视远而言浮,心不可测也。苏州知府姚善,忠义激烈,有国士风。然仁有余而御下宽,恐不足定乱。且国家大势,当守上游,兵至江南,御之无及也。”孝孺乃因钺附书于善。善得书,与钺相对哭,誓死国。钺至家,依父殡以居。

燕兵至江上,善受诏统兵勤王,以书招钺。钺知事不济,辞以营葬毕乃赴。既而童俊果以镇江降燕。钺闻国变,杜门不出。明年以户科左给事中召,半途自投于水。以溺死闻,故其家得不坐。

曾凤韶,庐陵人。洪武末年进士。建文初,尝为监察御史。燕王称帝,以原官召,不赴。又以侍郎召,知不可免,乃刺血书衣襟曰:“予生庐陵忠节之邦,素负刚鲠之肠。读书登进士第,仕宦至绣衣郎。慨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于地下,而不愧吾文天祥。”嘱妻李氏、子公望:“勿易我衣,即以此殓。”遂自杀,年二十九。李亦守节死。

王良,字天性,祥符人。洪武末,累官佥都御史,坐缓其僚友狱,贬刑部郎中。建文中,历迁刑部左侍郎。议减燕府人罪,不称旨,出为浙江按察使。燕王即位,颇德之,遣使召良。良执使者将斩之,众劫之去。良集诸司印于私第,将自杀,未即决。妻问故。曰:“吾分应死,未知所以处汝耳。”妻曰:“君男子,乃为妇人谋乎?”馈良食。食已,抱其子入后园,置子池旁,投水死。良殓妻毕,以子付友人家,遂积薪自焚,印俱毁。成祖曰:“死固良分,朝廷印不可毁。毁印,良不得无罪。”徙其家于边。

陈思贤,茂名人。洪武末,为漳州教授,以忠孝大义勖诸生。每部使者涖漳,参谒时必请曰:“圣躬安否?”燕王登极诏至,恸哭曰:“明伦之义,正在今日。”坚卧不迎诏。率其徒吴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曾廷瑞、吕贤六人,即明伦堂为旧君位,哭临如礼。有司执之送京师,思贤及六生皆死。六生皆龙溪人。嘉靖中,提学副使邵锐立祠祀思贤,以六生侑食。

又台州有樵夫,日负薪入市,口不贰价。闻燕王即帝位,恸哭投东湖死。而温州乐清亦有樵夫,闻京师陷,其乡人卓侍郎敬死,号恸投于水。二樵皆逸其名。

程通,绩溪人。尝上书太祖,乞除其祖戍籍。词甚哀,竟获请。已,授辽府纪善。燕师起,从王泛海归京师,上封事数千言,陈御备策,进左长史。永乐初,从王徙荆州。有言其前上封事多指斥者。械至,死于狱。家属戍边。并捕其友人徽州知府黄希范,论死,籍其家。

叶惠仲,临海人。与兄夷仲并有文名,以知县征修《太祖实录》,迁知南昌府。永乐元年,坐直书《靖难》事,族诛。

黄彦清,歙人。官国子博士,以名节自励。坐在梅殷军中私谥建文帝,诛死。

蔡运,南康人。历官四川参政。劲直不谐于俗,罢归。复起知宾州,有惠政。永乐初,亦追论奸党死。

石允常,宁海人。洪武二十七年进士。官河南佥事,廉介有声。坐事谪常州同知。建文末,帅兵防江。军溃,弃官去。后追录废周籓事,系狱二年。免死戍边。

高巍,辽州人,尚气节,能文章。母萧氏有痼疾,巍左右侍奉,至老无少懈。母死,蔬食庐墓三年。洪武中,旌孝行,由太学生试前军都督府左断事。疏垦河南、山东、北平荒田。又条上抑末技、慎选举、惜名器数事。太祖嘉纳之。寻以决事不称旨,当罪,减死戍贵州关索岭。特许弟侄代役,曰:“旌孝子也。”

及惠帝即位,上疏乞归田里。未几,辽州知州王钦应诏辟巍。巍因赴吏部上书论时政。用事者方义削诸王,独巍与御史韩郁先后请加恩。略曰:“高皇帝分封诸王,此之古制。既皆过当,诸王又率多骄逸不法,违犯朝制。不削,朝廷纲纪不立;削之,则伤亲亲之恩。贾谊曰:‘欲天下治安,莫如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今盍师其意,勿行晁错削夺之谋,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在北诸王,子弟分封于南;在南,子弟分封于北。如此则籓王之权,不削而自削矣。臣又愿益隆亲亲之礼,岁时伏腊使人馈问。贤者下诏褒赏之。骄逸不法者,初犯容之,再犯赦之,三犯不改,则告太庙废处之。岂有不顺服者哉!”书奏,帝颔之。

已而燕兵起,命从李景隆出师参赞军务。巍复上书,言:“臣愿使燕。披忠胆,陈义礼,晓以祸福,感以亲亲之谊,令休兵归籓。”帝壮其言,许之。巍至燕,自称:

国朝处士高巍再拜上书燕王殿下:太祖上宾,天子嗣位,布维新之政,天下爱戴,皆曰“内有圣明,外有籓翰,成、康之治,再见于今矣。”不谓大王显与朝廷绝,张三军,抗六师,臣不知大王何意也。今在朝诸臣,文者智辏,武者勇奋,执言仗义,以顺讨逆。胜败之机明于指掌。皆云大王“藉口诛左班文臣,实则吴王濞故智,其心路人所共知。”巍窃恐奸雄无赖,乘隙奋击,万一有失,大王得罪先帝矣。今大王据北平,取密云,下永平,袭雄县,掩真定。虽易若建瓴,然自兵兴以来,业经数月,尚不能出蕞尔一隅地。且大王所统将士,计不过三十万。以一国有限之众应天下之师,亦易罢矣。大王与天子义则君臣,亲则骨肉,尚生离间。况三十万异姓之士能保其同心协力,效死于殿下乎?巍每念至此,未始不为大王氵丽泣流涕也。

愿大王信巍言:上表谢罪,再修亲好。朝廷鉴大王无他,必蒙宽宥。太祖在天之灵亦安矣。倘执迷不悟,舍千乘之尊,捐一国之富,恃小胜,忘大义,以寡抗众,为侥幸不可成之悖事,巍不知大王所税驾也。况大丧未终,毒兴师旅,其与泰伯、夷、齐求仁让国之义不大迳庭乎?虽大王有肃清朝廷之心,天下不无篡夺嫡统之议。即幸而不败,谓大王何如人?

巍白发书生,蜉蝣微命,性不畏死。洪武十七年蒙太祖高皇帝旌臣孝行。巍窃自负:既为孝子,当为忠臣。死忠死孝,巍至愿也。如蒙赐死,获见太祖在天之灵,巍亦可以无愧矣。

书数上,皆不报。

已而景隆兵败,巍自拔南归。至临邑,遇参政铁铉,相持痛哭。奔济南,誓死拒守,屡败燕兵。及京城破,巍自经死驿舍。

郁疏略曰:

诸王亲则太祖遗体,贵则孝康皇帝手足,尊则陛下叔父。使二帝在天之灵,子孙为天子,而弟与子遭残戮,其心安乎?臣每念至此,未尝不流涕也。此皆竖儒偏见,病籓封太重,疑虑太深,乃至此。夫脣亡齿寒,人人自危。周王既废,湘王自焚,代府被摧,而齐臣又告王反矣。为计者必曰:“兵不举则祸必加”。是朝廷执政激之使然。

燕举兵两月矣,前后调兵不下五十余万,而一矢无获。谓之国有谋臣可乎?经营既久,军兴辄乏,将不效谋,士不效力。徒使中原无辜赤子困于转输,民不聊生,日甚一日。九重之忧方深,而出入帷幄与国事者,方且扬扬自得。彼其劝陛下削籓国者,果何心哉?谚曰:“亲者割之不断,疏者续之不坚。”殊有理也。陛下不察,不待十年,悔无及矣。

臣至愚,感恩至厚,不敢不言。幸少垂洞鉴,兴灭继绝,释代王之囚,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于京师,迎楚、蜀为周公。俾各命世子持书劝燕,罢兵守籓,以慰宗庙之灵。明诏天下,拨乱反正,笃厚亲亲,宗社幸甚。

不听。燕师渡江,郁弃官遁去,不知所终。

高贤宁,济阳儒学生。尝受学于教谕王省,以节义相砥砺。建文中,贡入太学。燕兵破德州,围济南。贤宁适在围中,不及赴。是时燕兵势甚张,黄子澄等谋遣使议和以怠之。尚宝司丞李得成者,慷慨请行,见燕王城下。王不听,围益急。参政铁铉等百计御之。王射书城中谕降。贤宁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城外。王悦其言,为缓攻。相持两月,卒溃去。燕王即位后,贤宁被执入见。成祖曰:“此作论秀才耶?秀才好人,予一官。”贤宁固辞。锦衣卫指挥纪纲,故劣行被黜生也,素与贤宁善,劝就职。贤宁曰:“君为学校所弃,故应尔。我食廪有年,义不可,且尝辱王先生之教矣。”纲为言于帝,竟得归,年九十七卒。

王璡,字器之,日照人。博通经史,尤长于《春秋》。初为教授,坐事谪远方。洪武末,以贤能荐,授宁波知府。夜四鼓即秉烛读书,声彻署外。间诣学课诸生,诸生率四鼓起,诵习无敢懈。毁境内淫祠,三皇祠亦在毁中,或以为疑。璡曰:“不当祠而祠曰‘淫’,不得祠而祠曰‘渎’。惟天子得祭三皇,于士庶人无预,毁之何疑。”自奉俭约,一日馔用鱼羹,璡谓其妻曰:“若不忆吾啖草根时耶?”命撤而埋之,人号“埋羹太守。”燕师临江,璡造舟舰谋勤王,为卫卒缚至京。成祖问:“造舟何为?”对曰:“欲泛海趋瓜洲,阻师南渡耳。”帝亦不罪,放还里,以寿终。

周缙,字伯绅,武昌人。以贡入太学,授永清典史,摄令事。成祖举兵,守令相率迎降。永清地尤近,缙独为守御计。已,度不可为,怀印南奔。道闻母卒,归终丧。燕兵已迫,纠义旅勤王,闻京师不守,乃走匿。吏部言:“前北平所属州县官硃宁等二百九十人,当皇上‘靖难’,俱弃职逃亡。宜置诸法。”诏令入粟赎罪,遣戍兴州。有司遂捕缙,械送戍所。居数岁,子代还,年八十而没。硃宁等皆无考。

牛景先,不知何许人。官御史。金川门开,易服宵遁,卒于杭州僧寺。已而穷治齐、黄党,籍其家。

燕兵之入,一夕朝臣缒城去者四十余人。其姓名爵里莫可得而考。然世相传,有程济及河西佣、补锅匠之属。

程济,朝邑人。有道术。洪武末官岳池教谕。惠帝即位,济上书言:“某月日北方兵起。”帝谓非所宜言,逮至,将杀之。济大呼曰:“陛下幸囚臣。臣言不验,死未晚。”乃下之狱。已而燕兵起,释之,改官编修。参北征军淮上,败,召还。或曰,徐州之捷,诸将树碑纪功,济一夜往祭,人莫测。后燕王过徐,见碑大怒,趣左右椎之。再椎,遽曰:“止,为我录文来。”已,按碑行诛,无得免者。而济名适在椎脱处。然考其实,徐州未尝有捷也。金川门启,济亡去。或曰帝亦为僧出亡,济从之。莫知所终。

河西佣,不知何许人。建文四年冬,披葛衣行乞金城市中。已,至河西为佣于庄浪鲁氏。取直买羊裘,而以故葛衣覆其上,破缕缕不肯弃。力作倦,辄自吟哦,或夜闻其哭声。久之,有京朝官至,识亻庸,欲与语,走南山避之。或问京朝官:“佣何人?”官亦不答。在庄浪数年,病且死,呼主人属曰:“我死勿殓。西北风起,火我,勿埋我骨。”鲁家从其言。

补锅匠者,常往来夔州、重庆间。业补锅,凡数年,川中人多识之。一日,于夔州市遇一人,相顾愕然。已,相持哭,共入山岩中,坐语竟日。复相持哭,别去。其人即冯翁也。翁在夔以章句授童子,给衣食,能为古诗。诗后题“马二子”,或“马公”,或“塞马先生”。后二人皆不知所终。

又会稽有二隐者:一云门僧,一若耶溪樵。僧每泛舟赋诗,归即焚之。樵每于溪沙上以荻画字,已,辄乱其沙。人有疑之者,从后抱持观之,则皆孤臣去国之词也。

时又有玉山樵者,居金华之东山,麻衣戴笠,终身不易。尝为王姓者题诗曰“宗人”,故疑其王姓云。雪庵和尚,人疑其为叶希贤,见《练子宁传》。

其后数十年,松阳王诏游治平寺,于转轮藏上得书一卷,载建文亡臣二十余人事迹。楮墨断烂,可识者仅九人。梁田玉、梁良玉、梁良用、梁中节皆定海人,同族,同仕于朝。田玉,官郎中,京师破,去为僧。良玉,官中书舍人,变姓名,走海南,鬻书以老。良用为舟师,死于水。中节好《老子》、《太玄经》,为道士。何申、宋和、郭节,俱不知何许人,同官中书。申使蜀,至峡口闻变,呕血,疽发背死。和及节挟卜筮书走异域,客死。何洲,海州人。不知何官,亦去为卜者,客死。郭良,官籍俱无考,与梁中节相约弃官为道士。余十一人并失其姓名。缙云郑僖纪其事,为《忠贤奇秘录》,传于世。

及万历时,江南又有《致身录》,云得之茅山道书中。建文时,侍书吴江史仲彬所述,纪帝出亡后事甚具。仲彬、程济、叶希贤、牛景先皆从亡之臣。又有廖平、金焦诸姓名,而雪庵和尚、补锅匠等,具有姓名、官爵。一时士大夫皆信之。给事中欧阳调律上其书于朝,欲为请谥立祠。然考仲彬实未尝为侍书,《录》盖晚出,附会不足信。

赞曰:靖难之役,朝臣多捐躯殉国。若王艮以下诸人之从容就节,非大义素明者不能也。高巍一介布衣,慷慨上书,请归籓服。其持论甚伟,又能超然远引,晦迹自全,可称奇士。若夫行遯诸贤,虽其姓字杂出于诸家传纪,未足征信,而忠义奇节,人多乐道之者。《传》曰:“与其过而去之,宁过而存之。”亦足以扶植纲常,使懦夫有立志也。

列传第三十二盛庸平安何福顾成

盛庸,不知何许人。洪武中,累官至都指挥。建文初,以参将从耿炳文伐燕。李景隆代炳文,遂隶景隆麾下。二年四月,景隆败于白沟河,走济南。燕师随至,景隆复南走。庸与参政铁铉悉力固守,燕师攻围三月不克。庸、铉乘夜出兵掩击,燕众大败,解围去。乘胜复德州。九月,论功封历城侯,禄千石。寻命为平燕将军,充总兵官。陈晖、平安为左右副总兵,马溥、徐真为左右参将,进铉兵部尚书参赞军务。

时吴杰、平安守定州,庸驻德州,徐凯屯沧州,为犄角。是冬,燕兵袭沧州,破,擒凯。掠其辎重,进薄济宁。庸引兵屯东昌以邀之,背城而阵。燕王帅兵直前薄庸军左翼,不动。复冲中坚,庸开阵纵王入,围之数重。燕将硃能帅番骑来救,王乘间突围出。而燕军为火器所伤甚众,大将张玉死于阵。王独以百骑殿,退至馆陶。庸檄吴杰、平安自真定遮燕归路。明年正月,杰、平安战深州不利,燕师始得归。是役也,燕精锐丧失几尽,庸军声大振,帝为享庙告捷。三月,燕兵复南出保定。庸营夹河。王将轻骑来觇,掠阵而过。庸遣千骑追之,为燕兵射却。及战,庸军列盾以进。王令步卒先攻,骑兵乘间驰入。庸麾军力战,斩其将谭渊。而硃能、张武等帅众殊死斗。王以劲骑贯阵与能合。庸部骁将庄得、皁旗张等俱战死。是日,燕军几败。明日复战,燕军东北,庸军西南,自辰至未,互胜负。两军皆疲,将士各坐息。复起战,忽东北风大起,飞尘蔽天。燕兵乘风大呼,左右横击。庸大败走还德州,自是气沮。已而燕将李远焚粮艘于沛县,庸军遂乏饷。明年,灵璧战败,平安等被执。庸独引军而南,列战舰淮南岸。燕将邱福等潜济,出庸后。庸不能支,退为守江计。燕兵渡淮,由盱眙陷扬州。庸御战于六合及浦子口,皆失利,都督陈瑄帅舟师降燕,燕兵遂渡江。庸仓卒聚海艘出高资港迎战,复败,军益溃散。

成祖入京师,庸以余众降,即命守淮安。寻赐敕曰:“比以山东未定,命卿镇守淮安。今铁铉就获,诸郡悉平。朕念山东久困兵革,惫于转输。卿宜辑兵养民,以称朕意。”永乐元年,致仕。无何,千户王钦讦庸罪状,立进钦指挥同知。于是都御史陈瑛劾庸怨望有异图。庸自杀。

平安,滁人,小字保儿。父定,从太祖起兵,官济宁卫指挥佥事。从常遇春下元都,战没。安初为太祖养子,骁勇善战,力举数百斤。袭父职,迁密云指挥使,进右军都督佥事。

建文元年,伐燕,安以列将从征。及李景隆代将,用安为先锋。燕王将渡白沟河,安伏万骑河侧邀之。燕王曰:“平安,竖子耳。往岁从出塞,识我用兵,今当先破之。”及战,不能挫安。时南军六十万,列阵河上。王帅将士驰入阵,战至暝,互有杀伤。及夜深,乃各敛军。燕王失道,从者仅三骑。下马伏地视河流,辨东西,始知营垒所在。明日再战,安击败燕蒋房宽、陈亨。燕王见事急,亲冒矢石力战。马创矢竭,剑折不可击。走登堤,佯举鞭招后骑以疑敌。会高煦救至,乃得免。当是时,诸将中安战最力,王几为安槊所及。已而败。语详《成祖纪》。

燕兵围济南。安营单家桥,谋出御河夺燕饷舟。又选善水卒五千人渡河,将攻德州。围乃解。安与吴杰进屯定州。明年,燕败盛庸于夹河,回军与安战单家桥。安奋击大破之,擒其将薛禄。无何,逸去。再战滹沱河,又破之。安于阵中缚木为楼,高数丈,战酣,辄登楼望,发强弩射燕军,死者甚众。忽大风起,发屋拔树,声如雷。都指挥邓戬、陈鹏等陷敌中,安遂败走真定。燕王与南军数大战,每亲身陷阵,所向皆靡,惟安与庸二军屡挫之。滹沱之战,矢集王旗如胃毛。王使人送旗北平,谕世子谨藏,以示后世。顾成已先被执在燕,见而泣曰:“臣自少从军,今老矣,多历战阵,未尝见若此也。”

逾月,燕师出大名。安与庸及吴杰等分兵扰其饷道。燕王患之,遣指挥武胜上书于朝,请撤安等息兵,为缓师计。帝不许。燕王亦决计南下。遣李远等潜走沛县,焚粮舟,掠彰德,破尾尖寨,谕降林县。时安在真定,度北平空虚,帅万骑直走北平。至平村,去城五十里而军。燕王惧,遣刘江等驰还救。安战不利,引还。时大同守将房昭引兵入紫荆关,据易州西水寨以窥北平,安自真定饷之。八月,燕兵北归。安及燕将李彬战于杨村,败之。四年,燕兵复南下,破萧县。安引军蹑其后,至淝河。燕将白义、王真、刘江迎敌。安转战,斩真。真,骁将。燕王尝曰:“诸将奋勇如王真,何事不成!”至是为安所杀。燕王乃身自迎战,安部将火耳灰挺槊大呼,直前刺王。马忽蹶,被擒。安稍引却。已,复进至小河,张左右翼击燕军,斩其将陈文。已,复移军齐眉山,与诸将列阵大战。自午至酉,又败之。燕诸将谋北还,图后举。王不听。寻阻何福军亦至,与安合。燕军益大惧,王昼夜擐甲者数日。

福欲持久老燕师,移营灵璧,深堑高垒自固。而粮运为燕兵所阴,不得达。安分兵往迎,燕王以精骑遮安军,分为二。福开壁来援,为高煦所败。诸将谋移军淮河就粮,夜令军中闻三砲即走。翌日,燕军猝薄垒,发三砲。军中误以为己号,争趋门,遂大乱。燕兵乘之,人马坠壕堑俱满。福单骑走,安及陈晖、马溥、徐真、孙成等三十七人皆被执。文臣宦官在军被执者又百五十余人,时四月辛已也。

安久驻真定,屡败燕兵,斩骁将数人,燕将莫敢婴其锋。至是被擒,军中欢呼动地,曰:“吾属自此获安矣!”争请杀安。燕王惜其材勇,选锐卒卫送北平,命世子及郭资等善视之。

王即帝位,以安为北平都指挥使。寻进行后府都督佥事。永乐七年三月,帝巡北京。将至,览章奏见安名,谓左右曰:“平保儿尚在耶?”安闻之,遂自杀。命以指挥使禄给其子。

何福,凤阳人。洪武初,累功为金吾后卫指挥同知。从傅友德征云南,擢都督佥事。又从蓝玉出塞,至捕鱼儿海。二十一年,江阴侯吴高帅迤北降人南征。抵沅江,众叛,由思州出荆、樊,道渭河,欲遁归沙漠。明年正月,福与都督聂纬追击,及诸鹿阝、延,尽歼之。移兵讨平都匀蛮,俘斩万计。

二十四年,拜平羌将军,讨越州叛蛮阿资,破降之。择地立栅处其众,置宁越堡。遂平九名、九姓诸蛮。寻与都督茅鼎会兵,徇五开。未行,而毕节诸蛮复叛,大掠屯堡,杀吏士。福令毕节诸卫严备,而檄都督陶文等从鼎捣其巢。擒叛酋,戮之。分兵尽捕诸蛮,建堡设戍,乃趋五开。请因兵力讨水西奢香,不许。三十年三月,水西蛮居宗必登等作乱,会顾成讨平之。其冬拜征虏左将军,副西平侯沐春讨麓川叛蛮刀干孟。明年,福与都督瞿能逾高良公山,捣南甸,擒其酋刀名孟。回军击景罕寨,不下。春以锐军至,贼惊溃。干孟惧,乞降。已而春卒,贼复怀贰。是时太祖已崩,惠帝初即位,拜福征虏将军。福遂破擒刀干孟,降其众七万。分兵徇下诸寨,麓川地悉定。建文元年,还京师,论功进都督同知。练兵德州,进左都督。与盛庸、平安会兵伐燕,战淮北不利,奔还。

成祖即位,以福宿将知兵,推诚用之。聘其甥女徐氏为赵王妃。寻,命佩征虏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宁夏,节制山、陕、河南诸军。福至镇,宣布德意,招徠远人,塞外诸部降者相踵。边陲无事,因请置驿、屯田、积谷,定赏罚,为经久计。会有谗之者。帝不听,降敕褒慰。

永乐五年八月,移镇甘肃。福驭军严,下多不便者。帝间使使戒福,善自卫,毋为小人所中。六年,福请遣京师蕃将将迤北降人。帝报曰:“尔久总蕃、汉兵,恐势众致谗耳。尔老将,朕推诚倚重,毋顾虑。”寻请以布市马,选其良者别为群,置官给印专领之。于是马大蕃息。永昌苑牧马自此始。

明年,本雅失里纠阿鲁台将入寇,为瓦剌所败,走胪朐河,欲收诸部溃卒窥河西。诏福严兵为备。迤北王子、国公、司徒以下十余人帅所部驻亦集乃,乞内附。福以闻,帝令庶子杨荣往,佐福经理,其众悉降。福亲至亦集乃镇抚之,送其酋长于京师。帝嘉福功,命荣即军中封福为宁远侯,禄千石,且诏福军中事先行后闻。

八年,帝北征,召福从出塞。初,帝以福有才略,宠任逾诸将。福亦善引嫌,有事未尝专决。在镇尝请取西平侯家巩昌蓄马,以充孳牧。帝报曰:“皇考时贵近家多许养马,以示共享富贵之意。尔所奏固为国矣,然非待勋戚之道。”不听。其余有请辄行,委寄甚重。及从征,数违节度。群臣有言其罪者,福益怏怏有怨言。师还,都御史陈瑛复劾之。福惧,自缢死,爵除。而赵王妃亦寻废。

顾成,字景韶,其先湘潭人。祖父业操舟,往来江、淮间,遂家江都。成少魁岸,膂力绝人,善马槊,文其身以自异。太祖渡江,来归,以勇选为帐前亲兵,擎盖出入。尝从上出,舟胶于沙,成负舟而行。从攻镇江,与勇士十人转斗入城,被执,十人皆死。成跃起断缚,仆持刀者,脱归。导众攻城,克之,授百户。大小数十战,皆有功,进坚城卫指挥佥事。从伐蜀,攻罗江,擒元帅以下二十余人,进降汉州。蜀平,改成都后卫。洪武六年,擒重庆妖贼王元保。八年调守贵州。时群蛮叛服不常,成连岁出兵,悉平之。已,从颍川侯傅友德征云南,为前锋,首克普定,留成列栅以守。蛮数万来攻,成出栅,手杀数十百人,贼退走。余贼犹在南城,成斩所俘而纵其一,曰:“吾夜二鼓来杀汝。”夜二鼓,吹角鸣砲,贼闻悉走,获器甲无算。进指挥使。诸蛮隶普定者悉平。十七年,平阿黑、螺蛳等十余寨。明年奏罢普定府,析其地为三州、六长官司。进贵州都指挥同知。有告其受赇及僭用玉器等物者,以久劳不问。二十九年迁右军都督佥事,佩征南将军印。会何福讨水西蛮,斩其酋居宗必登。明年,西堡、沧浪诸寨蛮乱,成遣指挥陆秉与其子统分道讨平之。成在贵州凡十余年,讨平诸苗洞寨以百数,皆诛其渠魁,抚绥余众。恩信大布,蛮人帖服。是年二月,召还京。

建文元年,为左军都督,从耿炳文御燕师,战真定,被执。燕王解其缚曰:“此天以尔授我也!”送北平,辅世子居守。南军围城,防御、调度一听于成。燕王即位,论功,封镇远侯,食禄千五百石,予世券。命仍镇贵州。

永乐元年,上书,请严备西北诸边,及早建东宫。帝褒答之。六年三月召至京,赐金帛遣还。思州宣慰使田琛与思南宣慰使田宗鼎构兵,诏成以兵五万压其境,琛等就擒。于是分思州、思南地,更置州县,遂设贵州布政司。其年八月,台罗苗普亮等作乱,诏成帅二都司三卫兵讨平之。

成性忠谨,涉猎书史。始居北平,多效谋画,然终不肯将兵,赐兵器亦不受。再镇贵州,屡平播州、都匀诸叛蛮,威镇南中,土人立生祠祀焉。其被召至京也,命辅太子监国。成顿首言:“太子仁明,廷臣皆贤,辅导之事非愚臣所及,请归备蛮。”时群小谋夺嫡,太子不自安。成入辞文华殿,因曰:“殿下但当竭诚孝敬,孳孳恤民。万事在天,小人不足措意。”十二年五月卒,年八十有五。赠夏国公,谥武毅。

八子。长统,普定卫指挥,以成降燕被诛。

统子兴祖嗣侯。仁宗即位,广西蛮叛。诏兴祖为总兵官讨之。先后讨平浔州、平乐、思恩、宜山诸苗,降附甚众。宣德中,交阯黎利复叛,陷隘留关,围邱温。时兴祖在南宁,坐拥兵不援,征下锦衣卫狱。逾年得释。正统末,从北征,自土木脱归,论死。也先逼都城,复冠带,充副总兵,御敌于城外。授都督同知,守备紫荆关。景泰三年,坐受贿,复下狱,寻释。以立东宫恩,予伯爵。天顺初,复侯,守备南京。卒。孙淳嗣。卒,无子。

从弟溥嗣,掌五军右掖。弘治二年,拜平蛮将军,镇湖广。始至,捕斩苗中首恶。五年十月,贵州都匀苗乜富架作乱,自称都顺王,梗滇、蜀道。诏溥充总兵官,帅兵八万讨之。分五路刻期并进,诛富架父子,斩首万计。加太子太保,增禄二百石。召入提督团营,掌前军都督府事。十六年,卒。谥襄恪。溥清慎守法,卒之日,囊无余资,英国公张懋出布帛以敛。

子仕隆嗣,管神机营左哨,得士心。正德初,出为漕运总兵,数请恤军卒。镇淮安十余年,以清白闻。武宗南巡,江彬横甚,折辱诸大吏,惟仕隆不为屈。嘉靖初,移镇湖广。寻召还,论奉迎防守功。加太子太傅,掌中军都督府事。锦衣千户王邦奇者,怨大学士杨廷和、兵部尚书彭泽,上疏言:“哈密失策,事由两人。”帝怒,逮系廷和诸子婿。给事中杨言疏救,忤旨。事下五府九卿科道议,仕隆言:“廷和功在社稷。邦奇小人,假边事惑圣听,伤国体。”有诏切责,移病解营务。卒。赠太傅,谥荣靖。

子寰嗣,守备南京。奉诏谳狱,多所平反。十七年为漕运总兵官。明年,献皇后梓宫赴承天,漕舟以避梓宫后期者三千。而江南北多灾伤,寰请被灾地停漕一年,令改折色,军民交便。又条上漕政七事,并施行。诸为漕蠹者病之,遂布蜚语,为给事中王交所劾。已,按验不实,再镇淮安。会安南事起,移镇两广。

莫宏瀷者,安南都统使莫福海子也。福海死,宏瀷幼。其权臣阮敬与族人莫正中构兵,国内乱,正中逃入钦州。时有议乘衅取安南者,寰与提督侍郎周延决策,请于朝,令宏瀷袭都统使,安南遂定。三十年事也。寻以兵讨平桂林、平乐叛瑶。复命镇淮,有御倭功。入总京营,加太子太保。复出督漕。召还。请老。隆庆五年,特起授京营总督。寻乞休。神宗嗣位,起掌左府。久之,致仕。加少保。万历九年卒。赠太傅,谥荣僖。

自溥至寰三世,皆宽和廉靖,内行饬谨,晓文艺。仕隆、寰两世督漕,皆勤于职。三传至孙肇迹,京师陷,死于贼。

赞曰:东昌、小河之战,盛庸、平安屡挫燕师,斩其骁将,厥功甚壮。及至兵败被执,不克引义自裁,隐忍偷生,视铁铉、暴昭辈,能无愧乎?何福、顾成皆太祖时宿将,著功边徼。而一遇燕兵,或引却南奔,或身遭俘馘。成祖弃瑕录旧,均列茅土,亦云幸矣。福固不以功名终,而成之延及苗裔,荣不胜辱,亦奚足取哉。

列传第三十三

姚广孝张玉(子輗軏从子信)硃能邱福(李远王忠王聪火真)谭渊王真陈亨(子懋徐理房宽刘才)

姚广孝,长洲人,本医家子。年十四,度为僧,名道衍,字斯道。事道士席应真,得其阴阳术数之学。尝游嵩山寺,相者袁珙见之曰:“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道衍大喜。

洪武中,诏通儒书僧试礼部。不受官,赐僧服还。经北固山,赋诗怀古。其侪宗泐曰:“此岂释子语耶?”道衍笑不答。高皇后崩,太祖选高僧侍诸王,为诵经荐福。宗泐时为左善世,举道衍。燕王与语甚合,请以从。至北平,住持庆寿寺。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及太祖崩,惠帝立,以次削夺诸王。周、湘、代、齐、岷相继得罪。道衍遂密劝成祖举兵。成祖曰:“民心向彼,奈何?”道衍曰:“臣知天道,何论民心。”乃进袁珙及卜者金忠。于是成祖意益决。阴选将校,勾军卒,收材勇异能之士。燕邸,故元宫也,深邃。道衍练兵后苑中。穴地作重屋,缭以厚垣,密甃翎甋瓶缶,日夜铸军器,畜鹅鸭乱其声。建文元年六月,燕府护卫百户倪谅上变。诏逮府中官属。都指挥张信输诚于成祖,成祖遂决策起兵。适大风雨至,檐瓦堕地,成祖色变。道衍曰:“祥也。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瓦堕,将易黄也。”兵起,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号其众曰“靖难之师。”道衍辅世子居守。其年十月,成祖袭大宁,李景隆乘间围北平。道衍守御甚固,击却攻者。夜缒壮士击伤南兵。援师至,内外合击,斩首无算。景隆、平安等先后败遁。成祖围济南三月,不克。道衍驰书曰:“师老矣,请班师。”乃还。复攻东昌,战败,亡大将张玉,复还。成祖意欲稍休,道衍力趣之。益募勇士,败盛庸,破房昭西水寨。道衍语成祖:“毋下城邑,疾趋京师。京师单弱,势必举。”从之。遂连败诸将于淝河、灵璧,渡江入京师。

成祖即帝位,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帝在籓邸,所接皆武人,独道衍定策起兵。及帝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永乐二年四月,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复其姓,赐名广孝,赠祖父如其官。帝与语,呼少师而不名。命蓄发,不肯。赐第及两宫人,皆不受。常居僧寺,冠带而朝,退仍缁衣。。出振苏、湖。至长洲,以所赐金帛散宗族乡人。重修《太祖实录》,广孝为监修。又与解缙等纂修《永乐大典》。书成,帝褒美之。帝往来两都、出塞北征,广孝皆留辅太子于南京。五年四月,皇长孙出阁就学,广孝侍说书。

十六年三月,入观,年八十有四矣,病甚,不能朝,仍居庆寿寺。车驾临视者再,语甚欢,赐以金睡壶。问所欲言,广孝曰:“僧溥洽系久,愿赦之。”溥洽者,建文帝主录僧也。初,帝入南京,有言建文帝为僧遁去,溥洽知状,或言匿溥洽所。帝乃以他事禁溥洽。而命给事中胡濙等遍物色建文帝,久之不可得。溥洽坐系十余年。至是,帝以广孝言,即命出之。广孝顿首谢。寻卒。帝震悼,辍视朝二日,命有司治丧,以僧礼葬。追赠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谥恭靖。赐葬房山县东北。帝亲制神道碑志其功。官其养子继尚宝少卿。

广孝少好学,工诗。与王宾、高启、杨孟载友善。宋濂、苏伯衡亦推奖之。晚著《道余录》,颇毁先儒,识者鄙焉。其至长洲,候同产姊,姊不纳。访其友王宾,宾亦不见,但遥语曰:“和尚误矣,和尚误矣。”复往见姊,姊詈之。广孝惘然。

洪熙元年,加赠少师,配享成祖庙庭。嘉靖九年,世宗谕阁臣曰:“姚广孝佐命嗣兴,劳烈具有。顾系释氏之徒,班诸功臣,侑食太庙,恐不足尊敬祖宗。”于是尚书李时偕大学士张璁、桂萼等议请移祀大兴隆寺,太常春秋致祭。诏曰:“可”。

张玉,字世美,祥符人。仕元为枢密知院。元亡,从走漠北。洪武十八年来归。从大军出塞,至捕鱼儿海,以功授济南卫副千户,迁安庆卫指挥佥事。又从征远顺、散毛诸洞。北逐元人之扰边者,至鸦寒山还,调燕山左护卫。从燕王出塞,至黑松林。又从征野人诸部。以骁果善谋画为王所亲任。

建文元年,成祖起兵。玉帅众夺北平九门,抚谕城内外,三日而定。师将南,玉献计,遣硃能东攻蓟州,杀马宣,降遵化。分兵下永平、密云,皆致其精甲以益师。擢都指挥佥事。是时朝廷遣大兵讨燕:都督徐凯军河间;潘忠、杨松军鄚州;长兴侯耿炳文以三十万众军真定。玉进说曰:“潘、杨勇而无谋,可袭而俘也。”成祖命玉将亲兵为前锋,抵楼桑。值中秋,南军方宴会。夜半,疾驰破雄县。忠、松来援,邀击于月漾桥,生擒之。遂克鄚州。自以轻骑觇炳文军。还言:“军无纪律,其上有败气,宜急击。”成祖遂引兵西,至无极,顾诸将谋所向。诸将以南军盛,请屯新乐。玉曰:“彼虽众,皆新集。我军乘胜径趋真定,破之必矣。”成祖喜曰:“吾倚玉足济大事!”明日抵真定,大破炳文军,获副将李坚、甯忠,都督顾成等,斩首三万。复败安陆侯吴杰军。燕兵由是大振。

江阴侯吴高以辽东兵围永平。曹国公李景隆引数十万众将攻北平。成祖与玉谋,先援永平。至则高遁走,玉追斩甚众。遂从间道袭大宁,拔其众而还,次会州。初立五军,以玉将中军。时李景隆已围北平,成祖旋师,大战于郑村坝,景隆败。成祖乘胜抵城下。城中兵鼓噪出,内外夹攻,南军大溃。

明年从攻广昌、蔚州、大同。谍报景隆收溃卒,号百万,且复至。玉曰:“兵贵神速,请先据白沟河,以逸待劳。”驻河上三日,景隆至。以精骑驰击,复大败之。进拔德州,追奔至济南,围其城三月,解围还。寻再出,破沧州,擒徐凯。进攻东昌,与盛庸军遇。成祖以数十骑绕出其后。庸围之数重,成祖奋击得出。玉不知成祖所在,突入阵中力战,格杀数十人,被创死。年五十八。

燕兵起,转斗三年,锋锐甚。至是失大将,一军夺气。师还北平,诸将叩头请罪。成祖曰:“胜负常事,不足计,恨失玉耳。艰难之际,失吾良辅。”因泣下不能止,诸将皆泣。其后谭渊没于夹河,王真没于淝河,虽悼惜,不如玉也。建文四年六月,成祖称帝,赠玉都指挥同知。九月甲申,追赠荣国公,谥忠显。洪熙元年三月,加封河间王,改谥忠武,与东平王硃能、金乡侯王真、荣国公姚广孝并侑享成祖庙廷。

子三人,长辅,次輗。次軏,从子信。辅自有传。

輗,以功臣子为神策卫指挥使。正统五年,英国公辅诉輗殴守坟者,斥及先臣,词多悖慢。帝命锦衣卫鞫实,锢之,寻释。三迁至中府右都督,领宿卫。景泰三年加太子太保。英宗复位,以軏迎立功,并封輗文安伯,食禄千二百石。天顺六年卒。赠侯,谥忠僖。子斌嗣,坐诅咒,夺爵。

軏,永乐中入宿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从宣宗征高煦,又从成国公硃勇出塞至帽山。正统十三年,以副总兵征麓川。还,讨贵州叛苗。积功为前府右都督,总京营兵。景泰二年,坐骄淫不道下狱,寻释。景帝不豫,与石亨、曹吉祥迎上皇于南城。封太平侯,食禄二千石。于谦、王文、范广之死,軏有力焉。纳贿乱政,亚于亨。天顺二年卒,赠裕国公,谥勇襄。子瑾嗣。成化元年,革“夺门”功,夺侯,授指挥使。

信,举建文二年乡试第一。永乐中,历刑科都给事中,数言事。擢工部右侍郎。奉命视开封决河,请疏鱼王口至中滦故道二十余里。诏如其议,详《宋礼传》。出治浙江海塘,坐事谪交阯。洪熙初,召为兵部左侍郎。帝尝谓英国公辅:“有兄弟可加恩者乎?”辅顿首言:“輗、軏蒙上恩,备近侍,然皆奢侈。独从兄侍郎信贤,可使也。”帝召见信曰:“是英国公兄耶?”趣武冠冠之,改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时去开国未远,武阶重故也。居职以平恕称。宣德六年迁四川都指挥佥事。在蜀十五年致仕。

硃能,字士弘,怀远人。父亮,从太祖渡江,积功至燕山护卫副千户。能嗣职,事成祖籓邸。尝从北征,降元太尉乃儿不花。

燕兵起,与张玉首谋杀张昺、谢贵,夺九门。授指挥同知。帅众拔蓟州,杀马宣,下遵化。从破雄县,战月漾桥,执杨松、潘忠,降其众于鄚州。长驱至真定,大败耿炳文军。独与敢死士三十骑追奔至滹沱河,跃马大呼突南军,军数万人皆披靡,蹂藉死者甚众,降三千余人。成祖以手札劳之,进都指挥佥事。从援永平,走吴高,袭克大宁。还,将左军,破李景隆于郑村坝。从攻广昌、蔚州、大同,战白沟河,为前锋,再败平安军。进攻济南,次铧山。南军乘高而阵,能以奇兵绕其后,袭破之,降万余人。从攻沧州,破东门入,斩首万余级。东昌之战,盛庸、铁铉围成祖数重。张玉战死。事急,能帅周长等殊死斗,翼成祖溃围出。复从战夹河,谭渊死,燕师挫。能至,再战再捷,军复振。与平安战藁城,败之。追奔至真定,略地彰德、定州,破西水寨。将轻骑千人掠衡水,获指挥贾荣。克东阿、东平,尽破汶上诸寨。既而王真战死淝河,燕军屡败。诸将议旋师,能独按剑曰:“汉高十战九败,终有天下。今举事连得胜。小挫辄归,更能北面事人耶!”成祖亦叱诸将曰:“任公等所之!”诸将乃不敢言。遂引兵南,败平安银牌军。都督陈晖来援,又败之。遂拔灵璧军,擒平安等,降十万众。累迁右军都督佥事。进克泗州,渡淮,败盛庸兵。拔盱眙,下扬州,渡江,入金川门。

九月甲申论功,次邱福。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禄二千二百石,与世券。永乐二年兼太子太傅,加禄千石。四年七月诏能佩征夷将军印,西平侯沐晟为左副将军,由广西、云南分道讨安南,帝亲送之龙江。十月行次龙州,卒于军。年三十七。

能于诸将中年最少,善战,张玉善谋,帝倚为左右手。玉殁后,军中进止悉谘能。能身长八尺。雄毅开豁,居家孝友。位列上公,未尝以富贵骄人。善抚士卒。卒之日,将校皆为流涕。敕葬昌平,追封东平王,谥武烈。洪熙时,配享成祖庙廷。

子勇嗣,以元勋子特见任用。历掌都督府事,留守南京。永乐二十二年从北征。宣宗即位,从平汉庶人,征兀良哈。张辅解兵柄,诏以勇代。勇以南北诸卫所军备边转运,错互非便,请专令南军转运,北军备边。又言:“京军多远戍,非居重驭轻之道。请选精兵十万益之。”又请令公、侯、伯、都督子弟操练。皆报可。正统九年出喜峰口,击朵颜诸部,至富峪川而还,为兵部尚书徐晞所劾。诏不问。寻论功,加太保。

勇赪面虬须,状貌甚伟,勇略不足,而敬礼士大夫。十四年从驾至土木,迎战鹞儿岭,中伏死,所帅五万骑皆没。于谦等追论勇罪,夺封。景泰元年,勇子仪乞葬祭。帝以勇大将,丧师辱国,致陷乘舆,不许。已,请袭。礼部尚书胡濙主之,又以立东宫恩得嗣,减岁禄至千石。天顺初,追封勇平阴王,谥武愍。仪及子辅皆守备南京。

又三传至希忠,从世宗幸承天,掌行在左府事。至卫辉,行宫夜火,希忠与都督陆炳翼帝出,由是被恩遇,入直西苑。历掌后、右两府,总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及五军营,累加太师,益岁禄七百石。代郊天者三十九,赏赉不可胜纪。卒,追封定襄王,谥恭靖。万历十一年,以给事中余懋学言,追夺王爵。弟希孝亦至都督,加太保。卒,赠太傅,谥忠僖。

希忠五传至曾孙纯臣,崇祯时见倚任。李自成薄京师,帝手刺纯臣总督中外诸军,辅太子。敕未下,城已陷,为贼所杀。

邱福,凤阳人。起卒伍,事成祖籓邸。积年劳,授燕山中护卫千户。燕师起,与硃能、张玉首夺九门。大战真定,突入子城。战白沟河,以劲卒捣中坚。夹河、沧州、灵璧诸大战,皆为军锋。盛庸兵扼淮,战舰数千艘蔽淮岸。福与硃能将数百人,西行二十里,自上流潜济,猝薄南军。庸惊走,尽夺其战舰,军乃得渡。累迁至中军都督同知。

福为人朴戆鸷勇,谋画智计不如玉,敢战深入与能埒。每战胜,诸将争前效虏获,福独后。成祖每叹曰:“丘将军功,我自知之。”即位,大封功臣,第福为首。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淇国公,禄二千五百石,与世券。命议诸功臣封赏,每奉命议政,皆首福。

汉王高煦数将兵有功,成祖爱之。福武人,与之善,数劝立为太子。帝犹豫久之,竟立仁宗。以福为太子太师。六年加岁禄千石。寻命与蹇义、金忠等辅导皇长孙。明年七月将大军出塞,至胪朐河,败没。

先是,本雅失里杀使臣郭骥,帝大怒,发兵讨之。命福佩征虏大将军印,充总兵官。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为左、右参将,以十万骑行。帝虑福轻敌,谕以:“兵事须慎重。自开平以北,即不见寇。宜时时如对敌,相机进止,不可执一。一举未捷,俟再举。”已行,又连赐敕,谓军中有言敌易取者,慎勿信之。福出塞,帅千余人先至胪朐河南。遇游骑,击败之,遂渡河。获其尚书一人,饮之酒,问本雅失里所在。尚书言:“闻大兵来,惶恐北走,去此可三十里。”福大喜曰:“当疾驰擒之。”诸将请俟诸军集,侦虚实而后进。福不从。以尚书为乡导,直薄敌营。战二日,每战,敌辄佯败引去,福锐意乘之。李远谏曰:“将军轻信敌闲,悬军转斗。敌示弱诱我深入,进必不利,退则惧为所乘,独可结营自固。昼扬旗伐鼓,出奇兵与挑战;夜多燃炬鸣砲,张军势,使彼莫测。俟我军毕至,并力攻之,必捷。否,亦可全师而还。始上与将军言何如,而遂忘之乎?”王聪亦力言不可。福皆不听,厉声曰:“违命者斩!”即先驰,麾士卒随行。控马者皆泣下。诸将不得已与俱。俄而敌大至,围之数重。聪战死,福及诸将皆被执遇害,年六十七,一军皆没。败闻,帝震怒。以诸将无足任者,决计亲征。夺福世爵,徙其家海南。

李远,怀远人。袭父职为蔚州卫指挥佥事。燕兵攻蔚州,举城降。南军驻德州,运道出徐、沛间。远以轻兵六千,诈为南军袍铠,人插柳一枝于背,径济宁、沙河至沛,无觉者。焚粮舟数万,河水尽热,鱼鳖皆浮死。南将袁宇三万骑来追,伏兵击败之。建文四年正月,燕军驻蠡县。远分哨至藁城,遇德州将葛进步骑万余,乘冰渡滹沱河。远迎击之。进系马林间,以步兵接战。远佯却,潜分兵出其后,解所系马,再战。进引退失马,遂大败。斩首四千,获马千匹。成祖以岁首大捷,赐书嘉劳曰:“将军以轻骑八百,破敌数万,出奇应变,虽古名将不过也。”复遣哨淮上,败守淮将士,斩千余级。累功为都督佥事,封安平侯,禄千石,予世伯券。永乐元年,偕武安侯郑亨备宣府。

远沈毅有胆略,言论慷慨。既从邱福出塞,至胪朐河。谏福,不听,师败。远帅五百骑突阵,杀数百人,马蹶被执,骂不绝口死。年四十六。追封莒国公,谥忠壮。

子安,嗣伯爵。洪熙元年为交阯参将,失律,谪为事官。已,从王通弃交阯还,下狱夺券,谪赤城,立功。英宗即位,起都督佥事。征阿台朵儿只伯。迁都督同知,充总兵官,镇松潘。正统六年,副定西伯蒋贵征麓川。贵令安驻军潞江护饷,而自帅大军进。贼破。安耻无功,闻有余贼屯高黎贡山,径往击之。为所败,失士卒千余人,都指挥赵斌等皆死。逮下狱,谪戍独石。卒。诏授子清都指挥同知。

王忠,孝感人。与李远同降于蔚州。每战,帅精骑为奇兵,多斩获。累迁都督佥事,封靖安侯,禄千石。出塞战殁,年五十一,爵除。

王聪,蕲水人。以燕山中护卫百户从起兵。取蓟州,攻遵化,徇涿州。转战茌平、滑口,破南军,获马千五百。还守保定。从次江上,略南军舟济师。累迁都指挥使。封武城侯,禄千五百石。偕同安侯火真备御宣府。屡奉诏巡边。从邱福出塞,战死,年五十三。追封漳国公,谥武毅。子琰嗣。聪及远尝谏福,故得褒恤。

火真,蒙古人,初名火里火真。洪武时归附,为燕山中护卫千户。从攻真定,先驰突耿炳文阵,大军乘之,遂捷。从袭大宁,战郑村坝。日暝,天甚寒,真敛敝鞍爇火成祖前。甲士数人趋附火,卫士止之。成祖曰:“吾衣重裘犹寒。此皆壮士,勿止也。”闻者感泣。真尝将骑兵,每战辄有斩获,呼噪归营,众服其勇。累迁都督佥事,封同安侯,禄千五石。出塞战殁,年六十一。爵除。子孙世袭观海卫千户。

裔孙斌,嘉靖中武举。倭寇浙东,帅海舟与贼战。贼然火球掷斌舟,斌辄手接之,还烧贼舟。贼屯补陀山,斌直捣其营,多杀伤。后军不继,被擒。不屈,贼支解之。官为建祠曰“忠勇”。

谭渊,清流人。嗣父职为燕山右护卫副千户。燕兵起,从夺九门。破雄县。潘忠、杨松自鄚州来援,渊帅壮士千余人,伏月漾桥水中,人持茭草一束,蒙头通鼻息。南军已过,即出据桥。忠等战败,趋桥不得渡,遂被擒。累进都指挥同知。

渊骁勇善战,引两石弓,射无不中。然性嗜杀。沧州破,成祖命给牒散降卒。未遣者三千余人,待明给牒。渊一夜尽杀之。王怒。渊曰:“此曹皆壮士,释之为后患。”王曰:“如尔言,当尽杀敌。敌可尽乎?”渊惭而退。

夹河之战,南军阵动尘起。渊遽前搏战,马蹶被杀。成祖悼惜之。即位,赠都指挥使,追封崇安侯,谥壮节,立祠祀之。

子忠,从入京师有功。又以渊故封新宁伯,禄千石。永乐二十一年,将右哨从征沙漠。。宣德元年从征乐安。三年坐征交阯失律,下狱论死,已得释,卒。子璟乞嗣。吏部言忠罪死,不当袭。帝曰:“券有免死文,其予嗣。”再传至孙祐。成化中,协守南京。还,掌前府提督团营,累加太傅,嗣伯,六十九年始卒。谥庄僖。子纶嗣。嘉靖十四年镇湖广,剿九溪蛮有功,益禄。坐占役军士夺爵。数传至弘业,国亡,死于贼。

王真,咸宁人。洪武中,起卒伍。积功至燕山右护卫百户。燕兵起,攻九门。战永平、真定,下广昌,徇雁门。从破沧州,追南兵至滑口,俘获七千余人。累迁都指挥使。淝河之战,真与白义、刘江各帅百骑诱平安军。缚草置囊中为束帛状,安追击,真等佯弃囊走,安军士竞取之。伏发,两军鏖战。真帅壮士直前,斩馘无算。后军不继,安军围之数匝。真被重创,连格杀数十人,顾左右曰:“我义不死敌手。”遂自刎。成祖即位,追封金乡侯,谥忠壮。

真勇健有智略。成祖每追悼之曰:“奋武如王真,何功不成!不死,功当冠诸将。”仁宗时,追封宁国公,加号效忠。子通自有传。

陈亨,寿州人。元末扬州万户。从太祖于濠,为铁甲长,擢千户。从大将军北征,守东昌。敌数万奄至,亨固守,出奇兵诱败之。复从徇未下诸城。洪武二年守大同。积功至燕山左卫指挥佥事。数从出塞,迁北平都指挥使。及惠帝即位,擢都督佥事。

燕师起,亨与刘真、卜万守大宁。移兵出松亭关,驻沙河,谋攻遵化。燕兵至,退保关。当是时,李景隆帅五十万众将攻北平。北平势弱,而大宁行都司所领兴州、营州二十余卫,皆西北精锐;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元降将所统番骑彍卒,尤骁勇。卜万将与景隆军合。成祖惧,以计绐亨囚万,遂从刘家口间道疾攻大宁。亨及刘真自松亭回救,中道闻大宁破,乃与指挥徐理、陈文等谋降燕。夜二鼓,袭刘真营。真单骑走广宁,亨等帅众降。成祖尽拔诸军及三卫骑卒,挟宁王以归。自是冲锋陷阵多三卫兵。成祖取天下,自克大宁始。

亨、理既降,累从破南军。白沟河之战,亨中创几死。已,攻济南,与平安战铧山,大败。创甚,舆还北平。进都督同知。成祖还军,亲诣亨第劳问。其年十月卒。成祖自为文以祭。比即位,追封泾国公,谥襄敏。长子恭,嗣都督同知。

少子懋,初以舍人从军,立功为指挥佥事。已而将亨兵,功多,累进右都督。永乐元年,封宁阳伯,禄千石。六年三月佩征西将军印,镇宁夏,善抚降卒。明年秋,故元丞相昝卜及平章、司徒、国公、知院十余人,皆帅众相继来降。已而平章都连等叛去,懋追擒之黑山,尽收所部人口畜牧。进侯,益禄二百石。八年从北征,督左掖。十一年巡宁夏边。寻命将山西、陕西二都司及巩昌、平凉诸卫兵,驻宣府。明年从北征,领左哨。战忽失温,与成山侯王通先登,都督硃崇等乘之,遂大捷。明年复镇宁夏。二十年从北征。领御前精骑破敌于屈裂河。别将五千骑循河东北,捕余寇,歼之山泽中。师还,武安侯郑亨将辎重先行,懋伏隘以待。敌来蹑,伏起纵击,敌死过半。还京,赐龙衣玉带,册其女为丽妃。明年将陕西、宁夏、甘肃三镇兵,从征阿鲁台,为前锋。又明年复领前锋,从北征。

成祖之崩于榆木川也,六军在外,京师守备虚弱。仁宗召懋与阳武侯薛禄帅精骑三千驰归,卫京师。命掌前府,加太保,与世侯。宣德元年,从讨乐安。还,仍镇宁夏。三年奏徙灵州城。得黑白二兔以献,宣宗喜,亲画马赐之。懋在镇久,威名震漠北。顾恃宠自恣,乾没钜万。屡被劾,帝曲宥之,命所司征其赃。懋自陈用已尽,诏贷免。

英宗即位,命偕张辅参议朝政,出为平羌将军,镇甘肃。其冬,寇掠镇番,懋遣兵援之,解去,以斩获闻。参赞侍郎柴车劾懋失律致寇,又取所遗老弱,冒为都指挥马亮等功受CD赏,论斩。诏免死,夺禄。久之还禄,奉朝请。十三年,福建贼邓茂七反。都御史张楷讨之无功,乃诏懋佩征南将军印,充总兵官,帅京营、江浙兵往讨。至浙江,有欲分兵扼海口者,懋曰:“是使贼致死于我也。”明年抵建宁,茂七已死,余贼聚尤溪、沙县。诸将欲屠之,懋曰:“是坚贼心也。”乃下令招抚,贼党多降。分道逐捕,悉平之。已而沙县贼复炽,久不定。会英宗北狩,景帝立,遂诏班师。言官劾之,以贼平不问。仍加太保,掌中府,兼领宗人府事。英宗复位,益禄二百石。天顺七年卒,年八十四。赠浚国公,谥武靖。

懋修髯伟貌,声如洪钟。胸次磊落,敬礼士大夫。“靖难”功臣至天顺时无在者,惟懋久享禄位,数废数起,卒以功名终。

长子晟有罪,弟润嗣。润卒,弟瑛嗣,减禄之半,嗣侯。十六年而晟子辅已长,乃令辅嗣,瑛免为勋卫。辅后坐事失侯。卒,无子。复封瑛孙继祖为侯,传爵至明亡。

徐理,西平人。洪武时,为永清中护卫指挥佥事,改营州卫。既降,为右军副将。每战先登,有功。成祖将袭沧州,命理及陈旭潜于直沽造浮桥,以济师。累进都指挥佥事,封武康伯。还守北平。理驭下宽,得士卒心。永乐六年卒。再传至孙勇,无子绝封。

陈文,降后为前军左副将。战小河,死于阵。

房宽,陈州人。洪武中,以济宁左卫指挥从徐达练兵北平,遂为北平都指挥同知,移守大宁。宽在边久,凡山川夋塞,殊域情伪,莫不毕知,然不能抚士卒。燕兵奄至,城中缚宽以降。成祖释之,俾领其众。战白沟河,将右军,失利。从克广昌、彰德,进都督佥事。以旧臣,略其过。封思恩侯,禄八百石,世指挥使。永乐七年卒。

刘才,字子才,霍丘人。元末为元帅,明兴归附,历营州中护卫指挥佥事。燕师袭大宁,才降。从战有功,封广恩伯,禄九百石,世指挥同知。永乐八年,从北征,督右掖。失律议罪,既而宥之。二十一年偕隆平侯张信理永平、山海边务。明年复从北征,至怀来,以疾还。才悃愊无华,不为苟合,亦不轻訾毁人,甚为仁宗所重。宣德五年卒。

赞曰:惠帝承太祖遗威余烈,国势初张,仁闻昭宣,众心悦附。成祖奋起方隅,冒不韪以争天下,未尝有万全之计也。乃道衍首赞密谋,发机决策。张玉、硃能之辈戮力行间,转战无前,陨身不顾。于是收劲旅,摧雄师,四年而成帝业。意者天之所兴,群策群力,应时并济。诸人之得为功臣首也,可不谓厚幸哉!

列传第三十四

张武陈珪孟善郑亨徐忠郭亮(赵彝)张信(唐云)徐祥李浚孙岩(房胜)陈旭陈贤张兴陈志王友

张武,浏阳人。豁达有勇力,稍涉书史。为燕山右护卫百户。从成祖起兵,克蓟州,取雄县,战月漾桥,乘胜抵鄚州。与诸将败耿炳文于真定。夹河之战,帅壮士为前锋,突阵,佯败走。南军追之,武还击,南军遂溃。攻西水寨,前军夜失道,南军来追。武引兵伏要路,击却之。战小河,陈文殁于阵。武帅敢死士自林间突出,与骑兵合,大破南军,斩首二万级,溺死无算。累授都督同知。成祖即位,论功封成阳侯,禄千五百石,位次硃能下。是时侯者,陈珪、郑亨、孟善、火真、顾成、王忠、王聪、徐忠、张信、李远、郭亮、房宽十三人,武为第一。还守北平。永乐元年十月卒。出内厩马以赙,赠潞国公,谥忠毅。无子,爵除。

陈珪,泰州人。洪武初,从大将军徐达平中原,授龙虎卫百户,改燕山中护卫。从成祖出塞为前锋,进副千户。已,从起兵,积功至指挥同知。还佐世子居守。累迁都督佥事,封泰宁侯,禄千二百石。佐世子居守如故。永乐四年董建北京宫殿,经画有条理,甚见奖重。八年,帝北征,偕驸马都尉袁容辅赵王留守北京。十五年命铸缮工印给珪,并设官属,兼掌行在后府。十七年四月卒,年八十五。赠靖国公,谥忠襄。

子瑜嗣。二十年从北征。失律,下狱死。兄子钟嗣。再传至瀛,殁土木,赠宁国公,谥恭愍。弟泾嗣。天顺六年镇广西。明年九月,瑶贼作乱,泾将数千人驻梧州。是冬,大藤贼数百人夜入城,杀掠甚众。泾拥兵不救。征还,下狱论斩。寻宥之。卒。子桓嗣。弘治初,镇宁夏。中贵人多以所亲冒功赏,桓拒绝之,为所谮,召还。卒。数传至延祚,明亡,爵除。

孟善,海丰人,仕元为山东枢密院同佥。明初归附,从大军北征,授定远卫百户。从平云南,进燕山中护卫千户。燕师起,攻松亭关,战白沟河,皆有功。已,守保定。南军数万攻城,城中兵才数千,善固守,城完。累迁右军都督同知,封保定侯,禄千二百石。永乐元年镇辽东。七年召还北京,须眉皓白。帝悯之,命致仕。十年六月卒。赠滕国公,谥忠勇。

子瑛嗣。将左军,再从北征,督运饷。仁宗即位,为左参将,镇交阯。坐庶兄常山护卫指挥贤永乐中谋立赵王事,并夺爵,毁其券,谪云南。宣德六年放还,充为事官于宣府。英宗即位,授京卫指挥使。卒,子俊嗣官。天顺初,以恩诏与伯爵。卒,子昂嗣。卒,爵除。

郑亨,合肥人。父用,洪武时,积功为大兴左卫副千户。请老,亨嗣职。洪武二十五年,应募持檄谕鞑靼,至斡难河。还,迁密云卫指挥佥事。

燕师起,以所部降。战真定,先登,进指挥使。袭大宁,至刘家口,诸将将攻关,成祖虑守关卒走报大宁得为备,乃令亨将劲骑数百卷旆登山,潜出关后,断其归路。急攻之,悉缚守关者,遂奄至大宁。进北平都指挥佥事。夜帅众破郑村坝兵,西破紫荆关,掠广昌,取蔚州,直抵大同。还战白沟河,逐北至济南,进都指挥同知。攻沧州,军北门,扼饷道东昌。战败,收散卒,还军深州。明年战夹河、藁城,略地至彰德,耀兵河上。还屯完县。明年从破东平、汶上,军小河。战败,王真死。诸将皆欲北还,惟亨与硃能不可。入京师,历迁中府左都督,封武安侯,禄千五百石,予世券。留守北京。时父用犹在,受封爵视亨。

永乐元年,充总兵官,帅武成侯王聪、安平侯李远备宣府。亨至边,度宣府、万全、怀来形便,每数堡相距,中择一堡可容数堡士马者,为高城深池,浚井蓄水,谨望。寇至,夜举火,昼鸣砲,并力坚守。规画周详,后莫能易。三年二月召还,旋遣之镇。七年秋,备边开平。

明年,帝北征,命亨督运。出塞,将右哨,追败本雅失里。大军与阿鲁台遇。亨帅众先,大破之。论功为诸将冠。其冬仍出镇宣府。十二年复从北征,领中军。战忽失温,追敌中流矢却,复与大军合破之。二十年复从出塞,将左哨,帅卒万人,治龙门道过军,破兀良哈于屈裂河。将辎重还,击破寇之追蹑者,仍守开平。成祖凡五出塞,亨皆在行。

仁宗即位,镇大同。洪熙元年二月,颁制谕及将军印于各边总兵官。亨佩征西前将军印。在镇垦田积谷,边备完固,自是大同希寇患。宣德元年召掌行后府事。已,仍镇大同,转饷宣府。招降迤北部长四十九人,请于朝,厚抚之,归附者相属。九年二月卒于镇。

亨严肃重厚,善抚士卒,耻掊克。在大同时,镇守中官挠军政,亨裁之以理,其人不悦,然其卒也,深悼惜之。赠漳国公,谥忠毅。妾张氏,自经以殉,赠淑人。子能嗣,传爵至明亡。

徐忠,合肥人,袭父爵为河南卫副千户。累从大军北征,多所俘获,进济阳卫指挥佥事。洪武末,镇开平。燕兵破居庸、怀来,忠以开平降。从徇滦河,与陈旭拔其城。李景隆攻北平,燕师自大宁还救。至会州,置五军:张玉将中军,硃能将左军,李彬将右军,房宽将后军,忠号骁勇,使将前军。遂败陈晖于白河,破景隆于郑村坝。白沟河之战,忠单骑突阵。一指中流矢,未暇去镞,急抽刀断之。控满疾驱,殊死战。燕王乘高见之,谓左右曰:“真壮士也!”进攻济南,克沧州,大战东昌、夹河。攻彰德,破西水寨,克东阿、东平、汶上,大战灵璧。遂从渡江入京师。自指挥同知累迁都督佥事。封永康侯,禄一千一百石,予世券。

忠每战,摧锋跳荡,为诸将先。而驭军甚严,所过无扰。善抚降附,得其死力。事继母以孝闻。夜归,必揖家庙而后入。俭约恭谨,未尝有过。成祖北巡,以忠老成,留辅太子监国。永乐十一年八月卒。赠蔡国公,谥忠烈。

传爵至裔孙锡登,崇祯末,死于贼。从兄锡胤尝袭侯,卒,无子。其妻硃氏,成国公纯臣女也。夫殁,楼居十余年,不履地。城陷,捧庙主自焚死。

郭亮,合肥人,为永平卫千户。燕兵至永平,与指挥赵彝以城降,即命为守。时燕师初起,先略定旁郡邑。既克居庸、怀来,山后诸州皆下。而永平地接山海关,障隔辽东。既降,北平益无患,成祖遂南败耿炳文于真定。既而辽东镇将江阴侯吴高、都督杨文等围永平,亮拒守甚固。援师至,内外合击,高退走。未几,高中谗罢,杨文代将,复率众来攻。亮及刘江合击,大败之。累进都督佥事。成祖即位,以守城功封成安侯,禄千二百石,世伯爵。永乐七年守开平,以不检闻。二十一年三月卒。赠兴国公,谥忠壮。妾韩氏自经以殉,赠淑人。

子晟当嗣伯,仁宗特命嗣侯。宣德五年,坐扈驾先归革爵,寻复之。无子,弟昂嗣伯,传爵至明亡。

赵彝,虹人。洪武时,为燕山右卫百户。从傅友德北征,城宣府、万全、怀来,擢永平卫指挥佥事。降燕,历诸战皆有功,累迁都指挥使。成祖称帝,封忻城伯,禄千石。永乐八年,镇宣府,尝从北征。坐盗饷下狱,得释。寻以吕梁洪湍险,命彝镇徐州经理。复以擅杀运丁、盗官粮,为都御史李庆所劾。命法司论治,复得释。仁宗立,召还。宣德初卒。子荣嗣。数传至之龙。崇祯末,协守南京,大清兵下江南,之龙迎降。

张信,临淮人。父兴,永宁卫指挥佥事。信嗣官,移守普定、平越,积功进都指挥佥事。

惠帝初即位,大臣荐信谋勇,调北平都司。受密诏,令与张昺、谢贵谋燕王。信忧惧不知所为。母怪问之,信以告。母大惊曰:“不可。汝父每言王气在燕。汝无妄举,灭家族。”成祖称病,信三造燕邸,辞不见。信固请,入拜床下。密以情输成祖,成祖戄然起立,召诸将定计,起兵,夺九门。成祖入京师,论功比诸战将,进都督佥事。封隆平侯,禄千石,与世伯券。

成祖德信甚,呼为“恩张”。欲纳信女为妃,信固辞,以此益见重。凡察籓王动静诸密事,皆命信。信怙宠颇骄。永乐八年冬,都御史陈瑛言信“无汗马劳,忝冒侯爵,恣肆贪墨,强占丹阳练湖八十余里、江阴官田七十余顷,请下有司验治。”帝曰:“瑛言是也。昔中山王有沙洲一区,耕农水道所经,家僮阻之以擅利。王闻,即归其地于官。今信何敢尔!”命法司杂治之。寻以旧勋不问。二十年从北征,督运饷。大阅于隰宁,信辞疾不至,谪充办事官。已而复职。

仁宗即位,加少师,并支二俸,与世侯券。宣德元年,从征乐安。三年,帝巡边,征兀良哈,命居守。明年督军万五千人浚河西务河道。正统七年五月卒于南京。赠郧国公,谥恭僖。

子镛,自立功为指挥佥事,先卒。子淳嗣,传爵至明亡。

有唐云者,燕山中护卫指挥也,不知所自起。成祖既杀张昺、谢贵等,将士犹据九门,闭甕城,陈戈戟内向。张玉等夜袭之,已克其八,惟西直门不下。成祖令云解甲,骑马导从如平时,谕守者曰:“天子已听王自制一方。汝等急退,后者戮。”云于诸指挥中年最长,素信谨,将士以为不欺,遂散。时众心未附,云告以天意所向,众乃定。云从成祖久,出入左右,甚见倚任。先后出师,皆留辅世子。南兵数攻城,拒守甚力,战未尝失利。累迁都指挥使。成祖称帝,封新昌伯,世指挥使。明年七月卒。赐赉甚厚。

徐祥,大冶人。初仕陈友谅,归太祖于江州,积功至燕山右护卫副千户。成祖以其谨直,命侍左右。从起兵,转战四年,皆有功,累进都指挥使。成祖即位,论功封兴安伯,禄千石。时封伯者,祥及徐理、李浚、张辅、唐云、谭忠、孙岩、房胜、赵彝、陈旭、刘才、茹瑺、王佐、陈瑄十四人,祥第一。祥在诸将中年稍长。及封,益勤慎。永乐二年五月卒。年七十三。

孙亨嗣。十二年从北征,为中军副将。至土剌河,获马三千。还守开平,将轻骑往来兴和、大同备边。后屡从出塞。宣德元年,以右副将征交址,无功,夺爵。英宗即位,复之。正统九年,征兀良哈,出界岭口、河北川,进侯。出镇陕西,召还。天顺初卒,谥武襄。

子贤嗣伯,以跛免朝谒,给半禄,卒。子盛嗣,卒,无子。再从弟良嗣。良祖母,故小妻也。继祖母,定襄伯郭登女。至是其孙争袭。朝议以郭氏初尝适人,法不当为正嫡,良竟得嗣。良时年五十,家贫,佣大中桥汲水。都督府求兴安伯后,良乃谢其邻而去,佥书南京中府。忤刘瑾,革禄二百石。传爵至明亡。

李濬,和州人。父旺,洪武中燕山左护卫副千户。濬嗣官,从起兵,夺九门。招募蓟州、永平壮勇数千人,破南军于真定。从收大宁。郑村坝之战,帅精骑突阵,众鼓噪乘之,大捷。转战山东,为前锋。至小河,猝与南军遇,帅敢死士先断河桥,南军不能争。成祖至,遂大败之。累迁都指挥使,封襄城伯,禄千石。永乐元年出镇江西。永新盗起,捕诛其魁。寻召还。三年十一月卒。

子隆,字彦平,年十五嗣封。雄伟有将略。数从北征,出奇料敌,成祖器之。即迁都,以南京根本地,命隆留守。仁宗即位,命镇山海关。未几,复守南京。隆读书好文,论事侃侃,清慎守法,尤敬礼士大夫。在南京十八年,前后赐玺书二百余。及召还,南都民流涕送之江上。正统五年入总禁军。十一年巡大同边,赐宝刀一,申饬戒备,内外凛凛。讫还,不僇一人。明年卒。子珍嗣。殁于土木,赠侯,谥悼僖。无子。

弟瑾嗣。成化三年,四川都掌蛮叛,命佩征夷将军印,充总兵官往讨。兵部尚书程信督之。师至永宁,分六路进。瑾与信居中节制,尽破诸蛮寨。前后斩首四千五百有奇,获铠仗、牲畜无算。分都掌地,设官建治控制之。师还,进侯,累加太保。弘治二年卒。赠芮国公,谥壮武。瑾性宽弘,能下士。兄琏以貌寝,不得嗣。瑾敬礼甚厚。琏卒,抚其子鄌如己子。瑾子黼嗣伯,数年卒。无子,鄌得嗣。

四传至守锜,累典营务,加太子少保。崇祯初,总督京营,坐营卒为盗落职,忧愤卒。子国祯嗣。有口辩。尝召对,指陈兵事甚悉,帝信以为才。十六年命总督京营,倚任之,而国祯实无他能。明年三月,李自成犯京师。三大营兵不战而溃。再宿,城陷。贼勒国祯降,国祯解甲听命。责贿不足,被拷折踝,自缢死。

孙岩,凤阳人。从太祖渡江,累官燕山中护卫千户,致仕。燕师起,通州守将房胜以城降。王以岩宿将,使与胜协守。南军至,攻城甚急,楼堞皆毁。岩、胜多方捍御。已,复突门力战,追奔至张家湾,获饷舟三百。累擢都指挥佥事。论功,以旧臣有守城功,封应城伯,禄千石。永乐十一年,备开平,旋移通州。以私憾椎杀千户,夺爵,安置交阯。已而复之。十六年卒。赠侯,谥威武。子亨嗣,传至明亡,爵除。

房胜,景陵人。初从陈友谅。来归,累功至通州卫指挥佥事。燕兵起北平,胜首以通州降。成祖即位,以守城功,封富昌伯,禄千石,世指挥使。永乐四年卒。

陈旭,全椒人。父彬,从太祖为指挥佥事。旭嗣官,为会州卫指挥同知,举城降燕。从徇滦河,功多。力战真定。守德州,盛庸兵至,弃城走。置不问。从入京师,封云阳伯,禄千石。永乐元年,命巡视中都及直隶卫所军马城池。四年从英国公张辅征交阯,为右参将。偕丰城侯李彬破西都。师还,与彬各加禄五百石。已而陈季扩叛,复从辅往剿。辅还,又命副沐晟。八年以疾卒于军。无子,封绝。

陈贤,寿州人。初从太祖立功,授雄武卫百户。从征西番、云南;北征至捕鱼儿海,皆有功。历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燕师起,从诸将转战,常突阵陷坚。军中称其骁勇。累迁都督佥事。永乐元年四月,成祖虑功臣封有遗阙,令邱福等议。福等言都督佥事李彬功不在房宽下,泾国公子懋、金乡侯子通俱未袭爵,而陈贤、张兴、陈志、王友功与刘才等。于是封彬丰城侯,懋、通与贤等四人并封伯,禄皆千石。贤封荣昌伯。八年充神机将军,从北征。十三年十一月卒。

子智,前立功为常山右护卫指挥,嗣父爵。宣德中,以参将佩征夷将军印,镇交阯。怯不任战,又与都督方政相失。黎利势盛,不能御,败绩。夺爵,充为事官。从王通立功。寻以弃地还,下狱。得释。正统初,复为指挥使。

张兴,寿州人。起卒伍,为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从起兵,功多,累迁都指挥同知。从子勇,有力敢战,从兴行阵为肘腋。兴尝单骑追敌,被数十创,伤重不任战。以勇嗣指挥使,代将其兵。再论功,兴封安乡伯。永乐五年正月卒。无子。

勇嗣。永乐八年从北征,失律,谪交阯。赦还复爵,卒。子安嗣。正统十三年镇广东。黄萧养寇广州,安帅舟师遇贼于戙船澳。安方醉卧,官军不能支,退至沙角尾。贼薄之,军溃。安溺死。传爵至光灿,死流寇。

陈志,巴人。洪武中,为燕山中护卫指挥佥事。从起兵,累迁都指挥同知,封遂安伯。志素以恭谨受知,戮力戎行,始终不懈。永乐八年五月卒。

孙瑛嗣。屡从出塞,镇永平、山海、蓟州,城云州、独石。爽闿有将材。然贪残,人多怨者。卒,子埙嗣。殁于土木,谥荣怀。弟韶嗣。卒。孙鏸嗣。总蓟州兵。朵颜入寇,御却之。嘉靖初,叙奉迎功,加太子太保,进少保,委寄亚武定侯郭勋。嗣伯六十余年卒。又五传而明亡。

王友,荆州人。袭父职为燕山护卫百户。从起兵,定京师。论功当侯,以骄纵,授都指挥佥事。及邱福等议上,乃封清远伯。明年充总兵官,帅舟师沿海捕倭。倭数掠海上,友无功,帝切责之。已,大破倭。帝喜,降敕褒劳,寻召还。四年从征交阯,与指挥柳琮合兵破筹江栅,困枚、普赖诸山,斩首三万七千余级。六年七月进侯,加禄五百石,与世券。明年,再征交阯,为副总兵。八年还,从北征,督中军。别与刘才筑城饮马河上。会知院失乃干欲降,帝令友将士卒先行,谕以遇敌相机剿灭。友等至,与敌相距一程,迂道避之应昌。军中乏食,多死者。帝震怒,屡旨切责,夺其军属张辅。还令群臣议罪。已而赦之。十二年,坐妾告友夫妇诽谤。有验,夺爵。未几卒。仁宗即位,官其子顺为指挥佥事。

赞曰:张武、陈珪诸人,或从起籓封,或率先归附,皆偏裨列校,非有勇略智计称大将材也。一旦遘风云之会,剖符策功,号称佐命,与太祖开国诸臣埒,酬庸之义不亦厚欤!

列传第三十五

○解缙黄淮胡广金幼孜胡俨

解缙,字大绅,吉水人。祖子元,为元安福州判官。兵乱,守义死。父开,太祖尝召见论元事。欲官之,辞去。

缙幼颖敏,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甚见爱重,常侍帝前。一日,帝在大庖西室,谕缙:“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缙即日上封事万言,略曰:

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

臣见陛下好观《说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说苑》出于刘向,多战国纵横之论;《韵府》出元之阴氏,抄辑秽芜,略无可采。陛下若喜其便于检阅,则愿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请得执笔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关、闽、濂、洛。根实精明,随事类别,勒成一经,上接经史,岂非太平制作之一端欤?又今《六经》残缺。《礼记》出于汉儒,踳驳尤甚,宜及时删改。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作乐书一经以惠万世。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于太学。孔子则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颜、曾、子思、孟子配。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赠以王爵,以颜路、曾昽、孔鲤配。一洗历代之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若夫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奉天不宜为筵宴之所,文渊未备夫馆阁之隆。太常非俗乐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为。禁绝倡优,易置寺阉。执戟陛墀,皆为吉士;虎贲趣马,悉用俊良。除山泽之禁税,蠲务镇之征商。木辂朴居,而土木之工勿起;布垦荒田,而四裔之地勿贪。释、老之壮者驱之,俾复于人伦;经咒之妄者火之,俾绝其欺诳。绝鬼巫,破淫祀,省冗官,减细县。痛惩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听复,杖八十以无加。妇女非帷薄不修,毋令逮系;大臣有过恶当诛,不宜加辱。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申播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

近年以来,台纲不肃。以刑名轻重为能事,以问囚多寡为勋劳,甚非所以励清要、长风采也。御史纠弹,皆承密旨。每闻上有赦宥,则必故为执持。意谓如此,则上恩愈重。此皆小人趋媚效劳之细术,陛下何不肝胆而镜照之哉?陛下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朋奸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监生进士,经明行修,而多屈于下僚;孝廉人材,冥蹈瞽趋,而或布于朝省。椎埋嚚悍之夫,阘茸下愚之辈。朝捐刀镊,暮拥冠裳。左弃筐箧,右绾组符。是故贤者羞为之等列,庸人悉习其风流。以贪婪苟免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饰辞。出于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于刑部者无枉直之判。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

古者善恶,乡邻必记。今虽有申明旌善之举,而无党庠乡学之规。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臣欲求古人治家之礼,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之《乡约》,今义门郑氏之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帅。将见作新于变,至于比屋可封不难矣。

陛下天资至高,合于道微。神怪妄诞,臣知陛下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所谓神道设教者,臣谓不必然也。一统之舆图已定矣,一时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慴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圣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谕众以神仙为征应也哉。

臣观地有盛衰,物有盈虚,而商税之征,率皆定额。是使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歉也,良善困于补纳。夏税一也,而茶椒有粮,果丝有税。既税于所产之地,又税于所过之津,何其夺民之利至于如此之密也!且多贫下之家,不免抛荒之咎。今日之土地,无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征聚,有前日之税粮。或卖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赔办以当役,役重而民困。土田之高下不均,起科之轻重无别。膏腴而税反轻,瘠卤而税反重。欲拯困而革其弊,莫若行授田均田之法,兼行常平义仓之举。积之以渐,至有九年之食无难者。

臣闻仲尼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近世狃于晏安,堕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城望风而靡。及今宜敕有司整葺,宽之以岁月,守之以里胥,额设弓手,兼教民兵。开武举以收天下之英雄,广乡校以延天下之俊乂。古时多有书院学田,贡士有庄,义田有族,皆宜兴复而广益之。

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之为善者妻子未必蒙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听之于不义,则又何取夫节义哉。此风化之所由也。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尚书、侍郎,内侍也,而以加于六卿;郎中、员外,内职也,而以名于六属。御史词臣,所以居宠台阁;郡守县令,不应回避乡邦。同寅协恭,相倡以礼。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属官,甚于奴隶。是使柔懦之徒,荡无廉耻,进退奔趋,肌肤不保。甚非所以长孝行、励节义也。臣以为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催科督厉,小有过差,蒲鞭示辱,亦足惩矣。

臣但知罄竭愚衷,急于陈献,略无次序,惟陛下幸垂鉴焉。书奏,帝称其才。已,复献《太平十策》,文多不录。

缙尝入兵部索皁隶,语嫚。尚书沈溍以闻。帝曰:“缙以冗散自恣耶。”命改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得罪死,缙代郎中王国用草疏白其冤。又为同官夏长文草疏,劾都御史袁泰。泰深衔之。时近臣父皆得入觐。缙父开至,帝谓曰:“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归八年,太祖崩,缙入临京师。有司劾缙违诏旨,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舍以行。谪河州卫吏。时礼部侍郎董伦方为惠帝所信任,缙因寓书于伦曰:“缙率易狂愚,无所避忌,数上封事,所言分封势重,万一不幸,必有厉长、吴濞之虞。冉阝哈术来归,钦承顾问,谓宜待之有礼,稍忤机权,其徒必贰。此类非一,颇皆亿中。又尝为王国用草谏书,言韩国事,为詹徽所疾,欲中以危法。伏蒙圣恩,申之慰谕,重以镪赐,令以十年著述,冠带来廷。《元史》舛误,承命改修,及踵成《宋书》,删定《礼经》,凡例皆已留中。奉亲之暇,杜门纂述,渐有次第,洊将八载。宾天之讣忽闻,痛切欲绝。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冀一拜山陵,陨泪九土。何图诖误,蒙恩远行。扬、粤之人,不耐寒暑,复多疾病。俯仰奔趋,伍于吏卒,诚不堪忍。昼夜涕泣,恒惧不测。负平生之心,抱万古之痛。是以数鸣知感。冀还京师,得望天颜,或遂南还,父子相见,即更生之日也。”伦乃荐缙,召为翰林待诏。

成祖入京师,擢侍读。命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并直文渊阁,预机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

寻进侍读学士,奉命总裁《太祖实录》及《列女传》。书成,赐银币。永乐二年,皇太子立,进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帝尝召缙等曰:“尔七人朝夕左右,朕嘉尔勤慎,时言之宫中。恒情,慎初易,保终难,愿共勉焉。”因各赐五品服,命七人命妇朝皇后于柔仪殿,后劳赐备至。又以立春日赐缙等金绮衣,与尚书埒。缙等入谢,帝曰:“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一日,帝御奉天门,谕六科诸臣直言,因顾缙等曰:“王、魏之风,世不多有。若使进言者无所惧,听言者无所忤,天下何患不治?朕与尔等共勉之。”其年秋,胡俨出为祭酒,缙等六人从容献纳。帝尝虚己以听。

缙少登朝,才高,任事直前,表里洞达。引拔士类,有一善称之不容口。然好臧否,无顾忌,廷臣多害其宠。又以定储议,为汉王高煦所忌,遂致败。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邱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由是深恨缙。会大发兵讨安南,缙谏。不听。卒平之,置郡县。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逾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浸衰。四年,赐黄淮等五人二品纱罗衣,而不及缙。久之,福等议稍稍传达外廷,高煦遂谮缙泄禁中语。明年,缙坐廷试读卷不公,谪广西布政司参议。既行,礼部郎中李至刚言缙怨望,改交阯,命督饷化州。

永乐八年,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皇太子而还。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缙时方偕检讨王偁道广东,览山川,上疏请凿赣江通南北。奏至,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词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抃,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硃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并及至刚,皆下狱。汝玉、贯、纮、引高、得抃皆瘐死。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

方缙居翰林时,内官张兴恃宠笞人左顺门外,缙叱之,兴敛手退。帝尝书廷臣名,命缙各疏其短长。缙言:“蹇义天资厚重,中无定见。夏原吉有德量,不远小人。刘俊有才干,不知顾义。郑赐可谓君子,颇短于才。李至刚诞而附势,虽才不端。黄福秉心易直,确有执守。陈瑛刻于用法,尚能持廉。宋礼戆直而苛,人怨不恤。陈洽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方宾簿书之才,驵侩之心。”帝以付太子,太子因问尹昌隆、王汝玉。缙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弘。汝玉文翰不易得,惜有市心耳。”后仁宗即位,出缙所疏示杨士奇曰:“人言缙狂,观所论列,皆有定见,不狂也。”诏归缙妻子宗族。

缙初与胡广同侍成祖宴。帝曰:“尔二人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缙有子,广可以女妻之。”广顿首曰:“臣妻方娠,未卜男女。”帝笑曰:“定女矣。”已而果生女,遂约婚。缙败,子祯亮徙辽东,广欲离婚。女截耳誓曰:“薄命之婚,皇上主之,大人面承之,有死无二。”及赦还,卒归祯亮。

正统元年八月,诏还所籍家产。成化元年,复缙官,赠朝议大夫。始缙言汉王及安南事得祸。后高煦以叛诛。安南数反,置吏未久,复弃去。悉如缙言。

缙兄纶,洪武中亦官御史。性刚直。后改应天教授。子祯期,以书名。

黄淮,字宗豫,永嘉人。父性,方国珍据温州,遁迹避伪命。淮举洪武末进士,授中书舍人。成祖即位,召对称旨,命与解缙常立御榻左,备顾问。或至夜分,帝就寝,犹赐坐榻前语,机密重务悉预闻。既而与缙等六人并直文渊阁,改翰林编修,进侍读。议立太子,淮请立嫡以长。太子立,迁左庶子兼侍读。永乐五年,解缙黜,淮进右春坊大学士。明年与胡广、金幼孜、杨荣、杨士奇同辅导太孙。七年,帝北巡,命淮及蹇义、金忠、杨士奇辅皇太子监国。十一年,再北巡,仍留守。明年,帝征瓦剌还,太子遣使迎稍缓,帝重入高煦谮,悉征东宫官属下诏狱,淮及杨溥、金问皆坐系十年。

仁宗即位,复官。寻擢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与杨荣、金幼孜、杨士奇同掌内制。丁母忧,乞终制。不许。明年,进少保、户部尚书,兼大学士如故。仁宗崩,太子在南京。汉王久蓄异志,中外疑惧,淮忧危呕血。宣德元年,帝亲征乐安,命淮居守。明年以疾乞休,许之。父性年九十,奉养甚欢。及性卒,赐葬祭,淮诣阙谢。值灯时,赐游西苑,诏乘肩舆登万岁山。命主会试,比辞归,饯之太液池,帝为长歌送之,且曰:“朕生日,卿其复来。”明年入贺。英宗立,再入朝。正统十四年六月卒。年八十三,谥文简。

淮性明果,达于治体。永乐中,长沙妖人李法良反。仁宗方监国,命丰城侯李彬讨之。汉王忌太子有功,诡言彬不可用。淮曰:“彬,老将,必能灭贼,愿急遣。”彬卒擒法良。又时有告党逆者。淮言于帝曰:“洪武末年已有敕禁,不宜复理。”吏部追论“靖难”兵起时,南人官北地不即归附者,当编戍。淮曰:“如是,恐示人不广。”帝皆从之。阿鲁台归款,请得役属吐蕃诸部。求朝廷刻金作誓词,磨其金酒中,饮诸酋长以盟。众议欲许之。淮曰:“彼势分则易制,一则难图矣。”帝顾左右曰:“黄淮论事,如立高冈,无远不见。”西域僧大宝法王来朝,帝将刻玉印赐之,以璞示淮。淮曰:“朝廷赐诸番制敕,用‘敕命’、‘广运’二宝。今此玉较大,非所以示远人、尊朝廷。”帝嘉纳。其献替类如此。然量颇隘。同列有小过,辄以闻。或谓解缙之谪,淮有力焉。其见疏于宣宗也,亦谓杨荣言“淮病瘵,能染人”云。

胡广,字光大,吉水人。父子祺,名寿昌,以字行。陈友谅陷吉安,太祖遣兵复之,将杀胁从者千余人。子祺走谒帅,力言不可,得免。洪武三年,以文学选为御史,上书请都关中。帝称善,遣太子巡视陕西。后以太子薨,不果。子祺出为广西按察佥事,改知彭州。所至平冤狱,毁淫祀,修废堰,民甚德之。迁延平知府,卒于任。广,其次子也。建文二年,廷试。

时方讨燕,广对策有“亲籓陆梁,人心摇动”语,帝亲擢广第一,赐名靖,授翰林修撰。

成祖即位,广偕解缙迎附。擢侍讲,改侍读,复名广。迁右春坊右庶子。永乐五年,进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帝北征,与杨荣、金幼孜从。数召对帐殿,或至夜分。过山川厄塞,立马议论,行或稍后,辄遣骑四出求索。尝失道,脱衣乘骣马渡河,水没马及腰以上,帝顾劳良苦。广善书,每勒石,皆命书之。十二年再北征,皇长孙从,命广与荣、幼孜军中讲经史。十四年,进文渊阁大学士,兼职如故。帝征乌思藏僧作法会,为高帝、高后荐福,言见诸祥异。广乃献《圣孝瑞应颂》,帝缀为佛曲,令宫中歌舞之。礼部郎中周讷请封禅,广言其不可,遂不许。广上《却封禅颂》,帝益亲爱之。

广性缜密。帝前所言及所治职务,出未尝告人。时人以方汉胡广。然颇能持大体。奔母丧还朝,帝问百姓安否。对曰:“安,但郡县穷治建文时奸党,株及支亲,为民厉。”帝纳其言。十六年五月卒,年四十九。赠礼部尚书,谥文穆。文臣得谥,自广始。丧还,过南京,太子为致祭。明年,官其子穜翰林检讨。仁宗立,加赠广少师。

金幼孜,名善,以字行,新淦人。建文二年进士。授户科给事中。成祖即位,改翰林检讨,与解缙等同直文渊阁,迁侍讲。时翰林坊局臣讲书东宫,皆先具经义,阁臣阅正,呈帝览,乃进讲。解缙《书》,杨士奇《易》,胡广《诗》,幼孜《春秋》,因进《春秋要旨》三卷。

永乐五年,迁右谕德兼侍讲,因谕吏部,直内阁诸臣胡广、金幼孜等考满,勿改他任。七年从幸北京。明年北征,幼孜与广、荣扈行,驾驻清水源,有泉涌出。幼孜献铭,荣献诗,皆劳以上尊。帝重幼孜文学,所过山川要害,辄命记之。幼孜据鞍起草立就。使自瓦剌来,帝召幼孜等傍舆行,言敌中事,亲倚甚。尝与广、荣及侍郎金纯失道陷谷中。暮夜,幼孜坠马,广、纯去不顾。荣为结鞍行,行又辄坠,荣乘以己骑,明日始达行在所。是夜,帝遣使十余辈迹荣、幼孜,不获。比至,帝喜动颜色。自后北征皆从,所撰有北征前、后二《录》。十二年命与广、荣等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迁翰林学士。十八年与荣并进文渊阁大学士。

二十二年从北征,中道兵疲。帝以问群臣,莫敢对,惟幼孜言不宜深入,不听。次开平,帝谓荣、幼孜曰:“朕梦神人语上帝好生者再,是何祥也?”荣、幼孜对曰:“陛下此举,固在除暴安民。然火炎昆冈,玉石俱毁,惟陛下留意。”帝然之,即命草诏,招谕诸部。还军至榆木川,帝崩。秘不发丧。荣讣京师,幼孜护梓宫归。仁宗即位,拜户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寻加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是年十月命幼孜、荣、士奇会录罪囚于承天门外。诏法司,录重囚必会三学士,委寄益隆。帝御西角门阅廷臣制诰,顾三学士曰:“汝三人及蹇、夏二尚书,皆先帝旧臣,朕方倚以自辅。尝见前代人主恶闻直言,虽素所亲信,亦畏威顺旨,缄默取容。贤良之臣,言不见听,退而杜口。朕与卿等当深用为戒。”因取五人诰词,亲增二语云:“勿谓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幼孜等顿首称谢。洪熙元年进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学士如故,并给三俸。寻乞归省母。明年,母卒。

宣宗立,诏起复,修两朝实录,充总裁官。三年持节宁夏,册庆府郡王妃。所过询兵民疾苦,还奏之。帝嘉纳焉。从巡边,度鸡鸣山。帝曰:“唐太宗恃其英武征辽,尝过此山。”幼孜对曰:“太宗寻悔此役,故建悯忠阁。”帝曰:“此山崩于元顺帝时,为元亡征。”对曰:“顺帝亡国之主,虽山不崩,国亦必亡。”宣德六年十二月卒。年六十四。赠少保,谥文靖。

幼孜简易静默,宽裕有容。眷遇虽隆,而自处益谦。名其宴居之室曰“退庵”。疾革时,家人嘱请身后恩,不听,曰:“此君子所耻也。”

胡俨,字若思,南昌人。少嗜学,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无不究览。洪武中以举人授华亭教谕,能以师道自任。母忧,服除,改长垣,乞便地就养,复改余干。学官许乞便地自俨始。

建文元年,荐授桐城知县。凿桐陂水,溉田为民利。县有虎伤人。俨斋沐告于神,虎遁去。桐人祀之硃邑祠。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荐于朝曰:“俨学足达天人,智足资帷幄。”比召至,燕师已渡江。

成祖即位,曰:“俨知天文,其令钦天监试。”既试,奏俨实通象纬、气候之学。寻又以解缙荐,授翰林检讨,与缙等俱直文渊阁,迁侍讲,进左庶子。父丧,起复。俨在阁,承顾问,尝不欲先人,然少戆。永乐二年九月,拜国子监祭酒,遂不预机务。时用法严峻,国子生托事告归者坐戍边。俨至,即奏除之。七年,帝幸北京,召俨赴行在。明年北征,命以祭酒兼侍讲,掌翰林院事,辅皇太孙留守北京。十九年,改北京国子监祭酒。

当是时,海内混一,垂五十年。帝方内兴礼乐,外怀要荒,公卿大夫彬彬多文学之士。俨馆阁宿儒,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皆充总裁官。居国学二十余年,以身率教,动有师法。洪熙改元,以疾乞休,仁宗赐敕奖劳,进太子宾客,仍兼祭酒。致仕,复其子孙。

宣宗即位,以礼部侍郎召,辞归。家居二十年,方岳重臣咸待以师礼。俨与言,未尝及私。自处淡泊,岁时衣食才给。初为湖广考官,得杨溥文,大异之,题其上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为公孙之阿曲。”世以为知人。正统八年八月卒,年八十三。

赞曰:明初罢丞相,分事权于六部。成祖始命儒臣直文渊阁,预机务。沿及仁、宣,而阁权日重,实行丞相事。解缙以下五人,则词林之最初入阁者也。夫处禁密之地,必以公正自持,而尤贵于厚重不泄。缙少年高才,自负匡济大略,太祖俾十年进学,爱之深矣。彼其动辄得谤,不克令终,夫岂尽嫉贤害能者力固使之然欤。黄淮功在辅导,胡广、金幼孜劳著扈从,胡俨久于国学。观诸臣从容密勿,随事纳忠,固非仅以文字翰墨为勋绩已也。

列传第三十六

○杨士奇杨荣曾孙旦杨溥马愉

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泰和人。早孤,随母适罗氏,已而复宗。贫甚。力学,授徒自给。多游湖、湘间,馆江夏最久。建文初,集诸儒修《太祖实录》,士奇已用荐征授教授当行,王叔英复以史才荐。遂召入翰林,充编纂官。寻命吏部考第史馆诸儒。尚书张紞得士奇策,曰:“此非经生言也。”奏第一。授吴王府审理副,仍供馆职。成祖即位,改编修。已,简入内阁,典机务。数月进侍讲。

永乐二年选宫僚,以士奇为左中允。五年进左谕德。士奇奉职甚谨,私居不言公事,虽至亲厚不得闻。在帝前,举止恭慎,善应对,言事辄中。人有小过,尝为揜覆之。广东布政使徐奇载岭南土物馈廷臣,或得其目籍以进。帝阅无士奇名,召问。对曰:“奇赴广时,群臣作诗文赠行,臣适病弗预,以故独不及。今受否未可知,且物微,当无他意。”帝遽命毁籍。

六年,帝北巡,命与蹇义、黄淮留辅太子。太子喜文辞,赞善王汝玉以诗法进。士奇曰:“殿下当留意《六经》,暇则观两汉诏令。诗小技,不足为也。”太子称善。

初,帝起兵时,汉王数力战有功。帝许以事成立为太子。既而不得立,怨望。帝又怜赵王年少,宠异之。由是两王合而间太子,帝颇心动。九年还南京,召士奇问监国状。士奇以孝敬对,且曰:“殿下天资高,即有过必知,知必改,存心爱人,决不负陛下托。”帝悦。十一年正旦,日食。礼部尚书吕震请勿罢朝贺。侍郎仪智持不可。士奇亦引宋仁宗事力言之。遂罢贺。明年,帝北征。士奇仍辅太子居守。汉王谮太子益急。帝还,以迎驾缓,尽征东宫官黄淮等下狱。士奇后至,宥之。召问太子事。士奇顿首言:“太子孝敬如初。凡所稽迟,皆臣等罪。”帝意解。行在诸臣交章劾士奇不当独宥,遂下锦衣卫狱,寻释之。

十四年,帝还京师,微闻汉王夺嫡谋及诸不轨状,以问蹇义。义不对,乃问士奇。对曰:“臣与义俱侍东宫,外人无敢为臣两人言汉王事者。然汉王两遣就籓,皆不肯行。今知陛下将徙都,辄请留守南京。惟陛下熟察其意。”帝默然,起还宫。居数日,帝尽得汉王事,削两护卫,处之乐安。明年进士奇翰林学士,兼故官。十九年改左春坊大学士,仍兼学士。明年复坐辅导有阙,下锦衣卫狱,旬日而释。

仁宗即位,擢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帝御便殿,蹇义、夏原吉奏事未退。帝望见士奇,谓二人曰:“新华盖学士来,必有谠言,试共听之。”士奇入言:“恩诏减岁供甫下二日,惜薪司传旨征枣八十万斤,与前诏戾。”帝立命减其半。服制二十七日期满,吕震请即吉。士奇不可。震厉声叱之。蹇义兼取二说进。明日,帝素冠麻衣绖而视朝。廷臣惟士奇及英国公张辅服如之。朝罢,帝谓左右曰:“梓宫在殡,易服岂臣子所忍言,士奇执是也。”进少保,与同官杨荣、金幼孜并赐“绳愆纠缪”银章,得密封言事。寻进少傅。

时籓司守令来朝,尚书李庆建议发军伍余马给有司,岁课其驹。士奇曰:“朝廷选贤授官,乃使牧马,是贵畜而贱士也,何以示天下后世。”帝许中旨罢之,已而寂然。士奇复力言。又不报。有顷,帝御思善门,召士奇谓曰:“朕向者岂真忘之。闻吕震、李庆辈皆不喜卿,朕念卿孤立,恐为所伤,不欲因卿言罢耳,今有辞矣。”手出陕西按察使陈智言养马不便疏,使草敕行之。士奇顿首谢。群臣习朝正旦仪,吕震请用乐,士奇与黄淮疏止。未报。士奇复奏,待庭中至夜漏十刻。报可。越日,帝召谓曰:“震每事误朕,非卿等言,悔无及。”命兼兵部尚书,并食三禄。士奇辞尚书禄。

帝监国时,憾御史舒仲成,至是欲罪之。士奇曰:“陛下即位,诏向忤旨者皆得宥。若治仲成,则诏书不信,惧者众矣。如汉景帝之待卫绾,不亦可乎。”帝即罢弗治。或有言大理卿虞谦言事不密。帝怒,降一官。士奇为白其罔,得复秩。又大理少卿弋谦以言事得罪。士奇曰:“谦应诏陈言。若加之罪,则群臣自此结舌矣。”帝立进谦副都御史,而下敕引过。

时有上书颂太平者,帝以示诸大臣,皆以为然。士奇独曰:“陛下虽泽被天下,然流徙尚未归,疮痍尚未复,民尚艰食。更休息数年,庶几太平可期。”帝曰:“然。”因顾蹇义等曰:“朕待御等以至诚,望匡弼。惟士奇曾五上章,卿等皆无一言。岂果朝无阙政,天下太平耶?”诸臣惭谢。是年四月,帝赐士奇玺书曰:“往者朕膺监国之命,卿侍左右,同心合德,徇国忘身,屡历艰虞,曾不易志。及朕嗣位以来,嘉谟入告,期予于治,正固不二,简在朕心。兹创制‘杨贞,一印赐卿,尚克交修,以成明良之誉。”寻修《太宗实录》,与黄淮、金幼孜、杨溥俱充总裁官。未几,帝不豫,召士奇与蹇义、黄淮、杨荣至思善门,命士奇书敕召太子于南京。

宣宗即位,修《仁宗实录》,仍充总裁。宣德元年,汉王高煦反。帝亲征,平之。师还,次献县之单家桥,侍郎陈山迎谒,言汉、赵二王实同心,请乘势袭彰德执赵王。荣力赞决。士奇曰:“事当有实,天地鬼神可欺乎?”荣厉声曰:“汝欲挠大计耶!今逆党言赵实与谋,何谓无辞?”士奇曰:“太宗皇帝三子,今上惟两叔父。有罪者不可赦,其无罪者宜厚待之,疑则防之,使无虞而已。何遽加兵,伤皇祖在天意乎?”时惟杨溥与士奇合。将入谏,荣先入,士奇继之,阍者不纳。寻召义、原吉入。二人以士奇言白帝。帝初无罪赵意,移兵事得寝。比还京,帝思士奇言,谓曰:“今议者多言赵王事,奈何?”士奇曰:“赵最亲,陛下当保全之,毋惑群言。”帝曰:“吾欲封群臣章示王,令自处何如?”士奇曰:“善,更得一玺书幸甚。”于是发使奉书至赵。赵王得书大喜。泣曰:“吾生矣。”即上表谢,且献护卫,言者始息。帝待赵王日益亲而薄陈山。谓士奇曰:“赵王所以全,卿力也。”赐金币。

时交阯数叛。屡发大军征讨,皆败没。交阯黎利遣人伪请立陈氏后。帝亦厌兵,欲许之。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以下,皆言与之无名,徒示弱天下。帝召士奇、荣谋。二人力言:“陛下恤民命以绥荒服,不为无名。汉弃珠厓,前史以为美谈,不为示弱,许之便。”寻命择使交阯者。蹇义荐伏伯安口辨。士奇曰:“言不忠信,虽蛮貊之邦不可行。伯安小人,往且辱国。”帝是之,别遣使。于是弃交阯,罢兵,岁省军兴巨万。

五年春,帝奉皇太后谒陵,召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及士奇、荣、幼孜、溥,朝太后于行殿。太后慰劳之。帝又语士奇曰:“太后为朕言,先帝在青宫,惟卿不惮触忤,先帝能从,以不败事。又诲朕当受直言。”士奇对曰:“此皇太后盛德之言,愿陛下念之。”寻敕鸿胪寺。士奇老有疾,趋朝或后,毋论奏。帝尝微行,夜幸士奇宅。士奇仓皇出迎,顿首曰:“陛下奈何以社稷宗庙之身自轻?”帝曰:“朕欲与卿一言,故来耳。”后数日,获二盗,有异谋。帝召士奇,告之故。且曰:“今而后知卿之爱朕也。”帝以四方屡水旱,召士奇议下诏宽恤,免灾伤租税及官马亏额者。士奇因请并蠲逋赋薪刍钱,减官田额,理冤滞,汰工役,以广德意。民大悦。逾二年,帝谓士奇曰:“恤民诏下已久,今更有可恤者乎?”士奇曰:“前诏减官田租,户部征如故。”帝怫然曰:“今首行之,废格者论如法。”士奇复请抚逃民,察墨吏,举文学、武勇之士,令极刑家子孙皆得仕进。又请廷臣三品以上及二司官,各举所知,备方面郡守选。皆报可。当是时,帝励精图治,士奇等同心辅佐,海内号为治平。帝乃仿古君臣豫游事,每岁首,赐百官旬休。车驾亦时幸西苑万岁山,诸学士皆从。赋诗赓和,从容问民间疾苦。有所论奏,帝皆虚怀听纳。

帝之初即位也,内阁臣七人。陈山、张瑛以东宫旧恩入,不称,出为他官。黄淮以疾致仕。金幼孜卒。阁中惟士奇、荣、溥三人。荣疏闿果毅,遇事敢为。数从成祖北征,能知边将贤否、厄塞险易远近、敌情顺逆。然颇通馈遗,边将岁时致良马。帝颇知之,以问士奇。士奇力言:“荣晓畅边务,臣等不及,不宜以小眚介意。”帝笑曰:“荣尝短卿及原吉,卿乃为之地耶?”士奇曰:“愿陛下以曲容臣者容荣。”帝意乃解。其后,语稍稍闻,荣以此愧士奇,相得甚欢。帝亦益亲厚之,先后所赐珍果、牢醴、金绮衣、币、书器无算。

宣宗崩,英宗即位,方九龄。军国大政关白太皇太后。太后推心任士奇、荣、溥三人,有事遣中使诣阁谘议,然后裁决。三人者亦自信,侃侃行意。士奇首请练士卒,严边防,设南京参赞机务大臣,分遣文武镇抚江西、湖广、河南、山东,罢侦事校尉。又请以次蠲租税,慎刑狱,严核百司。皆允行。正统之初,朝政清明,士奇等之力也。三年,《宣宗实录》成,进少师。四年乞致仕。不允。敕归省墓。未几,还。

是时中官王振有宠于帝,渐预外庭事,导帝以严御下,大臣往往下狱。靖江王佐敬私馈荣金。荣先省墓,归不之知。振欲借以倾荣,士奇力解之,得已。荣寻卒,士奇、溥益孤。其明年遂大兴师征麓川,帑藏耗费,士马物故者数万。又明年,太皇太后崩,振势益盛,大作威福,百官小有牴牾,辄执而系之。廷臣人人惴恐,士奇亦弗能制也。

士奇既耄,子稷傲很,尝侵暴杀人。言官交章劾稷。朝议不即加法,封其状示士奇。复有人发稷横虐数十事,遂下之理。士奇以老疾在告。天子恐伤士奇意,降诏慰勉。士奇感泣,忧不能起。九年三月卒,年八十。赠太师,谥文贞。有司乃论杀稷。

初,正统初,士奇言瓦剌渐强,将为边患,而边军缺马,恐不能御。请于附近太仆寺关领,西番贡马亦悉给之。士奇殁未几,也先果入寇,有土木之难,识者思其言。又雅善知人,好推毂寒士,所荐达有初未识面者。而于谦、周忱、况锺之属,皆用士奇荐,居官至一二十年,廉能冠天下,为世名臣云。

次子道,以廕补尚宝丞。成化中,进太常少卿,掌司事。

杨荣,字勉仁,建安人,初名子荣。建文二年进士。授编修。成祖初入京,荣迎谒马首曰:“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成祖遽趣驾谒陵。自是遂受知。既即位,简入文渊阁,为更名荣。同值七人,荣最少,警敏。一日晚,宁夏报被围。召七人,皆已出,独荣在,帝示以奏。荣曰:“宁夏城坚,人皆习战,奏上已十余日,围解矣。”夜半,果奏围解。帝谓荣曰:“何料之审也!”江西盗起,遣使抚谕,而令都督韩观将兵继其后。贼就抚奏至,帝欲赐敕劳观。荣曰:“计发奏时,观尚未至,不得论功。”帝益重之,再迁至侍讲。太子立,进右谕德,仍兼前职,与在直诸臣同赐二品服。评议诸司事宜,称旨,复赐衣币。帝威严,与诸大臣议事未决,或至发怒。荣至,辄为霁颜,事亦遂决。

五年,命往甘肃经画军务,所过览山川形势,察军民,阅城堡。还奏武英殿。帝大悦,值盛暑,亲剖瓜啖之。寻进右庶子,兼职如故。明年以父丧给传归。既葬,起复视事。又明年,母丧乞归。帝以北行期迫不许,命同胡广、金幼孜扈从。甘肃总兵官何福言脱脱不花等请降,需命于亦集乃。命荣往甘肃偕福受降,持节即军中封福宁远侯。因至宁夏,与宁阳侯陈懋规画边务。还陈便宜十事。帝嘉纳之。

八年从出塞,次胪朐河。选勇士三百人为卫,不以隶诸将,令荣领之。师旋,饷不继。荣请尽以供御之余给军,而令军中有余者得相贷,入塞,官为倍偿。军赖以济。明年乞奔丧,命中官护行。还询闽中民情及岁丰歉,荣具以对。寻命侍诸皇孙读书文华殿。

十年,甘肃守臣宋琥言,叛寇老的罕逃赤斤蒙古,且为边患。乃复遣荣至陕西,会丰城侯李彬议进兵方略。荣还奏言:“隆冬非用兵时,且有罪不过数人,兵未可出。”帝从其言,叛者亦降。明年复与广、幼孜从北巡。又明年征瓦剌,太孙侍行。帝命荣以间陈说经史,兼领尚宝事。凡宣诏出令,及旗志符验,必得荣奏乃发。帝尝晚坐行幄,召荣计兵食。荣对曰:“择将屯田,训练有方,耕耨有时,即兵食足矣。”十四年与金幼孜俱进翰林学士,仍兼庶子,从还京师。明年复从北征。

十六年,胡广卒,命荣掌翰林院事,益见亲任。诸大臣多忌荣,欲疏之,共举为祭酒。帝曰:“吾固知其可,第求代荣者。”诸大臣乃不敢言。十八年进文渊阁大学士,兼学士如故。明年定都北京。会三殿灾,荣麾卫士出图籍制诰,舁东华门外。帝褒之。荣与幼孜陈便宜十事。报可。

二十年,复从出塞,军事悉令参决,赉予优渥。师还,劳将士,分四等赐宴,荣、幼孜皆列前席,受上赏。已,复下诏征阿鲁台。或请调建文时江西所集民兵。帝问荣。荣曰:“陛下许民复业且二十年,一旦复征之,非示天下信。”从之。明年从出塞,军务悉委荣,昼夜见无时。帝时称“杨学士”,不名也。又明年复从北征。当是时,帝凡五出塞,士卒饥冻,馈运不继,死亡十二三。大军抵答兰纳木儿河,不见敌。帝问群臣当复进否,群臣唯唯,惟荣、幼孜从容言宜班师。帝许之。

还次榆木川,帝崩。中官马云等莫知所措,密与荣、幼孜入御幄议。二人议:六师在外,去京师尚远,秘不发丧。以礼敛,熔锡为椑,载舆中。所至朝夕进膳如常仪,益严军令,人莫测。或请因他事为敕,驰报皇太子。二人曰:“谁敢尔!先帝在则称敕,宾天而称敕,诈也,罪不小。”众曰:“然。”乃具大行月日及遗命传位意,启太子。荣与少监海寿先驰讣。既至,太子命与蹇义、杨士奇议诸所宜行者。

仁宗即位,进太常卿,余官如故。寻进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既而有言荣当大行时,所行丧礼及处分军事状。帝赐敕褒劳,赉予甚厚。进工部尚书,食三禄。时士奇、淮皆辞尚书禄,荣、幼孜亦固辞。不允。

宣德元年,汉王高煦反。帝召荣等定计。荣首请帝亲征,曰:“彼谓陛下新立,必不自行。今出不意,以天威临之,事无不济。”帝从其计。至乐安,高煦出降。师还,以决策功,受上赏,赐银章五,褒予甚至。

三年从帝巡边,至遵化。闻兀良哈将寇边,帝留扈行诸文臣于大营,独命荣从。自将轻骑出喜峰口,破敌而还。五年进少傅,辞大学士禄。九年复从巡边,至洗马林而还。

英宗即位,委寄如故。正统三年,与士奇俱进少师。五年乞归展墓,命中官护行。还至武林驿而卒,年七十。赠太师,谥文敏,授世袭都指挥使。

荣历事四朝,谋而能断。永乐末,浙、闽山贼起,议发兵。帝时在塞外,奏至,以示荣。荣曰:“愚民苦有司,不得已相聚自保。兵出,将益聚不可解。遣使招抚,当不烦兵。”从之,盗果息。安南之弃,诸大臣多谓不可,独荣与士奇力言不宜以荒服疲中国。其老成持重类如此。论事激发,不能容人过。然遇人触帝怒致不测,往往以微言导帝意,辄得解。夏原吉、李时勉之不死,都御史刘观之免戍边,皆赖其力。尝语人曰:“事君有体,进谏有方,以悻直取祸,吾不为也。”故其恩遇亦始终无间。重修《太祖实录》及太宗、仁、宣三朝《实录》,皆为总裁官。先后赐赉,不可胜计。性喜宾客,虽贵盛无稍崖岸,士多归心焉。或谓荣处国家大事,不愧唐姚崇,而不拘小节,亦颇类之。

家富,曾孙晔为建宁指挥,以赀败。详《宦官传》。

晔从弟旦,字晋叔,弘治中进士。历官太常卿。以忤刘瑾,左迁知温州府,治最,稍迁浙江提学副使。瑾诛,累擢至户部侍郎,督京、通仓,出理饷甘肃。还,进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讨平番禺、清远、河源诸瑶。嘉靖初,迁至南京吏部尚书。张璁、桂萼骤进,旦率九卿极言不可。会吏部尚书乔宇罢,召旦代之,未至,为给事中陈洸所劾,勒致仕。年七十余卒。

杨溥,字弘济,石首人。与杨荣同举进士。授编修。永乐初,侍皇太子为洗马。太子尝读《汉书》,称张释之贤。溥曰:“释之诚贤,非文帝宽仁,未得行其志也。”采文帝事编类以献。太子大悦。久之,以丧归。时太子监国,命起视事。十二年,东宫遣使迎帝迟,帝怒。黄淮逮至北京系狱。及金问至,帝益怒曰:“问何人,得侍太子!”下法司鞫,连溥,逮系锦衣卫狱。家人供食数绝。而帝意不可测,旦夕且死。溥益奋,读书不辍。系十年,读经史诸子数周。

仁宗即位,释出狱,擢翰林学士。尝密疏言事。帝褒答之,赐钞币。已,念溥由己故久困,尤怜之。明年建弘文阁于思善门左,选诸臣有学行者侍值。士奇荐侍讲王进、儒士陈继,蹇义荐学录杨敬、训导何澄。诏官继博士,敬编修,澄给事中,日值阁中。命溥掌阁事,亲授阁印,曰:“朕用卿左右,非止学问。欲广知民事,为治道辅。有所建白,封识以进。”寻进太常卿,兼职如故。

宣宗即位,弘文阁罢,召溥入内阁,与杨士奇等共典机务。居四年,以母丧去,起复。九年迁礼部尚书,学士值内阁如故。

英宗初立,与士奇、荣请开经筵。豫择讲官,必得学识平正、言行端谨、老成达大体者数人供职。且请慎选宫中朝夕侍从内臣。太后大喜。一日,太后坐便殿,帝西向立,召英国公张辅及士奇、荣、溥、尚书胡濙入。谕曰:“卿等老臣,嗣君幼,幸同心共安社稷。”又召溥前曰:“仁宗皇帝念卿忠,屡加叹息,不意今尚见卿。”溥感泣,太后亦泣,左右皆悲怆。始仁宗为太子,被谗,宫僚多死诏狱,溥及黄淮一系十年,濒死者数矣。仁宗时时于宫中念诸臣,太后亦久怜之,故为溥言之如此。太后复顾帝曰:“此五臣,三朝简任,俾辅后人。皇帝万几,宜与五臣共计。”正统三年,《宣宗实录》成,进少保、武英殿大学士。溥后士奇、荣二十余年入阁,至是乃与士奇、荣并。六年归省墓,寻还。

是时,王振尚未横,天下清平,朝无失政,中外臣民翕然称“三杨”。以居第目士奇曰“西杨”,荣曰“东杨”,而溥尝自署郡望曰南郡,因号为“南杨”。溥质直廉静,无城府。性恭谨,每入朝,循墙而走。诸大臣论事争可否,或至违言。溥平心处之,诸大臣皆叹服。时谓士奇有学行,荣有才识,溥有雅操,皆人所不及云。比荣、士奇相继卒,在阁者马愉、高谷、曹鼐皆后进望轻。溥孤立,王振益用事。十一年七月,溥卒,年七十五。赠太师,谥文定。官其孙寿尚宝司丞。后三年,振遂导英宗北征,陷土木,几至大乱。时人追思此三人者在,当不至此。而后起者争暴其短,以为依违中旨,酿成贼奄之祸,亦过刻之端也。

马愉,字性和,临朐人。宣德二年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九年秋,特简史官及庶吉士三十七人进学文渊阁,以愉为首。正统元年充经筵讲官,再迁至侍读学士。时王振用事,一日,语杨士奇、荣曰:“朝廷事久劳公等,公等皆高年,倦矣。”士奇曰:“老臣尽瘁报国,死而后已。”荣曰:“吾辈衰残,无以效力,当择后生可任者,报圣恩耳。”振喜而退。士奇咎荣失言。荣曰:“彼厌吾辈矣,一旦内中出片纸令某人入阁,且奈何?及此时进一二贤者,同心协力,尚可为也。”士奇以为然。翼日,遂列侍读学士苗衷、侍讲曹鼐及愉名以进。由是愉被擢用。五年诏以本官入内阁,参预机务,寻进礼部右侍郎。十二年卒。赠尚书兼学士。赠官兼职,自愉始。

愉端重简默,门无私谒。论事务宽厚。尝奏天下狱久者多瘐死,宜简使者分道决遣。帝纳焉。边警,方命将,而别部使至,众议执之。愉言:“赏善罚恶,为治之本。波及于善,非法。乘人之来执之,不武。”帝然之,厚遣其使。

赞曰:成祖时,士奇、荣与解缙等同直内阁,溥亦同为仁宗宫僚,而三人逮事四朝,为时耆硕。溥入阁虽后,德望相亚,是以明称贤相,必首三杨。均能原本儒术,通达事几,协力相资,靖共匪懈。史称房、杜持众美效之君,辅赞弥缝而藏诸用。又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三杨其庶几乎。

列传第三十七

○蹇义夏原吉俞士吉李文郁邹师颜

蹇义,字宜之,巴人,初名瑢。洪武十八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奏事称旨。帝问:“汝蹇叔后乎?”瑢顿首不敢对。帝嘉其诚笃,为更名义,手书赐之。满三载当迁,特命满九载,曰:“朕且用义。”由是朝夕侍左右,小心敬慎,未尝忤色。惠帝既即位,推太祖意,超擢吏部右侍郎。是时齐泰、黄子澄当国,外兴大师,内改制度,义无所建明。国子博士王绅遗书责之,义不能答。

燕师入,迎附,迁左侍郎。数月,进尚书。时方务反建文之政,所更易者悉罢之。义从容言曰:“损益贵适时宜。前改者固不当,今必欲尽复者,亦未悉当也。”因举数事陈说本末。帝称善,从其言。

永乐二年兼太子詹事。帝有所传谕太子,辄遣义,能委曲导意。帝与太子俱爱重之。七年,帝巡北京,命辅皇太子监国。义熟典故,达治体,军国事皆倚办。时旧臣见亲用者,户部尚书夏原吉与义齐名,中外称曰“蹇、夏”。满三考,帝亲宴二人便殿,褒扬甚至。数奉命兼理他部事,职务填委,处之裕如。十七年以父丧归,帝及太子皆遣官赐祭。诏起复。十九年,三殿灾,敕廷臣二十六人巡行天下。义及给事中马俊分巡应天诸府,问军民疾苦,黜文武长吏扰民者数人,条兴革数十事奏行之。还治部事。明年,帝北征还,以太子曲宥吕震婿主事张鹤朝参失仪,罪义不匡正,逮义系锦衣卫狱。又明年春得释。

仁宗即位,义、原吉皆以元老为中外所信。帝又念义监国时旧劳,尤厚倚之。首进义少保,赐冠服、象笏、玉带,兼食二禄。历进少师,赐银章一,文曰“绳愆纠缪”。已,复赐玺书曰:“曩朕监国,卿以先朝旧臣,日侍左右。两京肇建,政务方殷,卿劳心焦思,不恤身家,二十余年,夷险一节。朕承大统,赞襄治理,不懈益恭。朕笃念不忘,兹以已意,创制‘蹇忠贞印’赐卿。俾藏于家,传之后世,知朕君臣共济艰难,相与有成也。”时惟杨士奇亦得赐“贞一”印及敕。寻命与英国公辅及原吉同监修《太宗实录》。义视原吉尤重厚,然过于周慎。士奇尝于帝前谓义曰:“何过虑?”义曰:“恐卤莽为后忧耳。”帝两是之。杨荣尝毁义。帝不直荣。义顿首言:“荣无他。即左右有谗荣者,愿陛下慎察。”帝笑曰:“吾固弗信也。”宣宗即位,委寄益重。时方修献陵,帝欲遵遗诏从俭约,以问义、原吉。二人力赞曰:“圣见高远,出于至孝,万世之利也。”帝亲为规画,三月而陵成,宏丽不及长陵,其后诸帝因以为制。迨世宗营永陵,始益崇侈云。

帝征乐安,义、原吉及诸学士皆从,预军中机务,赐鞍马甲胄弓剑。及还,赉予甚厚。三年从巡边还。帝以义、原吉、士奇、荣四人者皆已老,赐玺书曰:“卿等皆祖宗遗老,畀辅朕躬。今黄发危齿,不宜复典冗剧,伤朝廷优老待贤之礼。可辍所务,朝夕在朕左右讨论至理,共宁邦家。官禄悉如旧。”明年,郭璡代为尚书。寻以胡濙言,命义等四人议天下官吏军民建言章奏。复赐义银章,文曰“忠厚宽宏”。七年诏有司为义营新第于文明门内。

英宗即位,斋宿得疾。遣医往视,问所欲言。对曰:“陛下初嗣大宝,望敬守祖宗成宪,始终不渝耳。”遂卒,年七十三。赠太师,谥忠定。

义为人质直孝友,善处僚友间,未尝一语伤物。士奇常言:“张咏之不饰玩好,傅尧俞之遇人以诚,范景仁之不设城府,义兼有之。”子英,有诗名,以廕为尚宝司丞,历官太常少卿。

夏原吉,字维喆,其先德兴人。父时敏,官湘阴教谕,遂家焉。原吉早孤,力学养母。以乡荐入太学,选入禁中书制诰。诸生或喧笑,原吉危坐俨然。太祖诇而异之。擢户部主事。曹务丛脞,处之悉有条理,尚书郁新甚重之。有刘郎中者,忌其能。会新劾诸司怠事者。帝欲宥之,新持不可。帝怒,问:“谁教若?”新顿首曰:“堂后书算生。”帝乃下书算生于狱。刘郎中遂言:“教尚书者,原吉也。”帝曰:“原吉能佐尚书理部事,汝欲陷之耶!”刘郎中与书算生皆弃市。建文初,擢户部右侍郎。明年充采访使。巡福建,所过郡邑,核吏治,咨民隐。人皆悦服。久之,移驻蕲州。成祖即位,或执原吉以献。帝释之,转左侍郎。或言原吉建文时用事,不可信。帝不听,与蹇义同进尚书。偕义等详定赋役诸制。建白三十余事,皆简便易遵守。曰:“行之而难继者,且重困民,吾不忍也。”浙西大水,有司治不效。永乐元年,命原吉治之。寻命侍郎李文郁为之副,复使佥都御史俞士吉赍水利书赐之。原吉请循禹三江入海故迹,浚吴淞下流,上接太湖,而度地为闸,以时蓄泄。从之。役十余万人。原吉布衣徒步,日夜经画。盛暑不张盖,曰:“民劳,吾何忍独适。”事竣,还京师,言水虽由故道入海,而支流未尽疏泄,非经久计。明年正月,原吉复行,浚白茆塘、刘家河、大黄浦。大理少卿袁复为之副。已,复命陕西参政宋性佐之。九月工毕,水泄,苏、松农田大利。三年还。其夏,浙西大饥。命原吉率俞士吉、袁复及左通政赵居任往振,发粟三十万石,给牛种。有请召民佃水退淤田益赋者,原吉驰疏止之。姚广孝还自浙西,称原吉曰:“古之遗爱也。”亡何,郁新卒,召还,理部事。首请裁冗食,平赋役;严盐法、钱钞之禁;清仓场,广屯种,以给边苏民,且便商贾。皆报可。凡中外户口、府库、田赋赢缩之数,各以小简书置怀中,时检阅之。一日,帝问:“天下钱、谷几何?”对甚悉,以是益重之。当是时,兵革初定,论“靖难”功臣封赏,分封诸籓,增设武卫百司。已,又发卒八十万问罪安南、中官造巨舰通海外诸国、大起北都宫阙。供亿转输以钜万万计,皆取给户曹。原吉悉心计应之,国用不绌。

六年命督军民输材北都,诏以锦衣官校从,治怠事者。原吉虑犯者众,告戒而后行,人皆感悦。

七年,帝北巡,命兼摄行在礼部、兵部、都察院事。有二指挥冒月廪,帝欲斩之。原吉曰:“非律也,假实为盗,将何以加?”乃止。

八年,帝北征,辅太孙留守北京,总行在九卿事。时诸司草创,每旦,原吉入佐太孙参决庶务。朝退,诸曹郎御史环请事。原吉口答手书,不动声色。北达行在,南启监国,京师肃然。帝还,赐钞币、鞍马、牢醴,慰劳有加。寻从还南京,命侍太孙周行乡落,观民间疾苦。原吉取齑黍以进,曰:“愿殿下食此,知民艰。”九载满,与蹇义皆宴便殿,帝指二人谓群臣曰:“高皇帝养贤以贻朕。欲观古名臣,此其人矣。”自是屡侍太孙,往来两京,在道随事纳忠,多所裨益。

十八年,北京宫室成,使原吉南召太子、太孙。既还,原吉言:“连岁营建,今告成。宜抚流亡,蠲逋负以宽民力。”明年,三殿灾,原吉复申前请,亟命所司行之。初以殿灾诏求直言,群臣多言都北京非便。帝怒,杀主事萧仪,曰:“方迁都时,与大臣密议,久而后定,非轻举也。”言者因劾大臣。帝命跪午门外质辨。大臣争詈言者,原吉独奏曰:“彼应诏无罪。臣等备员大臣,不能协赞大计,罪在臣等。”帝意解,两宥之。或尤原吉背初议。曰:“吾辈历事久,言虽失,幸上怜之。若言官得罪,所损不细矣。”众始叹服。

原吉虽居户部,国家大事辄令详议。帝每御便殿阙门,召语移时,左右莫得闻。退则恂恂若无预者。交阯平,帝问:“迁官与赏孰便?”对曰:“赏费于一时,有限;迁官为后日费,无穷也。”从之。西域法王来朝,帝欲郊劳,原吉不可。及法王入,原吉见,不拜。帝笑曰:“卿欲效韩愈耶?”山东唐赛儿反,事平,俘胁从者三千余人至。原吉请于帝,悉原之。谷王叛,帝疑长沙有通谋者。原吉以百口保之,乃得寝。

十九年冬,帝将大举征沙漠。命原吉与礼部尚书吕震、兵部尚书方宾、工部尚书吴中等议,皆言兵不当出。未奏,会帝召宾,宾力言军兴费乏,帝不怿。召原吉问边储多寡,对曰:“比年师出无功,军马储蓄十丧八九,灾眚迭作,内外俱疲。况圣躬少安,尚须调护,乞遣将往征,勿劳车驾。”帝怒,立命原吉出理开平粮储。而吴中入对如宾言,帝益怒。召原吉系之内官监,并系大理丞邹师颜,以尝署户部也。宾惧自杀。遂并籍原吉家,自赐钞外,惟布衣瓦器。明年北征,以粮尽引还。已,复连岁出塞,皆不见敌。还至榆木川,帝不豫,顾左右曰:“夏原吉爱我。”崩闻至之三日,太子走系所,呼原吉,哭而告之。原吉伏地哭,不能起。太子令出狱,与议丧礼,复问赦诏所宜。对以振饥、省赋役、罢西洋取宝船及云南、交阯采办诸道金银课。悉从之。

仁宗即位,复其官。方原吉在狱,有母丧,至是乞归终制。帝曰:“卿老臣,当与朕共济艰难。卿有丧,朕独无丧乎?”厚赐之,令家人护丧,驰传归葬,有司治丧事。原吉不敢复言。寻加太子少傅。吕震以太子少师班原吉上,帝命鸿胪引震列其下。进少保,兼太子少傅、尚书如故,食三禄。原吉固辞,乃听辞太子少傅禄。赐“绳愆纠缪”银章,建第于两京。

已而仁宗崩,太子至自南京。原吉奉遗诏迎于卢沟桥。宣宗即位,以旧辅益亲重。明年,汉王高煦反,亦以“靖难”为辞,移檄罪状诸大臣,以原吉为首。帝夜召诸臣议。杨荣首劝帝亲征。帝难之。原吉曰:“独不见李景隆已事耶?臣昨见所遣将,命下即色变,临事可知矣。且兵贵神速,卷甲趋之,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荣策善。”帝意遂决。师还,赉予加等,赐阍者三人。原吉以无功辞。不听。

三年,从北巡。帝取原吉橐糗尝之,笑曰:“何恶也?”对曰;“军中犹有馁者。”帝命赐以大官之馔,且犒将士。从阅武兔儿山,帝怒诸将慢,褫其衣。原吉曰:“将帅,国爪牙,奈何冻而毙之?”反覆力谏。帝曰:“为卿释之。”再与蹇义同赐银印,文曰:“含弘贞靖。”帝雅善绘事,尝亲画《寿星图》以赐。其他图画、服食、器用、银币、玩好之赐,无虚日。五年正月,两朝实录成,复赐金币、鞍马。旦入谢,归而卒,年六十五。赠太师,谥忠靖。敕户部复其家,世世无所与。

原吉有雅景,人莫能测其际。同列有善,即采纳之。或有小过,必为之掩覆。吏污所服金织赐衣。原吉曰:“勿怖,污可浣也。”又有污精微文书者,吏叩头请死。原吉不问,自入朝引咎,帝命易之。吕震尝倾原吉。震为子乞官,原吉以震在“靖难”时有守城功,为之请。平江伯陈瑄初亦恶原吉,原吉顾时时称瑄才。或问原吉:“量可学乎?”曰:“吾幼时,有犯未尝不怒。始忍于色,中忍于心,久则无可忍矣。”尝夜阅爰书,抚案而叹,笔欲下辄止。妻问之。曰:“此岁终大辟奏也。”与同列饮他所,夜归值雪,过禁门,有欲不下者,原吉曰:“君子不以冥冥堕行。”其慎如此。

原吉与义皆起家太祖时。义秉铨政,原吉筦度支,皆二十七年,名位先于三杨。仁、宣之世,外兼台省,内参馆阁,与三杨同心辅政。义善谋,荣善断,而原吉与士奇尤持大体,有古大臣风烈。

子瑄,以廕为尚宝司丞。喜谈兵。景泰时,数上章言兵事,有沮者,不获用。终南京太常少卿。

俞士吉,字用贞,象山人。建文中,为衮州训导。上书言时政,擢御史。出按凤阳、徽州及湖广,能辨释冤狱。成祖即位,进佥都御史。奉诏以水利书赐原吉,因留督浙西农政。湖州逋粮至六十万石,同事者欲减其数以闻。士吉曰:“欺君病民,吾不为也。”具以实奏,悉得免。寻为都御史陈瑛所劾,与大理少卿袁复同系狱。复死狱中,士吉谪为事官,治水苏、松。既而复职,还上《圣孝瑞应颂》。帝曰:“尔为大臣,不言民间利病,乃献谀耶!”掷还之。宣德初,仕至南京刑部侍郎,致仕。

李文郁,襄阳人。永乐初,以户部侍郎副原吉治水有劳。后坐事谪辽东二十年。仁宗即位,召还,为南京通政参议,致仕。

邹师颜,宣都人。永乐初,为江西参政,坐事免。寻以荐擢御史,有直声。迁大理丞,署户部。与原吉同下狱。仁宗立,释为礼部侍郎。省墓归,还至通州,卒,贫不能归葬。尚书吕震闻于朝,宣宗命驿舟送之。诏京官卒者,皆给驿,著为令。

赞曰:《书》曰“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蹇义、夏原吉自筮仕之初,即以诚笃干济受知太祖,至成祖,益任以繁剧。而二人实能通达政体,谙练章程,称股肱之任。仁、宣继体,委寄优隆,同德协心,匡翼令主。用使吏治修明,民风和乐,成绩懋著,蔚为宗臣。树人之效,远矣哉。

列传第三十八

○郁新赵羾金忠李庆师逵古朴向宝陈寿马京许思温刘季{虎}刘辰杨砥虞谦吕升仰瞻严本汤宗

郁新,字敦本,临淮人。洪武中,以人才征,授户部度支主事。迁郎中。逾年,擢本部右侍郎。尝问天下户口田赋,地理险易,应答无遗,帝称其才。寻进尚书。时亲王岁禄米五万石,新定议减五之四,并定郡王以下禄有差。又以边饷不继,定召商开中法,令商输粟塞下,按引支盐,边储以足。夏原吉为户部主事,新重之,诸曹事悉委任焉。建文二年引疾归。

成祖即位,召掌户部事,以古朴为侍郎佐之。永乐元年,河南蝗,有司不以闻,新劾治之。初,转漕北京,新言:“自淮抵河,多浅滩跌坡,运舟艰阻。请别用浅船载三百石者,自淮河、沙河运至陈州颍溪口跌坡下,复用浅船载二百石者运至跌坡上,别用大船运入黄河。至八柳树诸处,令河南车夫陆运入卫河,转输北京。”从之。又言:“湖广屯田所产不一,请皆得输官。粟谷、穈黍、大麦、荞二石,准米一石。稻谷、敔秫二石五斗,穇稗三石,各准米一石。豆、麦、芝麻与米等。”著为令。二年,议公、侯、伯、驸马、仪宾禄,二百石以上者,请如文武官例,米钞兼给。三年,以士卒劳困,议减屯田岁收不如额者十之四五,又议改纳米北京赎罪者于南京仓。皆允行。是年八月卒于官。帝叹曰:“新理邦赋十三年,量计出入,今谁可代者?”辍朝一日,赐葬祭,而召夏原吉还理部事。

新长于综理,密而不繁。其所规画,后不能易。

赵羾,字云翰,夏人,徙祥符。洪武中,由乡举入太学,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图天下要害厄塞,并屯戍所宜以进。帝以为才,迁员外郎。建文初,迁浙江参政,建策捕海寇,有功。

永乐二年,使交阯,还奏称旨。擢刑部侍郎,改工部,再改礼部。五年进尚书,赐宴华盖殿,撤膳羞遗其母。初,羾每以事为言者所劾,帝不问。九年秋,朝鲜使臣将归,例有赐赉,羾不以奏。帝怒曰:“是且使朕失远人心。”遂下之狱。寻得释,使督建隆庆、保安、永宁诸州县,抚绥新集,民安其业。十五年丁母艰。起复,改兵部尚书,专理塞外兵事。帝北征,转饷有方。

仁宗嗣位,改南京刑部。宣德五年,御史张楷劾羾及侍郎俞士吉怠纵。召至,命致仕。

羾性精敏,历事五朝,位列卿,自奉如寒素。正统元年卒,年七十三。

金忠,鄞人。少读书,善《易》卜。兄戍通州亡,忠补戍。贫不能行,相者袁珙资之。既至,编卒伍。卖卜北平市,多中。市人传以为神。僧道衍称于成祖。成祖将起兵,托疾召忠卜,得铸印乘轩之卦。曰:“此象贵不可言。”自是出入燕府中,常以所占劝举大事。成祖深信之。燕兵起,自署官属,授忠王府纪善,守通州。南兵数攻城不克。已,召置左右,有疑辄问,术益验,且时进谋画。遂拜右长史,赞戎务,为谋臣矣。

成祖称帝,论佐命功,擢工部右侍郎,赞世子守北京。寻召还,进兵部尚书。帝起兵时,次子高煦从战有功,许以为太子。至是,淇国公邱福等党高煦,劝帝立之。独忠以为不可,在帝前历数古嫡孽事。帝不能夺,密以告解缙、黄淮、尹昌隆。缙等皆以忠言为是。于是立世子为皇太子,而忠为东宫辅导官,以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六年命兼辅皇太孙。

帝北征,留忠与蹇义、黄淮、杨士奇辅太子监国。是时高煦夺嫡谋愈急,蜚语谮太子。十二年北征还,悉征东宫官属下狱。以忠勋旧不问,而密令审察太子事。忠言无有。帝怒。忠免冠顿首流涕,愿连坐以保之。以故太子得无废,而宫僚黄淮、杨溥等亦以是获全。

忠起卒伍至大位,甚见亲倚,每承顾问,知无不言,然慎密不泄。处僚友不持两端,退恒推让之。明年四月卒。给驿归葬,命有司治祠墓,复其家。洪熙元年,追赠荣禄大夫少师,谥忠襄。官子达翰林检讨。达刚直敢言,仕至长芦都转运使。

忠有兄华,负志节。忠守通州有功,欲推恩官之,辞不就。尝召赐金绮,亦不受。成祖目为迂叟,放还。一日,读《宋史》至王伦附秦桧事,放声长叹而逝。里中称为“白云先生”。

李庆,字德孚,顺义人。洪武中,以国子生署右佥都御史,后授刑部员外郎,迁绍兴知府。永乐元年召为刑部侍郎。性刚果,有干局,驭下甚严。帝以为才,数命治他事,不得时至部。然属吏与罪人交通私馈饷,庆辄知之,绳以重法。五年,改左副都御史。两遭亲丧,并起复。时勋贵武臣多令子弟家人行商中盐,为官民害。庆言:“旧制,四品以上官员家不得与民争利。今都督蔡福等既行罚,公侯有犯,亦乞按问。”帝命严禁如制。忻成伯赵彝擅杀运夫,盗卖军饷。都督谭青、硃崇贪纵。庆劾之,皆下吏。已,劾都督费瓛欺罔、梁铭贪暴、镇守德州都督曹得黩货。皆被责。中外凛其风采。十八年进工部尚书,寻兼领兵部事。

仁宗立,改兵部,加太子少保。弋谦以言事忤旨,吕震等交口诋之,惟庆与夏原吉无所言。帝寻悟,降敕自责,并责震等,震等甚愧此两人。山陵事多,趣办中官有求,执不与,人多严惮之,号为“生李”。奉命侍皇太子谒孝陵,在途约束将士,秋毫无所扰。太子欲猎,庆谏止。及太子还北京,遂留庆南京兵部。

宣德二年,安远侯柳升讨黎利,命庆参赞军务,许择部曹贤能者自随。师至镇夷关,升意轻贼,不为备。郎中史安、主事陈镛言于庆。时庆已病甚,强起告升。升不听,直前,中伏败死。庆病遂笃,明日亦死,一军尽没。

师逵,字九达,东阿人。少孤,事母至孝。年十三,母疾,思藤花菜。逵出城南二十余里求得之。及归,夜二鼓,遇虎。逵惊呼天,虎舍之去。母疾寻愈。洪武中,以国子生从御史出按事,为御史所劾,逮至。帝伟其貌,释之,谪御史台书案牍。久之,擢御史,迁陕西按察使。狱囚淹系千人,浃旬尽决遣,悉当其罪。母忧去官,庐墓侧,不饮酒食肉者三年。成祖即位,召为兵部侍郎,改吏部。永乐四年建北京宫殿,分遣大臣出采木。逵往湖、湘,以十万众入山辟道路,召商贾,军役得贸易,事以办。然颇严刻,民不堪,多从李法良为乱。左中允周干劾之。时仁宗监国,以帝所特遣,置不问。八年,帝北征,命总督馈饷,逵请量程置顿堡,更递转输。从之。

逵佐蹇义在吏部二十年,人不敢干以私。仁宗嗣位,与赵羾、古朴皆改官南京,而逵进户部尚书,兼掌吏部。宣德二年正月卒官,年六十二。

逵廉,不殖生产,禄赐皆分宗党。有子八人,至无以自赡。成祖在北京尝语左右曰:“六部扈从臣,不贪者惟逵而已。”古朴,字文质,陈州人。洪武中以太学生清理郡县田赋图籍,还隶五军断事理刑。自陈家贫,愿得禄养母。帝嘉之,除工部主事。母殁,官给舟归葬。服阕,改兵部,累迁郎中。建文三年擢兵部侍郎。

成祖即位,改户部。永乐二年,朴奏:“先奉诏令江西、湖广及苏、松诸府输粮北京,今闻并患水潦,转运艰难,而北京诸郡岁幸丰。宜发钞命有司增价收籴,减南方运。”从之。营建北京,命采木江西,以恤民见褒。七年,帝北巡,皇太子监国。召还,佐夏原吉理户部。仁宗即位,改南京通政使。明年就拜户部尚书,出督畿内田赋。师逵病,命朴代之。宣德三年二月卒于官。

初,户部主事刘良不检,乞中贵人求上考。朴不可。良遂诬奏朴罪,朴就逮。成祖察其诬,得释。他日,吏部奏予良诰。仁宗曰:“此人素无行,且尝诬大臣,不可与。”良后果以赃败。朴在朝三十余年,自郎署至尚书,确然有守,不通干请,与右都御史向宝,俱以清介称。

宝,字克忠,进贤人。洪武中,以进士授兵部员外郎。九年无过,擢通政使,以不善奏对力辞,改应天府尹。建文时,坐事谪广西。成祖即位,召复职。已,复坐事下狱,降两浙盐运判官。仁宗在东宫,知其廉。及即位,召为右都御史兼詹事,并给两俸。寻应诏陈八事,多可采者。宣德初,改南京。三年入觐,帝悯其老,命致仕。归,卒于途。

宝有文学,宽厚爱民,而持身廉直,屡遭困厄不稍易,平居言不及利。历仕四十余年,卒之日,家具萧然。

陈寿,随人。洪武中,由国子生授户部主事。永乐元年迁员外郎。出为山东参政,所至以爱民为务。用夏原吉荐,召为工部左侍郎。皇太子监国南京,寿日陈兵民困,又乘间言左右干恩泽者多,恐累明德。太子深纳之。尝目送之出,顾侍臣曰:“侍郎中第一人也。”九年以汉王高煦谮,下狱,贫不能给朝夕。官属有馈之者,拒不受,竟死狱中。逾年,启殡如生。仁宗即位,赠工部尚书,谥敏肃,官其子瑺中书舍人,后亦至工部侍郎。

与寿同下狱死者,有马京、许思温。

京,武功人。洪武中,以进士授翰林编修,历左通政、大理卿。永乐元年为行部左侍郎。皇太子守北京,命兼辅导,尽诚翊赞,太子甚重之。数为高煦所谮,谪戍广西,仍坐前事,逮下狱。

思温,字叔雍,吴人。以国子生署刑部主事,累官北平按察副使。燕师起,思温佐城守有劳,擢刑部侍郎,改吏部,兼赞善。亦以谗下狱。皆瘐死。仁宗立,赠京少傅,谥文简;思温吏部尚书,官其子俊赞礼郎,进学翰林。

刘季{虎},名韶,以字行,余姚人。洪武中进士。除行人。使朝鲜,却其馈赆。帝闻,赐衣钞,擢陕西参政。陕有逋赋,有司峻刑督,民不能输。季{虎}至,与其僚分行郡县,悉纵械者,缓为期。民感其德,悉完纳。陕不产冈砂,而岁有课。季{虎}言于朝,罢之。洪渠水溢,为治堰蓄泄,遂为永利。

建文中,召为刑部侍郎。民有为盗所引者,逮至,盗已死,乃召盗妻子使识之。听其辞,诬也,释之。吏亏官钱,诬千余人,悉为辨免。河阳逆旅硃、赵二人异室寝。赵被杀,有司疑硃杀之,考掠诬服。季{虎}独曰:“是非夙仇,且其装无可利。”缓其狱,竟得杀赵者。扬州民家,盗夜入杀人,遗刀尸傍,刀有记识,其邻家也。官捕鞫之。邻曰:“失此刀久矣。”不胜掠,诬服。季{虎}使人怀刀就其里潜察之。一童子识曰:“此吾家物。”盗乃得。

永乐初,纂修《大典》,命姚广孝、解缙及季{虎}总其事。八年坐失出下狱,谪外任。逡巡未行,复下狱。久之始释。命以儒服隶翰林院编纂。寻授工部主事,卒于官。刘辰,字伯静,金华人。国初,以署典签使方国珍。国珍饰二姬以进,叱却之。李文忠驻师严州,辟置幕下。元帅葛俊守广信,盛冬发民浚城濠。文忠止之。不听。文忠怒,欲临以兵。辰请往谕之。俊悔谢,事遂已。以亲老辞归。

建文中,用荐擢监察御史,出知镇江府,勤于职事。濒江田八十余顷,久沦于水,赋如故,以辰言得除。京口闸废,转漕者道新河出江,舟数败。辰修故闸,公私皆便。漕河易涸,仰练湖益水,三斗门久废。辰修筑之,运舟既通,湖下田益稔。

永乐初,李景隆言辰知国初事,召至,预修《太祖实录》。迁江西布政司参政,奏蠲九郡荒田粮。岁饥,劝富民贷饥者,蠲其徭役以为之息。官为立券,期年而偿。辰居官廉勤尚气,与都司、按察使不相得,数争,坐免官。十四年起行部左侍郎,复留南京者三年。帝念其老,赐敕及钞币,今致仕。卒于途,年七十八。

杨砥,字大用,泽州人。洪武末,由进士授行人司右司副。上疏言:“扬雄为莽大夫,贻讥万世。董仲舒《天人三策》及正谊明道之言,足以扶翼世教。今孔庙从祀有雄无仲舒,非是。”帝从之。历官湖广布政司参议。建文中,言:“帝尧之德始于亲九族。今宜惇睦诸籓,无自剪枝叶。”不报。父丧归。

成祖即位,起鸿胪寺卿,乞终制。服阕,擢礼部侍郎,坐视河渠失职,降工部主事,改礼部。永乐十年迁北京行太仆寺卿。时吴桥至天津大水决堤伤稼。砥请开德州东南黄河故道及土河,以杀水势。帝命工部侍郎蔺芳经理之。定牧马法,请令民五丁养种马一匹,十马立群头一人,五十马立群长一人,养马家岁蠲租粮之半。而蓟州以东至山海诸卫,土地宽广,水草丰美,其屯军人养种马一匹,租亦免半。帝命军租尽蠲之,余悉从其议。于是马大蕃息。

砥刚介有守,尤笃孝行。十六年,母丧哀毁,未至家,卒。

虞谦,字伯益,金坛人。洪武中,由国子生擢刑部郎中,出知杭州府。

建文中请限僧道田,人无过十亩,余以均给贫民。从之。永乐初召为大理寺少卿。时有诏。建文中,上言改旧制者悉面陈。谦乃言前事请罪。帝见谦怖,笑曰:“此秀才辟老、佛耳。”释弗问。而僧道限田制竟罢。都察院论诓骗罪,准洪武榜例枭首以徇。谦奏:“比奉诏准律断罪,诓骗当杖流,枭首非诏书意。”帝从之。天津卫仓灾,焚粮数十万石。御史言主者盗用多,纵火自盖。逮几八百人,应死者百。谦白其滥,得论减。

七年,帝北巡,皇太子奏谦为右副都御史。明年,偕给事中杜钦巡视淮、凤抵陈州灾伤,免田租,赎民所鬻子女。明年,谦请振,太子谕之曰:“军民困极,而卿等从容请启,彼汲黯何如人也。”寻命督两浙、苏、松诸府粮,输南、北京及徐州、淮安。富民赂有司,率得近地,而贫民多远运。谦建议分四等:丁多粮最少者运北京,次少者运徐州,丁粮等者运南京、淮安,丁少粮多者存留本土。民利赖之。又言:徐州、吕梁二洪,行舟多阻。请每洪增挽夫二百,月给廪;官牛一百,暇时听民耕,大舟至,用以挽。人以为便。尝督运木,役者大疫。谦令散处之,疫遂息。未几,偕给事中许能巡抚浙江。

仁宗即位,召还,改大理寺卿。时吕升为少卿,仰瞻为丞,而谦又荐严本为寺正。帝方矜慎刑狱,谦等亦悉心奏当。凡法司及四方所上狱,谦等再四参复,必求其平。尝语人曰:“彼无憾,斯我无憾矣。”尝应诏上言七事,皆切中时务。有言其奏事不密,市恩于外者。帝怒,降少卿。一日,杨士奇奏事毕,不退。帝问:“欲何言,得非为虞谦乎?”士奇因具白其诬,且言谦历事三朝,得大臣体。帝曰:“吾亦悔之。”遂命复职。宣宗立,谦言:“旧制,犯死罪者,罚役终身。今所犯不等,宜依轻重分年限。”报可。宣德二年三月卒于官。谦美仪观,风采凝重。工诗画,自负才望。工部侍郎苏瓚以鄙猥班谦上,恒怏怏,人以是隘其量云。

吕升,山阴人。永乐初为溧阳教谕,历官江西、福建按察佥事,所至有清慎声。入为大理寺少卿。宣德八年致仕卒。

仰瞻,长洲人。永乐中由虎贲卫经历迁大理寺丞。正统间,宦官王振用事,百官多奔走其门,惟瞻与大理卿薛瑄不往。会与瑄辨杀夫冤狱,益忤振,下狱,谪戍大同。景泰初,召为右寺丞,执法愈坚,在位者多不悦。移疾归,加大理少卿。

严本,字志道,江阴人。少通群籍,习法律,以傅霖《刑统赋》辞约义博,注者非一,乃著《辑义》四卷。永乐十一年以荐征,试以疑律,敷析明畅。授刑部主事。侍郎张本掌部事,官吏少当意者,独重本,疑狱辄俾讯之。奉命使徽州,时督办后期,例罚工,本不忍迫民。或以为言,本曰:“吾办矣。”盖已寓书其子,鬻田为工作偿也。

仁宗立,以刑部尚书金纯及虞谦荐,改大理寺正。断狱者多以“知情故纵”及“大不敬”论罪。本争之曰:“律自叛逆数条外,无‘故纵’之文。即‘不敬’,情有重轻,岂可概入重比?”谦韪之,悉为驳正。良乡民失马,疑其邻,告于丞,拷死。丞坐决罚不如法,当徒,而告者坐绞。本曰:“丞罪当。告者因疑而诉,律以诬告致死,是丞与告者各杀一人,可乎?”驳正之。莒县屯卒夺民田,民讼于官,卒被笞。夜盗民驴,民搜得之。卒反以为诬,擒送千户,民被禁死。法司坐千户徒。本曰:“千户生,则死者冤矣。”遂正其故勘罪。苏州卫卒十余人夜劫客舟于河西务,一卒死。惧事觉,诬邻舟解囚人为盗,其侣往救见杀。皆诬服。本疑之曰:“解人与囚同舟。为盗,囚必知之。”按验,果得实,遂抵卒罪。

本立身方严,非礼弗履。其使徽也,知府馈酒肴亦不受。年七十八卒。

汤宗,字正传,浙江平阳人。洪武末,由太学生擢河南按察佥事,改北平。建文时上变,言按察使陈瑛受燕邸金钱,有异谋。诏逮瑛,安置广西,而迁宗山东按察使。坐事,左迁刑部郎中,出知苏州府。苏连岁水,民流,逋租百余万石。宗谕富民出米代输。富民知其爱民,不三月悉完纳。

永乐元年,有言其坐视水患者,逮下狱,谪判禄州。以黄淮荐,召为大理寺丞。或言宗曾发潜邸事。帝曰:“帝王惟才是使,何论旧嫌。”时外国贡使病死,从人谓医杀之。狱具,宗阅牍叹曰:“医与使者何仇,而故杀之乎?”卒辨出之。寻命振饥河南,还署户部事。解缙下狱,词连宗,坐系十余年。仁宗立,复官,再迁南京大理卿。宣宗初,清军山东。会天久不雨,极陈民间饥困状。帝为蠲租免役,罢不急之务。宣德二年卒。

赞曰:永、宣之际,严饬吏治,职事修举。若郁新之理赋,杨砥之马政,刘季{虎}、虞谦之治狱,可谓能其官矣。李庆、师逵诸人,清介有执,皆列卿之良也。陈寿、马京遭谗早废,惜乎未竟其用。金忠奋身卒伍,进自艺术末流,而有士君子之行。当其侃侃持论于文皇父子间,忠直不挠,卒以诚信悟主,岂不伟哉。

列传第三十九

△茹瑺严震直张紞毛泰亨王钝郑赐郭资吕震李至刚方宾吴中刘观

茹瑺,衡山人。洪武中,由监生除承敕郎,历通政使。勤于职,太祖贤之。二十三年拜右副都御史,又试兵部尚书,寻实授,加太子少保。及惠帝即位,改吏部,与黄子澄不相能,刑部尚书暴昭发其赃罪,出掌河南布政司事。寻复召为兵部尚书。

燕兵至龙潭,帝遣瑺及曹国公李景隆、都督同知王佐诣燕军议和。瑺等见成祖,伏地流汗,不能发一言。成祖曰:“公等言即言耳,何惧至是。”久之,乃言奉诏割地讲和。成祖笑曰:“吾无罪而削为庶人,今救死,何以地为!且皇考封诸子,已各有分地矣。其缚奸臣来,吾即解甲谒孝陵归籓。”瑺等唯唯顿首还。

成祖入京师,召瑺。瑺首劝进。成祖既即位,下诏言景隆、瑺、佐及陈瑄事太祖忠,功甚重。封瑺忠诚伯,食禄一千石,终其身。仍兵部尚书、太子少保。选其子鉴为秦府长安郡主仪宾。即命瑺出营郡主府第。

还朝,坐不送赵王,遣归里。既而为家人所讼,逮至京。释还。过长沙不谒谷王,王以为言。时方重籓王礼,谷王又开金川门有功,帝意向之。陈瑛遂劾瑺违祖制,逮下锦衣狱。瑺知不免,命子铨市毒药,服之死。时永乐七年二月也。法司劾铨毒其父,请以谋杀父母论。后以铨实承父命,减死,与兄弟家属二十七人谪戍广西河池。仁宗立,释还。宣宗与所没田庐。

瑺居官谨慎,谦和有容。其死也,人颇惜之。

严震直,字子敏,乌程人。洪武时以富民择粮长,岁部粮万石至京师,无后期,帝才之。二十三年特授通政司参议,再迁为工部侍郎。二十六年六月进尚书。时朝廷事营建,集天下工匠于京师,凡二十余万户。震直请户役一人,书其姓名、所业于官,有役则按籍更番召之,役者称便。乡民诉其弟侄不法,帝付震直讯。具狱上,帝以为不欺,赦其弟侄。已,坐事降御史,数雪冤狱。

二十八年讨龙州,使震直偕尚书任亨泰谕安南。还,条奏利病,称旨。寻命修广西兴安县灵渠。审度地势,导湘、漓二江,浚渠五千余丈,筑渼潭及龙母祠土堤百五十余丈,又增高中江石堤,建陡闸三十有六,凿去滩石之碍舟者,漕运悉通。归奏,帝称善。

三十年二月疏言:“广东旧运盐八十五万余引于广西,召商中买。今终年所运,才十之一。请分三十万八千余引贮广东,别募商入粟广西之粮卫所,支盐广东,鬻之江西南安、赣州、吉安、临江四府便。”帝从之。广盐行于江西自此始。

其年四月擢右都御史,寻复为工部尚书。建文中,尝督饷山东,已而致仕。成祖即位,召见,命以故官巡视山西。至泽州,病卒。

张紞,字昭季,富平人。洪武中,举明经。为东宫侍书,累迁试左通政。十五年,云南平,出为左参政。陛辞,帝赋诗二章赐之。历左布政使。二十年春入觐,治行为天下第一,特令吏部勿考。赐玺书曰:“曩者讨平西南,命官抚守,尔紞实先往,于今五年。诸蛮听服,诚信相孚,克恭乃职,不待考而朕知其功出天下十二牧上。故嘉尔绩,命尔仍治滇南。往,钦哉。”紞在滇凡十七年,土地贡赋、法令条格皆所裁定。民间丧祭冠婚咸有定制,务变其俗。滇人遵用之。朝士董伦、王景辈谪其地,皆接以礼意。

惠帝即位,召为吏部尚书。诏征遗逸士集阙下。紞所选用,皆当其才。会修《太祖实录》,命试翰林编纂官,紞奏杨士奇第一。士奇由是知名。

成祖入京师,录中朝奸臣二十九人,紞与焉。以茹瑺言,宥仍故职。无何,帝临朝而叹,咎建文时之改官制者。乃令紞及户部尚书王钝解职务,月给半俸,居京师。紞惧,自经于吏部后堂,妻子相率投池中死。

紞在吏部,值变官制,小吏张祖言曰:“高皇帝立法创制,规模甚远。今更之,未必胜,徒滋人口,愿公力持之。”紞不能用,然心贤祖,奏为京卫知事。后紞死,属吏无敢视者,唯祖经纪其丧。世传燕师入京,紞即自经死;严震直奉使至云南,遇建文君悲怆吞金死。考诸国史,非其实也。

时有毛泰亨者,建文时为吏部侍郎,与紞同事。紞死,泰亨亦死。

王钝,字士鲁,太康人。元末猗氏县尹。洪武中,征授礼部主事,历官福建参政,以廉慎闻。遣谕麓川,却其赠。或曰:“不受恐远人疑贰。”钝乃受之。还至云南,输之官库。二十三年迁浙江左布政使。在浙十年,名与张紞埒。帝尝称于朝,以劝庶僚。

建文初,拜户部尚书。成祖入,逾城走,为逻卒所执。诏仍故官。未几,与紞俱罢。寻命同工部尚书严震直等分巡山西、河南、陕西、山东,又同新昌伯唐云经理北平屯种。承制再上疏言事,皆允行。永乐二年四月赐敕以布政使致仕。既归,郁郁死。

子沦,永乐四年进士。仁宗时迁郑王府左长史,数以礼谏王。尝拟荀卿《成相篇》,撰十二章以献。语切,与王不合。召改户部郎中。英宗即位,擢户部右侍郎,巡抚浙江,有惠政。母丧起复,入觐,留摄部事。寻以老乞归,卒。

郑赐,字彦嘉,建宁人。洪武十八年进士。授监察御史。时天下郡邑吏多坐罪谪戍,赐尝奉命于龙江编次行伍。方暑,诸囚惫甚。赐脱其械,俾僦舍止息,周其饮食,病者与医药,多所全活。秩满当迁,湖广布政司参议阙,命赐与检讨吴文为之。二人协心划弊,民以宁辑,苗獠畏怀。母丧,去。服除,改北平参议,事成祖甚谨。复坐累谪戍安东屯。及惠帝即位,成祖及楚王桢皆举赐为长史。不许,召为工部尚书。燕兵起,督河南军扼燕。成祖入京师,李景隆讦赐罪亚齐、黄。逮至,帝曰:“吾于汝何如,乃相背耶?”赐曰:“尽臣职耳。”帝笑释之,授刑部尚书。

永乐元年,劾都督孙岳擅毁太祖所建寺,诏安置海南。岳,建文时守凤阳,尝毁寺材,修战舰以御燕军,燕知其有备,取他道南下,故赐劾之。二年劾李景隆阴养亡命,谋不轨。又与陈瑛同劾耿炳文僭侈,炳文自经死。皆揣帝意所恶者。祁阳教谕康孔高朝京师还,枉道省母。会母疾,留侍九阅月不行。赐请逮问孔高,罪当杖。帝曰:“母子暌数年,一旦相见难遽舍,况有疾,可矜也。”命复其官。

三年秋,代李至刚为礼部尚书。四年正月,西域贡佛舍利,赐因请释囚。帝曰:“梁武、元顺溺佛教,有罪者不刑,纪纲大坏,此岂可效!”是年六月朔,日当食,阴云不见,赐请贺。不许。赐言“宋盛时尝行之。”帝曰:“天下大矣,京师不见,如天下见之何?”卒不许。

赐为人颇和厚,然不识大体,帝意轻之。为同官赵羾所间,六年六月忧悸卒。帝疑其自尽。杨士奇曰:“赐有疾数日,惶惧不敢求退。昨立右顺门,力不支仆地,口鼻有嘘无吸。”语未竟,帝曰:“微汝言,几误疑赐。赐固善人,才短耳。”命予葬祭。洪熙元年赠太子少保,谥文安。

郭资,武安人。洪武十八年进士。累官北平左布政使,阴附于成祖。及兵起,张昺等死,资与左参政孙瑜、按察司副使墨麟、佥事吕震率先降,呼万岁。成祖悦,命辅世子居守。

成祖转战三年,资主给军饷。及即位,以资为户部尚书,掌北平布政司。北京建,改行部尚书,统六曹事。定都,仍改户部。时营城郭宫殿,置官吏及出塞北征,工役繁兴,资举职无废事。仁宗立,以旧劳兼太子宾客。寻以老病,加太子太师,赐敕致仕。宣德四年,复起户部尚书,奉职益勤。八年十二月卒,年七十三。赠汤阴伯,谥忠襄。官其子佑户部主事。

资治钱谷有能称,仁宗尝以问杨士奇。对曰:“资性强毅,人不能干以私。然蠲租诏数下不奉行,使陛下恩泽不流者,资也。”

吕震,字克声,临潼人。洪武十九年以乡举入太学。时命太学生出稽郡邑壤地,以均贡赋。震承檄之两浙,还奏称旨,擢山东按察司试佥事。入为户部主事,迁北平按察司佥事。燕兵起,震降于成祖,命侍世子居守。永乐初,迁真定知府,入为大理寺少卿。三年迁刑部尚书。六年改礼部。皇太子监国,震婿主事张鹤朝参失仪,太子以震故宥之。帝闻之怒,下震及蹇义于锦衣卫狱。已,复职。仁宗即位,命兼太子少师,寻进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宣德元年四月卒。

震尝三奉命省亲,两值关中饥,令所司出粟振之,还始以闻。然无学术,为礼官,不知大体。成祖崩,遗诏二十七日释缞服。及期,震建议群臣皆易乌纱帽,黑角带。近臣言:“仁孝皇后崩,既释缞服,太宗易素冠布腰绖。”震勃然变色,诋其异己。仁宗黜震议,易素冠布腰绖。洪熙元年,分遣群臣祀岳镇海渎及先代帝王陵,震乞祀周文、武、成、康。便道省母,私以妻丧柩与香帛同载。祀太庙致斋,饮酒西番僧舍,大醉归,一夕卒。

震为人佞谀倾险。永乐时,曹县献驺虞,榜葛剌国、麻林国进麒麟,震请贺。帝曰:“天下治安,无麒麒何害?”贵州布政使蒋廷瓚言:“帝北征班师,诏至思南大岩山,有呼万岁者三。”震言:“此山川效灵。”帝曰:“山谷之声,空虚相应,理或有之。震为国大臣,不能辩其非,又欲因之进媚,岂君子事君之道?”郎中周讷请封禅,震力赞之,帝责其谬。震虽累受面斥,然终不能改。金水河、太液池冰,具楼阁龙凤花卉状。帝召群臣观之。震因请贺。不许。而隆平侯张信奏太和山五色云见,侍郎胡濙图上瑞光榔梅灵芝,震率群臣先后表贺云。

成祖初巡北京,命定太子留守事宜。震请常事听太子处分,章奏分贮南京六科,回銮日通奏。报可。十一年、十四年,震再请如前制。十七年,帝在北京,因事索章奏,侍臣言留南京。帝忘震前请,曰:“章奏宜达行在,岂礼部别有议耶?”问震。震惧罪,曰:“无之,奏章当达行在。”三问,对如前。遂以擅留奏章,杀右给事中李能。众知能冤,畏震莫敢言。尹昌隆之祸,由震构之。事具《昌隆传》。夏原吉、方宾以言北征饷绌得罪,以震兼领户、兵部事。震亦自危。帝令官校十人随之,曰:“若震自尽,尔十人皆死。”

震有精力,能强记,才足以济其为人。凡奏事,他尚书皆执副本,又与左右侍郎更进迭奏。震既兼三部,奏牍益多,皆自占奏,侍郎不与也。情状委曲,千绪万端,背诵如流,未尝有误。尝扈北狩,帝见碑立沙碛中,率从臣读其文。后一年,与诸文学臣语及碑,诏礼部遣官往录之。震言不须遣使,请笔札帝前疏之。帝密使人拓其本校之,无一字脱误者。

子熊。宣宗初立,震数于帝前乞官,至流涕。帝不得已,授兵科给事中。

李至刚,名钢,以字行,松江华亭人。洪武二十一年举明经。选侍懿文太子,授礼部郎中。坐累谪戍边,寻召为工部郎中,迁河南右参议。河决汴堤,至刚议借王府积木,作筏济之。建文中,调湖广左参议,坐事系狱。

成祖即位,左右称其才,遂以为右通政。与修《太祖实录》,朝夕在上左右,称说洪武中事,甚见亲信。寻进礼部尚书。永乐二年册立皇太子,至刚兼左春坊大学士,直东宫讲筵,与解缙后先进讲。已,复坐事下狱,久之得释,降礼部郎中。恨解缙,中伤之。缙下狱,词连至刚,亦坐系十余年。仁宗即位,得释,复以为左通政。给事中梁盛等劾至刚辈十余人,当大行晏驾,不宿公署,饮酒食肉,恬无戚容。帝念至刚先朝旧人,出为兴化知府,时年已七十。再岁,殁于官。

至刚为人敏给,能治繁剧,善傅会。首发建都北平议,请禁言事者挟私,成祖从之。既得上心,务为佞谀。尝言太祖忌辰,宜效宋制,令僧道诵经。山东野蚕成茧,至刚请贺。陕西进瑞麦,至刚率百官贺。帝皆不听。中官使真腊,从者逃三人,国王以国中三人补之。帝令遣还,至刚言:“中国三人,安知非彼私匿?”帝曰:“朕以至诚待内外,何用逆诈。”所建白多不用。

妻父丽重法,至刚为乞免。帝曰:“狱轻重,外人何以知之?”至刚曰:“都御史黄信为臣言。”帝怒,诛信。初,至刚与解缙交甚厚。帝书大臣姓名十人,命缙疏其人品,言至刚不端。缙谪广西,至刚遂奏其怨望,改谪交阯。

方宾,钱塘人。洪武时由太学生试兵部郎中。建文中,署应天府事。坐罪戍广东。以茹瑺荐,召复官。成祖入京师,宾与侍郎刘俊等迎附,特见委用,进兵部侍郎。四年,俊以尚书出征黎利,宾理部事,有干才,应务不滞。性警敏,能揣上意,见知于帝,颇恃宠贪恣。七年进尚书,扈从北京,兼掌行在吏部事。明年从北征,与学士胡广、金幼孜、杨荣,侍郎金纯并与机密。自后帝北巡,宾辄扈从。

十九年,议亲征。尚书夏原吉、吴中、吕震与宾共议,宜且休兵养民。未奏,会帝召宾,宾言粮饷不足,召原吉,亦以不给对。帝怒,遣原吉视粮开平,旋召还下狱。宾方提调灵济宫。中使进香至,语宾以帝怒。宾惧,自缢死。帝实无意杀宾,闻宾死,乃益怒,戮其尸。

吴中,字思正,武城人。洪武末,为营州后屯卫经历。成祖取大宁,迎降。以转饷捍御功,累迁至右都御史。永乐五年,改工部尚书。从北征,艰归。起复,改刑部。十九年,与夏原吉、方宾等同以言北征饷绌,忤旨系狱。仁宗即位,出之,复其官,兼詹事,加太子少保。宣德元年从征乐安。三年坐以官木石遗中官杨庆作宅,下狱,落宫保,夺禄一年。正统六年,殿工成,进少师。明年卒,年七十。追封茌平伯,谥荣襄。

中勤敏多计算。先后在工部二十余年,北京宫殿,长、献、景三陵,皆中所营造。职务填委,规画井然。然不恤工匠,又湛于声色,时论鄙之。

刘观,雄县人。洪武十八年进士。授太谷县丞,以荐擢监察御史。三十年迁署左佥都御史。坐事下狱,寻释。出为嘉兴知府,丁父忧去。

永乐元年,擢云南按察使,未行,拜户部右侍郎。二年调左副都御史。时左都御史陈瑛残刻,右都御史吴中宽和,观委蛇二人间,务为容悦。四年,北京营造宫室,观奉命采木浙江,未几还。明年冬,帝以山西旱,命观驰传往,散遣采木军民。六年,郑赐卒,擢礼部尚书。十二月与刑部尚书吕震易官。坐事为皇太子谴责。帝在北京闻之,以大臣有小过,不宜遽折辱,特赐书谕太子。八年,都督佥事费瓛讨凉州叛羌,命观赞军事。还,坐事,谪本部吏。十三年还职,改左都御史。十五年督浚河漕。十九年命巡抚陕西,考察官吏。

仁宗嗣位,兼太子宾客,旋加太子少保,给二俸。时大理少卿弋谦数言事,帝厌其繁琐。尚书吕震、大理卿虞谦希旨劾奏,观复令十四道御史论其诬妄,以是为舆论所鄙。

时未有官妓之禁。宣德初,臣僚宴乐,以奢相尚,歌妓满前。观私纳贿赂,而诸御史亦贪纵无忌。三年六月朝罢,帝召大学士杨士奇、杨荣至文华门,谕曰:“祖宗时,朝臣谨饬。年来贪浊成风,何也?”士奇对曰:“永乐末已有之,今为甚耳。”荣曰:“永乐时,无逾方宾。”帝问:“今日谁最甚者?”荣对曰:“刘观。”又问:“谁可代者?”士奇、荣荐通政使顾佐。帝乃出观视河道,以佐为右都御史。于是御史张循理等交章劾观,并其子辐诸赃污不法事。帝怒,逮观父子,以弹章示之。观疏辨。帝益怒,出廷臣先后密奏,中有枉法受赇至千金者。观引伏,遂下锦衣卫狱。明年将置重典。士奇、荣乞贷其死。乃谪辐戍辽东,而命观随往,观竟客死。七年,士奇请命风宪官考察奏罢有司之贪污者,帝曰:“然。向使不罢刘观,风宪安得肃。”

赞曰:成祖封茹瑺,以事太祖有功。然考之,未有所表见,意史轶之欤?严震直之于广西,张紞之于云南,治效卓然。王钝、郑赐为方伯、监司,声绩颇著。至其晚节,皆不克自振,惜夫。郭资、吕震之徒,有干济才,而操行无取。李至刚之险,吴中、刘观之墨,又不足道矣。

列传第四十

董伦王景仪智子铭邹济徐善述王汝玉梁潜周述弟孟简陈济陈继杨翥俞山俞纲潘辰王英钱习礼周叙刘俨柯潜罗璟孔公恂司马恂

董伦,字安常,恩人。洪武十五年以张以宁荐,授赞善大夫,侍懿文太子,陈说剀切。太祖嘉之,进左春坊大学士。太子薨,出为河南左参议。肇州吏目兰溪诸葛伯衡廉,伦荐之。帝遽擢为陕西参议。又言儒学训导宜与冠带,别于士子。刘导始注选。三十年坐事谪云南教官。云南初设学校,伦以身教,人皆向学。

建文初,召拜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与方孝孺同侍经筵。御书“怡老堂”额宠之,又赐髹几、玉鸠杖。解缙谪河州,以伦言得召还。伦质直敦厚,尝劝帝睦亲籓,不听。成祖即位,伦年已八十,命致仕,寻卒。

其与伦同时为礼部侍郎者,有王景,字景彰,松阳人。洪武初,为怀远教谕。以博学应诏。命作朝享乐章,定籓王朝觐仪。累官山西参政,与伦先后谪云南。建文初,召入翰林,修《太祖实录》。用张紞荐,除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讲。成祖即位,擢学士。帝问葬建文帝礼,景顿首言:“宜用天子礼。”从之。永乐六年卒于官。

仪智,字居真,高密人。洪武末,举耆儒,授高密训导,迁莘县教谕。擢知高邮州,课农兴学,吏民爱之。

永乐元年迁宝庆知府。土人健悍,独畏智,相戒不敢犯。召为右通政兼右中允。未几,迁湖广右布政使。坐事谪役通州。六年冬,湖广都指挥使龚忠入见。帝问湖湘间老儒,忠以智对。即日召之。既至,拜礼部左侍郎。十一年元旦,日当食,尚书吕震请朝贺如常,智持不可。会左谕德杨士奇亦以为言,乃免贺如智议。

十四年诏吏部、翰林院择耆儒侍太孙。士奇及蹇义首荐智。太子曰:“吾尝举李继鼎,大误,悔无及。智诚端士,然老矣。”士奇顿首言:“智起家学官,明理守正。虽耄,精神未衰。廷臣中老成正大,无逾智者。”是日午朝,帝顾太子曰:“侍太孙讲读得人未?”太子对曰:“举礼部侍郎仪智,议未决。”帝喜曰:“智虽老,能直言,可用也。”遂命辅导皇太孙。每进讲书史,必反复启迪,以正心术为本。十九年,年八十,致仕,卒于家。洪熙元年赠太子少保,谥文简。

季子铭,字子新。宣宗即位,以侍郎戴纶荐,授行在礼科给事中。九年秩满,帝念智旧劳,改铭修撰。正统三年预修宣庙《实录》成,迁侍讲,后改郕府长史。

郕王监国,视朝午门。廷臣劾王振,叫号莫辨人声。铭独造膝前,免冠敷奏。下令旨族振,众哗始息。景帝即位,力赞征伐诸大事。寻以潜邸恩,授礼部右侍郎。明年兼经筵官。帝每临讲幄,辄命中官掷金钱于地,任讲官遍拾之,号“恩典”。文臣与者,内阁高谷等外,惟铭与俞山、俞纲、萧鎡、赵琬数人而已。寻进南京礼部尚书。怀献太子立,加太子太保,召为兵部尚书兼詹事。

苏州、淮安诸郡积雪,民冻饿死相枕。沙湾筑河,役山东、河南九万人,责民间铁器数万具。铭请于帝,多所宽恤。因灾异,言消弭在敬天法祖,省刑薄敛,节用爱人。录《皇明祖训录》以进,深见奖纳。卒,谥忠襄。

铭少学于吴讷。天性孝友,易直有父风。长子海,锦衣卫百户。季子泰,举于乡,为礼科给事中。并以父恩授云。

邹济,字汝舟,余杭人。事母以孝闻。博学强记,尤长《春秋》。为余杭训导,师法严。累迁国子学录、助教,以荐知平度州。永乐初,预修《太祖实录》成,除礼部郎中。征安南,从幕府司奏记。还为广东右参政,再迁左春坊左庶子,授皇孙经。

济为人和易坦夷,无贵贱皆乐亲之。秩满,进少詹事。当是时,宫僚多得罪,徐善述、王汝玉、马京、梁潜辈被谗,相继下狱死。济积忧得疾。皇太子以书慰曰:“卿善自摄。即有不讳,当提携卿息,不使坠蓬蒿也。”卒,年六十八。洪熙元年赠太子少保,谥文敏。命有司立祠墓侧,春秋祀之。

子干,字宗盛,济卒时尚幼。仁宗监国,命为应天府学生,月赐钞米。举正统四年进士。景帝初,由兵部郎中超擢本部右侍郎,以才为于谦所倚。也先入寇,九门皆闭。百姓避兵者,号城下求入,干开门纳之。寻改礼部,兼庶子,考察山西官吏,黜布政使侯复以下五十余人。巡视河南、凤阳水灾,与王竑请振。又请令诸生输粟入监读书。纳粟入监自此始。成化二年振畿内饥,再迁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被劾乞休,卒,谥康靖。

徐善述,字好古,天台人。洪武中,行岁贡法,善述首贡入太学。授桂阳州学正。永乐初,以国子博士擢春坊司直郎。见重于皇太子,每称为“先生”,尝致书赐酒及诗。迁左赞善,坐累死。与邹济同日赠太子少师,谥文肃。立祠,春秋祀亦如济。

王汝玉,名璲,以字行,长洲人。颖敏强记。少从杨维桢学。年十七,举于乡。永乐初,由应天府学训导擢翰林五经博士,历迁右春坊右赞善,预修《永乐大典》。仁宗在东宫,特被宠遇。群臣应制撰《神龟赋》,汝玉第一,解缙次之。七年坐修《礼书》紊制度,当戍边。皇太子监国,宥之,以为翰林典籍。寻进左赞善,坐解缙累,瘐死。洪熙初,赠太子宾客,谥文靖,遣官祭其家。

梁潜,字用之,泰和人。洪武末,举乡试。授四川苍溪训导。以荐除知四会县,改阳江、阳春,皆以廉平称。永乐元年召修《太祖实录》。书成,擢修撰。寻兼右春坊右赞善,代郑赐总裁《永乐大典》。帝幸北京,屡驿召赴行在。十五年复幸北京,太子监国。帝亲择侍从臣,翰林独杨士奇,以潜副之。有陈千户者,擅取民财,令旨谪交阯。数日后念其有军功,贷还。或谗于帝曰:“上所谪罪人,皇太子曲宥之矣。”帝怒,诛陈千户,事连潜及司谏周冕,逮至行在,亲诘之。潜等具以实对。帝谓杨荣、吕震曰:“事岂得由潜!”然卒无人为白者,俱系狱。或毁冕放恣,遂并潜诛。潜妻杨氏痛潜非命,不食死。

子楘,由进士为刑部主事,善辨冤狱。用荐擢广西副使,进布政使。将士多杀良民报功,楘谕其帅,生致难民一人,准功一级,全活无算。田州土官岑鉴兄弟相仇,楘为解之,却其厚馈。抚服梗化女土官,民夷服其信义。终浙江布政使。

周述,字崇述,吉水人。永乐二年与从弟孟简并进士及第。帝手题二人策,奖赏之,并授翰林编修。寻诏解缙选曾棨等二十八人读书文渊阁,述、孟简皆与焉。司礼监给纸笔,光禄给朝暮馔,礼部月给膏烛钞人三锭,工部择近宅居之,一时以为荣。

述尝扈北巡,累进左春坊谕德。仁宗即位,命从皇太子谒陵南京。召至榻前,问所以匡弼储君者,对称旨。宣宗时,进左庶子。正统初,卒官。

孟简在翰林二十年,始迁詹事府丞,出为襄王府长史。有言宜留备顾问者,帝曰:“辅朕弟,尤胜于辅朕也。”述温厚简静,未尝有疾言遽色,文章雅赡。孟简谦退不伐,生平无睚眦于人。并为世所重云。

陈济,字伯载,武进人。读书过目成诵。尝以父命如钱塘,家人赍货以从。比还,以其赀之半市书,口诵手钞。十余年,尽通经史百家之言。成祖诏修《永乐大典》,用大臣荐,以布衣召为都总裁,修撰曾棨等为之副。词臣纂修者,及太学儒生数千人,繙秘库书数百万卷,浩无端倪。济与少师姚广孝等数人,发凡起例,区分钩考,秩然有法。执笔者有所疑,辄就济质问,应口辨析无滞。书成,授右赞善。谨慎无过,皇太子甚礼重之。凡稽古纂集之事,悉以属济。随事敷奏,多所裨益。五皇孙皆从受经。居职十五年而卒。年六十二。

济少有酒过,母戒之,终其身未尝至醉。弟洽为兵部尚书,事济如父。济深惧盛满,弥自谦抑。所居蓬户苇壁,裁蔽风雨,终日危坐,手不释卷。为文根据经史,不事葩藻。尝云:“文贵如布帛菽粟,有益于世尔。”其后有陈继、杨翥者,亦以布衣通经。用杨士奇荐,继由博士入翰林。而翥竟用景帝潜邸恩,与俞山、俞纲等皆至大官。自天顺后,始渐拘资格。编修马升、检讨傅宗不由科目,李贤皆出之为参议。布衣无得预馆阁者,而弘治间潘辰独以才望得之,一时诧异数焉。

陈继,字嗣初,吴人。幼孤,母吴氏,躬织以资诵读。比长,贯穿经学,人呼为“陈五经”。奉母至孝,府县交荐,以母老不就。母卒,哀毁过人。永乐中,复举孝行,旌其母曰“贞节”。仁宗即位,开弘文阁。帝临幸,问:“今山林亦有名士乎?”杨士奇初不识继。夏原吉治水苏、松,得其文,归以示士奇,士奇心识之。及帝问,遂以继对。召为国子博士,寻改翰林《五经》博士,直弘文阁。宣宗初,迁检讨。引疾归,卒。

杨翥,字仲举,亦吴人。少孤贫,随兄戍武昌,授徒自给。杨士奇微时,流寄窘乏,翥辄解馆舍让之,而己教授他所。士奇心贤之。及贵,荐翥经明行修。宣宗诏试吏部,称旨,授翰林院检讨,历修撰。正统中,诏简郕王府僚。诸翰林皆不欲行,乃出侍讲仪铭及翥为左右长史。久之,引年归。王即大位,入朝,拜礼部右侍郎。景泰三年进尚书,给禄致仕。明年卒,年八十五。翥笃行绝俗,一时缙绅厚德者,翥为最。既没,景帝念之,召其子珒入觐,授本邑主簿。

俞山,字积之,秀水人。由乡举为郕府伴读。景帝时,拜吏部右侍郎。而嘉兴俞纲由诸生缮写《实录》,试中书舍人,授郕府审理。景帝时,以兵部右侍郎入阁预机务。居三日,固辞,守本官。景帝将易东宫,山密疏谏。不听。怀献太子立,加太子少傅,山意不自安,致仕去。纲加太子少保。英宗复辟,山以致仕得免。而纲当景泰时,能周旋二帝间,故得调南京礼部。成化初致仕,卒。

潘辰,字时用,景宁人。少孤,随从父家京师,以文学名。弘治六年诏天下举才德之士隐于山林者。府尹唐恂举辰,吏部以辰生长京师,寝之。恂复奏,给事中王纶、夏昂亦交章荐,乃授翰林待诏。久之,掌典籍事。预修《会典》成,进五经博士。正德中,刘瑾摘《会典》小疵,复降为典籍,俄还故官。南京缺祭酒,吏部推石珤及辰。帝以命珤,而擢辰编修。居九年,超擢太常少卿,致仕归,卒。特赐祭葬。辰居官勤慎,晨入夜归。典制诰时,有以币酬者,坚却之。士大夫重其学行,称为“南屏先生”。

王英,字时彦,金溪人。永乐二年进士。选庶吉士,读书文渊阁。帝察其慎密,令与王直书机密文字。与修《太祖实录》,授翰林院修撰,进侍读。

二十年,扈从北征。师旋,过李陵城。帝闻城中有石碑,召英往视。既至,不识碑所。而城北门有石出土尺余。发之,乃元时李陵台驿令谢某德政碑也,碑阴刻达鲁花赤等名氏。具以奏。帝曰:“碑有蒙古名,异日且以为己地,启争端。”命再往击碎之。沉诸河,还奏。帝喜其详审,曰:“尔是二十八人中读书者,朕且用尔。”因问以北伐事。英曰:“天威亲征,彼必远遁,愿勿穷追。”帝笑曰:“秀才谓朕黩武邪?”因曰:“军中动静,有闻即入奏。”且谕中官勿阻。立功官军有过,命勿与粮,相聚泣。以英奏,复给予。仁宗即位,累进右春坊大学士,乞省亲归。

宣宗立,还朝。是时海内宴安,天子雅意文章,每与诸学士谈论文艺,赏花赋诗,礼接优渥。尝谓英曰:“洪武中,学士有宋濂、吴沉、硃善、刘三吾。永乐初,则解缙、胡广。汝勉之,毋俾前人独专其美。”修太宗、仁宗《实录》成,迁少詹事,赐麒麟带。母丧,特与葬祭,遣中官护归。寻起复。正统元年命侍经筵,总裁《宣宗实录》,进礼部侍郎。八年命理部事。浙江民疫,遣祭南镇。时久旱,英至,大雨,民呼“侍郎雨”。年七十,再乞休。不许。十二年,英子按察副使裕坐事下狱。英上疏待罪。宥不问。明年进南京礼部尚书,俾就闲逸。居二年卒,年七十五。赐祭葬,谥文安。

英端凝持重,历仕四朝。在翰林四十余年,屡为会试考官,朝廷制作多出其手,四方求铭志碑记者不绝。性直谅,好规人过,三杨皆不喜,故不得柄用。裕后累官四川按察使。

钱习礼,名干,以字行,吉水人。永乐九年进士。选庶吉士,寻授检讨。习礼与练子宁姻戚。既仕,乡人以奸党持之,恒惴惴。杨荣乘间言于帝,帝笑曰:“使子宁在,朕犹当用之,况习礼乎。”仁宗即位,迁侍读,知制诰,以省亲归。

宣德元年修两朝《实录》,与侍讲陈敬宗、陈循同召还,进侍读学士。英宗开经筵,为讲官。《宣宗实录》成,擢学士,掌院事。七年以故鸿胪寺为翰林院。落成,诸殿阁大学士皆至,习礼不设杨士奇、杨溥座,曰:“此非三公府也。”士奇等以闻。帝命具座。后遂为故事。

正统九年乞致仕。不许。明年,六部侍郎多阙,帝命吏部尚书王直会大臣推举,而特旨擢习礼于礼部。习礼力辞。不允。王振用事,达官多造其门,习礼耻为屈。十二年六月复上章乞骸骨,乃得归。习礼笃行谊,好古秉礼,动有矩则。家居十五年卒,年八十有九。谥文肃。

周叙,字公叙,吉水人。年十一能诗。永乐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作《黄鹦鹉赋》,称旨,授编修。历官侍读,直经筵。正统六年上疏言事,帝嘉纳焉。八年夏又上言:“比天旱,陛下责躬虔祷,而臣下不闻效忠补过之言,徒陈情乞用而已。掌铨选者罔论贤否,第循资格。司国计者不问耕桑,惟勤赋敛。军士困役作,刑罚失重轻,风宪无激扬,言官务缄默。僧道数万,日耗户口,流民众多,莫为矜恤。”帝以章示诸大臣。王直等皆引罪求罢。十一年迁南京侍讲学士。

郕王监国,驰疏言:“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殿下宜卧薪尝胆,如越之报吴。使智者献谋,勇者效力,务扫北庭,雪国耻。先遣辩士,卑词重币乞还銮舆,暂为君父屈。”因条上励刚明、亲经史、修军政、选贤才、安民心、广言路、谨微渐、修庶政八事。王嘉纳之。景泰二年又请复午朝,日接大臣,咨诹治道。经筵之余,召文学从臣讲论政事,并诏天下臣民直言时政缺失。帝因诏求言。

叙负气节,笃行谊。曾祖以立,在元时以宋、辽、金三史体例未当,欲重修。叙思继先志,正统末,请于朝。诏许自撰,铨次数年,未及成而卒。

同邑刘俨,字宣化。正统七年进士第一。历官太常少卿。景泰中,典顺天乡试,黜大学士陈循、王文子,几得危祸。详《高谷传》。天顺初,改掌翰林院事,卒官。赠礼部侍郎,谥文介。俨立朝正直,居乡亦有令德云。

柯潜,字孟时,莆田人。景泰二年举进士第一。历洗马。天顺初,迁尚宝少卿,兼修撰。宪宗即位,以旧宫僚擢翰林学士。《英宗实录》成,进少詹事。慈懿太后之丧,潜与修撰罗璟上章,请合葬裕陵。廷臣相继争。未报。潜曰:“朝廷大事,臣子大节,舍是奚所用心。”与璟皆再疏争,竟得如礼。连遭父母丧,诏起为祭酒,固乞终制。许之。未几卒。

潜邃于文学,性高介。为学士时,即院中后圃构清风亭,凿池莳芙蓉,植二柏于后堂,人称其亭为“柯亭”,柏为“学士柏”。院中有井,学士刘定之所浚也。柯亭、刘井,翰林中以为美谈云。

罗璟,字明仲,泰和人。天顺末,进士及第。授编修,进修撰。预修《宋元通鉴纲目》。累官洗马。孝宗为太子,简侍讲读。母丧归。璟与尚书尹旻子侍讲龙同娶于孔氏。旻得罪,李孜省指璟为旻党,调南京礼部员外郎。孝宗嗣位,王恕等言璟才,乃授福建提学副使。弘治五年召为南京祭酒。久之,卒。

孔公恂,字宗文,先圣五十八世孙也。景泰五年举会试,闻母疾,不赴廷对。帝以问礼部,具言其故,乃遣使召之。日且午,不及备试卷,命翰林院给以笔札。登第,即丁母忧归。

衍圣公孔彦缙卒,孙弘绪幼弱,诏遣礼部郎治丧,公恂理其家事。天顺初,授礼科给事中。弘绪已袭封,大学士李贤妻以女,公恂因得交于贤。贤言:“公恂,大圣人后;赞善司马恂,宋大贤温国公光后。宜辅导太子。”帝喜。同日超拜少詹事,侍东宫讲读。入语孝肃皇后曰:“吾今日得圣贤子孙为汝子傅。”孝肃皇后者,宪宗生母,方以皇贵妃有宠。于是具冠服拜谢,宫中传以为盛事云。

宪宗嗣位,改公恂大理左少卿。公恂言不通法律,乃复少詹事。成化二年上章言兵事,诸武臣哗然,给事御史交章驳之。下狱,谪汉阳知府。未至,丁父忧。服阕,商辂请复建言得罪者官,乃还故秩,涖南京詹事府。久之,卒。

司马恂,字恂如,浙江山阴人。正统末,由举人擢刑科给事中,累迁少詹事。宪宗立,命兼国子祭酒。卒,赠礼部左侍郎。恂强记、敦厚,与物无忤,居官无所表见。

赞曰:“建文之初,修尊贤敬老之节。董伦以宿儒见重,虽寡所表见,当非苟焉已也。仪智父子仍世以儒术进,从容辅导,盖其贤哉。邹济诸人,以宫僚被遇而谗构不免。陈济辈起布衣,列禁近而善始终,固有幸不幸欤。二周、王英、钱习礼、周叙、柯潜谦和直谅,各著其美,盖皆异于浮华博习之徒矣。

列传第四十一

○宋礼蔺芳陈瑄王瑜周忱

宋礼,字大本,河南永宁人。洪武中,以国子生擢山西按察司佥事,左迁户部主事。建文初,荐授陕西按察佥事,复坐事左迁刑部员外郎。成祖即位,命署礼部事,以敏练擢礼部侍郎。永乐二年拜工部尚书。尝请给山东屯田牛种,又请犯罪无力准工者徙北京为民,并报可。七年丁母忧,诏留视事。

九年命开会通河。会通河者,元至元中,以寿张尹韩仲晖言,自东平安民山凿河至临清,引汶绝济,属之卫河,为转漕道,名曰“会通”。然岸狭水浅,不任重载,故终元世海运为多。明初输饷辽东、北平,亦专用海运。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绝安山湖,会通遂淤。永乐初,建北京,河海兼运。海运险远多失亡,而河运则由江、淮达阳武,发山西、河南丁夫,陆輓百七十里入卫河,历八递运所,民苦其劳。至是济宁州同知潘叔正上言:“旧会通河四百五十余里,淤者乃三之一,浚之便。”于是命礼及刑部侍郎金纯、都督周长往治之。礼以会通之源,必资汶水。乃用汶上老人白英策,筑堽城及戴村坝,横亘五里,遏汶流,使无南入洸而北归海。汇诸泉之水,尽出汶上,至南旺,中分之为二道,南流接徐、沛者十之四,北流达临清者十之六。南旺地势高,决其水,南北皆注,所谓水脊也。因相地置闸,以时蓄泄。自分水北至临清,地降九十尺,置闸十有七,而达于卫;南至沽头,地降百十有六尺,置闸二十有一,而达于淮。凡发山东及徐州、应天、镇江民三十万,蠲租一百一十万石有奇,二十旬而工成。又奏浚沙河入马常泊,以益汶。语详《河渠志》。是年,帝复用工部侍郎张信言,使兴安伯徐亨、工部侍郎蒋廷瓚会金纯,浚祥符鱼王口至中滦下,复旧黄河道,以杀水势,使河不病漕,命礼兼董之。八月还京师,论功第一,受上赏。潘叔正亦赐衣钞。

明年,以御史许堪言卫河水患,命礼往经画。礼请自魏家湾开支河二,泄水入土河,复自德州西北开支河一,泄水入旧黄河,使至海丰大沽河入海。帝命俟秋成后为之。礼还言:“海运经历险阻,每岁船辄损败,有漂没者。有司修补,迫于期限,多科敛为民病,而船亦不坚。计海船一艘,用百人而运千石,其费可办河船容二百石者二十,船用十人,可运四千石。以此而论,利病较然。请拨镇江、凤阳、淮安、扬州及衮州粮,合百万石,从河运给北京。其海道则三岁两运。”已而平江伯陈瑄治江、淮间诸河功,亦相继告竣。于是河运大便利,漕粟益多。十三年遂罢海运。

初,帝将营北京,命礼取材川蜀。礼伐山通道,奏言:“得大木数株,皆寻丈。一夕,自出谷中抵江上,声如雷,不偃一草。”朝廷以为瑞。及河工成,复以采木入蜀。十六年命治狱江西。明年造番舟。自蜀召还,以老疾免朝参,有奏事令侍郎代。二十年七月卒于官。

礼性刚,驭下严急,故易集事,以是亦不为人所亲。卒之日,家无余财。洪熙改元,礼部尚书吕震请予葬祭如制。弘治中,主事王宠始请立祠。诏祀之南旺湖上,以金纯、周长配。隆庆六年赠礼太子太保。

蔺芳,夏县人。洪武中举孝廉。累迁刑部郎中。永乐中,出为吉安知府。宽厚廉洁,民甚德之。吉水民诣阙言县有银矿,遣使覆视。父老遮芳诉曰:“闻宋季尝有言此者,卒以妄得罪。今皆树艺地,安所得银矿?”芳诘告者,知其诬。狱具,同官不敢署名,芳请独任之。奏上,帝曰:“吾固知妄也。”得寝。已,坐事谪办事官,从宋礼治会通河,复为工部都水主事。

十年,河决阳武,灌中牟、祥符、尉氏,遣芳按视。芳言:“中盐堤当暴流之冲,请加筑塞。”又言:“自中滦分导河流,使由故道北入海,诚万世利。”又言:“新筑岸埽,止用草索,不能坚久。宜编木成大囷,贯樁其中,实以瓦石,复以木横贯樁表,牵筑堤上,则杀水固堤之长策也。”诏悉从之。其后筑堤者遵用其法。以宋礼荐,擢工部右侍郎。亡何,行太仆卿杨砥言:“吴桥、东光、兴济、交河及天津屯田,雨水决堤伤稼。乞开德州良店东南黄河故道,以分水势。”复命芳往治之。所经郡邑,有不便民者辄疏以闻。事竣还。十五年十一月卒于官。

芳自奉约,布衣蔬食。事母至孝。母甚贤。芳所治事,暮必告母。有不当,辄加教诫。芳受命唯谨,由是为良吏云。

陈瑄,字彦纯,合肥人。父闻,以义兵千户归太祖,累官都指挥同知。瑄代父职。父坐事戍辽阳,瑄伏阙请代,诏并原其父子。瑄少从大将军幕,以射雁见称。屡从征南番,又征越巂,讨建昌叛番月鲁帖木儿,逾梁山,平天星寨,破宁番诸蛮。复征盐井,进攻卜木瓦寨。贼炽甚。瑄将中军,贼围之数重。瑄下马射,伤足,裹创战。自巳至酉,全师还。又从征贾哈剌,以奇兵涉打冲河,得间道,作浮梁渡军。既渡,撤梁,示士卒不返,连战破贼。又会云南兵征百夷有功,迁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

建文末,迁右军都督佥事。燕兵逼,命总舟师防江上。燕兵至浦口,瑄以舟师迎降,成祖遂渡江。既即位,封平江伯,食禄一千石,赐诰券,世袭指挥使。

永乐元年命瑄充总兵官,总督海运,输粟四十九万余石,饷北京及辽东。遂建百万仓于直沽,城天津卫。先是,漕舟行海上,岛人畏漕卒,多闭匿。瑄招令互市,平其直,人交便之。运舟还,会倭寇沙门岛。瑄追击至金州白山岛,焚其舟殆尽。

九年命与丰城侯李彬统浙、闽兵捕海寇。海溢堤圮,自海门至盐城凡百三十里。命瑄以四十万卒筑治之,为捍潮堤万八千余丈。明年,瑄言:“嘉定濒海地,江流冲会。海舟停泊于此,无高山大陵可依。请于青浦筑土山,方百丈,高三十余丈,立堠表识。”既成,赐名宝山,帝亲为文记之。

宋礼既治会通河成,朝廷议罢海运,仍以瑄董漕运。议造浅船二千余艘,初运二百万石,浸至五百万石,国用以饶。时江南漕舟抵淮安,率陆运过坝,逾淮达清河,劳费其钜。十三年,瑄用故老言,自淮安城西管家湖,凿渠二十里,为清江浦,导湖水入淮,筑四闸以时宣泄。又缘湖十里筑堤引舟,由是漕舟直达于河,省费不訾。其后复浚徐州至济宁河。又以吕梁洪险恶,于西别凿一渠,置二闸,蓄水通漕。又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旺湖长堤,开泰州白塔河通大江。又筑高邮湖堤,于堤内凿渠四十里,避风涛之险。又自淮至临清,相水势置闸四十有七,作常盈仓四十区于淮上,及徐州、临清、通州皆置仓,便转输。虑漕舟胶浅,自淮至通州置舍五百六十八,舍置卒,导舟避浅。复缘河堤凿井树木,以便行人。凡所规画,精密宏远,身理漕河者三十年,举无遗策。

仁宗即位之九月,瑄上疏陈七事。一曰南京国家根本,乞严守备。二曰推举宜核实,无循资格,选朝臣公正者分巡天下。三曰天下岁运粮饷,湖广、江西、浙江及苏、松诸府并去北京远,往复逾年,上逋公租,下妨农事。乞令转至淮、徐等处,别令官军接运至京。又快船、马船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官军足用,有司添差军民递送,拘集听候,至有冻馁,请革罢。四曰教职多非其人,乞考不职者黜之,选俊秀补生员,而军中子弟亦令入学。五曰军伍窜亡,乞核其老疾者,以子弟代,逃亡者追补,户绝者验除。六曰开平等处,边防要地,兵食虚乏,乞选练锐士,屯守兼务。七曰漕运官军,每岁北上,归即修船,勤苦终年。该卫所又于其隙,杂役以重困之,乞加禁绝。帝览奏曰:“瑄言皆当。”令所司速行。遂降敕奖谕,寻赐券,世袭平江伯。

宣宗即位,命守淮安,督漕运如故。宣德四年言:“济宁以北,自长沟至枣林淤塞,计用十二万人疏浚,半月可成。”帝念瑄久劳,命尚书黄福往同经理。六年,瑄言:“岁运粮用军十二万人,频年劳苦。乞于苏、松诸郡及江西、浙江、湖广别佥民丁,又于军多卫所佥军,通为二十四万人,分番迭运。又江南之民,运粮赴临清、淮安、徐州,往返一年,失误农业,而湖广、江西、浙江及苏、松、安庆军士,每岁以空舟赴淮安载粮。若令江南民拨粮与附近卫所,官军运载至京,量给耗米及道里费,则军民交便。”帝命黄福及侍郎王佐议行之。更民运为兑运,自此始也。八年十月卒于官,年六十有九。追封平江侯,赠太保,谥恭襄。

初,瑄以浚河有德于民,民立祠清河县。正统中,命有司春秋致祭。

孙豫,字立卿,读书修谨。正统末,福建沙县贼起,以副总兵从宁阳侯陈懋分道讨平之,进封侯。也先入犯,出镇临清,建城堡,练兵抚民,安静不扰。明年召还,父老诣阙请留。从之。景泰五年,山东饥,奉诏振恤。寻守备南京。天顺元年召还,益岁禄百石。七年卒。赠黟国公,谥庄敏。

子锐嗣伯。成化初,分典三千营及团营。寻佩平蛮将军印,总制两广。移镇淮阳,总督漕运。建淮河口石闸及济宁分水南北二闸。筑堤疏泉,修举废坠。总漕十四年,章数十上。日本贡使买民男女数人以归,道淮安。锐留不遣,赎还其家。淮、扬饥疫,煮糜施药,多所存济。弘治六年,河决张秋,奉敕塞治。还,增禄二百石,累加太傅兼太子太傅。十三年,火筛寇大同,锐以总兵官佩将军印往援。既至,拥兵自守,为给事中御史所劾,夺禄闲住。其年卒。

子熊嗣。正德三年出督漕运。刘瑾索金钱,熊不应,衔之。坐事,逮下诏狱,谪戍海南卫,夺诰券。熊故黩货,在淮南颇殃民。虽为瑾构陷,人无惜之者。瑾诛,赦还复爵。卒,无子。

再从子圭嗣。以荐出镇两广。封川寇起,圭督诸将往讨,擒其魁,俘斩数千,加太子太保。复平柳庆及贺连山贼,加太保,廕一子。安南范子仪等寇钦、廉,黎岐贼寇琼厓,相犄角。圭移文安南,晓以利害,使缚子仪,而急出兵攻黎岐,败走之。论功,复廕一子,加岁禄四十石。圭能与士卒同甘苦,闻贼所在,辄擐甲先登。深箐绝壑,冲冒瘴毒,无所避,以故所向克捷。在粤且十年,歼诸小贼不可胜数。召还,掌后军府。圭妻仇氏,咸宁侯鸾女弟也。圭深嫉鸾,鸾数短圭于世宗,几得罪。鸾败,帝益重圭,命总京营兵。寇入紫荆关,圭请出战,营于卢沟,寇退而止。明年,寇复入古北口,或议列营九门为备,圭以徒示弱无益,寇亦寻退。董筑京师外城,加太子太傅。卒,赠太傅,谥武襄。

子王谟嗣。佥书后军,出镇两广。贼张琏反,屠掠数郡。王谟会提督张臬讨平之,擒斩三万余。论功加太子太保,廕一子。万历中出镇淮安,总漕运,入掌前军府事。卒,赠少保,谥武靖。传至明亡,爵绝。

王瑜,字廷器,山阳人。以总旗隶赵王府。永乐末,常山护卫指挥孟贤等与宦官黄俨结,谋弑帝,废太子而立赵王。其党高正者,瑜舅也,密告瑜。瑜大惊曰:“奈何为此族灭计。”垂涕谏,不听。正惧谋泄,将杀瑜,瑜遂诣阙告变。按治有验,贤等尽伏诛,而授瑜辽海卫千户。仁宗即位,擢锦衣卫指挥同知,厚赐之,并戒同官,事必白瑜乃行。瑜持大体,不为苛细,廷中称其贤。

宣德八年进都指挥佥事,充左副总兵,代陈瑄镇淮安,董漕运,累进左军都督佥事。淮安,瑜故乡也,人以为荣。在淮数年,守瑄成法不变,有善政。民有亲在与弟讼产者。瑜曰:“讼弟不友,无亲不孝。”杖而斥之。又有负金不能偿,至翁婿兄弟相讼者。瑜曰:“奈何以财故伤恩!”即代偿,劝其敦睦。二卒盗败舟一板,有司以盗官物,坐卒死。瑜曰:“两卒之命,抵败舟一板耶?”竟得末减。岁凶,发官廪以振。然性好货,为英宗切责,而前所发不轨事有枉者。正统四年,议事入京。得疾,束两手如高悬状,号救求解而卒。

周忱,字恂如,吉水人。永乐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明年,成祖择其中二十八人,令进学文渊阁。忱自陈年少乞预。帝嘉其有志,许之。寻擢刑部主事,进员外郎。

忱有经世才,浮沉郎署二十年,人无知者,独夏原吉奇之。洪熙改元,稍迁越府长史。宣德初,有荐为郡守者。原吉曰:“此常调也,安足尽周君?”五年九月,帝以天下财赋多不理,而江南为甚,苏州一郡,积逋至八百万石,思得才力重臣往厘之。乃用大学士杨荣荐,迁忱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诸府,总督税粮。

始至,召父老问逋税故。皆言豪户不肯加耗,并征之细民,民贫逃亡,而税额益缺。忱乃创为平米法,令出耗必均。又请敕工部颁铁斛,下诸县准式,革粮长之大入小出者。旧例,粮长正副三人,以七月赴南京户部领勘合。既毕,复赍送部。往反资费,皆科敛充之。忱止设正副各一人,循环赴领。讫事,有司类收上之部。民大便。忱见诸县收粮无团局,粮长即家贮之,曰:“此致逋之由也。”遂令诸县于水次置囤,囤设粮头、囤户各一人,名“辖收”。至六七万石以上,始立粮长一人总之,名“总收”。民持贴赴囤,官为监纳,粮长但奉期会而已。置拨运、纲运二簿。拨运记支拨起运之数,预计所运京师、通州诸仓耗,以次定支。纲运听其填注剥浅诸费,归以偿之。支拨羡余,存贮在仓,曰“余米”。次年余多则加六征,又次年加五征。

初,太祖平吴,尽籍其功臣子弟庄田入官,后恶富民豪并,坐罪没入田产,皆谓之官田。按其家租籍征之,故苏赋比他府独重。官民田租共二百七十七万石,而官田之租乃至二百六十二万石,民不能堪。

时宣宗屡下诏减官田租,忱乃与知府况锺曲算累月,减至七十二万余石,他府以次减,民始少苏。七年,江南大稔,诏令诸府县以官钞平籴备振贷,苏州遂得米二十九万石。故时公侯禄米、军官月俸皆支于南户部。苏、松民转输南京者,石加费六斗。忱奏令就各府支给,与船价米一斗,所余五斗,通计米四十万石有奇,并官钞所籴,共得米七十万余石,遂置仓贮之,名曰“济农”。振贷之外,岁有余羡。凡纲运、风漂、盗夺者,皆借给于此,秋成,抵数还官。其修圩、筑岸、开河、浚湖所支口粮,不责偿。耕者借贷,必验中下事力及田多寡给之,秋与粮并赋,凶岁再振。其奸顽不偿者,后不复给。定为条约以闻。帝嘉奖之。终忱在任,江南数大郡,小民不知凶荒,两税未尝逋负,忱之力也。

时漕运,军民相半。军船给之官,民则僦舟,加以杂耗,率三石致一石,往复经年失农业。忱与平江伯陈瑄议,民运至淮安或瓜洲水次交兑,漕军运抵通州。淮安石加五斗,瓜洲又益五升。其附近并南京军未过江者,即仓交兑,加与过江米二斗。衬垫芦席,与折米五合。兑军或后期阻风,则令州县支赢米。设CC于瓜洲水次,迁米贮之,量支余米给守者。由是漕费大省。

民间马草岁运两京,劳费不訾。忱请每束折银三分,南京则轻赍即地买纳。京师百官月俸,皆持俸帖赴领南京。米贱时,俸贴七八石,仅易银一两。忱请检重额官田、极贫下户两税,准折纳金花银,每两当米四石,解京兑俸,民出甚少,而官俸常足。嘉定、昆山诸县岁纳布,疋重三斤抵粮一石。比解,以缕粗见斥者十八九。忱言:“布缕细必轻,然价益高。今既贵重,势不容细。乞自今不拘轻重,务取长广如式。”从之。各郡驿马及一切供帐,旧皆领于马头。有耗损,则马头横科补买。忱令田亩出米升九合,与秋粮俱征,验马上中下直给米。

正统初,淮、扬灾,盐课亏,敕忱巡视。奏令苏州诸府,拨余米一二万石连扬州盐场,听抵明年田租,灶户得纳盐给米。时米贵盐贱,官得积盐,民得食米,公私大济。寻敕兼理松江盐课。华亭、上海二县逋课至六十三万余引,灶丁逃亡。忱谓田赋宜养农夫,盐课宜养灶丁。因上便宜四事,命速行之。忱为节灶户运耗,得米三万二千余石。亦仿济农仓法,置赡盐仓,益补逃亡缺额。由是盐课大殖。浙江当造海船五十艘,下忱计度。忱召问都匠,言一艘须米千石。忱以成大事不宜惜费,第减二十石,奏于朝,竟得报可。以九载秩满,进左侍郎。六年命兼理湖州、嘉兴二府税粮,又命同刑科都给事中郭瑾录南京刑狱。

忱素乐易。先是,大理卿胡为巡抚,用法严。忱一切治以简易,告讦者辄不省。或面讦忱:“公不及胡公。”忱笑曰:“胡卿敕旨,在祛除民害;朝廷命我,但云安抚军民。委寄正不同耳。”既久任江南,与吏民相习若家人父子。每行村落,屏去驺从,与农夫饷妇相对,从容问所疾苦,为之商略处置。其驭下也,虽卑官冗吏,悉开心访纳。遇长吏有能,如况锺及松江知府赵豫、常州知府莫愚、同知赵泰辈,则推心与咨画,务尽其长,故事无不举。常诣松江相视水利,见嘉定、上海间,沿江生茂草,多淤流,乃浚其上流,使昆山、顾浦诸所水迅流驶下,壅遂尽涤。暇时以匹马往来江上,见者不知其为巡抚也。历宣德、正统二十年间,朝廷委任益专。两遭亲丧,皆起复视事。忱以此益发舒,见利害必言,言无不听。

初,欲减松江官田额,依民田起科。户部郭资、胡濙奏其变乱成法,请罪之,宣宗切责资等。忱尝言:“吴淞江畔有沙涂柴场百五十顷,水草茂盛,虫蜢多生其中。请募民开垦,可以足国课,消虫灾。”又言:“丹徒、丹阳二县田没入江者,赋尚未除。国初蠲税之家,其田多并于富室,宜征其租,没于江者除之,则额不亏而贫富均。无锡官田赋白米太重,请改征租米。”悉报可。其因灾荒请蠲贷,及所陈他利病无算。小者用便宜行之,无所顾虑。久之见财赋充溢,益务广大。修葺廨舍学校、先贤祠墓、桥梁道路,及崇饰寺观,赠遗中朝官,资饷过客,无稍吝惜。胥吏渔蠹其中,亦不甚訾省。以故屡召人言。

九年,给事中李素等劾忱妄意变更,专擅科敛。忱上章自诉。帝以余米既为公用,置不问。先是,奸民尹崇礼欲挠忱法,奏忱不当多征耗米,请究问仓库主者,忱因罢前法。既而两税复逋,民无所赖,咸称不便。忱乃奏按崇礼罪,举行前法如故。再以九载满,进户部尚书。寻以江西人不得官户部,乃改工部,仍巡抚。

景泰元年,溧阳民彭守学复讦忱如崇礼言,户部遂请遣御史李鉴等往诸郡稽核。明年又以给事中金达言,召忱还朝。忱乃自陈:“臣未任事之先,诸郡税粮无岁不逋。自臣莅任,设法刬弊,节省浮费,于是岁无逋租,更积赢羡。凡向之公用所须、科取诸民者,悉于余米随时支给。或振贷未还,遇赦宥免,或未估时值,低昂不一。缘奉宣宗皇帝并太上皇敕谕,许臣便宜行事,以此支用不复具闻。致守学讦奏,户部遣官追征,实臣出纳不谨,死有余罪。”礼部尚书杨宁言:“妄费罪乃在忱,今估计余值,悉征于民间,至有弃家逃窜者,乞将正统以前者免追。”诏许之,召鉴等还。既而言官犹交章劾忱,请正其罪。景帝素知忱贤,大臣亦多保持之,但令致仕。

然当时言理财者,无出忱右。其治以爱民为本。济农仓之设也,虽与民为期约,至时多不追取。每岁征收毕,逾正月中旬,辄下檄放粮,曰:“此百姓纳与朝廷剩数,今还与百姓用之,努力种朝廷田,秋间又纳朝廷税也。”其所弛张变通,皆可为后法。诸府余米,数多至不可校,公私饶足,施及外郡。景泰初,江北大饥,都御史王竑从忱贷米三万石。忱为计至来年麦熟,以十万石畀之。

性机警。钱谷钜万,一屈指无遗算。尝阴为册记阴晴风雨。或言某日江中遇风失米,忱言是日江中无风,其人惊服。有奸民故乱其旧案尝之。忱曰:“汝以某时就我决事,我为汝断理,敢相绐耶?”三殿重建,诏征牛胶万斤,为彩绘用。忱适赴京,言库贮牛皮,岁久朽腐,请出煎胶,俟归市皮偿库。土木之变,当国者议,欲焚通州仓,绝寇资。忱适议事至,言仓米数百万,可充京军一岁饷,令自往取,则立尽,何至遂付煨烬。顷之,诏趣造盔甲数百万。忱计明盔浴铁工多,令且沃锡,数日毕办。

忱既被劾,帝命李敏代之,敕无轻易忱法。然自是户部括所积余米为公赋,储备萧然。其后吴大饥,道殣相望,课逋如故矣。民益思忱不已,即生祠处处祀之。景泰四年十月卒。谥文襄。况锺等自有传。

赞曰:宋礼、陈瑄治河通运道,为国家经久计,生民被泽无穷。周忱治财赋,民不扰而廪有余羡。此无他故,殚公心以体国,而才力足以济之。诚异夫造端兴事,徼一时之功,智笼巧取,为科敛之术者也。然河渠之利,世享其成,而忱之良法美意,未几而澌灭无余,民用重困。岂非成功之有迹者易以循,而用法之因人者难其继哉。虽然,见小利而乐纷更,不能不为当日之哓哓者惜也。

列传第四十二

○张辅高士文徐政黄福刘俊吕毅刘昱陈洽侯保冯贵伍云陈忠李任等李彬柳升崔聚史安陈镛李宗昉潘禋梁铭王通陶季容陈汀

张辅,字文弼,河间王玉长子也。燕师起,从父力战,为指挥同知。玉殁东昌,辅嗣职。从战夹河、藁城、彰德、灵璧,皆有功。从入京师,封信安伯,禄千石,予世券。妹为帝妃。邱福、硃能言辅父子功俱高,不可以私亲故薄其赏。永乐三年进封新城侯,加禄三百石。

是时安南黎季犛弑其主,自称太上皇,立子苍为帝。其故王之孙陈天平自老挝来奔,季犛佯请归国。帝遣都督黄中以兵五千送之,前大理卿薛为辅。季犛伏兵芹站,杀天平,亦死。帝大怒,命成国公硃能为征夷将军,辅为右副将军,帅丰城侯李彬等十八将军,兵八十万,会左副将军西平侯沐晟,分道进讨。兵部尚书刘俊赞军事,行部尚书黄福、大理寺卿陈洽给馈饷。

四年十月,能卒于军,辅代领其众。自凭祥进师,度坡垒关,望祭安南境内山川,檄季犛二十罪。进破隘留、鸡陵二关,道芹站,走其伏兵,抵新福。晟军亦自云南至,营于白鹤。安南有东、西二都,依宣、洮、沲、富良四江为险,贼缘江南北岸立栅,聚舟其中,筑城于多邦隘,城栅桥舰相连九百余里,兵众七百万,欲据险以老辅师。辅自新福移军三带州,造船图进取。会帝闻硃能卒,敕拜辅为将军,制词以李文忠代开平王常遇春为比,且言乘冬月瘴疠未兴,宜及时灭贼。十二月,辅军次富良江北,遣骠骑将军硃荣破贼嘉林江,遂与晟合军进攻多邦城。佯欲他攻以懈贼,令都督黄中等将死士,人持炬火铜角,夜四鼓,越重濠,云梯傅其城。都指挥蔡福先登,士蚁附而上,角鸣,万炬齐举,城下兵鼓噪继进,遂入城。贼驱象迎战。辅以画狮蒙马冲之,翼以神机火器。象皆反走,贼大溃。斩其帅二人,追至伞圆山,尽焚缘江木栅,俘斩无算。进克东都,辑吏民,抚降附,来归者日以万计。遣别将李彬、陈旭取西都,又分军破贼援兵。季犛焚宫室仓库逃入海,三江州县皆望风降。

明年春,辅遣清远伯王友等济自注江,悉破筹江、困枚、万劫、普赖诸寨,斩首三万七千余级。贼将胡杜聚舟盘滩江。辅使降将陈封袭走之,尽得其舟。遂定东潮、谅江诸府州。寻击破季犛舟师于木丸江,斩首万级,擒其将校百余人,溺死者无算。追至胶水县闷海口,还军。筑城咸子关,令都督柳升守之。已,贼由富良江入。辅与晟夹岸迎战。升等以舟师横击,大破之,馘斩数万,江水为赤,乘胜穷追。时天旱水浅,贼弃舟陆走。官军至,忽大雨水涨,遂毕渡。五月至奇罗海口,获季犛及其子苍,并伪太子诸王将相大臣等,槛送京师。安南平。得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户三百十二万。求陈氏后不得,遂设交阯布政司,以其地内属。自唐之亡,交阯沦于蛮服者四百余年,至是复入版图。帝为诏告天下,诸王百官奉表称贺。

六年夏,辅振旅还京师。再赐宴奉天殿,帝为赋《平安南歌》,进封英国公,岁禄三千石,予世券。其年冬,陈氏故臣简定复叛。命沐晟讨之,败绩于生厥江。明年春,复命辅佩征虏将军印,帅师往讨。时简定已僭称越上皇,别立陈季扩为皇,势张甚。辅就叱览山伐木造舟,招谅江北诸避寇者复业。遂进至慈廉州,破喝门江,克广威州孔目栅。遇贼咸子关。贼舟六百余,保江东南岸。辅帅陈旭等以划船战,乘风纵火,擒贼帅二百余人,尽得其舟。追至太平海口。贼将阮景异以三百艘迎敌,复大破之。于是季扩自言陈氏后,遣使求绍封。辅曰:“向者遍索陈王后不应,今诈也。吾奉命讨贼,不知其他。”遂遣硃荣、蔡福等以步骑先进,辅帅舟师继之。自黄江至神投海,会师清化,分道入磊江,获简定于美良山中,及其党送京帅。八年正月进击贼余党,斩数千人,筑京观,惟季扩未获。帝留沐晟讨之,召辅班师。谒帝于兴和,命练兵宣府、万全,督运北征。

时陈季扩虽请降,实无悛心。乘辅归,攻剽如故,晟不能制。交人苦中国约束,又数为吏卒侵扰,往往起附贼,乍服乍叛,将帅益玩寇。九年正月,仍命辅与沐晟协力进讨。辅至,申军令。都督黄中素骄,违节度。诘之不逊,斩以徇。将士惕息,无敢不用命者。其年七月破贼帅阮景异于月常江,获船百余,生擒伪元帅邓宗稷等,又捕斩别部贼首数人。以瘴疠息兵。明年八月击贼于神投海。贼舟四百余,分三队,锐甚。辅冲其中坚,贼却,左右队迭进,官军与相钩连,殊死战。自卯至巳,大破贼,擒渠帅七十五人。进军乂安府,贼将降者相继。

十一年冬,与晟会顺州,战爱子江。贼驱象前行。辅戒士卒,一矢落象奴,二矢射象鼻。象奔还,自蹂其众。裨将杨鸿、韩广、薛聚等乘势继进,矢落如雨,贼大败。擒其帅五十六人。追至爱母江,尽降其众。明年正月进至政平州。闻贼屯暹蛮、昆蒲诸栅,遂引兵往。悬崖侧径,骑不得进。辅与将校徒步行山箐中。夜四鼓抵其巢,悉擒阮景异、邓容等。季扩走老挝,遣指挥师祐以兵索之,破其三关。遂缚季扩及其孥送京师。贼平。承制,以贼所取占城地,设升、华、思、义四州,增置卫所,官其降人,留军守之而还。十三年春至京。旋命为交阯总兵官往镇。而余寇陈月湖等复作乱,辅悉讨平之。十四年冬召还。

辅凡四至交阯,前后建置郡邑及增设驿传递运,规画甚备。交人所畏惟辅。辅还一年而黎利反,累遣将讨之,无功。至宣德时,柳升败没,王通与贼盟,仓卒引还。廷议弃交阯,辅争之不能得也。

仁宗即位,掌中军都督府事,进太师,并支二俸。寻命辅所受太师俸于北京仓支给。时百官俸米皆给于南京,此盖特恩云。成祖丧满二十七日,帝素冠麻衣以朝。而群臣皆已从吉,惟辅与学士杨士奇服如帝。帝叹曰:“辅,武臣也,而知礼过六卿。”益见亲重。寻命知经筵事,监修《实录》。

宣德元年,汉王高煦谋反,诱诸功臣为内应,潜遣人夜至辅所。辅执之以闻,尽得其反状,因请将兵击之。帝决策亲征,命辅扈行。事平,加禄三百石。辅威名益盛,而久握兵。四年,都御史顾佐请保全功臣。诏辅解府务,朝夕侍左右,谋画军国重事,进阶光禄大夫左柱国,朝朔望。英宗即位,加号翊连佐理,知经筵、监修《实录》如故。

辅雄毅方严,治军整肃,屹如山岳。三定交南,威名闻海外。历事四朝,连姻帝室,而小心敬慎,与蹇、夏、三杨,同心辅政。二十余年,海内宴然,辅有力焉。王振擅权,文武大臣望尘顿首,惟辅与抗礼。也先入犯,振导英宗亲征,辅从行,不使预军政。辅老矣,默默不敢言。至土木,死于难,年七十五。追封定兴王,谥忠烈。

子懋,九岁嗣公。宪宗阅骑射西苑。懋三发连中,赐金带。历掌营府,累加至太师。尝上言防边事宜,谏止发京营兵作圆通寺。弘治中,御史李兴、彭程下狱,懋论救。复请罢作真武观,免织造,召还中官董织者。武宗即位,与群小狎游,懋率文武大臣谏,其言皆切直。然性豪侈,又颇朘削军士,屡为言者所纠。嗣公凡六十六年,握兵柄者四十年,尊宠为勋臣冠。正德十年卒,年亦七十五。赠宁阳王,谥恭靖。万历十一年与硃希忠并削王号。孙仑嗣。传爵至世泽,流寇陷京师,遇害。

初,辅之定交阯也,先后百余战。其从征死事最著者,有高士文、徐政。

士文,咸阳人。洪武中,以小校从征云南及金山有功,为燕山左护卫百户。质直刚果,善骑谢。从成祖起兵,累官都督佥事。从张辅征交阯。黎季BX既擒,余党窜山谷中,出没为寇。五年八月,士文帅所部败之广源,进围其寨。昼夜急攻,垂破,贼突走。士文追与战,中飞石死。所部复追贼,贼失巢溃散,遂为指挥程瑒所灭。朝廷念士文功,追封建平伯,令其子福嗣,禄千三百石,予世券。三传至孙牜,无子,以义子为嗣。事觉,爵除。

徐政,仪真人。建文时,为扬州卫副千户,以城降成祖,累迁都指挥同知。从征交阯,夺船于三带江以济大军。拔西都,战咸子关,皆有功。陈季扩反,盘滩地最要冲,张辅遣政守之。七年八月,贼党阮景异来攻,与战,飞枪贯胁,犹督兵力战,竟败贼。贼退,腹溃而死。

黄福,字如锡,昌邑人。洪武中,由太学生历金吾前卫经历。上书论国家大计。太祖奇之,超拜工部右侍郎。建文时,深见倚任。成祖列奸党二十九人,福与焉。成祖入京师,福迎附。李景隆指福奸党,福曰:“臣固应死,但目为奸党,则臣心未服。”帝置不问,复其官。未几,拜工部尚书。永乐三年,陈瑛劾福不恤工匠,改北京行部尚书。明年坐事,逮下诏狱,谪充为事官。已,复职,督安南军饷。

安南既平,郡县其地,命福以尚书掌布政、按察二司事。时远方初定,军旅未息,庶务繁剧。福随事制宜,咸有条理。上疏言:“交阯赋税轻重不一,请酌定,务从轻省。”又请:“循泸江北岸至钦州,设卫所,置驿站,以便往来。开中积盐,使商贾输粟,以广军储。官吏俸廪,仓粟不足则给以公田。”又言:“广西民馈运,陆路艰险,宜令广东海运二十万石以给。”皆报可。于是编氓籍,定赋税,兴学校,置官师。数召父老宣谕德意,戒属吏毋苛扰。一切镇之以静,上下帖然。时群臣以细故谪交阯者众,福咸加拯恤,甄其贤者与共事,由是至者如归。镇守中官马骐怙宠虐民,福数裁抑之。骐诬福有异志。帝察其妄,不问。仁宗即位,召还,命兼詹事,辅太子。福在交阯凡十九年。及还,交人扶携走送,号泣不忍别。福还,交阯贼遂剧,讫不能靖。仁宗崩,督献陵工。

宣德元年,马骐激交阯复叛。时陈洽以兵部尚书代福,累奏乞福还抚交阯。会福奉使南京,召赴阙,敕曰:“卿惠爱交人久,交人思卿,其为朕再行。”仍以工部尚书兼詹事,领二司事。比至,柳升败死,福走还。至鸡陵关,为贼所执,欲自杀。贼罗拜下泣曰:“公,交民父母也,公不去,我曹不至此。”力持之。黎利闻之曰:“中国遣官吏治交阯,使人人如黄尚书,我岂得反哉!”遣人驰往守护,馈白金、餱粮,肩舆送出境。至龙州,尽取所遗归之官。还,为行在工部尚书。

四年与平江伯董漕事,议令江西、湖广、浙江及江南北诸郡民,量地远近,转粟于淮、徐、临清,而令军士接运至北京,民大称便。五年陈足兵食省役之要。其言足食,谓:“永乐间虽营建北京,南讨交阯,北征沙漠,资用未尝乏。比国无大费,而岁用仅给。即不幸有水旱,征调将何以济?请役操备营缮军士十万人,于济宁以北,卫辉、真定以东,缘河屯种。初年自食,次年人收五石,三年收倍之。既省京仓口粮六十万石,又省本卫月粮百二十万石,岁可得二百八十万石。”帝善之,下行在户、兵二部议。郭资、张本言:“缘河屯田实便,请先以五万顷为率,发附近居民五万人垦之。但山东近年旱饥,流徙初复,卫卒多力役,宜先遣官行视田以俟开垦。”帝从之。命吏部郎中赵新等经理屯田,福总其事。既而有言军民各有常业,若复分田,役益劳扰,事竟不行。改户部尚书。

七年,帝于宫中览福《漕事便宜疏》,出以示杨士奇曰:“福言智虑深远,六卿中谁伦比者?”对曰:“福受知太祖,正直明果,一志国家。永乐初,建北京行部,绥辑凋瘵,及使交阯,总籓宪,具有成绩,诚六卿所不及。福年七十矣,诸后进少年高坐公堂理政事,福四朝旧人,乃朝暮奔走劳悴,殊非国家优老敬贤之道。”帝曰:“非汝不闻此言。”士奇又曰:“南京根本重地,先帝以储宫监国。福老成忠直,缓急可倚。”帝曰:“然。”明日改福官南京。明年兼掌南京兵部。英宗即位,加少保,参赞南京守备襄城伯李隆机务。留都文臣参机务,自福始。隆用福言,政肃民安。正统五年正月卒,年七十八。

福丰仪修整,不妄言笑。历事六朝,多所建白。公正廉恕,素孚于人。当官不为赫赫名,事微细无不谨。忧国忘家,老而弥笃。自奉甚约,妻子仅给衣食,所得俸禄,惟待宾客周匮乏而已。初,成祖手疏大臣十人,命解缙评之,惟于福曰:“秉心易直,确乎有守。”无少贬。福参赞南京时,尝坐李隆侧。士奇寄声曰:“岂有孤卿而旁坐者?”福曰:“焉有少保而赞守备者邪?”卒不变。然隆待福甚恭。公退,即推福上坐,福亦不辞。士奇之省墓也,道南京,闻福疾,往候之。福惊曰:“公辅幼主,一日不可去左右,奈何远出?”士奇深服其言。兵部侍郎徐琦使安南回,福与相见石城门外。或指福问安南来者曰:“汝识此大人否?”对曰:“南交草木,亦知公名,安得不识?”福卒,赠谥不及,士论颇不平。成化初,始赠太保,谥忠宣。

刘俊,字子士,江陵人。洪武十八年进士。除兵部主事,历郎中。遇事善剖决,为帝所器。二十八年擢右侍郎。建文时,为侍中。成祖即位,进尚书。

永乐四年大征安南,以俊参赞军务。俊为人缜密勤敏,在军佐画筹策有功,还受厚赉。未几,简定复叛,俊再出参赞沐晟军务。六年冬,晟与简定战生厥江,败绩。俊行至大安海口,飓风作,扬沙昼晦,且战且行,为贼所围,自经死。洪熙元年三月,帝以俊陷贼不屈,有司不言,未加褒恤,敕责礼官。乃赐祭,赠太子少傅,谥节愍。官其子奎给事中。

与俊同死者吕毅、刘昱。

毅,项城人。以济南卫百户从成祖渡江,积功至都督佥事。与同官黄中充左右副将军,佐征南将军韩观镇广西。寻与中将兵送故安南王孙陈天平归国,至芹站,天平被劫去,坐夺官。帝薄毅罪,起为鹰扬将军,从张辅讨季BX有功,掌交阯都司事。至是与贼战,深入陷阵死。

昱,武城人。自吏科给事中迁左通政,出为河南参政,改交阯。严肃有治材,吏民畏惮。军败,亦死之。

陈洽,字叔远,武进人。好古力学,与兄济、弟浚并有名。洪武中,以善书荐授兵科给事中。尝奉命阅军,一过辄识之。有再至者,辄叱去。帝嘉其能,赐金织衣。父戍五开殁,洽奔丧。会蛮叛道梗,冒险间行,负父骨以归。建文中以茹瑺荐,起文选郎中。

成祖即位,擢吏部右侍郎,改大理卿。安南兵起,命洽赴广西,与韩观选士卒从征。及大军出,遂命赞军务,主馈饷。安南平,转吏部左侍郎。是时黄福掌布、按二司事,专务宽大,拊循其民。洽甄拔才能,振以风纪。核将士功罪,建置土官,经理兵食,剖决如流。还朝,命兼署礼部、工部事。七年复参张辅军讨简定,平之。还,从帝北征,与辅练兵塞外。九年复与辅往交阯,讨陈季扩。居五年,进兵部尚书,复留赞李彬军事。

仁宗召黄福还,以洽掌布、按二司,仍参军务。中官马骐贪暴,洽不能制,反者四起,黎利尤桀黠。而荣昌伯陈智、都督方政不相能,寇势日张。洽上疏言:“贼虽乞降,内怀诡诈,党羽渐盛,将不可制。乞谕诸将速灭贼,毋为所饵。”宣宗降敕切责智等,令进兵,复败于茶笼州,帝乃削智、政官爵。命成山侯王通佩征夷将军印往讨,洽仍赞其军。宣德元年九月,通至交阯。十一月进师应平,次宁桥。洽与诸将言地险恶,恐有伏,宜驻师觇贼。通不听,麾兵径渡,陷泥淖中。伏发,官军大败。洽跃马入贼阵,创甚坠马。左右欲扶还,洽张目叱曰:“吾为国大臣,食禄四十年,报国在今日,义不苟生。”挥刀杀贼数人,自刭死。事闻,帝叹曰:“大臣以身殉国,一代几人!”赠少保,谥节愍。官其子枢刑科给事中。

自黎利反,用兵三四年,将吏先后死者甚众。

侯保,赞皇人。由国子生历知襄城、赣榆、博兴三县,有善政。交阯初设府县,择人抚绥,以保知交州府,迁右参政。永乐十八年,黎利反,保以黄江要害,筑堡守之。贼至,力拒数月,出战,不胜死。

冯贵,武陵人。举进士,为兵科给事中。从张辅征交阯,督兵饷。累迁左参政。涖事明敏,善抚流亡。士兵二千人,骁果善战,贵抚以恩意,数击贼有功,中官马骐尽夺之。黎利反,贵以羸卒数百,御贼于瑰县,力屈而死。仁宗时,尚书黄福言状,赠贵左布政使,保右布政使。然贵尝言交阯产金,遂命以参议提督金场,时论非之。

伍云,定远人。以荆州护卫指挥同知从征交阯,破坡垒、隘留、多邦城,拔东、西二都,皆有功。贼平,调昌江卫。仁宗初,随方政讨黎利于茶笼,深入陷阵死。

陈忠,临淮人。初为宽河副千户。以“靖难”功,积官指挥同知。坐事戍广西。从征交阯,自个招市舁小舟入江,劫黎季BX水寨,破之。攻多邦城,先登。论功,还故官,调交州左卫。屡与贼战有功,进都指挥同知。黎利寇清化,忠战死。仁宗悯之,与云皆优恤如制。

李任,永康人。以燕山卫指挥佥事从成祖起兵,累功为都指挥同知。宣德元年从征交阯,守昌江。黎利以昌江为官军往来要路,悉力攻之。时都督蔡福为贼所获,逼令招任降。任于城上骂福曰:“汝为大将,不能杀贼,反为贼用,狗彘不食汝余。”发砲击之。贼拥福去,大集兵象飞车冲梯,薄城环攻。任与指挥顾福帅精骑出城掩击,烧其攻具。贼又筑土山,临射城中,凿地道潜入城。任、福随方御之。死守九月余,前后三十战。贼闻征夷将军柳升兵将至,益兵来攻。二年四月城陷,任、福犹帅死士三战,三败贼。贼驱象大至,不能支,皆自刭死。内官冯智、指挥刘顺俱自经。城中军民妇女不屈死者数千人。

刘子辅,庐陵人。由国子生擢监察御史,巡按浙江。性廉平,浙人德之。按察使周新不苟许与,独称子辅贤。迁广东按察使。坐累,左迁谅江知府,善抚循其民。黎利反,子辅与守将集兵民死守亦九阅月,与昌江先后同陷。子辅曰:“吾义不污贼刃。”即自缢死。一子一妾皆死。

何忠,字廷臣,江陵人。由进士为监察御史。廉慎,人莫敢干以私。永乐中,三殿灾,言事忤旨,出为政平知州。民安其政。宁桥之败,王通诡与贼和,而请济师于朝,为贼所遮不得达。贼遣使奉表入谢。通乃遣忠及副千户桂胜与偕行,以奏还土地为辞,阴令请兵。至昌江,内官徐训泄其谋。贼遂拘忠、胜,临以白刃。二人瞋目怒骂不屈,并忠子皆被害。

徐麒,桂林中卫指挥使,与南宁千户蔡颙守邱温。时贼势已炽,将吏多弃城遁。邱温被围,麒与颙犹帅疲卒固守,城陷皆死,无一降者。

易先,湘阴人。以国子生授谅山知府,有善政。岁满还朝,郡人乞留。诏进秩三品还任。贼破谅山,先自缢死。

周安以指挥佥事守备乂安。黎利势张,都督蔡福以刍粮将尽,退就东关。既行,千户包宣以其众诣贼降。安等至富良江为贼所蹙,俱陷贼。贼逼蔡福诣诸城说降。安愤甚,潜与众谋,俟官军至为内应。包宣之,以告利。利收安,将杀之,安曰:“吾天朝臣子,岂死贼手!”与指挥陈麟跃起夺贼刀,杀数人,皆自刎死。所部九千余人,悉被杀。

交阯布政使弋谦以任等十二人死事闻。宣宗叹息,赠任都督同知,福、顺、麒都指挥同知,安指挥同知,颙指挥佥事,胜正千户,并令子孙承袭。子辅、先布政司参政,忠府同知,智太监,并予诰赐祭。惟麟尝与硃广开门纳贼,故赠恤不及。已而黎利称臣,归蔡福、硃广等六人,尽弃市,籍其家。

李彬,字质文,凤阳人。父信,从太祖渡江,积功为济川卫指挥佥事。彬嗣职。从颍国公傅友德出塞,斩获多。还,与筑诸边城。成祖起兵,彬归附,为前锋,转战有功。累迁右军都督佥事。永乐元年四月,以邱福议,封丰城侯,禄千石,予世券。明年,襄城伯李濬讨永新叛寇,命彬帅师策应。未至,寇平,命以所统镇广东。四年召还,捕南阳皁君山寇。其年七月,以左参将赍征夷副将军印授沐晟,进讨安南。十二月,彬及云阳伯陈旭破安南西都,又大败贼于木丸江。安南平,论功,与旭皆以临敌稽缓,不益封,加禄五百石。寻充总兵官,备倭海上。移兵讨擒长沙贼李法良,又帅浙、闽兵捕海寇。

十年命往甘肃与西宁侯宋琥经略降酋。彬与柳升严兵境上,而令土官李英防野马川。凉州酋老的罕叛,都指挥何铭战死,英追蹑,尽俘其众。老的罕走赤斤蒙古。帝欲发兵,彬言道远饷难继,宜缓图之。明年代琥镇甘肃,赤斤蒙古缚老的罕以献。帝嘉彬功,赐赉甚厚。十二年从北征,领右哨,破敌于忽失温,追奔至土剌河。师还,受上赏,移镇陕西。

十五年二月命佩征夷将军印,镇交阯。至则破擒陆那县贼阮贞,遣都督硃广等平顺州及北昼诸寨。明年,清化府土巡检黎利反,彬遣广讨破之。利遁去。十七年遣都督同知方政袭利于可蓝栅,获其将军阮个立等。利走老挝。师还,复出为寇。都指挥黄诚击走之,以暑雨旋师。

当是时,交人反者四起,彬遣诸将分道往讨:方政讨车绵子等于嘉兴,郑公证于南策,丁宗老于大湾;硃广讨谭兴邦等于别部;都指挥徐謜讨范软于俄乐;指挥陈原瑰讨陈直诚于恶江;都指挥王忠讨杨恭于峡山。皆先后报捷。而贼势尤剧者,彬辄自将往击。潘僚者,乂安土知府也。为中官马骐所虐,反衙仪。彬击败之,追至玉麻州,擒其酋,进焚贼栅。僚窜老挝,彬遣都指挥师祐帅师往。僚以老挝兵迎战,破之农巴林,悉降其众。范玉者,涂山寺僧也,反东潮州。彬往讨,败之江中。玉脱走,追获之东潮。而郑公证之党黎侄复起,都指挥陈忠等累败之于小黄江。彬自将追捕,至镇蛮,尽缚其众。于是诸贼略平,惟黎利数出没,聚众磊江,屡为徐謜、方政所败,复遁去。

十九年,彬以馈运不继,请令官军与土军参错屯田,并酌屯守征行多寡之数以闻。帝从之。将发兵入老挝索黎利。老挝惧,请自捕以献,会彬疾作而罢。明年正月卒。继之者孟瑛、陈智、李安、方政,皆不能讨。王通代镇,贼势益盛,交阯遂不可守。

彬卒,赠茂国公,谥刚毅。

子贤嗣,宣德三年从出塞,还修永宁、隆庆诸城。正统初,镇大同,寻守备南京。景泰二年卒,赠丰国公,谥忠宪。

子勇嗣,再传至孙旻。正德中镇贵州,擒思南、石阡流贼,平武定诸蛮有功,加太子太傅。嘉靖初,镇湖广,有威惠,楚人安之。徙两广。武定侯郭勋典京营,以罪罢。世宗以旻远镇无内党,召代之,寻坐事罢。卒谥武襄,无子。

从子熙嗣,出镇湖广。楚世子狱,株连甚众,熙言于御史,平反二百余人。讨平沅州、麻阳叛蛮。卒,无子。从子儒嗣,传至孙承祚,天启时附魏忠贤,请设海外督理内臣,又请予忠贤九锡。崇祯初,夺爵戍边。子开先嗣为伯,都城陷。遇害。

柳升,怀宁人。袭父职为燕山护卫百户。大小二十余战,累迁左军都督佥事。永乐初,从张辅征交阯,破贼鲁江,斩其帅阮子仁等。守咸子关。贼入富良江,舟亘十余里,截江立寨,陆兵亦数万人。辅将步骑,升将水军,夹攻,大败之,获伪尚书阮希周等。又败贼于奇罗海口,得舟三百。部卒得季BX及其子澄。升赍露布献俘,被赏赉。师还,封安远伯,禄千石,予世券。

七年同陈瑄帅舟师巡海,至青州海中,大破倭,追至金州白山岛而还。明年从北征,至回曲津,将神机火器为前锋,大败阿鲁台。进封侯,加禄五百石,仍世伯爵。出镇宁夏,讨斩叛将冯答兰帖木儿等。召还,总京营兵。十二年复从北征,将大营兵战忽兰、忽失温,以火器破敌。

十八年,蒲台妖妇唐赛儿反。命升与都指挥刘忠将京军往剿,围其寨。升自以大将,意轻贼。贼乞降,信之。夜为所袭,忠中流矢死,赛儿遁去。及明始觉,追获其党百余人。都指挥卫青力战解安邱围。升忌其功,摧辱之。征下狱,已,得释。

二十年复从北征,将中军破兀良哈于屈裂儿河,予世侯。帝五出塞,升皆从,数有功,宠待在列侯右。仁宗即位,命掌右府,加太子太傅。

宣德元年冬,成山侯王通征黎利,败闻。命升为征虏副将军,充总兵官,保定伯梁铭为左副总兵,都督崔聚为参将,尚书李庆赞军务,帅步骑七万,会黔国公沐晟往讨。时贼势已盛,道路梗绝,朝廷久不得交阯奏报。二年六月,有军丁李茂先者三人,间道走京师,言昌江被围急。帝授三人百户。敕升急进援,而昌江已于四月陷。九月,升始入隘留关。利伪为国人上书,请立陈氏后,升不启封以闻。贼缘途据险列栅,官军连破之,抵镇夷关。升以贼屡败,易之。时李庆、梁铭皆病甚。郎中史安、主事陈镛言于庆曰:“柳将军辞色皆骄。骄者,兵家所忌。贼或示弱以诱我,未可知也。防贼设伏,玺书告诫甚切,公宜力言之。”庆强起告升,升不为意。至倒马坡,与百余骑先驰度桥,桥遽坏,后队不得进。贼伏四起,升陷泥淖中,中镖死。其日,铭病卒。明日,庆亦卒。又明日,崔聚帅军至昌江。贼来益众,官军殊死斗。贼驱象大战。阵乱,贼大呼:“降者不死。”官军或死或走,无降者,全军尽没。史安、陈镛及李宗昉、潘禋皆死之。

崔聚,怀远人。从成祖起兵。八年从北征,败敌于广漠戍。洪熙元年累迁左军都督佥事。至是力战被执,贼百计降之,终不屈死。

升质直宽和,善抚士卒,勇而寡谋,遂及于败。升败,沐晟师不得进,亦引还。王通孤军援绝,遂弃交阯。朝议以升丧师,不令子溥袭爵,久之乃许。正统十二年赠升融国公,谥襄愍。

溥,初掌中府,出镇广西。廉慎,然无将略,承山云后,不能守成法,过于宽弛。瑶、僮相煽为乱,溥先后讨斩大藤峡贼渠,破柳州、思恩诸蛮寨,而贼滋蔓如故。景泰初,兵事亟,召掌右府,总神机营。事定,复出镇。天顺初召还,防宣府、大同,累进太傅。陕西有警,命佩平虏大将军印往御。敌再入凉州,溥闭壁不出,敌饱掠去。蹑取数十级报捷,被劾,落太傅闲住。寻复起掌神机营。卒,谥武肃。

孙景嗣,景子文,文子珣,凡三世皆镇两广,有平蛮功。嘉靖十九年命珣佩征夷副将军印,征安南莫登庸。登庸乞降,加太子太傅。又以讨琼州黎贼功,加少保。卒赠太保,谥武襄。传至明亡,爵绝。史安,字志静,丰城人。廉重好学,由进士历官仪制司郎中。

陈镛,字叔振,钱塘人。由庶吉士授祠祭司主事。杨士奇称其清介端确,表里一出于正。

李宗昉,不知何许人,亦以主事从。

潘禋,鄞人。以后军都事从。尝劝升持重,广侦探,引芹站、宁桥事为戒,升不听。军败,格斗死。

梁铭,汝阳人。以燕山前卫百户从仁宗守北平。李景隆围城,战甚力。积功至后军都督佥事,侍仁宗监国。永乐八年坐事下狱。十九年赦复职,副都督胡原捕倭广东。仁宗即位,进都督同知。以参将佩征西将军印,同都督同知陈怀镇宁夏。追论守城功,封保定伯,禄千石,予世券。宣德初,御史石璞劾其贪黩,下狱,当夺爵,宥之。副柳升征交阯。升败,铭病卒。铭勇敢善战,能得士卒心。既死,崔聚独以众入,全军遂覆。

子珤嗣。正统末,充副总兵,讨福建盗邓茂七,击斩余贼于九龙山。班师,而贼党复作,谪充为事官。从石亨立功,复爵。景泰元年拜平蛮将军,代王骥讨贵州苗。其冬,分四道进攻,大败之,斩首七千有奇,破寨五百。明年自沅州进兵,与都督方瑛破贼于兴泽,又大破之香炉山,俘伪王韦同烈等,擒斩数千人。分兵攻都匀、草塘诸苗,悉震恐降。师还,苗复叛,珤复与瑛讨平之。论功,进侯,益禄五百石。四年讨平湖广清浪叛苗。天顺元年出镇陕西,破敌凉州,又破敌靖虏堡。召还,理左府事。成化初卒。赠蠡国公,谥襄靖。

珤天资平恕,数总兵柄,未尝妄杀一人。子弟从征,以功授官,辄辞不受,人以为贤。传爵至世勋,崇祯初提督京营。京师陷,遇害。

王通,咸宁人,金乡侯真子也。嗣父官为都指挥使,将父兵,转战有功,累进都督佥事。复以父死事故,封武义伯,禄千石,予世券。永乐七年董营长陵。十一年进封成山侯,加禄二百石。明年从北征,领左掖。二十年从出塞,以大军殿,连出塞,并领右掖。仁宗即位,命掌后府,加太子太保。

时交阯总兵官丰城侯李彬已前卒,荣昌伯陈智、都督方政以参将代镇,不协。黎利益张,数破郡邑,杀将吏。智出兵数败,宣宗削智爵,而命通佩征夷将军印,帅师往讨。黎利弟善攻交州城,都督陈濬等击却之。会通至,分道出击。参将马瑛破贼于石室县。通引军与瑛合,至应平之宁桥中伏,军大溃,死者二三万人,尚书陈洽与焉。通中伤还交州,利在乂安闻之,自将精卒围东关。通气沮,阴遣人许为利乞封,而檄清化迤南地归利。按察使杨时习执不可,通厉声叱之。清化守罗通亦不肯弃城,与指挥打忠坚守。朝廷遣柳升等助通,未至。

二年二月,利攻城。通以劲兵五千出不意捣贼营,破之,斩其司空丁礼以下万余级。利惶惧欲走,诸将请乘胜急击。通犹豫三日不出,贼势复振。树栅掘濠堑,四出攻掠,分兵陷昌江、谅江,而围交益急。通敛兵不出。利乞和,通以闻。会柳升战殁,沐晟师至水尾县不得进。通益惧,更啗利和,为利驰上谢罪表。

其年十月,大集官吏军民出城,立坛与利盟,约退师。因宴利,遗利锦绮,利亦以重宝为谢。十二月,通令太监山寿与陈智等由水路还钦州,而自帅步骑还广西。至南宁,始以闻。会廷议厌兵,遂弃交阯。交阯内属者二十余年,前后用兵数十万,馈饷至百余万,转输之费不与焉,至是弃去。官吏军民还者八万六千余人,其陷于贼及为贼所戮者不可胜计。而土官向义者陶季容、陈汀之属,乃往往自拔来归。

明年,通还京,群臣交劾,论死系狱,夺券,籍其家。正统四年特释为民。景帝立,起都督佥事,守京城。御也先有功,进同知,守天寿山,还其家产。景泰三年卒。天顺元年诏通子琮嗣成山伯。琮子镛,成化时赐原券。传爵至明亡。

陶季容者,世为水尾土官。交阯平,以为土知县。历归化知州,迁宣化府同知,守北闲堡。宣德元年遣所部阮执先等追贼,至清波县为所获。既而遣执先还,招季容,胁以兵,不为动。宣宗闻之,擢宣化知府,降敕奖劳。贼复遣人诱季容,季容执以送沐晟,而导官军败贼于水尾。王通弃交阯,季容率官属入朝。

陈汀,古雷县千夫长,数从方政击贼有功,政信倚之。王通弃地,汀北行,为贼所得,授以官,令守交州东关。汀挈其家九十余人从间道走。贼追之,家属尽陷,汀独身入钦州。帝嘉其义,以为指挥,厚赉之。

他若土官阮世宁、阮公庭,皆不愿从利,率所部来归,乞居龙州、陈州之地。帝命加意抚恤,资粮器用官给之。

赞曰:成祖因季犛纂立,兴师问罪以彰天讨,求陈氏后不得,从而郡县其地,得取乱侮亡之道矣。蛮疆险远,易动难驯,数年之间叛者数起,柳升以轻敌丧师,王通以畏怯弃地。虽黄福惠爱在交,叛人心折,而大势已去,再至无功。宣宗用老成谋国之言,廓然置之度外,良以其得不为益,失不为损,事势所不必争,非独惮于劳民而绌于筹饷也。尝考黄福与张辅书言:“恶本未尽除,守兵不足用。驭之有道,可以渐安。守之无法,不免再变。”权交事之始终,盖惜张辅之不得为滇南之沐氏也。

明史 · 第 60 / 8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