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下层

万锦情林(明)无名氏 著

目  录

卷之一 下层

钟情丽集

卷之一 上层

华阳奇遇记

张于湖宿女真观记

玩江楼记

芙蓉屏记

连理树记

成令言遇仙记

崔生遇仙记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

卷之二 下层

三妙传锦

白锦琼奇会遇

白生锦娘佳会

饮宴赏月留连

白生琼姐佳会

三妙寄情唱和

白生奇姐佳会

庆节上寿欢会

凉亭水阁风流

玉枕卜缔姻

锦娘割股奉亲

奇姐临难死节

徽音坚贞守义

碧梧双凤和鸣

卷之二 上层

裴航遇云英记

秋香亭记

张老夫妇成仙记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听经猿记

天致续缘记

斐秀娘夜游西湖记

卷之三 下层

觅莲记传

卷之三 上层

东坡三过记

羞墓亭记

卖妇化蛇记

联芳楼记

王生渭塘奇遇记

甘节楼记

会真记

卷之三 上层

本疏联对书判类十一篇

李玉英本

陈茂烈乞恩终养疏

御制联句

上幸多宝联

店主还联

斧头梯子联

以姓为联

佛印出联

王探花判

尼姑嫁人判

妇嫁判

附录:卷之三 上层全目

卷之四 下层

浙湖三奇传

情义奇姻

卷之四、五、六 上层

诗词歌吟杂类三十七篇

君臣弈棋

君臣赠答

咏诗见志

咏鹰知贤

愍肃诗谶

题项羽庙

挚牌卖诗

遇盗索诗

鬼女联诗

束绫赠诗

杨谢联句

相约一笑

投诗配仙

盘塘仙女

苎罗仙女

元宵佳偶

田叟赠药

咫尺相思

宠妾寄诗

折柬复诗

紫燕传书

读书吟

白头吟

惜花吟

虞美人草行

结交行

竹枝词

彩花词

寄外词

乐学歌

勉学歌

明日歌

行乐歌

采桑赋

捣衣曲

题老妇骑牛图

浩歌行

附录:卷之四 上层全目

附录:卷之五 上层全目

附录:卷之六 上层全目

卷之五 下层 天缘奇遇

卷之六 下层 传奇雅集

卷之一 上层

【华阳奇遇记】

天历二年,己巳之岁,于潜秀才文信美,偶出游,至半道,忽有二使,布袍葛履,联袂而来,长揖于前曰:"华阳丈人,薰沐而请!"信美仓卒辞避曰:"信美天目之鄙人,华阳地肺之灵境,仙凡既隔,造诣何由?"二使曰:"已办轩车,愿勿多让。"遂与同行。果有竹兜子一乘,俟于道左。信美既上,舁去如飞,顷刻即至。使者偕信美入,丈人玉冠绡衣,秉简出迓,且致辞云:"潜越奉邀,曲承枉顾,幸勿以牵率见罪也!"与之抗礼,并坐于堂。茶罢出,杯珍罗列,丈人亲执盏于信美前曰:"老夫叨处洞天,久思闲逸,而男婚女嫁,尚尔关心。今弱息及笄,议婚震泽,将纳其次子为婿。佳期式届,聘礼已临,诸事皆备,惟回书未得人耳。稔闻名士,尤擅才华,特此樊迓,无非借重。"命左右,取笔砚鸾笺,置于几案之上。信美肘若神运,思如泉流,挥洒无停,略不经意。云:

福地阴阳合,洞天谐二姓之缘;龙池岁月深,水府缔万年之好。专凭兔颖,虔复鸾缄。恭维震泽主者顺济昭祐王亲家阙下:乾坤粹气,星斗寒芒。果证真仙,受害资于上界;位齐海渎,膺显号于明时。为霖运仁静之施,体道存智之用。涓流必纳,廓其量于有容;众派爰归,汇其涯于无际。久著朝宗之望,夙推润下之功。视事坐鱼鳞堂,斑行肃睦;休退晏玳瑁殿,歌舞鲜妍。官联天上之豪华,庙食吴中之绵,远民虔崇于香火,世尊俯仰于威灵。福禄攸同,商农均赖。某,志耽冲素,体法谦虚,通籍金门,生杀忝司于下土;秉钧玄省,朝参幸近于清光。既交邻壤之欢,仍羡华腴之盛。如令嗣某,颙昂闻望,允为白面绣衣;即小女某,婉娩听从,讵谓红楼富家。仁厚慕象美之公子,肃雍愧下嫁之王姬。自顾何人,敢辞非耦。宜其家,宜其室,纳微式谨于初盟;投以桃,投以李,将意莫酬于厚贶。长春不老,永世齐芳。

丈人读罢,称叹再三,遂留宿以光花烛之会。于是遣价赍书。遍请附近洞府群仙,壮观礼席。至日骈集,车马之多,旗麾之盛,盖世所未有。

丈人顶九旒之冠,佩五岳之图,被赤霜之服,宿客于别殿。俄而千驺万骑,擂鼓鸣笳,翠盖文旌,拥雕鞍之先后;绣裳衮服,俨珠履之尊崇。灯烛辉煌,笙歌缭亮。待者走报:"新婿及门也!"群从起迎,引入幕次。忽内间传命,索催妆诗甚急。而婿所带相行之人,艰涩殊甚。从者数十辈,络绎不绝。婿缉知信美在坐,私下遣人致。信美即代吟之。诗曰:

玉镜台前绿鬟,象牙梳滑坠床间。

宝钗金凤都簪遍,早出红罗绣幔看。

又

十八鬟鬓气力桥,妆成不觉夜迢迢。

风流自有张生笔,留取双眉见后描。

媒持以入,众皆喝彩。但见得,红妆百队,画烛两行。箫管喧哗,香风淡荡。引婿入洞房合卺。执事者又忘将撒帐文来,左右皆失色。婿呼媒耳语,复使出致信美,信美撰附之曰:

伏以缊未判,固溟滓之无形;清浊既分,使刚柔之有对。粤从开辟之始,已生配匹之名。至道所存,大婚尤谨。恭惟震泽新婿郎君,华阳元姬淑女,早钟间气,夙孕真姿。礼乐文章,端可作吴彩鸾之倩;工容言德,允宜为王君迥之妻。非能自从于灵源,红华肯题于流水。天作之合,神助其成。惟化工不离于阴阳,而道妙造端乎夫妇。曲房窈窕。罗帏翠被。郁金香盛服辉光,火烷罩衣绣方领。揭盖露珠冠之饰,交杯互玉斝之尝。锦褥平铺,软衬金莲之袜;黛螺浓染,轻描偃月之眉。二姓百年,一双两好。燕婉既谐于伉俪,绸缪宜合于琴瑟。于以采藻,于以采苹,蒸尝之荐。载弄之璋,载弄之瓦。合欢讵让于名花。并带宛同于奇果。嘁嘁似朝阳之凤,雍雍类春渚之鸿。响犀帏幔,蹙龙鳞之轻细;梦回鸳枕,口含鸡舌之芳馨。奇逢已遂于结缡,善颂更陈于撒帐。请歌辞语,庸助17万锦情林欢声。

撒帐东:罗帏绣幕围春风,红绽樱桃含白雪,元精耿耿贯当中。

撒帐西:歌舞留人月易低,惊起芙蓉睡新足,倚风情态被春迷。

撒帐南:新人轿上着春衫,云鬓半偏新睡觉,断肠春色在江南。

撒帐北:云楼半开壁斜白,小语低声问玉郎,春色脑人眠不得。

撒帐上:两雨红妆笑相向,淡云轻雨拂高堂,睡觉不知新月上。

撒帐下:满山明月东风夜,水箪银床梦不成,美酒清歌曲房下。

伏愿撒帐之后,姑媳交庆,家室攸宜。一掬琼浆,谩说裴航之奇遇。五双白璧,可知雍伯之阴功。纵石烂而海枯,谅天长而地久。螽斯秩秩。麟趾振振。

奈何婿之傧相,多作吴语,不善于读,复传呼文秀才抵内寝。珠玉相辉,绮罗交映;桃腮杏脸,粉颈酥胸者,不知其几千百人,如非女与婿对坐象床,断不能辨其孰为新归也。信美抗声郎诵,从容闲雅,抑扬高下,甚得其宜,听者齐声道好,礼成而出。须臾,婿遣媒致谢,利市冰绡二匹,明珠二颗。信美拜受,便赴礼筵。所设皆非烟火之食,不能名识。丈人遍告坐宾,赞誉信美之才调。且作而言曰:"惟兹嘉礼,旷劫罕遇。今文士贲临,群仙光降。愿留珠玉,以为洞天之重,不识可乎。"信美献《洞天花烛》。诗曰:

玄黄初分□灵壤,峭璧穹岸绝来□。深岩不遣俗人到,窈窕惟宜法宫敞。重重叠叠峙华构,画栋凌霄挂金榜。丈人华盖钧轴相,佐治蓬莱生杀掌。神明自与世尘异。婚嫁本无情欲想。阴阳动静合橐龠,示有偶配非惚恍。高闳孰是可作对,震泽尊居百川长。时良日嘉车辆多,琼树瑶柯顿成双。烹龙凤设宾筵,拷鼓挝钟震霆响。蹇予凡陋忝司笺,利市平分珠与镪。雍容喜得厕衣冠,宾相宁期近屏幌。庖丁络绎进珍羞,座客纷纭□□□。饮河鼹鼠愧盈腹,止鲁惭厚享。幸观花烛献新篇,留与千年洞天赏。

众宾传玩,咸赞新奇。宴罢酒阑,扶携而出。明日,丈人于玄清内殿,特待新婿,专命信美陪席。信美固让不敢当,翁婿交请,乃就坐。酒三行,美人捧红罗二端、文锦二匹为谢。既终宴,遣前二使送出。还家,家人惊怪,失已半月矣。信美悉出诸物货卖,遂成富室,子孙甚盛,号遇仙文氏。于潜人至今称之不绝。

【张于湖宿女真观记】

话说宋朝淮西和州泾阳县,有一秀才,姓张,名孝祥,字安谷,号于湖。腹中背记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因恋新婚,不赴科第。其父作诗以诫之:

西风飒飒逼槐黄,文士纷纷赴选场。

休恋凤衾鸳帐暖,桂花香似麝兰香。

于湖见诗,遂赴京应举。幸喜高登,除授江西临江县尹。在任一清如水,四民咸仰。

一日余闲,往临江亭观玩。但见山青水秀,景物鲜明。见正面屏风画着潇湘八景,左壁"范蠡归湖",右壁"子房归山"。攸攸之乐,猛然触心,遂于壁上题诗一首云:

洞庭潮送客,景物晚烟笼。

雨过山岚静,潮回港舣通。

北去搜千叠,南来转万篷。

不如趋潮去,江边学钓翁。

题毕,归衙,不在话下。

不觉四季光阴如拈指,两轮日月似奔梭,三年任满,升越州通判。未任一年,改升金陵建康府尹。带领伴仆王安,雇船前去。

饥食渴饮,夜住晓行,来到扬子江,过金山寺,见十数人驾快船一只,问云:"来船莫不是建康府尹张爷的么?"于湖叫王安答道:"只说不是。"王安回道:"后船来的是。"那接官公人去了。王安问道:"相公何意,不要公人跟随入城?"于湖曰:"他们跟着,不得闲行游玩。且同你入城,寻亲访友,茶坊酒肆,勾栏寺观,俱以游玩,方可理任。"

来到通江桥边。时八月天气,尚且炎热。于湖吩咐王安:"上岸寻个寺观,烧汤水洗浴。解凉则个。"王安上岸,行无半里,见一座道观,向前与门公唱喏,道曰:"我官人行船辛苦,欲借浴堂与官人洗澡则个。"门公曰:"请坐,待小人与观主说知。"门公转过鹤轩,与观主说道:"有一官人,借浴堂洗澡。禀过观主得知。"观主曰:"天气炎热,洗浴何妨。"传语请入。

王安报知于湖。于湖即入轩前,与观主相见。于湖将眼觑见:观主头戴星冠,身披鹤氅,人物清标,丰姿伶俐。于湖暗暗喝彩道:"不知来到女真观,得遇此观主,半老佳人,恁般风韵。"遂调《西江月》词一阕,单道观主妙处:

半旧鞋儿着稳,重糊纸扇风多。隔年煮酒味偏浓,雨过夭桃色重。  强距公鸡快斗,尾长山雉枭雄。烧残银烛焰头红,半老佳人可共。

吟毕,与观主分宾主而坐。观主问曰:"尊官何处?高姓贵名?因甚到此?"于湖曰:"小生洛阳人氏,姓何,名通甫。游玩至此,天气炎热,敬到上宫,借求一浴。请问观主高姓?贵庚?"观主答曰:"贫道在俗姓潘,年四十有八,讳名法成。"正说之间,帘栊响处,只见一人俄然而入。头戴七星冠,身披紫霞服,皂丝绦,红履,约有二十余岁。颜色如三十三天天上玉女临凡世,精神似八十一洞洞中仙女下瑶池。生得丰姿伶俐,冠乎天成。于湖一见,荡却了三魂,散却了七魄。观主令他进前。稽首施礼毕,伫立侧边,启唇问曰:"官宰高姓?"于湖答道:"姓何,名通甫。"那道姑曰:"小道事冗,不及陪奉。"稽首而去。于湖想:"好个佳人,可惜做了道姑。"又问观主曰:"适间来者是何人?"观主曰:"就是敝观知客。"

正问之间,只见小童请相公沐浴。于湖至浴堂浴罢,到客房梳篦整冠。值门公在侧,便问门公:"多少年纪?"门公曰:"小人今年六十二岁。"于湖曰:"你在此几年?"门公曰:"有二十余年。"于湖又问曰:"你身上衣服,谁管你的?"门公道:"告相公得知,小人但得三餐足矣。岂望衣服有无。"于湖谓王安曰:"你去船中取布一匹,赐与门公做衣服穿。"王安取与门公。门公拜谢。于湖就问门公曰:"方才鹤轩相见那个知客,姓名甚么?那里人氏?今年几何?"门公曰:"姓陈,名妙常,今年二十三岁,金陵建康府人氏,十五岁在此出家。"于湖曰:"他的宿房在哪里?"门公曰:"在东廊第一间便是。"言未已,被女童来请相公晚斋撞散。

于湖到鹤轩相见,谓观主曰:"蒙容洗浴,又赐晚斋,何以克当?生之舟中炎热,故假馆借宿一宵,来日便行,自当拜谢。"观主曰:"无妨。如若未行,宽住几日。"

当晚斋罢,于湖闲步东廊之下,明月如昼,吟诗一首:

浩荡偏宜八月秋,蟾光皎洁照诸州。

谁家玉镜新磨出,挂在长空忘却收?

乘此月明,信步闲行,听得琴声响亮,见座黑门楼未关,挨身而入。见十余个道姑盘环而坐,知客中坐抚琴。于湖叹曰:"此女正是凤凰与鸡伴,难以类比。"正看之际,忽然琴弦已断。知客曰:"莫不是有人盗听吾琴?"于湖慌忙而转,自言曰:"何年月日,再逢此女,吾愿足矣。可怜落在空门。"乘此月色,题诗一首于粉壁上:

星斗当天月正圆,忽闻窗下理琴弦。

瑶池降下真仙子,看罢教人独惨然。

尾后书"洛阳才子何通甫题"。题毕,回房歇息。

次早,门公来请早斋。斋罢,却待收拾起程,只见门公报曰:"知客有请。"于湖即至知客房中,分宾主而坐。茶罢,知客曰:"夜来轩中有失迎迓。"于湖曰:"冒渎多端,不罪幸矣。"观见壁上有诗,而读曰:

晓日瑶台夜气清,天风吹落步云声。

尘根未尽俗缘在,千里关山月正明。

于湖读罢,问曰:"此诗何人所作?"知客答曰:"昔汉光武游王母宫,见仙妃在彼,数日抚琴,故作'天风吹落步云声'。"于湖暗忖道:"十分人物,写作俱高,有十二分奇妙。"知客曰:"小道今日上殿回来,见壁间题先生佳作,重蒙过奖。"于湖曰:"小生冲撞贵寓,窃听琴音,回房乱道《临江仙》小词以奉。伏乞勿掷。"就袖中取出,递与知客拆开观看:

误入蓬莱仙洞里,松荫忽睹数婵娟。众中一个最堪怜。瑶琴横膝上,共坐饮霞觞。云锁洞房归去晚,月华冷气侵高堂。觉来犹自惜余香。有心归洛浦,无计到巫山。

知客看了暗道:"正是引贼入寨。"于湖曰:"知客休哂。"知客曰:"重蒙所赐佳章,又好笑,又好恼,书云:夫人必自侮,然后侮人。小道欲言,尤恐冒渎洪威。"于湖曰:"久闻知客佳妙,小生诚为抛砖引玉。"知客道:"相公勿罪。"落笔即写《杨柳枝》词一阕:

襄王魂梦云雨期,两心知。子今无计恋琼姬,自着迷。  道心坚似絮沾泥,不往飞。任取杨枝作柳枝,强挨尸。

写罢,于湖观看,大笑。知客曰:"班门弄斧,幸勿哂焉。"于湖曰:"诚所谓人才双全,非世之常出也。"于湖看毕,亦作《杨柳枝》词以奉云:

碧玉冠簪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说西施,怎如伊。  杏脸桃腮不傅粉,最偏宜。好对眉儿好眼儿,觑人迟。

写毕,知客观见,不语,亦作前词以答:

清净堂前不卷帘,景幽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胡言。  独坐黄昏谁是伴?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于湖看毕,即忙起身。知客曰:"言词冒犯。"于湖谢别,到船中叫王安取绢一匹,送至观中,谢了观主。进城上任理事。于湖自言:"特性急了,今回错过,何时再逢这般聪明女子。"悔之不已。

那陈妙常懊恨不及,从此惹起凡心,常有思念之意。不觉又是十月初一日,本观设斋,会集众道姑,道姑齐来与观主稽首。正问答间,门公报曰:"观处有一秀才,言称和州泾阳县人,姓潘,要见观主。"观主曰:"请他进来。"门公出去,引到鹤轩相见。观主问道:"侄儿几时到此?"那潘必正拜了四拜,退而言曰:"列位姑姑,就此相见。"众道姑还礼,俱各请坐。观主与众道姑道:"这是我侄儿潘必正也。从家而来,家眷安否?"必正道:"俱各平安。有书在此。"观主道:"几时离家?"必正道:"旧岁十二月离家,正月到京应举,二月初九日头场过了,第二场忽然患病,未得终场。等欲回家,奈有书在此,未及下得,如今特来拜见姑娘。"观主道:"行李安在何处?"必正回道:"在船上。"观主道:"你与门公去搬上来,住数日,另讨船回去。"必正同门公将行李搬至观中。观主叫女童洒扫后房,与必正安歇。必正道:"一朝半日便要回家,不须多事。"观主道:"宽住几日,我要与你说话。"到晚歇了。

次早,必正到各道姑房里相访讫。闲坐之间,问门公姓名。门公曰:"小人姓戚,名中立。"必正又道:"东廊尽头那间房住的道姑,姓甚名谁?"门公道:"是本院知客陈妙常。一院之中,只是他生得秀丽,吟诗作赋,抚琴诵经,无有不能。"必正道:"曾有秀才过客与他赓诗和韵否?"门公道:"适问小人这件衣服,便知是个官人,姓何名通甫,号洛阳才子者送与小人的。"必正道:"为甚的送与你?"门公道:"是我引他见妙常。将布一匹,送与小人。"必正即将丝绸海青一件与他,又吩咐道:"休对人说我将衣服送你。"门公道:"小人谨领。"必正就调一个相思《杨柳枝》词封了,门公递与知客,通报道潘官人特来相访。妙常微微冷笑道:"在那里请进。"潘必正向前施礼,邀入客位,分宾而坐。茶罢,必正道:"适间小生门公送一柬,乱道《杨柳枝》词一阕奉上。知客拆观:

傍观道观过茅屋,惊人目。星冠珠履逍遥服,能妆束。  绝世仪容琼姬态,倾城国。淡妆全无半点俗,荆山玉。

妙常见了大惊:"此人言词典雅,字若龙蛇,况兼人物厚重,比那何家大不同。"妙常道:"多承佳句。请问官人青春有几?"必正曰:"二十有五。"又曰:"那月寿诞?"必正曰:"八月十三。"妙常曰:"官人是大。"必正曰:"知客是几时寿诞?"妙常曰:"目下不远。"

正说之间,小童来请道:"观主有请。"必正即回,到鹤轩见了观主,观主问道:"你这几日身体如何?"必正道:"托庇姑娘清福,颇安。"观主道:"你且住一程回去。"必正道:"只是搅扰姑娘。"茶罢,相别。

到房中,自思曰:"回心甚急,奈被此人勾住,又得姑娘相留。"十分喜悦,就在房中抚琴。陈妙常在房外听曰:"此曲乃《凤求凰》也。"暗暗喝彩,自回房中。

次日,妙常使女童来请必正吃茶。必正即到房内,依次而坐。茶罢,妙常将琴放在几上,烧炷好香,打个稽首,请必正抚琴。必正曰:"不能。"妙常曰:"何故太谦?"观主曰:"必正先抚一曲,然后知客亦抚。"抚毕,各自散了。

自此,往来半月。一日,必正走到妙常房中。女童曰:"官人请坐。"必正:"师父何在?"女童曰:"去石城长春院访一观主,未回。"必正见书橱未锁,拿一部《通鉴》来看。内有一帖,见了大惊,去了三魂,荡了七魄。乃是《西江月》一首:

松院青灯闪闪,芸窗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懒睡思愁不稳。  一念静中有动,遍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

必正曰:"既是凡胎俗骨,何苦出家,有此怨意?不若乘机嘲戏,他若不从,却有招词在此。"亦写《西江月》一首云:

玉貌何须傅粉,仙葩岂类凡花。终朝只去恋黄芽,不顾星前月下。  冠上星替北斗争,案头经诵《南华》。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

写毕,放在砚匣底下,露些纸角出来。把《通鉴》安顿了,却待转身,妙常回来,与必正相见,叙礼坐定。必正问曰:"何往?"妙常曰:"长春院观主患病,去访,留吃中饭。有失相迓。潘官人中膳否?"必正曰:"正欲回房吃饭。"妙常曰:"宽坐,取琴来请教一曲。"见砚匣下一简,拿出观看。不看万事俱休,看了柳眉剔起,星眼圆睁,叫道:"好也!好也!潘必正,是何道理!此间是清净道场,祝圣之处,写甚淫词艳曲,调戏良人!先到观主处说明,再到官府处定夺!"必正双膝跪下道:"望师兄高抬贵手,一时狂兴,误写此词,伏乞恕罪!"妙常道:"你是读书之人,此理难容!定要与观主说知,再不许上我门来!"必正道:"自古道:'有风不可使尽帆'。有应即对,有问即答。"妙常道:"我有甚言词许你'彩鸾同跨'?"必正道:"我说出来你不要赖。"妙常道:"你说,你说。"必正曰:"'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斯言何谓耶?"妙常回嗔作喜曰:"从何而来?"必正曰:"在我袖中。"妙常用手来取,却被必正拖住道:"同你到观主处说明,再送官司定夺。"妙常赔笑道:"罢了,落在你手中。"先前硬似生铁,向后软如糖绵,眉来眼去,情兴如火。必正道:"且将这两个女童如何发落?"妙常就叫两个女童送一幅素绢与张春院观主。这两个女童去了。必正妙常乃携手同入兰房。必正道:"死生不忘卿恩。"妙常道:"你莫此等闲看,我身犹处子,并无点泄。"卸下星冠,脱下衣服,取一幅白香绫帕,亲手取红。必正见了,心中大喜。妙常曰:"潘郎,这是五百年前结了这段姻缘,今日交付与君,休使贱妾有白头之叹。"交会间:

恰似鸳鸯戏水,浑如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共枝,美甘甘同心结蒂。恰恰莺声不离耳畔,喃喃燕语甜吐舌尖。杨柳腰,点点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体;酥胸荡荡,涓涓露滴牡丹心。真合美爱色情多,怎比偷香滋味别。

又有一篇《南乡子》词,单道日间云雨。其词曰: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帖腮。手摸酥胸软似绵,美奇哉,褪裤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态,多情今夜千万早些来。

云雨罢,起来,妙常戴了冠子道:"还是戴冠子好,不戴冠子好?"必正遂作《鹧鸪天》一阕云:

卸下星冠睹玉容,宛如神女下巫峰。霎时云雨欢娱罢,无限恩情两意浓。轻搂抱,款相从,时间一度一春风。若还得遂平生愿,尽在今宵一梦中。

妙常看罢道:"今夜不许你再来。我要上殿诵经,不可污了身体。"必正曰:"总不如锦帐欢娱,便是非常之乐。"妙常曰:"不要闲说。"必正遂出一联,与妙常对云:

霎时云雨,难同彻夜之欢娱;

妙常对云:

半晌恩情,怎比通宵之快乐。

必正道:"承蒙不阻,犬马不能报也。今夜莫上殿罢。"妙常道:"待我上殿回来也无妨,你房正连着我房,晚间掇梯从墙上过来,使观主不疑。"必正欢喜无限,吟诗一首云:

一见仙容不下怀,愁眉深锁几曾开?

多蒙窈窕殷勤意,暮暮朝朝暗约来。

写毕,妙常看罢,回诗一首:

君心欲我隔千山,我欲还君弹指间。

今日与君成配偶,莫将容易意阑珊。

必正曰:"承蒙师兄佳意,我辈如何发遣?"妙常道:"自今为始,以夫妇叙礼,不许以师兄称。"正说之间,女童回来,阻住。必正作别回房。

次早,见姑娘。姑娘道:"侄儿身体如何?"必正道:"稍安。"辞别回房,坐定自思:"妙常生得十分人物,写作俱高。"正欲掇梯过墙,只见日色未落,不得到晚,口吟一诗云:

红轮何苦不衔山?伫立阶前几度看。

但得疏星三四点,免教仙子候花间。

吟毕,只闻楼头鼓擂,寺内钟鸣,众道姑上殿各散,回房睡了。必正关了房门,正欲掇梯过墙之际,只听得隔墙叫一声:"潘必正!"叫者是何人?

花面金刚,玉体魔王。绮罗织就豺狼。法场斗帐,牢狱牙床。柳眉刀,星眼剑,绛唇枪。口美香舌,蛇蝎心肠。共他者,无不遭殃。纤尘落水,片雪投汤。秦楚强,吴越壮,也为他亡。早知色是伤人剑,杀尽世人何不妨。必正听叫,连忙下来,却是姑娘。姑娘道:"你那里去?"必正道:"登厕。"姑娘道:"你弹一曲《凤友鸾交》与我听者。"必正就抚。及毕,姑娘回房去了。

必正依旧上墙,陈妙常接着下来。两个携手到亭子上,并肩而坐。妙常道:"你先上墙来了,如何又下去抚琴?"必正道如此,如此。妙常道:"早是不曾过来,倘若被他看见,如何是好?"必正看看一座好花园,但见:

淡烟笼院宇,薄雾罩池塘。双双粉蝶宿花丛,对对游蜂穿柳浪。湖山隐隐,依稀见着峰尖;池沼汀清,仿佛一天星斗。飒飒金风穿绣幕,团团明月透珠帘。

妙常曰:"等你不来。因见湖山石眼透出月光,遂吟一绝。"云:

蟾蜍一线透湖山,斜倚栏杆偷眼看。

仰观斗柄横三点,心忙移步出花间。

必正听得,大笑道:"我不能得日落,口吟四句,韵脚一般相同。"妙常曰:"愿闻。"必正吟曰:

红轮何苦不衔山?伫立阶前几度看。

但见疏星三四点,免教仙子候花间。

妙常道:"何期不约而自同如此?"必正曰:"我与你同心同意,前世分定夫妻。"言罢,二人入房,解衣共寝,覆雨翻云。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不觉天晓。必正仍归旧路去了。

次日,见姑娘。姑娘道:"吃早饭未?"必正曰:"未曾吃。适来偶见一太医,看脉,说我身甚是虚弱,若不用荤腥调理,恐伤性命。"姑娘听罢,吃了一惊。便叫门公买酒肉鸡鹅果品之类,送在必正房中。必正捡入。到晚,将酒肴与妙常同饮。正是:竹叶穿心过,桃花上脸来;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灯光之下,看妙常有倾国倾城之色。口占《菩萨蛮》一阕云:

芸堂空锁倾城色,万态千娇谁能及?何幸到鸾帏,春心不自持。  点染香罗片,遂我平生愿。此处会云英,何须上玉京?

妙常听罢,亦口占《菩萨蛮》云:

香衾初展芭蕉绿。垂杨枝上流莺宿。花嫩不禁揉,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默默愁眉锁。密语嘱檀郎,人前口谨防。

必正看罢,情兴越浓,遂解带云雨。及罢,即于枕上说海誓山盟,就中诉深情密意。忽闻邻鸡三唱,最怪的晓霞穿碧落,偏嫌的红日照纱窗。必正披衣而起,回房。

夜去明来,约有半年之期。必正一日与妙常闲坐,只见妙常两眼垂泪,眉头不展。必正将手帕与妙常拭了眼泪,问道:"因何这等烦恼?"妙常袖里取出一个帖子,递与必正,必正看时却是《临江仙》词一阕,云:

眉似云开初月,纤纤一搦腰肢。与君相识未多时,不知因个甚,裙带短些儿。茶饭不餐常似病,终朝如醉如痴。此情尤恐外疑,专将心腹事,报与粉郎知。

必正看毕,曰:"既有此事,何不早说?有甚难哉!"妙常曰:"我平日在此欺着手下的人,今日做出这丑事来,如何是好?只得寻个死路,免污他人耳日。"泪下如雨。必正曰:"但放心怀。待我明日入城,切一帖堕胎药,吃了便好。"妙常曰:"我晓得你做个脱身之计,去了不回。我命只在今夜。"必正曰:"若有此心,天地不祐。"

必正辞别妙常,入到城中。正行间,只见喝道前来,必正避不及,街傍伫立。却是必正的故友张于湖。于湖一见必正,连叫住轿,与必正相见。邀必正同到府中,分宾主而坐。茶罢,于湖问道:"行馆何处?"必正道:"在城外女贞观姑娘处。"于湖道:"令姑是何人?"必正道:"是住持潘法成。"于湖道:"既是此观,其中有一好物在彼。"必正道:"兄长何以知之?"于湖曰:"旧岁在彼借水洗浴,曾作《杨柳枝》词。"必正道:"莫不是洛阳才子何通甫之作?"于湖细说,二人大笑。必正亦备言前事。于湖曰:"不难。你捏作指腹为亲,为因兵火离隔,欲求完聚,告一纸状来,我自有道理。"

必正别了于湖,回到观中,与妙常具说前事。晚间,到姑娘房中,必正双膝跪下,将妙常之事,说与姑娘。姑娘道:"我也有些知觉,但不知你肯娶他么?"必正道:"小侄愿娶。"姑娘道:"叫他来,问他。"必正叫妙常到房里,见了姑娘。姑娘道:"你做得好事!"妙常低头不语。姑娘道:"去写状子来,明日进城去告。"

次日,三人同到建康府中下状。当日,太守升堂,三人跪下。太守问道:"告甚么状?"观主人道:"乞还俗事。"太守道:"卷帘。抬头。"叫妙常,问道:"你曾云'清净堂前不卷帘'?"唬得陈妙常魂不附体。太守道:"潘必正、陈妙常二人既是指腹为亲,各供本身之事。供得明白,准你还俗。"必正供曰:

乡贯举人潘必正,伏蒙琴堂判府龙图侍郎台下:告为结亲完娶事。伏闻才愧相如,无挑琴之兴;贤同颜子,有秉烛之忧。先母与陈母,指腹为婚,因兵火流离,情意俱绝;岂期偶然之会,共诉前因。各留原剪衫襟之表,堪为执证。幸望仁恕,许配终身,偕老终身。所供是实。

女贞观知客陈妙常供曰:伏闻生居宦族,乃无谢女之才;长在玄门,叨沐孙姑之德。尘根已尽绝孟光之慕梁鸿;俗缘以再断云英之约裴航。闹中取静,打坐看经;忙里偷闲,寻师讲道。岂期百年冤债来寻,况是严师力学。今有度牒,系是官文,未敢自专。伏望判府俯察来词,特赐与决。

金陵建康府女贞道姑潘法成状供:

本观女姑陈妙常,伊母陈谷英存日,将女妙常曾指腹与潘必正为妻。现有原割衫襟合同为照。为因兵火离散。各无音耗。幸蒙天赐,偶然相会,所说旧日根苗,辐辏姻缘。俱在青春之际,如乐昌破镜重圆,似文君驾车之愿。因有原关度牒在身,未敢自便还俗。恕蒙准告。望乞台判。

太守看毕,援笔判曰:

道可道,名可名,强名曰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做曰真空。清者浊之源,守不住练药丹炉;动者静之机,熬不过凡情欲火。大都未撞着知音,多管是前生注定。抛弃了布袍草履,再穿上翠袖罗裳;收拾起纸帐梅花,准备着罗帏绣幕。无缘处,青浦黄庭消白日;有分时,洞房花烛照乾坤。

张于湖判毕,即令还俗。

潘必正与陈妙常成亲后,于湖举必正贤良方正,除授苏州府吴江县尹。后官至礼部侍郎。妙常生一男一女。夫妻衣锦荣归,享天年而终。

【玩江楼记】

谁家柔女胜姮娥,行步香尘体态多。

两朵桃花焙晓日,一双星眼转秋波。

钗从鬓畔飞金凤,柳傍眉间锁翠蛾。

万种风流观不尽,马行十步九蹉跎。

这首诗,是柳耆卿题美人诗。当时是宋神宗朝,东京有一才子,姓柳,双名耆卿,排行第七,人皆称柳七官人。年二十五岁,丰恣洒落,人材出众,琴棋书画,吟诗作赋,无所不通。专爱在花街柳巷,多少名妓无不瞻仰。他在京师,与三个出名上等行首家取乐。一个唤作陈师师,一个唤作赵香香,一个唤作徐冬冬。这三个行首,赔钱争养着那柳七官人。曾作词儿一阕为证。词名《西江月》:

师师媚容艳质,香香与我情多,冬冬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三个。  撰字苍生未肯,权将好字停那,如今意下待如何。奸字中间着我。

这柳七官人在三个行首家闲耍。一日做一篇歌头曲尾,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红,中间一朵白松松。白莲到好摸藕吃,红莲只好结莲蓬。莲蓬好吃藕玲珑。开花虽结子,也是一场空。一时乘酒兴,空肚里吃三盅。翻身落水寻不见,则听得采莲船声扑咚咚。

柳七官人一日携仆,到金陵城外玩江楼上,独自个玩赏。吃得大醉,命仆取笔,作词一阕,词寄《虞美人》,乃写于楼中粉壁上: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园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却有许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江流。

柳七官人词罢,掷笔于楼,拂袖而返京师。这耆卿,诗词文采,压于才士。因此,近侍官僚喜敬者,多举孝廉,保奏耆卿为浙江管下余杭县宰。耆卿乃辞官僚,别了三个行首,各各饯别而不忍舍。遂别亲朋,带将仆人,携琴剑书箱,迤逦在路。不则一日,来到余杭县上任。端的为官清正,讼简词清。过了两月,使用己财起造一楼于官塘水次,效金楼之楼,题之额曰玩江楼,以自取乐。本处有一美歌妓,姓周名字月仙。那柳七官人每召至楼上歌唱祗应。柳县宰见月仙果然生得:

云鬓轻梳蝉翼,娥眉巧画春山。朱唇注一颗夭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花生媚脸,水剪明蛑。意态娇娆,精神艳冶。岂特余杭之月色,犹胜都下之名花。

当日酒散,柳县宰看了月仙,春心荡漾,以言挑之。月仙再三拒而不从乃去。柳七官人叫兵隶打听,原来这周月仙自有个黄员外,情密甚好。好黄员外宅,与月仙家离古渡一里有余。因此每夜用船来往。耆卿备知其事,乃密召其舟人至,吩咐交伊夜间,船内强奸月仙,可来回话,自有重赏。那舟人领命去了。

却说周月仙,一日晚独自下船竟投黄员外家去。其夜月明如昼,船行半程,舟人将船泊于无人烟处,走入船仓内,舟人把月仙搂抱在舱中,逼着定要云雨。月仙自料难以脱身,不得已而从之。与舟人云收雨散,月仙惆怅而作诗歌之:

自恨身为妓,遭淫不敢言。

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是夜,周月仙被舟人淫过了,不敢明言,乃往黄员外家至晓回家,那舟人已自回复柳县宰。县宰设计,乃排宴于玩江楼上,令人召周月仙歌唱,却令舟人假作客官预坐。酒至半酣,柳县宰乃歌月仙所作之诗曰:

自恨身为妓,遭淫不敢言。

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柳耆卿歌诗毕,周月仙惶愧,羞惭满面,安身无地低首不语。耆卿命舟人退,月仙向前跪下而告曰:"伏望相公恕容贱妾之罪,怜而惜之。妾今愿为侍婢,以奉相会,心无二矣。"当日,月仙遂与耆卿欢会云雨。耆卿大喜而作诗曰:

佳人不肯奉耆卿,却驾孤舟犯夜行。

残月晓风杨柳舞,肯教孤员此时情。

诗罢,月仙拜谢耆卿而回。自此,常侍耆卿之侧,与之欢悦无怠。忽一日,耆卿酒醉,命月仙取纸笔,作词一阕,词寄《浪里来》。其词曰:

柳解元使了计策,周月仙中了机谋。我教那打鱼人,准备了钓鳌钩。你是惺惺人算我,出不得文人手。姐姐免劳惭歉,我将那点钢锹掘倒了玩江楼。

柳七官人写罢,付与周月仙。月仙谢了自回。这柳县宰,在任三年,周月仙殷勤奉侍,两情爱笃。却恨任满回京,与周月仙相别。自回京都,至今风月江湖上,万古渔樵作话文。有诗云:

一别知音两地愁,任他月上玩江楼。

来年此日知何处?遥指白云天际头。

【芙蓉屏记】

至正辛卯,真州有崔生名英者,家极富。以父荫,补浙江温州永嘉尉,携妻王氏赴任。道经苏州之山,泊舟少憩,买纸钱牲酒,赛于神庙。既毕,与妻小饮舟中。舟人见其饮器皆金银,遽起恶念。是夜,沉英水中,并婢仆杀之,谓王氏曰:"尔知所以不死者乎?我次子尚未有室,今与人撑船往杭州,一两月归来,与汝成亲,汝即吾家人,第安心无恐。"言讫,席卷其所有,而以新妇呼王氏。王氏佯应之,勉为经理,曲尽殷勤。舟人私喜得妇,渐稔熟,不复防闲。将月余,值中秋节,舟人盛设酒肴,雄饮痛醉。王氏伺其睡熟,轻身上岸,行二三里,忽迷路,四面皆水乡,惟芦苇菰蒲,一望无际;且生自良家,双弯纤细,不任跋涉之苦,又恐追寻至,于是尽力狂奔。久之,东方渐白,遥望林中有屋宇,急往投之。至则门犹未启,钟梵之声隐然。小顷开关,乃一尼院。王氏径入,院主问所以来故,王氏未敢以实对,绐之曰:"妾真州人,阿舅宦游江浙,挈家偕行,抵任而良人殁矣。孀居数年,舅以嫁永嘉崔尉为次妻,正室悍戾难事,棰辱万端。近者解官,舟次于此,因中秋赏月,命妾取金杯酌酒,不料失手坠于江,必欲置之死地,遂逃生至此。"尼曰:"娘子既不敢归舟,家乡又远,欲别求匹配,卒乏良媒,孤苦一身,将何所托?"王惟涕泣而已。尼又曰:"老身有一言相劝,未审尊意如何?"王曰:"若吾师有以见处,即死无憾!"尼曰:"此间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之与邻,鸥鹭之与友,幸得一二同袍,皆五十以上,侍者数人,又皆淳谨。娘子虽年芳貌美,奈命蹇时乖,盍若舍爱离痴,悟身为幻,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餐暮粥,聊随缘以度岁月,岂不胜于为人宠妾,受今世之苦恼,而结来世之仇雠乎?"王拜谢曰:"是所志也。"遂落发于佛前,立法名慧圆。王读书识字,写染俱通,不期月间,悉究内典,大为院主所礼待,凡事之巨细,非王主张,莫敢辄自行者。而复宽和柔善,人皆爱之。每日于白衣大士前礼百余拜,密诉心曲,虽隆寒盛暑弗替。既罢,即身居奥室,人罕见其面。岁余,忽有人至院随喜,留斋而去。明日,持画芙蓉一轴来施,老尼张于素屏。王过见之,识为英笔,因询所自。院主曰:"近日檀越布施。"王问:"檀越何姓名?今住甚处?以何为生?"曰:"同县顾阿秀,兄弟以操舟为业,年来如意,人颇道其劫掠江湖间,未知诚然否?"王又问:"亦尝往来此中乎?"曰:"少到耳。"即默识之。乃援笔题于屏上曰: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妖艳色,翻抱死生冤!  粉绘凄凉疑幻质,只今流落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其词盖《临江仙》也。尼皆不晓其所谓。

一日,忽在城有郭庆春者,以他事至院,见画与题,悦其精致,买归为清玩。适御史大夫高公纳麟退居姑苏,多募书画,庆春以屏献之,公置于内馆,而未暇问其详。偶外间忽有人卖草书四幅,公取观之,字格类怀素而清劲不俗。公问:"谁写?"其人对:"是某学书。"公视其貌,非庸碌者,即询其乡里姓名,则蹙眉对曰:"英姓崔,字俊巨,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嘉尉,挈累赴官,不自慎重,为舟人所图,沉英水中,家财妻妾,不复顾矣。幸幼时习水,潜泅波间,度既远,遂登岸投民家,而举体沾湿,了无一钱在身。赖主翁善良,易以裳衣,待以酒食,赠以盘缠,谴之曰:'既遭寇劫,理合闻官,不敢奉留,恐相连累。'英遂问路出城,陈告于平江路,今听候一年,杳无音耗,惟卖字以度日,非敢谓善书也。不意恶札,上彻钧览。"公闻其语,深悯之,曰:"子既如斯,付之无奈!且留我西塾,训诸孙写字,不亦可乎?"英幸甚。公延入内馆,与饮。英忽见屏间芙蓉,泫然垂泪。公怪问之。曰:"此舟中失物之一,英手笔也。何得在此?"又诵其词,复曰:"英妻所作。"公曰:"何以辨识?"曰:"识其字画。且其词意有在,真拙妇所作无疑。"公曰:"若然,当为子任捕盗之责。子姑秘之。"乃馆英于门下。

明日,密召庆春问之。庆春云:"买自尼院。"公即使宛转诘尼:"得于何人?谁所题咏?"数日报云:"同县顾阿秀舍,院尼慧圆题。"公遣人说院主曰:"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慧圆了悟,今礼为师,愿勿却也。"院主不许。而慧圆闻之,深愿一出,或者可以借此复仇,尼不能拒。公命舁至,使夫人与之同寝处,暇日,问其家世之详。王饮泣,以实告,且白题芙蓉事,曰:"盗不远矣,惟夫人转以告公,脱得罪人,洗刷前耻,以下报夫君,则公之赐大矣!"而未知其夫之故在也。夫人以语公,且云其读书贞淑,决非小家女。公知为英妻无疑,嘱夫人善视之,略不与英言。公廉得顾居址出没之迹,然未敢轻动。惟使夫人阴劝王蓄发返初服。

又半年,进士薛理溥化为监察御史,按郡。溥化,高公旧日属吏,知其敏手也。具语溥化,掩捕之,敕牒及家财尚在,惟不见王氏下落。穷讯之,则曰:"诚欲留以配次男,不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逃去,莫知所往矣。"溥化遂置之于极典,而以原赃给英。英将辞公赴任,公曰:"待与足下作媒,娶而后去,非晚也。"英谢曰:"糟糠之妻,同贫贱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不卜,且单身到彼,迟以岁月,万一天地垂怜,若其尚在,或冀伉俪之重谐耳。感公恩德,乃死不忘,别娶之言,非所愿也。"公凄然曰:"足下高谊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饯,然后起程。"翌日,开宴,路官及郡中名士毕集。公举杯告众曰:"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客莫喻。公使呼慧圆出,则英故妻也。夫妇相持大恸,不意复得相见于此。公备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示"了今生缘",乃英妻词中句,而慧圆则英妻改字也。满座为之掩泣,叹公之盛德为不可及。公赠英奴婢各一,赀遣就道。英任满,重过吴门,而公薨矣。夫妇号哭,如丧其亲,就墓下建水陆斋三昼夜以报而后去。王氏因此长斋念观音不辍。真之才士陆仲,作画芙蓉屏歌,以纪其事,因录以警世云: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缣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飘泊。成飘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怜群品,逝魄愿提撕,茕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于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岂斯甲帐遇文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幸得宝月再团圆,相并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比芙蓉真可怜。

【连理树记】

上官守愚者,扬州江都人,为奎章阁授经郎时,居顺天。馆东与国史检讨贾虚中为邻。贾,柯敬仲友也,工诗善画,家藏古琴三张,曰:"琼瑶音"、"环佩音"、"蓬莱音",皆敬仲所鉴定。守愚亦雅好吟咏,兼嗜绿绮,与贾交游特厚。每休暇过从,诗酒琴棋,从容竟日。贾无嗣,止三女,尝曰:"吾三女可比三琴。"遂取琴名名女焉。守愚子粹,甚清俊聪敏,生时人送《唐文粹》一部,故小字粹奴。年十岁,因遣就贾学,贾夫妇爱之如子,三女亦视之犹兄弟,呼为粹舍。尝与其幼女蓬莱同读书学画,深相爱重,贾妻戏之曰:"使蓬莱他日得婿如粹舍足矣。"归以告,守愚曰:"吾意正然。"遣媒言议,各已许诺。粹二人亦私喜不胜。不期贾忽罢归,姻事竟弗谐。后三年,守愚出为福州治中,始至,僦居民舍,得楼三楹,而对街一楼,尤清雅,问之,乃贾氏宅也。守愚即日往访,则琼瑶、环佩已适人,惟蓬莱在室,亦许婚林氏矣。粹闻之,悒怏殊甚!蓬莱虽为父母许他姓,然亦非其意也。知粹至,欲一会而无由,彼此时时凝立楼栏,相视不能发语。蓬莱一日,以白练帕裹象棋子掷粹,粹接视之,上画绯桃,题一诗曰:

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晨旧看来。

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识其意,然静而思之,彼业已定矣,莫如之何。亦画梅花一枝,写诗以复,诗曰:

玉蕊含春捏素罗,岁寒心事谅无他。

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用彩绳系琴轸三枚,坠之,投还蓬莱。蓬莱展看有"孤山处士"之说,知其谓己订盟森氏,衷情不白,惟闷闷而已。未逾时,值上元节,闽俗放灯甚盛,男女纵观。粹察贾氏宅眷必往,乃潜伺于其门。更深人静,果有舆夫舁轿数乘而前,蓬莱与母三四辈上轿,婢妾追随,相续不绝。粹尾其后,过十余街,度不得见,乃行吟轿傍曰:

天遣香街静处逢,银灯影里见惊鸿。

彩舆亦似蓬山隔,鸾自西飞鹤自东。

蓬莱知其粹也,欲呼与语,放其所怀,而从者纷纭,不敢启口。亦于轿中微吟曰: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负岁寒盟!

调羹欲问真消息,已许风流宋广平。

粹听之,知其答己梅花之作,不觉感叹!归坐楼中,念蓬莱之意虽坚,而林氏之聘,终不可改,乃赋《凤分飞》曲以寄之曰:

梧桐凝露鲜飙起,五色琅夜新洗,

矫翮蹁跹拟并栖,九苞文彩如霞绮。

惊飞忽作丹山别,弄玉箫声怨呜咽。

咫尺秦台隔弱流,琐窗绣户空明月。

□□扫尾仪朝阳,可怜相望不相将!

下谪尘寰伴凡鸟,不如交颈两鸳鸯。

诗成,无便寄去,忽贾遣婢送荔枝一盘来,粹诡曰:"往在都下,与蓬莱同学,有书数册未取,以此帖呈之,俾早送见还也。"婢不悟是诗,持去,递与蓬莱,读之,垂泣曰:"嗟乎!郎尚不余谅也。"乃作《龙剑合》曲答之,示终身相从之意,写以鱼笺,密置《古文真宝》中,付婢绿荷曰:"粹舍取旧所读诗,此是也,汝持去还之。"婢送粹所,揭之,中有笺烂然,知必诗也,题曰《龙剑合》曲,词曰:

龙剑埋没狱间久,巨灵昼卫鬼夜守,蛟螭藏,魍魉走,精光横天气射斗。冲玄云,发金钥,至宝稀世有。奇姿烁人声撼牖,鹈膏润锷凤刻首。龙剑煌,新离房,静垂流电舞飞霜,影含秋水刃拂,团金宝珠装。司空观之识其良,悬诸玉带间金章,紫焰煌煌明,星折中台事岂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堕渺茫。龙灵是龙精,莹如鹇尾摇清冰,雄作万里别,雌伤千古情,暂留尘埃匣,何日可合并?会当逐风雷,相寻入延平。纯钩在,纵然贵重非我匹。我匹久卧潭水云,一双遥怜两地分。度山仍越壑,苦辛不可言,天遣雷焕儿,佩之大泽,铿然一跃同骏奔,骇浪惊涛白昼昏,始知神物自有耦,千秋万岁肯离群。

粹读之曰:"清才丽句,无妇人女子萎之气,宛然李青莲之韵度也。是岂寻常庸碌者之配哉?"俄而闽中大疫,蓬莱所议林生竟死,贾夫妇知粹未婚,乃遣人报守愚求终好,守愚欣跃从之。六礼既备,亲迎有期,花烛这夕,粹与蓬莱相见,不啻若仙降也,因各赋诗一首以志喜,时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也。

粹诗曰:

海棠开处燕来时,折得东风第一枝。

鸳枕且酬交颈愿,鱼笺莫赋断肠词。

桃花染帕春先逗,柳叶舒黄画未迟。

不用同心双结带,新人原是旧相知。

蓬莱诗曰:

与君相见即相怜,有分终须到底圆。

旧女婿为新女婿,恶姻缘化好姻缘。

秋波浅浅银灯下,春笋纤纤玉镜前。

天遣赤绳先系足,从今唤作并头莲。

蓬莱自入上官之门,孝事舅姑,恭顺夫子,一家内外,罔不称贤。暇则与粹唱和诗词,娱情琴画。平生所作,编成一集,粹题之曰《絮雪稿》,且为序于首简。诗与序多不录,姑载一二以传好事者:

闺怨

露颗珠团团,冰肌玉钏寒。杏梁栖只燕,菱镜掩孤鸾。残树枯黄遍,圆荷湿翠乾。绣奁生画色,窗下还愁看。

白苎词二首

茜裙紫袖映猩红,飞絮轻桃花风。缓歌白苎捧玉盅,娇音芳韵绕帘栊,梁尘飞堕云凝空。秋波回目蛾扫黛,余声悠扬歇还在。歌当细听杯当再,绿鬓朱颜能久待!

响如苍玉触鸣玑,蹁跹锦袖红地衣,回风激雪当世稀。翻身按节疾如飞,香尘蒙蒙发委坠。玳筵夜静纱灯晦,鲛绡湿透胭脂泪。

春晓曲

芳池冰影薄,曲槛鸟声娇。鸾镜红绵冷,蛾眉翠黛消。冶容舒嫩萼,幽思结柔条。纤指收花露,轻将雪粉调。

秋夜曲

幽兰露华重,罗幌凉风动。木匣掩香纨,绣衾谁与共?萤影度疏帘,兽炉枭枭烟。银芳焰灭,自脱翠花钿。

咏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黄。

风流谁得似?两两宿花房。

谢大姊惠鞋

莲瓣娟娟远寄将,绣罗犹带指尖香。

弓弯著上无行处,独立花阴看雁行。

咏并蒂荔枝

植物生联蒂,应知造化成。

深闺憔悴质,见尔重含情!

园中咏菜

满圃绿纤纤,芳苗雨后添。

惟应穷措大,咬得寸根甜。

粹时才名藉甚,当道有欲荐之者,蓬莱苦口止之曰:"今风尘道梗,望都下如在天上,君岂可舍父母之养,而远赴功名之途乎?独不见王儒仲妻之言曰:令狐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哉?"粹然之,亦无意于出,乃以亲老辞。次年,治中物故。又明年,为至正壬寅,闽城为盗所据,城中大姓多避匿山谷,粹亦挈家遁。盗踪迹得之,尽戕其一门,留蓬莱一人不杀,将以为妻。蓬莱知不免,绐盗曰:"我一家尽死,无所于归,将军纵舍我,我亦何以为生乎?愿事将军终身,乞埋其故夫,然后相从未晚也。"盗喜从之,同至尸所,拔佩刀为掘一坑,掘讫,植刀于地,坐于旁曰:"吾倦矣!吾倦矣!"目蓬莱,使取刀抄土掩之。蓬莱即举刀自刎曰:"死作一处,无恨也。"盗遽起夺刀,已绝咽矣。盗怒曰:"汝死则死,我定不教汝死作一处。"遂埋蓬莱二十步外,使两冢相望。其年,燕只普化为福建行省平章,乃集诸县民兵克城,民方复业。又数年,有同避寇者,始备说蓬莱事。平章遣人视之,将以礼改葬;至则两墓之上,各生一树相向,枝连柯抱,纠结不可解。使者归报,平章亲往视之,果不谬。乃不敢发,但加修葺,仍设奠祭焉。人呼为连理冢树,闽人至今称之不绝。

【成令言遇仙记】

处士成令言,不求闻达,素爱会稽山水。天历间,卜居鉴湖之滨,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句,终日遨游不辍。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橹,风帆浪楫,任其所之,或观鱼水涯,或盟鸥沙际,或洲狎鹭,或柳岸闻莺。沿湖三十里,飞者走者,浮者跃者,皆熟其状貌,与之相望,自去自来,不复疑惧。而樵翁、耕叟、渔童、牧竖遇之,不问老幼,俱得其欢心焉。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观下,金风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菱歌莲唱,应答于洲渚之间。令言卧舟中,仰视天汉,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乃叩船舷,歌宋之问明河之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意。舟忽自动,其行甚速,风水俱,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测。须臾,至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泳其内。乌鸦群鸣,白榆乱植。令言度非人间,披衣而起,见珠宫岌然,贝阙高耸。有一仙娥,自内而出,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戴翠凤步摇之冠,蹑琼纹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执金柄障扇,一捧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至岸侧,谓令言曰:"处士来何迟?"令言拱而对曰:"仆晦迹江湖,忘形鱼鸟,素乏诚约,又昧平生,何以有来迟之问?"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识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盖以卿夙负高义,久存硕德,将有诚悃,藉卿传之于世耳。"乃请令言登岸,邀之入门。

行数十步,见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殿后有一高阁,题曰:灵光之阁。内设云母屏,铺玉华蕈,四面皆水晶帘,以珊瑚钩挂之,通明如白昼。梁间悬香球二枚,兰麝之气,芬芳触鼻。请令言对席坐而语之曰:"卿识此地乎?即人世所谓天河,妾乃织女之神也。此去尘间,已八万余里矣。"令言离席而言曰:"下界愚民,甘与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游天府,足践仙宫,获福无量,受恩过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愿得详闻,以释尘虑。"仙娥乃低首敛躬,端肃而致词曰:"妾乃天帝之孙,灵星之女,夙禀贞性,离群索居。岂意下土无知,愚民好诞,妄传秋夕之期,指作牵牛之配,致令清洁之操,受此污辱之名。开其源者,齐谐多诈之书;鼓其波者,楚俗不经之语;傅会其说而倡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铺张其事而和之者,张文潜七夕之咏。强词雄辩,无以自明;鄙语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诸简牍,播于篇章。有曰:'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有曰:'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又曰:'时人不用穿针待,没得心情送巧来。'似此者不一而足,亵侮神灵,罔知忌惮,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令言对曰:"鹊桥之会,牛渚之游,今听神言,审其妄矣。然如嫦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会,后土灵佑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果有之乎,抑未然乎?"仙娥怃然曰:"嫦娥者,月宫仙女;后土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神实佐之;而湘灵者,尧女舜妃。是皆圣贤之裔,贞烈之伦,乌有如世俗所谓哉!非若上元之降封陟,云英之遇裴航,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配文箫,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世人咏月之诗曰:'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之句曰:'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夫日月两曜,混沌之际,开辟之初,既已具矣,岂有羿妻之说,窃药之事,而妄以孤眠孀宿侮之乎?云者,山川之灵气;雨者,天地沛泽,奈何因宋玉之谬,辄指为房帷之乐,譬之衽席之欢?慢神天,莫此为甚!湘君夫人,帝舜之配,陟方之日,盖已老矣。李群玉者,果何人欤?敢以淫邪之词,溷于黄陵之庙曰:'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诞妄矫诬,名检扫地!后土之传,唐人不敢明斥则天之恶,故假此以讽之耳。世俗不识,便谓诚然,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之句。夫欲界诸天,皆有配偶;其无偶者,则无欲者也。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造术鄙猥,诬谤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处于有过之域哉!幸卿至世,悉为白之,毋令云霄之上,星汉之间,久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也。"令言又问曰:"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诬,今听神言,知其伪矣。然如张骞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将信然欤?抑妄谈欤?"仙娥曰:"此事则诚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门直吏,严先生乃玉府仙曹,暂谪人间,灵性具在,故能周游八极,辨识异物。岂常人之可比乎?卿非三生有缘,今夕亦乌得至此!"遂出瑞锦二端以赠之,曰:"卿可归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令言拜辞登舟,但觉风露高寒,涛澜汹涌,一饭之顷,却回旧所,则淡雾初生,大星渐落,鸡三鸣而更五点矣。取锦视之,与世间所织不甚相异,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后遇西域贾胡,试出示焉,抚玩移时,改容言曰:"此天上至宝,非人间物也。"令言问:"何以知之?"曰:"吾见其文顺而不乱,色纯而不杂。以日映之,瑞气葱葱而起;以尘掩之,自然飞扬而去。以为幄帐,蚊蚋不敢入;以为衣帔,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挟纩而燠;盛夏张之,不必乘风而凉。其蚕盖扶桑之叶所饲,其丝则天河之水所濯,岂非织女机中之物乎?君何从得此?"令言秘之,不肯述其故。遂轻舟短棹,长游不返。后二十年,有遇之于玉笥峰者,颜貌红泽,双瞳湛然,黄冠布裘,不巾不带。揖而问之,则御风而去,其疾如飞,追之不能及矣。

【崔生遇仙记】

开元天宝中,有崔书生者,于东周逻谷口居,好植花竹,乃于户外别莳名花。春暮之时,英蕊芬郁,远闻百步。书生每晨必盥漱独看。忽见一女郎,自西乘马东行,青衣老少数人随后。女郎有殊色,所乘马骏。崔生未及细视,而女郎已过矣。明日又过,崔生于花下行致酒茗樽杓,铺陈茵席,乃迎马首曰:"某以性好花木,此园无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见女郎频自过此,计仆驭当疲,敢具箪醪,希垂憩息。"女郎不顾而过。其后青衣曰:"但具酒馔,何忧不至。"女郎顾叱曰:"何故轻与人言!"言讫遂去。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别致醪酒。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马随之。到别墅之前,又下马拜请。良久,一老青衣谓女郎曰:"单马甚疲,暂歇无妨。"因自控女郎马至堂寝下。老青衣谓崔生曰:"君既未婚,予为聘可乎?"崔生大悦,再拜跪,请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后十五日大吉辰,君于此时,但具婚礼所要,并于此备酒馔。小娘子阿姊在逻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省。某去,便当咨启,至期则皆至此矣。"于是促行。崔生在后,即依言营备吉席所要。至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仪质极丽。遂以女郎归于崔生。

母在旧居,殊不知崔生纳室。以不告而娶,但启聘媵。母见女郎,女郎悉归之礼甚具。经月余日,忽有一人送食于女郎,甘香特异。后崔生觉慈母颜衰瘁,因伏问几下。母曰:"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寿。今汝所纳新妇,妖美无双。吾于土塑图画之中,未尝识此,必恐是狐媚之辈,伤害于汝,遂致吾忧。"崔生入室见女郎,女郎涕泪交下,曰:"本侍箕帚,便望终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辈,明晨即便请行,相爱今宵耳。"崔生掩泪不能言。

明日,女郎车骑至。女郎乘马,崔生从送之。入逻谷三十余里,山间有川,川中异香珍果,不可胜纪。馆宇屋室,侈于王者。青衣百许,迎拜女郎曰:"小娘子,无行崔生,何必将来!"于是捧入,留崔生于门外。未几,一青衣传女郎姊言曰:"崔生遗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绝,不合相见。然小妹曾奉周旋。亦当奉屈。"俄而,召崔生入,责消再三,辞辩清婉。崔生但拜伏受遣而已。遂坐于中寝对食,食讫,命酒,召女乐洽饮,铿锵万变。乐阕,其姊谓女郎曰:"须令崔郎却回,汝有何物赠送?"女郎遂出白玉盒子遗崔生,崔生亦自留别。于是各呜咽而出。行至逻谷,回望千岩万壑,无路径,自恸哭归家。常见玉盒子,郁郁不乐。

忽有胡僧叩门求食,崔生出见,胡僧曰:"君有至宝,乞相示也。"崔生曰:"某贫士,何有见请?"僧曰:"君岂不有异人奉赠,贫道望气知之。"崔生因出盒子示胡僧,僧起拜请曰:"请以百万市之。"遂将去。崔生问僧曰:"女郎是谁?"曰:"君所纳妻,王母第三个女玉卮娘子,他姊亦负美名在仙都,况复人间,所惜君娶之不得久远。倘住一年,君举家必仙矣。"崔生叹怨迨卒。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

延佑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风调,善吟咏,为众所推重。素闻临安山水之胜,思一游焉。甲寅岁科举之绍兴,遂以乡书赴荐。至则侨居涌金门外,无日不往于南北二山,及湖上诸刹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室之洞,冷泉之亭,幽涧深林悬崖绝壁,足殆将遍焉。七月之望,于院赏莲,因而宿湖,泊雷峰塔下。

是夜,月色如昼,荷香满身,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生已大醉,寝不能寐,披襟而起,绕堤观望。行至聚景园,信步而入。是时,宋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虚阁、翠光亭,皆已颓毁。惟瑶津西轩,巍然独存。生至轩下,倚栏少憩。忽见有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望之殊若神仙。生于轩下,屏息以观其所为。美人曰:"湖山如故,风景不殊,但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尔。"行至园北太湖石畔,遂咏诗曰:

湖上园林好,重来忆旧游。

徵歌调玉树,漫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没,谁与话风流。

生放逸者,初见其貌,已不能定情。及闻此作,技痒不可复禁耶。于轩下续吟曰: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

姮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

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毕。即趋出赴之。美人亦不惊讶,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来寻访耳。"生问其姓名,美人曰:"妾弃人间已六十年矣。欲自陈叙,诚恐惊动郎君。"生闻此言,审其为鬼,亦无所惧。固问之,乃曰:"芳华姓卫,故理宗朝宫人也。年二十三而殁,殡于此园之侧。今晚因往演福堂访贾贵妃,蒙延久坐,不觉归迟,致令郎君于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翘翘,可于君舍中取茵席酒果来,今夜月色清明,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便于此赏月也。"翘翘应命而去。须臾,以氍毹铺于中庭,设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醪醴馨香,闻于空际,与生笑谑笑咏,言词清婉。复命翘翘歌以劝酒。翘翘请歌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即于席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阕,令翘翘歌之曰: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砌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巷芙渠滴露,断堤杨柳垂烟。刃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恨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没龙船。平生银屏金屋,对漆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羊陇上,西风燕雀林边。

歌毕美人潜然出泪,生言尉解,仍以微词挑之,以观其意。即起谢曰:"殂谢之人,久为尘土,若得奉事巾栉,死且不朽。且郎君适间诗句,固已许之矣。愿吹邹子之律,而一发幽谷之春也。"生曰:"向者之诗率口而成,实本无意,岂料便为语谶。"良久,月隐西垣,星沉北岭,即命翘翘撤席。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处,只此西轩可也。"遂与生携手而入,息于轩下。交会之事,一如人间。将旦,挥涕而别。

明日,生往访于园侧,果有宋宫人卫芳华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翘翘墓也。生感叹逾时。至墓,又赴西轩,则美人已见在矣。谓生曰:"日间感君相访,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昼,故不敢奉见。数日之间当得无间矣。"是后,生无夕而不往。一旬之后,白昼亦见。生遂携归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东归,美人愿随之去。生问:"翘翘何以不从?"曰:"妾既奉侍君子,旧宅无人留之看守耳。"生遂与之回乡里,见亲党诒之曰:"娶于杭郡之良家。"众见其举止温柔,言词慧利,信且悦之。美人处生之室,奉长上以礼,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俱得其欢心。且又勤于治家,洁于守己,虽中门之外,未尝轻出。众咸贺生得内助。

荏苒三载,当丁巳岁之仲秋,又治装赴外省乡试。行有日矣,美人请于生曰:"临安,妾乡也。从君至此已得三秋今而君往,愿得一归,以访翘翘也。"生许诺,遂买舟同载,直抵钱塘,僦屋居焉。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美人谓生曰:"三年前曾于今夕与君相会,今而适当其期,欲与君一往聚景园,再续旧游可乎?"生如其言,载酒而往。

至晚,东城月上南浦,荷香露柳,烟篁动摇,堤岸宛若昔时之景。行至园前,则见翘翘迎拜于路左曰:"娘子陪侍郎君,遨游郡邑,首尾三车,已极人间之乐,独不念旧居乎?"三人入园,同至西轩而坐。美人忽涕泪俱下,而告生曰:"感君不弃,侍奉许时,未遂深欢又当永别。"生曰:"何故?"对曰:"妾本幽阴之质,久践阳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与君有夙世之缘,故冒犯条律以相从耳。今而缘尽,自当奉辞。"生惊问曰:"然则何时?"对曰:"正在今夕矣。"生凄惶不忍。美人曰:"妾非不欲终事君子,永奉频繁。然而程命有限,不可违越。若更迟留,须当获咎。非止有损于妾,亦当不利于君。岂不见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怨凄切,彻晓不眠。及山寺钟鸣,水村鸡唱,急起与生相抚为别,解所御玉指环系生衣带曰:"异日见此,勿忘旧情。"遂分袂而去,然犹频频而倾,良从始灭。生恸而返。

翌日具肴,焚纸钱于墓下,作文以吊祭之曰:

惟灵生而寂美,出类超群夫。奇姿于宇宙,钟秀气于乾坤。烂然如花之丽,粹然如玉之温。达则天上之金屋,穷则路左之孤坟。托松柏而共处,对狐兔之群奔。落花流水,断雨残云,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光阴之过隙,视日月之奔轮。然而,三灵不泯,一性长存。不必仗少翁之奇术,自能现倩女之芳魂。玉匣骖鸾之扇,金泥扑蝶之裙。声冷冷兮瑶佩,香蔼蔼兮兰荪。方欲同欢而共老,奈何说合而复分。步洛妃凌波之袜,赴王母瑶池之樽。即之而无所睹,叩之而不复闻。怅后会之莫续,痛前事之谁论。锁杨柳春风之院,闭梨花夜雨之门。恩情断兮情漠漠,哀怨结兮云昏昏。音容杳而莫接,心绪乱而纷纭。谨含哀而奉吊,庶有感于斯文。呜呼,哀哉尚飨。

卷之一 下层

钟情丽集

时,海宇奠安,黎民乐业。百年间,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视烽火狼烟之警。诚至治之期,太平之日也。呜呼,人生值此,既乏南山之寿,须闲北海之樽。可信是轻尘弱草,休辜负美景良辰。百年秋露与春花,展放眉头莫自嗟。吟几首诗消世虑,酌三杯酒度韵华。闲敲棋子心情乐,慢拨瑶琴心趣赊。分外不须多着意,且将风月作生涯。尝有辜生者,辂其名。本贯广东琼州人氏。丰姿冠玉,标格魁梧,涉猎经史,吞吐云烟,真士林中之翘楚者也。一日,父母呼而命之曰:"尔有祖姑,适临高之黎氏。乃子奉朝廷命而为土官。经今数载,音问杳然。皆尔亲之薄幸,以致暌违之久,疏阔之甚也。孔子云:'新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此人道之当然。'即辰春风和畅,景物熙明,今备微贽,代我探访一度,以将情意。"生唯唯听命,收拾琴书,命仆童佑哥随行。生即至,入谒表叔,见之尽礼。乃引赴中堂,进拜祖姑暨婶,并诸兄弟。皆相见毕,询及故旧,生一一答之,尽恭且详。乃馆生于西庑清桂西轩之下。

明日侵晨仲春晖堂揖祖姑,适瑜侍焉。将趋屏后避生,祖姑止之曰:"瑜儿出拜四哥。(生行第四也)都是一家人,何避嫌之有。"瑜得命,即下阶与生叙礼。生窃视之,颜色绝世,光彩动人。真所谓入眼平生未曾有者也。

厥后,祖姑甚钟爱生。几晨昏,命生与瑜侍食左右。

一日谓生曰:"诸生久失训诲,汝叔屡求西宾无可意者。幸子之来,可姑舍此以发其蒙,一二年间回家不晚矣。"复顾瑜曰:"四哥寒暑早晚,但有所求,汝一切与之,勿以吝啬。"女唯唯听命,生亦拜谢。然生虽慕瑜娘之容色,及察其动静有常,言词简约,知其决不敢犯。又以亲情之故不敢少肆也。

表叔择日设帐,生徒日至。虽用意于书翰之间,而眷恋瑜娘之心则不能遏也。累累行诸吟咏,不下二三十首。不克尽述,特摘其尤者,以传诸好事者焉,以见他作亦皆称是也。其夜,作舒怀二律,诗曰:

连城韫匮已多时,耻效荆人抱璞悲。

白璧几双几地种,灵台一点有天知。

青灯挑尽难成梦,红叶飘来不见诗。

寂寂小窗无个事,娟娟斜月射书帏。

多愁多病不胜情,怅味萧然似野僧。

绿绮有心知者寡,白简无字梦难凭。

带宽顿觉诗腰减,身重应知别恨增。

独坐小窗春寂寂,感怀伤遇思匆匆。

生自得祖姑言之后,凡有所需,无不得之。一日,生命侍童佑哥问瑜娘取槟榔,遂以蜡纸封密酿者十颗馈生,并标书于其上曰:"进御之余,敬以五双奉兄,伏乞垂纳。"生但谓其有容色,不意其亦识字也。见之,大喜曰:"西厢之事,可得而谐矣。"乃制《西江月》词,命佑哥持以谢云:

蜡纸重重包裹,彩毫一一题封。谓言已进大明宫,特取余甜相奉。  口嚼槟榔味美,心怀玉友情浓。物虽有尽意无穷,感德海深山重。

女见之,微微而哂,就以云笺裁成小简书数字以复云:

感承佳作,负荷良多。第以白雪阳春,难为和耳。

生得此简,欢喜欲狂,不觉经史之心顿释,花月之思愈兴,他无所愿也,惟属意瑜娘而已。朝夕求间寻便,欲以感动于瑜。然瑜训谨稳实,生挑之,不答,问之,不应,莫得而图之。

一夕,月初出,叔婶会饮于漱玉亭上,命使女召生。生以手挥之,使先行。生徐徐后赴。至兰房东轩之隅,海棠树下,遇瑜独归。生曰:"五姐何归之速耶?"瑜曰:"倦矣,故归。"生曰:"久怀一事,欲以相闻,不识可乎?"女以他辞拒之,曰:"昨承佳作,健羡,健羡!"生曰:"不为是也。"女不答而去。生大惭,悒悒而赴宴,半酣而回。自是棠下之遇,不果所怀,遂制平韵《忆秦娥》以泄悒怏之意云:

忆秦蛾,忆秦娥,无意奈渠何!奈渠何,一场好事,从此蹉跎。  茫茫日月如梭,悠悠光景逐流波。花天月地,毕竟闲过。

一日,生就外馆。女窃入其所居之轩,发其书笥,见所作之诗词,知生之意有在也,默记归,感叹移时。及察见生之容色变常,饮食减少,颇怜之焉。

一夕,女晚绣绿纱窗下。生行过窗外,偶念周美成词"些小事,恼人肠"之句,瑜隔窗问曰:"四哥何事恼愁肠也?盍为我言之?"生曰:"子自思之。"女曰:"兄欲归乎?"生曰:"不然。"女又曰:"兄思兄之情人乎?"生又曰:"非也。"女又曰:"春寒逼兄耶?"生曰:"非寒也,愁也。"女曰:"何不拨之乎?"生曰:"谁肯与我拨之?"女笑而不答。生欲进而与之语,自度不可,于是退居轩间,思向者窗前之言,乃作词以识其事,名曰《花心动》:

万绪千端,恼人肠肚事,有谁共说?多丽多娇,有意有情,特地为人撩拨。绿纱窗晚珠帘卷,绣床貌如花模月。如簧语,一声才歇,千愁顿雪。  惟恨衷肠未竭。空惆怅,归亲又成间绝。一片乍灭,千种仍生,拥就心头成结。琴心未必君知,何日也?山盟同设。休猜讶,不是狂蜂浪蝶。生浓墨楷书,命侍童持以示女。

女览之,掷地曰:"我本无此意,四哥何诬人也!"童归以告。生殆无以为怀,乃于轩之西壁画一莺,后题一绝于其上云:

迁乔公子汇金衣,独自飞来独自啼。

可惜上林如许树,何缘借得一枝栖?

见者谓其题莺,殊不知觉其托意于其中也。

一日,瑜之侍妾碧桃偶过生轩,归谓瑜娘曰:"向来见西边轩里琼州官人画一鸟于壁上,甚是可爱。"瑜因伺生出,遂抵生轩,玩索良久,知其意也,乃作一词,书于片纸之上,置于几间而归。诗曰:

金衣今已换人衣,开口如啼却不啼。

自是傍墙飞不起,休悲无树借君栖。

生归,见瑜所和之诗,正想象间,忽见绛桃持一简至。生启之,鱼笺烂然绚目,乃是《喜迁莺》词也。

娇痴倦极,正柳困花柔,东风无力。桃锦才舒,杏花又褪,种种恼人春色。不恨佳期难遇,惟恨芳年易掷。堪据处,有东逝流水,西沉斜月。记得此去意,早筑盟坛,共定风流策。也不须愁,更休烦恼,务要身亲经历。欲使情如胶漆,先使心同金石。相期也,在西厢待月,蓝田种璧。生得此词,大喜过望,愿得之心,逾于平昔,每寻间便,思与女一致款曲,终不可得也。

过数日,表叔赴县,婶又宁归,女乃潜出,直抵生轩。生偶辍讲而归,适瑜在焉,揖而谢曰:"往日之词,直中阿堵中,诚能践之,虽死无憾。"瑜曰:"前词聊以宽兄之意耳,岂有他哉?"生曰:"所谓'身亲经历'者,果历何事耶?"女不答,遂欲引去。生掩窗扉而阻之,因谓瑜曰:"辂自二月来抵仙乡,今则謣荚已三更矣。自从见卿之后,顿觉魂飞魄散,废寝忘餐,奈何无间可乘。今蒙下顾寒窗,而辂偶出适归,抑且不先不后,岂非天意乎?而卿又欲见拒,此辂之所深不识也。"瑜曰:"兄言良是,妾岂不知而为是沽娇哉?抑以人之耳目长也。"生曰:"为之奈何?"瑜曰:"俗语云,心坚石也穿,但迟之岁月而已。"生曰:"青春易掷,若迟之以岁月,岂不错过了时节哉!"瑜曰:"妾,女子也,局量褊浅,无有深谋远虑,在兄之图之则善矣。"言未已,忽闻众声喧哗,遂遁去,不得再语。生乃制《浣溪沙》以记其事云。

云淡风轻午漏迟,昼余乘兴乍归时,忽惊仙子下瑶池。  有意鹧鸪窗下语,无端百舌树梢啼,教人如梦又如痴。

一日,生陪叔婶宴于漱玉亭上,生辞倦先归。至和乐堂侧,闻有讽诵声,生趋视之,见瑜独立蔷薇架下,拂拭落花。生曰:"花已谢落,何故惜之?"女曰"兄何薄幸之甚耶!宁不念其轻香嫩色之时也?"生曰:"轻香嫩色时不能伫赏,及其已落而后拂之而惜,虽有惜花之心,而无爱花之实,与薄幸何异?"女不答。生曰:"往日'图之'一言何如?"女曰:"在兄主之,非妾所能也。"忽觉人声稍近,遂隐去。生作《减字木兰花》一阕:

小亭宴罢,偶到蔷薇花架下。忽惊兰香,独立花荫纳晚凉。  手拈花瓣,轻轻整顿频频看。花落花开,厚薄之情何异哉!

又一夕,叔婶俱赴邻家饮宴,生独视若有失。正忧闷间,忽见瑜娘掀扉而入,谓生曰:"兄何忧之多耶?"生曰:"愁何足惜。但肠断为可惜耳。"女曰:"何事肠断?"生曰:"尽在不言中。"女曰:"妾试为兄谋之。"生曰:"卿言既许矣,不可只作一场话柄,恐断送人性命。惟子图之。"女曰:"兄尚不念图,况妾乎?"生曰:"辂图之熟矣。"女指墙,谓生曰:"奈此何?"生曰:"事至如此,虽千仞之山,尚不足畏,数仞之墙,何足道哉!"女曰:"所谓图者,其计安出?"生乃以扇指示所达之路。女笑曰:"恐不然也,妾之一心,惟兄是从而已。事若不遂,当以死相谢。第恐兄之不能践言耳。"生以手抱瑜,欲求合欢,女不从。正反复间,忽闻叔婶回,遂出迎接。次日,生乃作《凤凰台上忆吹箫》之句以示女云:

水月精神,乾坤清气,天生才貌无双。算来十洲三岛,列此娇娘。堪笑兰台公子,虚想象,赋咏高堂。何如花解语,玉又生香。  茫茫!今宵何夕,亲曾见姮娥,降下纱窗。又以将合,风雨来访。记得何时,约言难践,空悉断肠。肠断处,无可奈何,数仞危墙。

生念瑜娘之言,欲实其心,奈何无路可达。将欲越危墙,恐伤身命,终日沉思,计无所出。因自思之:"惟有得向春晖堂安寝,则身可通矣。"遂称病不起。表叔省之,生诈之曰:"近来数夜卧此轩间,才瞑目,便见鬼魅或牛头或马面等来相击闹,心甚怖焉。但以精神恍惚所至,不以为意。昨夜又梦一长牙者,语余曰:'明日大王来请你,你勿复起。'不觉今日身体沉重,不能起也。"叔闻此语,大惊,遂移之东轩,命其小子名铭者伴生寝焉。生私念:"本欲设计寻入中堂,只得移向东轩,无以异于西轩也。"至夜半,佯狂大叫,举家惊视。生良久始言曰:"向见一人冠黄巾,同昨所见长牙者坐,骂余曰:'我叫你莫起,你强要起。'黄巾者曰:'大王请先生去作平贼露布耳,无他也。'言未已,又见一红发尖嘴者至,促曰:'连忙去,无羁滞。'将扶余出,我与之抵敌良久。喜诸人起来,散去。不然,被伊捉去矣。"祖姑闻言大惊,令人请良巫祈禳。生乃厚赂巫者,命伊言曰:"若在此宿卧,恐性命难保。除非移入中堂,则无事矣。"彼时即移生入中堂。生病渐安,日则肄业于轩间,夜则居宿于堂上。

后第三夜,生谓诸侍伴曰:"今宵服药,忌人见,你辈回后间宿歇"。至夜静,生步入兰房西室之前,正见瑜于月桂丛边焚香拜月,生潜出,立墙荫以俟之。闻其微吟云:

炉烟袅袅夜沉沉,独立花间拜太阴。

心事不须重跪诉,姮娥委是我知心。

瑜吟讫,突见生至,且惊且喜曰:"闻兄被魅,今夜乃得至此耶?"生曰:"若非被魅,安能得会卿于此乎?"相与携手入室,明灯并坐。生熟视之,容貌愈娇,肌肤愈莹,情不能忍,乃曰:"我肠断尽矣。"欲挽女以就枕。女坚意不从,因谓生曰:"妾与兄深盟密约,惟在乎情坚意固而已,不在乎朝朝暮暮之间也。苟以此为念,则淫荡之女也。淫荡之女,兄何取耶!"生曰:"卿虽不从,辂之至此,设使他人知之,宁信无他事也?"女曰:"但秉吾心而已。"生虽不能自持,然见其议论,生亦喜其秉心坚确,不得已而从之,遂相与终夜坐谈。女曰:"妾尝读《莺莺传》、《娇红记》,未尝不掩卷叹息,自恨无娇、莺之姿色,又不遇张生之才情,自见兄之后,密察其气概文才,固无减于张、申,第妾鄙陋之质,有愧二女不足以感君耳。"生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且当时,莺莺有自选佳期之美,娇红有血渍其衣之验,今宵之遇,固不异于当时也。而卿之见拒,何耶?抑亦以愚陋之迹,不足以当清雅之意耳,将欲深藏固蔽,以待善价之沽也?"女正色而言曰:"妾岂不近人情者,但以情欲相期,美满于百年也。假使今日苟图片时之乐,玉壶一缺,不可复补,合卺之际,将何以为质耶?"生曰:"此事辂任之,勿虑也。但不如此不足以表情之交孚,卿请勿疑。"女曰:"谚语有云:'但得王湖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正此之谓也。兄自此勿复举矣。"生兴稍阑,乃口念《菩萨蛮》词以赠之:

不因色胆如天大,何缘得入天台界?辜负阮郎来,桃花不肯开。  芳心空一寸,柔肠千万束。从此问花神,何苦逼人情?

女亦口念《西江月》以答生云:

借问朝云暮雨,何如地久天长?殷勤致语示才郎,且把芳心顿放。  苦恋片时欢乐,轻飘一点沉香。那时三万六千场,乐尔无灾无障。

自后,生凡数次就瑜,瑜终固执如前,委道百端,略不经意;或与并坐,或与并卧,见生才有异意,即厉色正言以拒之。生作《望江南》词以示瑜焉。

堪叹处,空到碧纱厨。一寸柔肠千寸断,十回密约九回孤,夜夜相支吾。驹过隙,借问子知乎?弱草轻尘能几许,痴云阁雨待何如?后会恐难图。

生情不能已,复继之以诗一绝云:

青鸾无计入红楼,入到红楼休又休。

争似当初不相识,也无欢喜也无愁。

女见词与诗,笑曰:"兄岂不喻往夜之言乎?"生曰:"余岂不喻?但以兴逸难当,姑排遣之耳。"暨晚,生归独坐,自思:"费尽心机,得达女室,终不见从,必无意于己也。"

至夜,复思:"不如与女作别。"至则长吁短叹,凭几而卧,终不与女一言,问之亦不答。百般开喻,逼勒再三,始一启口曰:"我今夜被你断送了也。"女大悟,谓生曰:"兄果坚心乎?"生曰:"若不坚心,早回去矣。"女因呼碧桃添香,呼生共拜于月下,祝曰:"妾瑜,生居深闺,一十七岁于兹矣。今夕以情牵意绊,不得已,以千金之体许之于情人辜辂者,非惟有愧于心,亦且有愧于月也。敬以月下共设深盟,期以死生不忘,存亡如一,无负斯心,永远无也。苟有违者,天其诛之。"祝罢,挽生就寝,因谓生曰:"妾年殊幼,枕席之上,漠然无知,正昔人所谓'妖姿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望兄见怜,则大幸矣。"生笑曰:"彼此皆然。"遂相与并枕同衾,贴胸交股。春风生绣帐,溶溶露滴牡丹开;檀口香腮,淡淡云生芳草温。曲尽人间之乐,不啻若天上之降也。虽鸳鸯之交颈,鸾凤之和鸣,亦不足形容其万一矣。展转之际,不觉血渍生裙。女乃起而剪之,谓生曰:"留此以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女以口念《虞美人》词以赠生云:

平生恩爱知多少,尽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无加,顿觉明珠减价玉生瑕。霎时丧却千金节,生死从今决。祝君千万莫忘情,坚着一钩新月带三星。

生亦口念《菩萨蛮》词以答女云:

春风桃李花开夜,烛烧凤蜡香燃麝。鱼水喜相逢,犹疑是梦中。  感情良不少,报德何时了。细语问莺莺,何人解此情?

瑜得生词,谢曰:"妾今夕溺于兄之情爱,故致丧身失节,殊乖礼法,非缘兄亦不至此也。幸为后日之图,则妾之终身庶得所托矣。"生曰:"五姐千金之身为我而丧,犹当铭肝镂骨以报子之深恩矣,岂肯负月下之盟耶。"

自后,生夜必至。一夕,谓女曰:"我以亲舅托于门下,人皆罔知,诚恐他日此事彰闻,亲庭谴责,何颜重上春晖堂乎?"瑜曰:"妾虽女流,亦颇知礼,岂不知韫椟之可嘉,失节之可丑!以兄之情牵意绊,遂至于斯,倘他日事情彰明,寻奉巾栉于房帏之中。事若不果,当索我于黄泉之下矣。"相与泣下数行。

又一夕,生复赴约,女目生良久,曰:"观子之容色辞气,决非常人,他日得侍房帏,则虽不得为命归,亦不失为士夫之妻耳。苟流落俗子手中,纵使金玉堆山,田连阡陌,非所愿也,惟兄之是从而已。"生感其节义,作诗以赠云:

水月精神冰雪肤,连城美璧夜光珠。

玉颜偏是书中有,国色应言世上无。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软绣模糊。

何当唤起王摩诘,写出和鸣鸾凤图。

女亦吟一律以答生云:

多感阳春一气嘘,吹开玉砌未生枝。

合欢幸得逢萧史,快睹曾应识紫芝。

碧沼鸳鸯交颈处,妆台鸾凤下来时。

此情纵有成终始,莫把平生雅志亏。

初,瑜父选民间女之艳色者以为媵,得八人焉。分四与瑜:曰碧桃,曰绛桃,曰仙桃,曰小桃;分四与琼:曰腊梅,曰月梅,曰春梅,曰素梅。父命姆诲之,皆颇识字晓音律。自瑜交通生后,四桃心怀忧惧,惟恐事泄,罪及于己。一日,四桃上书谏曰:

娘子生长名门,深居幽阃,世荣封袭,家极华腴。况且仙态芳菲,懿德清淑,才华充赡,妙手精工,芳名洋溢乎三洲,美誉昭彰于十邑。尚不保身律己,却乃失节丧身,理义有亏,彝伦败。倘或闺中事露,门外风闻,非惟有污损于己身,抑且玷辱于父母。亲庭谴责,他人笑讥,名节荡然,性命难保。诚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悔难追,噬脐莫及。苟能先事改过自新,勿蹈前非,待时而动,则娘子幸甚,妾辈亦幸甚!

瑜得书,览毕,喟然叹曰:"尔言良是,但余既以死许辜生,背之不祥。今日之事,其咎在余,谅必不相累也。"碧桃曰:"其然,岂其然乎!娘子若不自新,我辈终有去志。"瑜泣而谕之曰:"余与辜生牵情溺已而成痼疾,身可死而情不可解也。虽苏张更生,不能移吾之初志耳。汝欲去则去之。"四桃同泣而应之曰:"妾辈侍奉闺帏,已非一日。娘子开心见诚,推恩均惠,感戴不已,补报无由。倘若事露,娘子捐身,妾辈安能独存,誓必不相负也。"乃相抱唏嘘而泣久之。至暮,生至,女乃出所吟诗并四桃所谏书以示。生读之赧然。

一轮明日本团圆,才被云遮便觉残。

欲把相思从此绝,别君容易望君难。

自后,暮聚晓散几月余,温存缱绻之情,益以加矣,不觉大火西流,金风又起。父母以生久别,遣仆持书促归甚急。生得书,言之叔婶,治装将为归计。生至夜复抵女室,告以将别之由。二人不忍离别之情,见于颜色,短叹长吁,悲不能已。久之,女徐拭泪曰:"第无伤感,且尽绸缪,未知后会何时也?"生曰:"我去三两月,必至再来,子勿劳苦构思成疾,此特暂别而已。"女乃吟诗二绝以别生云:

乌啼月落满天霜,执手相看泪满眶。

明月相如归去也,文君从此倍凄凉。

秋雨梧桐叶落时,悲秋怀抱正凄凄。

多情自古伤离别,莫笑莺莺减玉肌。

生乃以玉耳环馈女,并留题一绝云:

黄雀衔来已数年,别时留取赠婵娟。

莫将闲事萦衷曲,常把佳音在耳边。

暨晚,生以他事不果行。至夜,女命侍女以白金十锭、青布四端、花巾二十条、裙带二十双并词一阕以赆生。词名《柳梢青》:

南陌花残,西厢月暗,风雨凄凄。见说君归,明松金钏,暗减玉肌。  吁嗟后会难期,将何物,表人别离。万斛离愁,千行情泪,两地相思。

生亦立缀排十韵以赠女别云:

驱驰来戚里,特地探仙乡。

推馆开纱帐,拦阶随雁行。

二天恩不断,一德感难忘,

况复蒹葭质,亲陪兰蕙旁。

尘埃沾洁节,襟袖染余香。

月下深盟固,花边思语长。

绝胜鱼得水,何异凤求凰。

只谓欢娱永,谁知归思忙。

百年终有在,一别不须伤。

若问重来日,橙黄与菊香。

生别,至家之后,行止坐卧,食息起居,无非为女记忆也;经史家事,略不介意,终日昏昏而已。先是,城之西北隅有林曰迈游,山明水秀,多生佳丽。有名小馥者,字微香,亦美丽超群。其俗有纺纱场之习,生尝游畋其间,与之亦相好。生有诗以赠之曰:

生长茅茨在迈游,微香两字动炎舟。

玉般温润兰般馥,花样娇妍柳样柔。

巧笑千金苏氏小,清歌一曲杜家秋。

也知好事人人爱,不可明知但暗求。

微香缉知生归,意其必访己也。日日候待,杳无消息,疑其必有他遇而忘己也,乃效温飞卿体作《懊恨曲》以怨之云:

莲藕抽丝那得长?萤火作灯那得光?

薄幸相思无实意,可怜蝶粉与蜂黄。

君何不学鸳鸯鸟,双去双来碧纱沼。

兰房白玉尚抛捐,何况风流云散了。

大堤儿女抹翠娥,贵财贱德君知么?

夭桃浓李虽然好,何似南山老桂柯。

悠悠万事回头别,堪叹人生不如月。

月轮无古亦无今,至今长照丁香结。

微香亲书于鸾笺之上以寄生。适生之友王仲显者与生检阅诗书,得此曲,问:"谁之笔也?"生以实告。遂与王生共探之。微香以生久别,见生至大喜,而生忧闷之怀凄然可掬。微香以王生在,亦不诘生。

迄至夜分,王生倦而寝矣,微香乃谓生曰:"自从君之别妾也,不觉乌兔沉东西矣,而妾思君之心不啻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深藏固蔽以待君久矣。近闻君归,喜动颜色,思得一见而无由。今夜既蒙垂顾,正当缱绻以偿契阔之情,而君之短叹长吁,愀然不乐,何也?岂非疑妾有外意,抑亦君有外遇乎?"生曰:"感子之情,亦已多矣。奈何将新变故易,以故变新难。"微香笑曰:"妾之言果不差矣。君盍均而惠乎?"生不答。微香曰:"君寓临邑,所遇者得非临邑之人乎?"生曰:"然。"复问:"女为谁名?何氏之女也?"生不肯言。再三逼勒,良久,始言曰:"子亦我之情人也,语亦何害。子宜秘之,勿言其姓名于人,斯可矣。微香指灯而言曰:"我若违子之嘱,有如此灯。请言之,勿虑也。"生乃曰:"黎氏,名瑜娘,字玉真。"微香叹息而言曰:"此女无双也。其面团而光,其质富而润,其目凝而澄,其声清而婉,果然乎?"生曰:"子之言,若亲见也。何以知之?"微香曰:"妾之表亲有善穿珠者,前日往临邑,知黎土官宅有此女也。且闻其善诗,有作赠君否?"生乃诵其《柳梢青》与微香,微香击节叹曰:"才貌兼全,真天上之人也。子之视我如土块,不亦宜乎!"乃缀《满庭芳》一阕自歌以贺生:

月下歌声,风前笛韵,遥思当日风流。枕边言语,尤记在心头。玉玎,别后空惆怅,永巷闲幽。行云去,才离楚岫,却又入瀛洲。  仙境里,奇逢姝丽,端好绸缪。羡金桃玉李,凤偶鸾俦。一个文章清雅,一个体态娇柔。谁念我,雕栏独倚,一日似三秋。

生观讫,起谢曰:"余受卿之情不为不多,负卿之罪亦不为不少。"立缀《木兰花》一阕以答之:

念当时行乐,乌乍落,兔乍生。向花下重门,柳边深巷,弄笛三声。毕声断,柴门启,见花颜玉脸笑相迎。喜气春风习习,歌喉山溜冷冷。  自从别后阻归程,非是我无情。奈故思漫漫,新欢款款,誓下深盟。情已固,心意谁评?从今长揖谢芳卿。肠断纺纱场上,月轮依旧光明。

明日,生与王仲显回归。抵家后,因念微香之语,乃赋长歌一篇以贻之云:

我生幸值升平时,春风和气长熙熙。

幸今喜在繁华地,山水清佳人秀丽。

此生此世岂徒然,好展情怀乐所天。

不须贪富贵,何必求神仙。

万岁虚生耳,纵有千金亦须死。

世间万事非所图,惟慕娇娆而已矣。

君不见,卓文君,至今千载芳名传。

古人今人同一致,有能逢之亦如是。

人生少年不再来,人生年早少开怀。

黄金买笑何足吝,白璧偷期休更猜。

我曹不是风流客,懒向金门献长策。

脚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倾城求未得。

亲家有貌倾长城,养在深闺十八龄。

蕙性芳心真慧敏,玉颜花貌最娇婷。

春山远远秋波浅,嫩笋纤纤红玉软。

暗麝芬芬百合香,绿云绕绕双乌绾。

上迫能字卫夫人,下视工诗朱淑真。

柳絮才华应绝世,梅花标格更超群。

云闺雾阃深深处,罗帏锦帐重重贮。

绝似姮娥住广塞,世人有恨无由睹。

记得春光三月天,曾寻流水到桃源。

春晖堂上分明见,晚绣窗前款语言。

童仆往来传意绪,诗词络绎通情素。

数向花前密约时,同于月下深盟处。

烛摇红影照兰房,香喷清烟袭象床。

一线枕痕生玉晕,碧梧枝上凤求凰。

芳情百纽丁香结,真心一点蔷薇血。

个中顿觉两心知,妙处偏难向人说。

朝朝暮暮恋高唐,忘却人间日月忙。

回望白云归思切,金刀寸寸断人肠。

美满意情呻吟绝,销魂怕唱阳关叠。

依依牛女隔星河,杳杳行云归楚峡。

香罗重结又何时,惆怅西风泪湿衣。

旧恨牵连推不去,新愁郁结有谁知?

惟有知情旧知己,每把甘言慰愁耳。

多承佳惠感难忘,自觉违心惭不已。

徐徐思后更思前,回首西风亦怅然。

应是前生曾种福,今生偏得美人怜。

微香得此歌,以示其同伴,众口称夸,乃用手卷以赠生,名《双美》,请善画者绘图于其首。微香又摅妙思,作《并美序》一篇以冠其端,复继之以长歌一篇,以传好事者:

琼南人物倾天下,才子佳人两无价。

吴门锦里何足数,蓬岛瑶池此其亚。

画堂重重闭广寒,青聪白马跃金鞍。

奇才美貌皆潘岳,腻体香肌尽弱兰。

弱兰潘岳今何许,听说琼林鸾凤侣。

凤友鸾朋绝世无,一双两好真无比。

天与风流年少郎,声名籍甚动炎荒。

凤刍骥子麒麟种,绘句文章锦绣肠。

往来洒落起尘俗,绣虎雕龙总入目。

万卷诗书刘曾风,千首词曲要同淑。

清风明月四清香,胜景名山足遍经。

曾向朱崖开绛帐,忽从戚里遇娉婷。

娉婷自是豪家子,长养绮罗丛队里。

天上丽质自起群,百媚千娇谁与比。

水月精神冰雪肌,芙蓉如面柳如眉。

春山淡淡横蛾黛,秋水盈盈漾碧漪。

飘飘柳絮才情绝,戛玉鉴金满箱帙。

光风溜溜泛崇兰,碧涧溶溶涵皓月。

久擅芳名荡海天,风流年少总夸研。

笑他有眼何曾见,羡子相逢岂偶然。

偶然相逢真奇遇,时人那得知幽趣。

红叶飘时传丽情,绯花泛水知山路。

直入蓬莱第一层,云轩谒拜许飞琼。

鲛绡帕上题佳句,鹊尾炉前结好盟。

黄莺唤友迁乔木,丹凤求凰栖翠竹。

醉风芍药暗生香,着雨夭桃红杏肉。

绝似姮娥下月宫,宛如神女在巫峰。

翻嫌月殿非人世,却笑巫山是梦中。

何似相逢明盛世,早能偿此风流债。

负兹通古通今才,遇此倾国倾城态。

倾国倾城世无多,通古通今谁复过。

绝胜兰香伴张硕,宛然萧史共秦娥。

秦娥萧史虽无比,不过如斯而已矣。

天香国色产南方,不让中州独专美。

嗟予与子素相知,记得纱场夜月时。

浪作狂歌赞并美,聊传盛事记佳期。

有善儿者,它纯叔,微香之侄也。年最妙,亦善歌词,继诗于卷上曰:

才子风流正少年,佳人窈窕更婵娟。

一双两好真无比,百媚千娇出自然。

瑶树琪花欺众卉,金山玉海冠群贤。

闻君此遇真奇异,故献风流并美篇。

有何真者,字洁节,亦继诗曰:

好事多偏自古然,佳人才子贵双全。

文君司马夸重见,崔氏张生岂独专。

窃玉偷香输妙手,连珠合璧羡良缘。

云英若问纱窗事,为道花开月未圆。

生得卷,感三美人之厚意,亦作一律以谢之:

云锦霞笺照眼明,长篇短韵总含情。

微香妙手奇还健,纯叔新诗宛更清。

团也相应如小小,真兮端不让琼琼。

朝思暮想心常念,欲报深恩愧未能。

生自别瑜娘之后,倏尔斗柄三移,而相思之心如一日也。奈鳞鸿杳绝,后会无由。是月某日,适值祖姑生诞,乃托所亲,言于父母曰:"某日祖姑诞辰,理当往贺。何吝四哥一行,而不使之往庆之耶?"父母从之。次日,遂命生起行。

既至,表叔一家见生,莫不欣然喜其再至。于是复馆生于清桂西轩之下。生遍视,窗轩如故,诗画若新,惟庭前花木有异耳。不胜旧游之感,遂吟近体一律以寓意云。诗曰:

一年两度谒仙门,前值春风后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轩窗还是旧游踪。

重临杨柳三三径,专忆高唐六六峰。

知是盟深应不负,虚言万事转头空。

生至数日,不能与瑜一语。因设卧中之计,尚未克果,而祖姑之寿日届矣。乃制《千秋岁令》一首以庆寿云:

菊迟梅早,报道阳春小。坡老说,斯时好。北堂萱草茂,南极箕星皎。人尽道,群仙此日离蓬岛。  宝炬红光耀,金兽祥烟袅。丝竹嫩,蟠桃老。永随王母寿,却笑□铿夭。画堂年年,膝下斑衣绕。

后二日,生侍祖姑于春晖堂上,忽见堂侧新开一池,乘隙处趋往视之,正见瑜倚墙观画,生笑而言曰:"不期而遇,天耶?人耶?"瑜娘曰:"天也,岂人之所能也。不期然而然,非天而何?"遂挽生共坐于石砌之上,且曰:"此地僻陋,人迹罕到,姑坐此,徐徐而入可也。"遂相与诉其间阔之情、梦想之苦,自未及酉,双双不离。忽闻呼唤之声,女遂辞去,复顾生云:"自此路可以达妾室,兄其图之。"生颔而归馆。

至更深夜静,生遂窬垣而入,直抵女室。时女已睡熟矣。生叩窗良久,女始惊觉,欣然启扉相迓,携手入室,添灯共坐。生谓女曰:"自别之后,思子之心,恍然在前,忽然在后,未尝一日而离也。所嘘所吸,所起所止,何者而非相思乎!"女曰:"非特兄也,妾亦皆然。待兄久不至,聊集古句一绝,方凭几而卧不觉酣矣。"生问:"诗安在?"乃出以示生。诗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鬓乱钗横特地寒。

有约不来过夜半,月移花影上栏杆。

生览毕,亦口占律诗一首云:

再到天台访玉真,入门一笑满明春。

罗帏绣被虽依旧,璧月琼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还可异,相恰相爱更相亲。

何当推广今宵事,永作天长地久人。

女亦口占以和之:

洞房今夜降仙真,软玉温香满被春。

慢说别离情最苦,且夸欢会事重新。

意中有意无他意,亲上加亲愈见亲。

欲得此情常不断,早寻月下检书人。

是日,二人眷恋之情,逾于平昔。一日,生携微香手卷示瑜。看未毕,怒曰:"祝兄勿多言,却又多言!妾之名节扫地矣!"生解说百端,女终不与一言。后夜复往,坚闭重门,无复启矣。女方悔己前非,咎生薄幸,终日闭门愁坐,对镜悲吟,一二日间才与生相见。见之,亦不交半语。凡半月间,生不能申其情,悒怏满怀,大失所望,乃述近体一律以示之。诗曰:

巧语言成拙语言,好姻缘作恶姻缘。

回头恨拈章台柳,赧面惭看大华莲。

只谓玉盟轻荡泄,遂教钿誓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女玩味良久,始笑曰:"兄寓此久矣,盍归访纱场之情人乎?"生曰:"卿何以出此言也?独不记月下深盟乎?且辂当时不合失于漏泄,罪咎固无所逃矣。然古人有言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遽忍以往者之小过而阻来者之大事乎?"瑜回嗔曰:"兄之心金石不渝,妾之怒聊以试兄耳。"亦续吟一律云:

一洗前非共往愆,从今整顿旧姻缘。

声名荡漾虽堪怨,情意殷勤尚可怜。

任是春光走漏泄,忍教月魄不团圆。

莫言幽约无人会,已被纱场作话传。

自此之后,情好如初。一日,以前卷展开评论,瑜曰:"微之才调何如?"生曰:"卿乃天下之碧桃,月中之丹桂,彼不过微芳小艳而已,岂敢与卿争妍媸也?正昔人所谓西施、王嫱争洗脚脸,与天下妇人斗美者也。"女感其言,乃吟《长相思》词一阕以戏生: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云雨间,谁怜凤偶闲?  歌已阑,乐已阑,才向瑶台觅彩鸾,金波依旧团。

一夕,天色阴晦,生与瑜待月久之,乃同归兰室,席地而坐,尽出其所藏《西厢》、《娇红》等书,共枕而玩。瑜娘曰:"《西厢记》如何?"生曰:"《西厢记》,不知何人所作也。考之于唐,元微之尝作《莺莺传》并《会仙诗》三十韵,清新精绝,最为当时文人所称羡。《西厢记》之权舆,其本如此也欤?然莺莺有诗寄引生云:'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愁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此诗最妙,可以伯仲义山、牧之,而此记不载,又不知其何故也。且句语多北方之音,南方之人知其意味者罕焉。"瑜又问:"《娇红记》如何?"生曰:"亦未知其作者何人,但知其铺叙格局,井井有条而可观,模写言词朗朗可听而不厌也,苟非有制作之才,焉能若是哉!然其诸小词多鄙猥,可人者仅一二焉。子观之熟矣,其中有何词最佳?"瑜曰:"《一剪梅》。"生曰:"以余看之,似有病。"女曰:"兄勿言,待妾思之。"顷曰:"诚有之。"生曰:"何在?"曰:"离有悲欢,合有悲欢乎?"生笑道:"夫离别,人情之所不忍者也。大丈夫之仗剑对樽酒,犹不能无动于心,况子女之交者。其曰离有悲,固然也;离有欢,吾不之信也。至若会合者,人情之所深欲者也。虽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处,而喜气亦有不期然而然者,况男女交情之深乎?谓之合有欢,不言可知矣;谓之合有悲,吾未之信也。"瑜曰:"兄以何者为佳?"生曰:"'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洒向阳台化作灰'一诗而已。"瑜曰:"与其景慕他人,孰若亲历于己?妾之遇兄,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间而已。他日幸得相逢,当集平昔所作之诗词为一集,俾与二记传之不朽,不亦宜乎?"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写怀云。歌曰:

西江月尚团团,锦江水尚潺潺,荒坟贵贱总摧残,回首真堪叹。回首真堪叹,可怜骨烂名难烂。残篇留得在人间,付与多情看。待月情怀,偷香手段,这般人真好汉。想崔、张行踪。忆申、娇气岸,相对着肠频断。此情此恨,我尔相逢岂等闲。须教通惯,休教明判,若还团圆,且作风流传。

初,生与女交通后,收敛行踪,无罅隙之议,故人无知者。及其再至,情欲所迷,罔有忌惮,一家婢妾,皆有所觉,所不知者,惟瑜父母而已。瑜亦厚礼诸婢,欲使缄口,奈何各怀旧憾,皆欲白之。自度不可久留,乃设归计。尚未果也,忽一婢惧事露而罪及己,窃言之祖姑。祖姑以生之驯谨达礼,必无此事,反笞其婢。自是众口渐息。时又叔婶同寓别馆,况又祖姑昏耄,不知防备,始大得计,略无畏惧之心,暮乐朝欢,无所不至。

一日,生与女同步后园晴雨轩中,徘徊观行。正谈谑间,而瑜之弟黎铭值而见之。生大骇,恐言于叔婶,乃厚结铭心。初,生有一琴,名曰"碧泉",平生所嗜好者,铭尝问取,生不之与,至是而遗焉。虽得铭之欢心,然而诸婢切切含恨,惟待叔婶回而发其事。生自思其形迹不宁,"设使叔婶知之,负愧无地矣!"托以归省,告于祖姑。祖姑固留之再三,生终不从。瑜夜潜出,与生别曰:"好事多磨,自古然也。欢会未几,谗言祸起,奈之何哉!兄归,善加保养,方便再来,毋以间隙,遂成永别,使设盟为虚言也。"因泣下而沾襟。生亦掩泪而别。女以《一剪梅》词一阕并诗一首授生,曰:"妾之情意,竭于此矣。兄归,展而歌之,即如妾之在左右也。"词曰: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归,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  别后相逢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为言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诗曰:

万点啼痕纸半张,薄言难尽觉心伤。

分明一把离情剑,刺碎心肝割断肠。

生亦缀《法驾引》词一首以别女云: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几时来?峡口云行仙梦杳,雨中花谢鸟声哀。落叶满空阶。  真个是,真个是恼人肠。沙上鸳鸯栖未稳,枝头鹦鹉叫何忙。相对泪沾裳。  须记得,须记得月前盟。料必两人扶一木,莫移钩月带三星。了此此生情。

女览毕,谓生曰:"往者迈游诸女所赠之诗,意甚忠厚,今将薄礼寄兄以馈之,可乎?"生曰:"可。"女乃命侍女取花巾十条、裙带三十三双,与生收讫。女含泪再拜而别。生既归家后,命仆以女所寄之物送与微香。微香寄声于仆曰:"寄语四郎:彼岂不知赵姬之言乎?"仆归以告。友王仲显在焉,生微笑之。友曰:"何谓也?"生曰:"按《左传》赵姬有言曰'好新慢故易',微香特讽予也。"次日,复命仆持书以贻。微香展而视之,乃唐体诗一律:

传与多情旧故人,几乎为尔丧良姻。

空怀杜牧三生梦,难化瞿昙百忆身。

雨散云收成远别,花红柳绿为谁春?

不堪回首纱场上,风雨潇潇月一轮。

微香静而思之,终疑于"为尔丧良姻"之句,欲生之来以实之,亦次韵一律以答之。诗曰:

彼情人是我情人,就说无因亦有因。

千里相思愁里句,几番欢会梦中身。

天边依旧当时月,洞口时非往日春。

若念小楼移手处,重来花下赏冰轮。

生感其意,复以诗一律而绝之焉:

纺纱场下好情缘,回首西风倍惨然。

已按赤绳先系足,免劳青鸟再衔笺。

任从柳色随风舞,莫惜韶光彻夜圆。

不是怜新违旧约,由来好事两难全。

微香得此诗,知生之绝己也,然而慕生之心,未尝少替,亦和一律以答生云:

纺纱场下旧情缘,怕说情缘只默然。

今日翻成班氏扇,当时休制薛涛笺。

玉萧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自是人心多亦易,休言好事不双全。

生时名籍甚,郡邑咸欲举生为庠生。生父爱子,不欲远涉利途,恐致离别之苦。然而众论纷纷,无时休息。生潜喜,乘间言于父母曰:"除非出外可避。"父喜曰:"可往祖姑家少避五六个月,众口无不息矣。"生曰:"如或官司逼勒,如何?"父曰:"只言随伯父之任可也。"父即日命促装起行。

既至,祖姑一家欣喜,待礼如初。生告所来之由,叔曰:"倘不厌寒微,姑寓于此,朝夕与诸生讲明理义,此某之所深幸也。"生拜谢,退居所寓之轩,偶见绿纱窗上题诗一绝云:

壁上莺还在,梁间燕已分。

轩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生知是瑜之笔,亦书一绝于其旁曰:

肠断情难断,春风燕又回。

东风和且暖,雅称结双飞。

生思玩间,忽见瑜娘独至,且喜且悲,再拜谓生曰:"兄真信士也。缘自兄归之后,媒妁议姻,逮无虚日,父母亦有许之者,但未成事耳。妾心想,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而饮恨于九泉之下,不及与君诀别为欠。今幸不死,尚得相见,殆天意乎!未审计将安出?"生曰:"此辂之所以日夜切思者也。盖尝思之有三不可:亲戚不可为婚,一也;父母之命不可违,二也;不敢言于父母,三也。为今之计,惟在乎卿主之而已。"瑜曰:"凡妾可力为者,敢不自效!望兄指引,斯善矣。"生密附于女耳边低言。女曰:"正合妾意。"言未已,忽听笼中鹦鹉叫:"大人回!大人回!"女闻之,遂遁去。临行,反顾生曰:"兰房之约,三更后四更前,正其时也。妾倚窗以俟。"生许之。

是夜,月明如昼,万籁无声,生视诸仆皆睡熟,轻步潜至女室。女正倚窗而立。相见之际,喜不自胜。生欲挽之就寝,女曰:"丑陋之质,于兄故不敢辞,但以月明花开之景,不可常得,思与君少同伫赏,以度良宵耳。"生然其言,遂并立于玩月亭右厢阶下。俄而,婢女数辈捧馐肴至,罗列满前。二人相与劝酬,极尽款曲。女曰:"人会几何,既逢佳景,可无述作以记之乎?"生曰:"短章寂寥,片文拘泥,与其合笔而和题,孰若同声相应,亦足以见吾二人之敌也。"瑜曰:"就以'月夜喜相逢'为题,五十韵为率。"

生即为首倡曰:

今夕是何夕,奇逢不偶然。

况当明媚景,正是艳阳天。(生)

烂烂星珠灿,圆圆月鉴圆。(女)

风轻万籁寂,露百花鲜。(生)

河影清还浅,奎缠断复连。(女)

乾坤真罔极,光景自无边。(生)

大地冰壶隐,长空雪浪翻。(女)

连枝横鉴发,素晕隔檐穿。(生)

更漏转三鼓,槐荫过八砖。(女)

溶溶春似海,缓缓夜如山。(生)

织女偷情看,姮娥着意怜。(女)

千年逢一会,二鸟降双仙。(生)

谈笑幽亭上,追随小院前。(女)

分明双美具,端的四兼全。(生)

旧恨应皆释,新愁觉欲颠。(女)

重来谐素约,又共展华筵。(生)

何须金石奏,且把海螺传。(女)

美酒倾珠落,香羹和玉涎。(生)

脍用金刀切,茶将活火煎。(女)

冰壶双髻执,罗扇小鬟掾。(生)

并枕挨肩玉,低鬟动髻婵。(女)

柔肠频眷恋,莲步漫周旋。(生)

红袖深藏笋,罗衣懒上船。(女)

献酬多节重,议论每牵缠。(生)

不必宣金石,何劳奏管弦。(女)

休辞同坐久,且共把诗联。(生)

共吐珠玑唾,同裁月露篇。(女)

声声争响亮,字字竞鲜妍。(生)

可羡唐商隐,(女)

堪夸燕丽鲜。(生)

新清开府句,(女)

秀丽薛涛笺。(生)

佳兴如流水,(女)

神词若涌泉。(生)

孟郊应退舍,(女)

蔡琰可齐肩。(生)

转战敌逢敌,□词玄又玄。(女)

剡藤烦字扫,香剂倩思研。(生)

宴罢情将困,吟成意尚牵。(女)

掀帏香自馥,入室步争先。(生)

好事虽多舛,佳期喜独偏。(女)

笑携双玉手,共卧五花毡。(生)

莲步移红玉,珊瑚堕翠钿。(女)

交加连理树,掩映并头莲。(生)

色胆大如斗,丽情深若渊。(女)

耳边言切切,心上意悬悬。(生)

凤蜡摇红影,龙涎薰碧烟。(女)

情痴疑是梦,骨冷不成眠。(生)

缱绻两情好,绸缪一意专。(女)

既如鱼水乐,又似漆胶坚。(生)

了毕平生愿,深酬宿世缘。(女)

愈亲须愈敬,相守莫相捐。(生)

密约长如此,深盟永不迁。任他沧海竭,此乐尚绵绵。

联成,女出云笺,命小桃书之。书毕,已四鼓矣。不复就枕,但立会而已。生口占一绝曰:

名花并立笑春风,谁识常空一窍通。

欲验佳期何处见,白罗裆上有残红。

自是之后,幽会佳期,殆无虚日;眷迹之情,亲昵之意,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所作诗词,不可尽述,姑记含蓄意深者八绝:

昨夜东风透玉壶,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去问飞琼道,曾识人间此乐无?

一线春风透海棠,满身香汗湿罗裳。

个中好趣惟心觉,体态惺松意味长。

宝鸭香消烛影低,波翻红浪枕边欹。

一团春色融怀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淡淡溶溶总是春,不知何物是吾身。

自惊天上神仙降,却笑阳台梦不真。

形体虽殊气味通,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怜相爱相亲处,尽在津津一点中。

半夜牙床戛玉鸣,小桃枝上宿流莺。

露华湿破胭脂体,一段春娇画不成。

烛尽香消夜悄然,洞房别是一般天。

若教当日襄王识,肯向阳台梦倒颠?

鱼水相投气味真,不胶不漆自相亲。

两身忘却谁为我,恐是天生连理人。

一日,祖姑独坐春晖堂上,生侍之,顾生谓之曰:"昔传姻事为'下玉镜台',何谓也?"生以温峤事为对。祖姑曰:"汝知发问之意乎?"生曰:"不知。"祖姑复曰:"汝宜益加进修,吾之女孙,誓不他适,当合事汝,亦使温峤之下玉镜台也。"生拜谢。至暮,生以此告瑜。瑜喜,笑曰:"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从之。'岂虚语乎!"生曰:"明日当辞归,遣媒言议,勿失时也。"

明日,遂告归。及抵家,以祖姑之语告其父。父欣然从之。

择日命媒行。既至,以所来之由告叔。叔曰:"四哥才貌,出众超群,可敬可爱,得婿如此,足慰人心。奈他人讥笑何?"媒曰:"何伤乎?温峤之下玉镜台,娶姑之女。"又曰:"老泉女适程氏,舅之子也,况乃孙乎?自古迄今,但闻传其事以为佳话,未闻以是病之者,夫何疑之有?"叔婶允之,遂备黄金二锭、羊一牵为定礼。生婢有名朝华者,从媒同至,潜至瑜室,递生书与瑜,瑜展读曰:

玉真小娘子妆次:辂世忝姻缘之契,缔结丝萝;叨因叔侄之情,寓居门馆。讵意天缘会合,亲逢旷世之娇娆;人意交孚,果是前生之配偶。荣生意外,喜溢眉间。缅想淑候,兰蕙其芳,冰霜其洁。秋水为神玉为骨,倾国倾城;芙蓉如面柳如眉,欺花欺月。柳絮因风起,蔼然谢道韫之才;寒藻漾涟漪,粲若朱淑真之文采。诚所谓天上之神仙,君子之好逑者也。辂一寒如此,百技无能,才匪逮人,貌非出众,忝得一拜于云阶,幸已足矣。何况侧身于玉树,恩莫大焉。粉身不足报深恩,万死亦难酬厚德。扪心有愧,揣已何堪!曩闻太夫人因亲致亲之言,归心如箭;今见椿府君执柯伐柯之举,喜意若川。倘得叔婶不以他辞,想应汝我心谐所愿。百岁姻缘,在此一举;千金会合,于此片时。专望竭力赞襄,毋使青蝇污白玉;同心协力,庶教丹桂近嫦娥。则平生之心愿足矣,月下之深盟遂矣。兹因媒氏之行,敬缄鸾而申微悃,特诉凤以候佳音。即辰天地皆春,山川自秀,伏乞保重千金之体,永终百岁之期。不宣。

后二日,媒氏告归,瑜乃出笺以寄生。书曰:

伏自一别,倏尔旬余。蝴蝶之粉未干,麝兰之香犹在。松竹之表,尝仿佛于目睫之间;金石之盟,每念昭于心胸之内。忽喜冰人之传事,又兼云翰之飞来,千欣千喜!恭惟文候,学贵天人,博通古今。风采迈贾少年之弱冠,文华负李长吉之奇才,诚所谓文苑中之英华,士林中之翘楚者也。瑜也,貌微无艳,才非道韫,自谓于世而无取,夫何在兄而见怜!幽谷发阳春,多感吹嘘之力;葵花倾晓日,幸蒙光照之私。托庇二天,已非一日。讵意人心有欲,天意果从。因亲复得致其亲,莫非命也;发愿竞能谐所愿,不亦宜乎!勿然手舞足蹈不自知者,自此生顺死安而无复憾。事已定矣,言更何云。惟冀尊所闻行所知,益励占鳌之志;宜其家宜其室,伫看协凤之祥。不须待月于西厢,正好挑灯于兆牖。毋使前人独专其美,免思微弱致丧厥躬。伏乞鼎调,以副时望。不宜。

是月也,忽御史按临,遴选其民俊秀者补弟子员。乡老举生为庠生。后数日,生父命仆赍书以告瑜父。生乃吟诗一首,并写花笺以寄瑜云。诗曰:

书寄平生故友知,白前今已换蓝衣。

微躯从此如鹰系,佳兆何时协凤飞?

上苑杏花愁客去,西厢明月为谁辉!

几回暗想兰房事,不觉临风泪雨霏。

瑜得生书,亦作一书并歌一篇以复云:

寂寂兰房愁独倚,忽见长须致双鲤。

云是琼林天上郎,如今已入黉官里。

已入黉宫为何如?渐磨仁义乐菁莪。

方巾圆领真超卓,黄卷青灯好切磋。

君不见,买臣衣锦归乡里,至今名姓光青史。

又不见,县官负弩迎相如,至今千载扬芳誉。

男儿得志皆如此,男儿莫厌穷经史。

上方治定崇文儒,彬彬济济纡青紫。

夫君子,真英豪,器宇堂堂气象高。

心通万卷犹嫌少,日诵千篇不惮劳。

此时已入文章岛,如今遂却平生志。

鏖战文场应可期,太平治化真堪异。

蒲柳应知得所依,凤凰何日又同飞?

坐看花诰班班降,羞杀人间俗子妻。

仆归,将诗以示生。生与同学生览之,无不叹服称美者。启中有儆句云:"但能有理可明,不怕无官可做。"又云:"前日之良心因妾既丧,今日之放心在君当收。"又云:"莫为蒲柳之姿,堕却云雷之志。"若此之言,非见理分明者,案能及此耶?但恨不见全篇以书记耳。

时生入泮宫,不两月间,生父忽然捐馆。生哀毁逾礼,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既葬,躬自负土,不受人助。事丧之后,终日哭泣而已,不复视事。时有白鹤双竹之祥,人以为孝感所致。自是家道日益凌替,而瑜娘之父始有悔亲之心,遂不复相往来。而生以守制故,不暇理事,不相闻者二载。

然而,瑜娘慕生之心,曷尝少置?风景之接于目,人事之感于心,累累形诸诗词,多不尽录,姑记一二,以语知音者:

鹊桥仙

征鸿无信,游鲤无信,更相望断春潮无信。玉郎何处不归来,怎禁许多愁闷。青山有尽,绿水有尽,惟有相思无尽。眼中珠泪几时干?一寸肠截成千寸。

瑞鹧鸪

芭蕉叶上雨难留,松柏梢头风未收。万闷千愁无着处,并归心上与眉头。肠如袜线条条断,泪似源头涓涓流。倚遍栏杆人不见,满天风雨下西楼。

长相思

春望归,秋望归,目断江山几落晖?啼痕点点垂。朝相思,暮相思,终日何时是尽期,伤心寄与谁?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伤心乐事共谁论?花下消魂,月下消魂。  愁聚眉峰尽目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晚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满庭芳

愁锁春山,泪潺秋水,时时独向西楼。望穷千里,山水两悠悠。惆怅故人独在,离别后,日月难留。肠断处,愁愁闷闷,风雨五更头。  相思何日了?无肠可断,有泪空流。湘江潮信断,楚峡云收。只恐寻春来晚,东君去,花谢莺愁。兰房下,何时与你,交颈绸缪。

时有同郡富室符氏者,素闻瑜娘才色,闻生久不至,遂散财赂,冀必得瑜娘为婚而后已焉。故有与瑜娘父言者,非誉符家道之华腴,必称符才貌之出众;非言生家道之萧条,必毁生行止之落魄。瑜父遂欲解盟,然犹虑构成词讼,犹豫未决。又有为其画策者,曰:"内外兄弟姊妹,不可为婚,法律所禁,倘或兴讼,以此推之,何畏之有?"遂决意许符氏,然犹未敢轻动。或劝其家纳符氏聘礼者,瑜父从之。

后瑜娘缉知,悲不自胜,以死自誓,终不他适。黎性方严,闻之大怒。瑜乃以白巾自缢,赖众知觉救解,得免。黎方觉悔。

然瑜之心虽不肯从,而符之盟终不可解。正忧闷间,忽值其姑适王氏者归宅,黎命之解慰瑜心。姑乃从容劝瑜百端,瑜应之曰:"结亲即结义,是以寸丝既定,千金莫移。儿非不爱荣盛而爱贫贱,但以弃旧怜新、厌贫就富,天理有所不容,人心有所未安。"姑以瑜言告黎。黎曰:"瑜言诚有理,奈彼符氏何!"凡瑜所亲爱者,皆令劝之。

一日,碧桃乘间谏瑜曰:"娘子懿德娇颜,为诸姊妹中之巨擘,然诸娘子俱适名门宦族,或统制黎民,或操驭军政,或田连阡陌,或金玉盈箱,娘子独许寒酸,妾辈甚不惬意。近见大人别缔良姻,甚喜,甚喜。娘子何故短叹长吁,减却饮食,损坏形容,而为伤感之甚耶?"瑜曰:"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言:'今日之富贵,安知异日不贫贱乎?今日之贫贱,安知异日不富贵乎?'彼符氏虽富,而子弟之品不过一庸夫而已,纵有金玉盈箱,田连阡陌,生为无名人,死亦作无名之鬼,何足道哉!且辜生虽贫,丰姿冠世,学问优长,他日折丹桂如采薪,取青衿如拾芥,何患不至富贵乎?未受他人盟约,尚当求择其人,况先受其人之聘而负之,可乎?有死而已,誓无他志!"

一日,绛桃复谏曰:"自从定亲于辜生之后,一别三年,谅必他聚矣。娘子何故劳心苦志以思之乎?且符氏家道盛大,亦胜辜生百倍。而辜生徇迹儒门,他日远涉利途,未免离别之若。熟若符氏,优游自在,谐老百年,岂不快哉。"瑜曰:"汝勿多言,吾意已决,纵苏张更生,不能摇动。且辜生久不至者何哉!盖生之为人,孝心纯笃,乃翁捐馆,方泣血而不暇,况有心相忆乎!夫愿相守而厌相离者,淫妇之所为也;托终身而期远大者,贤女之所虑也。尔何以淫妇期我,而不以贤女期我也?"绛桃惭愧,拜谢而去。

琼娘亦劝瑜,瑜亦不听。且应之曰:"大人当时若以亲故不许,可也;以生贫寒故不许,亦可也。今既许之,而又背之,岂结亲结义之谓乎!以富以易盟,乃夷虏之所为也,我岂为之。汝亦当识之。"

未几,生家苍头忽持书至,密以一笺付瑜。瑜泣读之,乃叠韵诗一首,别无所言。读毕叹曰:"兄尚不余信也。"诗曰:

一自往年边扁便,无奈鳞鸿专转传。

劝君莫把海山盟,移向他人擅闪善。

自是生既之后,夜就枕间,忽梦往黎家延至于春晖堂后新创亭上,坐,顾其额曰"剪灯西窗",壁间所挂吹弹歌舞图画,上题有诗,附录于此:

谁家有女颜如玉,手持几竿昆仑竹。镂玉编云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声迟,晓起丹山彩凤啼。一声疾,半夜孤母嫠妇泣。一声喜,秦楼仙侣同飞起。一声悲,异时忠臣乞食归。十分妙趣真无比,良工写入霜缣里。时人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佳人品玉箫》

中虚外实木一片,吟向佳人怀里见。玎玎□□几点声,细细粗粗四调线。一声清,半夜天空万籁鸣。一声浊,八月秋风群木落。一声苦,昭君马上啼红雨。一声欢,妃子宫中洗禄山。风流画史龙眠老,笔端写出心机巧。劝君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

右调《美人弄琵琶》

自是,生夜就枕间,心甚忧闷。正想间,忽见瑜至,相见之际,再拜再悲。遂相携手入于兰房之内,二人席地而坐,历道其梦想之苦、解盟之由,相对泣下。已而,瑜收泪言曰:"今日相逢,将以为可喜,则又可悲;将以为可悲,则又可喜。悲耶?喜耶?吾不得而知之。"生曰:"苦尽甘来,一定之理,前日之别因为可悲,今日之逢则又可喜。可悲者既已过矣,可喜者当与卿共之。"瑜遂命绛桃取酒,与生共饮;复命仙桃,歌以侑觞,仙桃请歌东坡《水调歌头》。生曰:"时势不同,情怀各异,彼调虽妙,非吾事也。"乃止。缀《念奴娇》一曲,命仙桃歌之,绛桃和之。

牵情不了,叹人生无奈别离多少。一自殷勤相送后,天际归舟杳。倩女魂消,崔徽梦断,瘦得肌肤小。寒闺深闭,肠断几番昏晓。  怅望凤鸟不至,妖禽怪鸟,恣狂呼乱叫。悄悄忧心何处告,且喜故人重到。满酌流霞,浩歌明月,与尔开怀抱。等闲信笔,写出《念奴娇》调。

曲尽,二人相顾,泪洒数行。已而,复相谓曰:"今夜相逢,何啻梦中,可无述作以记之乎?"生请其题。女曰:"《如梦令》为题,不亦宜乎?"生遂援笔书于纸屏之上曰:

久别喜相会,春从何处来?四眼频相顾,双睛何快哉!对此一盏灯,如醉又如痴。大旱见云霓,和羹得盐梅。忧心冰似泮,笑脸天如开。呼童且奉酒,与君开此怀。

写毕,忽听角起谯楼,钟鸣梵宇,推枕少欠身,乃是南柯一梦。且忆其诗词,因起录之。始欲治装,竟寻旧约,奈何秋闺在迩,正吾人当发愤之际也,更兼有司催逼赴试甚急,生无奈何,只得起服回学肄业。故特命苍头北行,以申前好。岂知瑜父不以生为念,终无一言以及亲事,但厚赂以馈生耳。苍头临行之际,瑜乃以笺付之,令持以奉生。

苍头抵家复命,具言已结盟符氏,生心大恚。复闻瑜有书奉寄,生大喜,拆而视之,乃情札一纸,并诗十韵,生读之,叹曰:"清才丽句,虽李易安、朱淑真不过是也。"书曰:

妾瑜,盖尝因亲致亲,虽有惭于圣训,以义结爱,岂有负于初心,敬陈之诚,上达高明之听。伏念妾瑜三才末品,一介女流,愧无倾国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叨蒙不弃,肯结契缘;复感纳聘,重申结好。知恩有自,报德无由。岂期凶变于门,山崩水竭,遂使信沉潮水,雁杳鸿稀。一别悠然,三年在迩。寸心千里。眼穷云海之微茫;一日三秋,肠断光阴之转递。前言难践,后会何时?风风雨雨不曾停,闷闷愁愁何日了!罄南山之竹简,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洪波,流情不已。愁如云而常聚,泪若水而难干。春苑花开,怅满艳阳之景;夏凉燕乳,情嗟长养之天。秋观明月倍伤神,冬玩香梅增感慨。警于心,触于目,无非惆怅之时;俯乎人,仰乎天,尽是相思之处。一心怏怏,两泪汪汪。一日十二时,时时怅望;更更三四点,点点生愁。坐如尸,立如斋,形同枯木;瞻在前,忽在后,目若紫芝。簪折瓶沉,月下已辜向日约;香消玉减,镜中无复旧时容。密约成虚,怕过旧时游处;欢娱陈迹,难期后会何时。深怀千言万语,与谁说浼;决尽一心一意,惟子是从。愿若果乖,虽生无益;情如不遂,便死何妨!岂抛彩凤文鸾,去逐山鸡野鹭?父纵许盟于异姓,妾肯委质于他人?誓于此生,靡敢失节,皇天后土,实所鉴临!碧落黄泉,要同一处。天作比翼鸟,地成连理枝,允副王郎之愿;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鬼,毋为居易之言。赵壁重完,尚希躬往;乐镜再合,早致良图。姑共挽桓君之车,庶免抱淑贞之恨。偿足死生之债,莫负锱铢;未终龟鹤之龄,长坚金石。诚能如此,妾虽垂首九原之下,亦且甘心矣。惟兄图人,毋使落他人之手也。临书肠断,不知所云。更有平日所作鄙句,并此奉呈。

朝朝暮暮忆崔徽,鬓雾蓬松泪两垂。

蚕茧丝丝何日了,鹭鸶骨瘦几时肥!

西厢待月人何在?北里锵鸾事已违。

肠断画梁双紫燕,飞来飞去又飞归。

相思想望泪频倾,欲化云娘恨未能。

帘外厌闻无喜鹊,窗前愁伴有心灯。

千般娇媚颜何在?一种风流病又增。

可惜佳期成阻隔,愁愁闷闷几层层。

红颜薄命古今同,不怨苍天只怨侬。

松柏岁寒终不改,鸳鸯愿曰也相从。

要知赵客终完璧,莫学陈工只凤龙。

今日西厢门下过,汪汪雨泪洒西风。

鸾凤分群失一友,朝思暮忆倍凄凉。

当时何啻鱼游水,今日方成参与商。

流泪泪流流尽泪,断肠肠断断无肠。

风流有债难偿子,独对西风叹几场。

平生志愿未能酬,百岁姻缘一旦休。

两股钗分诚有日,一根簪折整无由。

愁攒眉上铭难尽,泪落床头枕欲浮。

倘若情缘中道绝,微躯此外复何求。

寂寂深闺尽日闲,伤情无语倚栏杆。

恨从别后生千种,愁拥心头结一团。

藕断也知丝不断,烛干信是泪难干。

他时若落庸夫手,璧碎珠沉也不难。

雨打梨花倍寂寥,几回肠断泪珠抛。

暌违一载更三载,情绪千条有万条。

好句每从愁里得,离魂多自梦中消。

香罗重解知何日,辜负巫山几暮朝。

两地相思各一天,可怜辜负月团圆。

每盟金石坚孤节,生怕红尘随俗缘。

鸾鸟柔肠虽断尽,鲛绡鲜血尚依然。

花开月白人何处,无奈千愁万恨牵。

蜀纸鲜鲜染泪红,遥传长恨寄匆匆。

须知身在情终在,务要生同死亦同。

苏雁影沉传去后,秦箫声断月明中。

云收雨散知何处,目断巫山十二峰。

如此钟情世所稀,这般心事有谁知?

丁香到死香犹在,竹节经霜节不移。

有意有心常怅望,无言无语但呆痴。

碧梧翠竹无由见,一日思君十二时。

生得书后,遂整饬再寻旧约,奈何秋闱在迩,有司催逼赴试急。生不得已,即时回学温习旧业。与友人数辈,虽朝夕同学共榻,然而思慕瑜娘之心,无时不然。他不暇及,集古人诗句十首,以思瑜焉。

岂是丹台归路遥,月魂潜断不胜招。

何因得荐阳台梦,几度难寻织女桥。

惨惨凄凄仍滴滴,霏霏沸沸又迢迢。

砌成此恨无量处,纵得春风亦不消。

丈夫身上泪沾襟,书尽谁怜得苦吟。

紫府有缘同羽化,瑶台无路可追寻。

能消造化许多力,不受尘埃半点侵。

惟有当时端正月,只应常照两人心。

花有清香月有阴,断肠魂梦两沉沉。

才开暖律先偷眼,莫为游蜂便吐心。

薄雾浮云愁永昼,落花流水怨离琴。

相思一夜梅花发,夕梦时时到竹林。

鱼在深渊月在天,魂归冥漠魄归泉。

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

独坐独行还独立,相怜相爱莫相捐。

两情宛转如心素,愿作鸳鸯不羡仙。

璧破云鬟金凤凰,离人别处倍堪伤。

双双瓦雀行书案,两两时禽噪夕阳。

谁爱风流高格调,我怜真白重寒芳。

而今往事谁重有,说与流莺也断肠。

路隔星河去往难,罗裳不暖午风寒。

木经玉树三山祷,共待天池一水干。

阆苑有书难附鹤,碧桃何处共骖鸾。

山长水阔人还远,春色无由得再看。

临高万丈日斜西,相望长吟有所思。

白雪为肌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鸳鸯被合抛何处,红叶蛾黄化未迟。

独倚栏杆意难写,援毫一咏断肠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千里思无穷。

春从流水三分尽,心有灵犀一点通。

长乐梦回春寂寂,馆娃愁重雨蒙蒙。

不堪吟罢重回首,更隔巫山几万重。

寄语麻姑借大鹏,琼台重密许飞琼。

常疑好事皆虚事,谁识鸾声似凤声。

雾鬓云鬟差玉颈,云裾月风想娉婷。

此时为汝肠肝断,一片伤心画不成。

月窟孀娥不惜栽,天花冉冉下瑶台。

独教罗邺能吟毕,曾是刘郎再着来。

满眼春愁无处着,半生怀抱向谁开?

此时愁望情多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诗既成,乃命仆持书报黎,称"将赴试",密付前诗,以寄瑜娘。瑜见之,不觉失声长叹,亦集古诗十首以复生曰:

故园东望路漫漫,泣血悲风翠黛残。

去日渐多来日少,别时容易见时难。

春蚕到死丝方尽,沧海扬尘泪始干。

无可奈何花落尽,五更风雨五更寒。

玉容寂寞倚栏杆,抱得秦筝不忍看。

桂树参天烟漠漠,月娥霜宿夜漫漫。

春花秋月何时了,暮雨朝云去不还。

正是消魂时候也,金炉香烬漏声残。

残妆漏眼泪栏杆,睹物伤情死一般。

三径冷香迷晓月,十分消瘦怯春寒。

黄花冷落不成艳,青鸟殷勤为探看。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怜辜负月团圆。

黄菊枝头破晓霜,此花不与俗人看。

车轮生角心犹转,蜡炬成灰泪始干。

云鬓懒梳愁折凤,晓妆羞对怕临鸾。

故人信断风筝线,相望长吟泪一团。

署往寒来春复秋,故人别后阻山舟。

世间美事难双得,自古英雄不到头。

豆蔻难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

欲知此后相思处,海色西风十二楼。

百岁中来不自由,同君身上属谁忧。

金丹拟注千年貌,仙鹤空成万古愁。

岂有蛟龙曾失水,敢教鸾凤下妆楼。

两身愿托三生梦,几度高吟寄水流。

枯木寒鸦几夕阳,自从别后减容光。

遥看地色连空色,人道无方定有方。

披扇当年叹温峤,此生何处问刘郎。

愁来欲唱相思曲,只恐猿闻也断肠。

天上人间两渺茫,天涯一望断人肠。

多情不似无情好,尘梦那如鹤梦长。

沧海客归珠送泪,坠楼人去骨犹香。

人生自古谁无死,烈烈轰轰做一场。

天涯海角有穷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明月清风如有待,冷猿秋雁不胜悲。

曾听弄玉人间曲,只许高人个里知。

寂寞日长谁问我,每因风景寄君诗。

真成命薄久寻思,独立沧浪自咏诗。

粉面怕遭尘土浼,此心惟有老天知。

诗成夜月人何在,花落深宫雁亦悲。

今日春风亭上过,寒猿晴鸟逐时啼。

写毕,令仆持报以复。

生见瑜诗,叹赏不已,思慕倍常,功名之心如雾之散,眷恋之意若川之流。不觉成疾,勿能言动。旁求长医,拱手默然,莫知所以。有一后至者,叹曰:"此必害相思之病也,虽卢扁更生,亦莫能施其术。诚能遂其怀,不治而自愈矣。"初,生之遇瑜,人莫知之也,至是,闻医者之言,举家失措,莫知其由。乃询诸仆,咸曰:"不知。"询之哥,始以实告。即时命仆亟至临邑,别以他事诣瑜父,而密以实告祖姑。祖姑得之,窃以言瑜。瑜即解玉戒指一枚并鱼笺一幅,以投仆曰:"饮之即愈。"仆回抵家,遂以玉戒指磨水,与生饮之,顿觉轻减,稍稍能言。仆乃以瑜娘所与之笺呈上。生拆视之,乃诗一首云:

妾即君兮君即妾,君今有恙妾何安。

凤凰倒了连云翼,松柏须宜保岁寒。

当日造端良不易,从今燃尾谅犹难。

天应怜悯人辛苦,破月应知自有圆。

生览诗数次,忽觉身健,渐渐病愈。时槐黄在迩,生以病故,不克赴试,始有重访旧游之意。

又月余,仍整装复抵黎室。既至,叔婶以生久别,眷待甚厚。延于宣抚外堂之西庑。生见颇有外之之意,意甚不快。又以瑜娘平昔敬重于生,疑其必有交通,每使瑜弟黎铭伴生。生自念负疾远来,思欲与瑜一致款曲,留连半月,竟莫能得,悒怏殊深。

忽值瑜母寿诞,夜间设席庆寿,生入伴斋,至三更后,遂轻步入瑜房中。瑜正忧间,见生突至,相与唏嘘,叹息久之。已而,细诉衷肠,论其间阻解盟之事、致病之由,不胜凄惨。言犹未尽,忽闻门外呼唤之声,生遂含泪而别。临行之际,瑜谓生曰:"兄姑留此,不数日父亲将有远行。"生曰:"诺。"

后数日,黎与子果去。生大喜。即日黄昏,外门未闭,生直至女室,相携玉手,同至剪烛西窗,生顾窗中诗画,宛如梦中,无有或异。于是始谋私奔之约,生深然之。既而,参横斗落,遂不复寝,乃相送而出。东方渐白,门犹未搭,二人相返于剪烛轩下。此轩远僻,人迹罕闻,乃制《南宫一枝花》一曲,按琵琶歌以赠生。瑜平昔善歌,恐闻于外,昔时生每强之不得,今请自歌之。生心欣听。响遏行云,声振林木,骇然惊服。词名《一枝花带过小梁州》。

春愁艳色中,夏景繁华里,秋悲霜降后,冬眼雪零时。触目攒眉,许多情意,心事有谁知?三年里只字不通,一日间百忧并集。

小梁州

碧碧天,茫茫不尽;念青鸾,杳杳无期。可怜辜负深盟誓。玉人何处?招之不至。乐昌镜破,凤钏双离。萧郎萧断,蔡琰茄悲。怪累朝鸟雀频啼,喜今宵玉手同携,漫把曲歌歌,大都来细把离情诉。声声短叹长吁。钟情到此,悲欢离合都经历。怅杀我无双翼,安得双双花并蒂,对对凤于飞?古人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成连理枝。"这言儿也君须记,死生随你。问我何归,相思而已。

歌毕,天明,生乃出。瑜遂书前曲,命婢持示生。

生制《耍孩儿》一曲,暮春同游,命瑜歌之,生拂弦以和之。并附于此。

耍孩儿

老天生我非容易,把俺置入花天月地。欢娱正值少年时,况两人貌美才奇。我便是琼瑶藏中无双宝,你便是紫阳场中第一枝。往古谁堪比?冠世才、风流曹子建,倾城色、窈窕太真妃。

五煞

虽二人,只一身,十分佳,一样齐,根如连理花同蒂。琪花瑶草相晖映,玉蕊金英好护持。谁知得,真情意。博山下深深密约,洞房中悄悄幽期。

四煞

情年深渐昵亲,头交又解携,回头间别三年矣。尔思予两行红粉泪,予思尔几句断肠诗。鳞鸿绝,书难寄。百样相思端绪,万般离况情思。

三煞

可胜叹嗟!椿树倒,痛在心,那堪岸泮严束系。欲重来,奈多修阻不克谐。我的心情秋冬春夏四时里,恨怨悲伤四字儿。此无聊不在心,便在眉。令那割人肠的花开月白,那更苦人心的燕语莺啼。

二煞

我只道破镜不圆,谁承望去璧重归。诉艰辛,一一从头起。耳才闻处肠先断,口未言时泪早垂。相对几声长吁声:哀哀怨怨,噫噫唏唏。

煞尾

此意儿重若山,此情儿融似泥。两人莫负平生志。情粘骨髓刀难割,病入膏盲药怎医?任生生死死,要一处相依。

尾声

如此如此,永由伊,由伊。肯嫁情人,殒身做一个风流鬼,休独使崔张卓司马专美。

自是之后,多会于漱玉亭上。

次夜,生复至,且约以是月中秋,相与践东门之约。瑜允之。

次日,生将辞归,适黎亦回,乃设席以待生。酒至半酣,黎起,举杯谓生曰:"往日时误结丝萝,有乖国法,今思改正。且瑜娘,老夫所钟爱者,不欲外适,恐致相见之难,将求佳婿以赘之。况且子既泮于文林,必历乎仕路,但与瑜娘相呼为兄妹,不亦宜乎?"生听其言,唯唯从命。复以红罗一匹以与生,曰:"劳子远来,无以为馈,聊以表吾违约之过。子其纳之。"生亦受之不辞。宴罢,日暮,生回室,思欲与瑜一会,重申旧约,奈何无间可乘,转展反复,莫能成寝。既晓,瑜乃命碧桃以罗鳞趾一片并近体一首以别生云:

间别三年始得逢,才逢数日却匆匆。

一身归去轻如叶,万恨生来重似蓬。

莫把仙机轻漏泄,好教云翼早相从。

向来言约君须记,只在中秋一月中。

生归家数日,复往践约。及至,不复露身,但寓于佃夫之家,阴使老妪为通情焉。至中秋夜,赏月罢散,俱已醉寝。瑜乃窃开后门走出。时生正伫立俟候,忽见瑜至,相与同到寓所,命佃夫抬轿,至海滨。时舟在岸,生乃抱瑜登舟,渡海而东。半月间,始得登岸。其程中所作《八景》,附录于此:

兰房寂寞

素娥今夜到蟾宫,鹤怨猿悲惆怅中。

香冷博山人不见,秋风秋雨泣寒蛩。

花槛萧条

绕栏浓艳四时开,都是区区手自栽。

此生莺花谁是主,故园猿鹤不胜哀。

仙门夜月

惨淡中秋半夜天,相期私出小门前。

回首见月颜何厚,步未移时泪已涟。

古道秋风

野草寒烟望眼荒,秋风飒飒树苍苍。

不知此地是何处,怕听猿声恐断肠。

博浦开船

平生不省出门前,今日飘零到海边。

同驾木兰从此去,鹤归华表是何年?

扁舟驾浪

一叶轻舟鼓浪行,摇摇摆摆几层层。

也知平日优游好,怎奈安从险处成。

孤棹摇风

苦爱风流不肯休,西风吹起浪波流。

人言舟里黄泉近,终日昏昏怕举头。

烈楼登岸

沙白茅黄海气腥,人言此地是丰盈。

岸头举目非吾土,两泪汪汪别二亲。

登岸之际,忽见仆夫在彼俟候,迎瑜归家。

既至,择日设花烛之会,行合卺之礼。二人交欢之时,不啻若仙降也。乃于枕上共成一词,以识喜云。词名《一剪梅》。

金菊花开玉簟秋,鸾下妆楼,凤下妆楼。新人原是旧交游,鱼水相投,情意相投。  举案齐眉到白头,千岁绸缪,百岁绸缪。顶香待月旧风流,从此休休,自此休休。

自是之后,符氏缉知,具状词告于郡。

时郡者由进士出身,博学好事,亦重风情,素闻生之才名、瑜之佳誉,勒生与瑜供状词。辂供曰:

伏以不告而娶,固知获罪于圣门;窃负而逃,未免有乖于国法。虽然有咎,未必无因。谨具状由,备陈始末。缘念我祖之妹,我父之姑,早适临邑之县,厥姓曰黎,厥官曰士,世居临邑之乡。所有孙女,正及可笄之岁;念予小子,先成结谊之盟。自是冰人亲断,千金一诺,复兼月老更交,礼于双璧。玉镜之台,吾已下矣;芙蓉之褥,余得隐焉。讵念人心不测,天地无常,俄焉时候,倏尔云亡。彼海翁遽然易虑,慕彼千金之值,欺予六尺之孤,弃旧好而结新欢,见小利而忘大义。父心母意虽欲更张,女愿男情粘滞不了。是以犯在色之戒,通和好之私。日盛月新,胶坚漆固,两情难舍,百计无由。万虑千思,惟恐破乐昌之镜;三更半夜,遂窃效卓氏之逃。自博浦而下船,至烈楼而登岸。艰于山,险于水,始克到家;寄诸东,转诸西,未遑宁处。冤家有头债有主,已被告明;官司无党亦无偏,从公勘审。今蒙唤问,所供是实,得罪惟甘。冀审缘由,果孰先而孰后;曲成斯美,俾有始而有终。望大人宽宏法之仁,小子遂宜家之乐。生则仰天而祈祷,死则结草以报恩。不在多言,伏乞  台览。

瑜娘供状:

窃惟,告则不得娶,所以悖理而私奔;观过斯知仁,尚望容情而恕罪。荷申悃上渎高明。伏念瑜,父生母育,忝处中闺,师顺婉闲,谨训内则。先时结谊,以缔好于辜生;近日解盟,复许亲于符氏。欲从乎先进,则不顺乎亲;欲适乎后人,则有伤于信。是以犹豫而莫决,未知定向以适从,三思于心,两端互执。出乎此则入乎彼,理势必然;舍乎利而取乎义,心情方慊。况且符氏,粗粗鲁鲁,孰若辜子,昂昂。泾渭判然,薰莸别矣;难离难合,不得不然。所以月下花前,预许偷香之约;更阑人静,竟为怀璧之逃。驾一苇之仙舟,凌千层之碧浪;渡蓬莱之仙境,抵琼馆之明区。谁想洞房之乐方深,而符氏诬词已下;枕度之欢未已,而府中胥吏来拘。自作自欢,事已发矣;吐情吐实,伏乞鉴焉。尚冀秦台之镜照临,孟母之刀剖析。庶俾一段良缘,始终美满;免丧三分微命,翕剡云亡。夫如是,则妾再生之辰也。谨具厥由,详情乎理。

郡览毕,以朱笔判曰:

盖闻,《易》备三才,贵阴阳之正义;《诗》称四始,开男女之及时。《春秋》著谨始之文,经书重大婚之礼。兹乃彝伦之大,实为风化之原。载于圣经昭昭者也;传诸后世,郁郁乎哉!矧今圣化,人物衣冠之盛,不异中州,尚期媲美于鲁邹,岂意犹存于郑卫。切照书生辜辂,初知文墨,略涉诗书。况能怀席上之珍,何患无书中之玉?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却乃逞已私情,污吾淳俗,非独有违于国法,抑且有叛于圣经。揆诸理而罪固难逃,原其心而情实可恕。再照,土官黎稠,蠢尔黎蛮,野哉羯老,不能修理帏幕,安能制服黎民?矧今背约欺孤,损贫就富,事由其始,罪所当先。原告符氏,猴头兽尾,狼子野心,不能揣己自量,却夺人匹配。且复捏虚词诬告,欺诳官司。理既有亏,法当坐罪。牵连之人数,各科断于本条。呜呼!一理所存,两端互执。欲断之符氏,恐开争占之方;欲断之辜生,虑起淫奔之路。是故,度以中正之道,所以归父母之家。风流案自此打开,陷人坑从今填满。旷夫怨女,永无间言;债主冤家,大家解结。一惟圣朝之律,深惩荡俗之非。凡诸后生,当鉴前辙。判语已毕,合属施行。

于是,命黎父领之回。

先是,二人淹滞囹圄,极情凄惶。乃至判断明白,将使瑜父领瑜前归,二人相语别曰:"妾与君历尽危险,备经辛苦,犹不得遂其美满之情,今日系于囹圄之门,此人之至恶者也。非缘兄,亦不出此。我父又将领妾远回,今夜与君在此,不知明日又在何处也。死则已矣,倘不死,庶毋相忘于患难之中。"二人抱头大恸,绝而复苏者数次。既而,拭泪立会数次,以极其情。不觉钟敲谯阁,日上三竿。女遂自摘其发系生之臂,生亦摘发以系瑜臂。仰天叹曰:"虽今生不得为同室人,亦当死为同穴鬼;纵有死生之殊,永无违背之异;皇天后土其证之焉。"瑜乃口念《沁园春》一阕,歌以别生。每歌一句,长哭一声。满狱闻之,莫不掩泣。歌曰:

夫为妻亡,妻为夫死,死又何难?念狼虎丛中,曾经险阻,镬汤狱里,受尽辛酸。有口难言,含冤莫诉,碎了心肠烂了肝,愁杀处,见君尤缧绁,我独生还。  恩情万种千般,誓死死生生永不单。这三世冤家无解结,一条性命惜摧残!生不同衾,死当同穴,付与符氏冷眼看。须记取,绵绵长恨,天上人间。

瑜及临去之时,生之婢女以酒送瑜。瑜出一笺以付之,使之与生。乃《醉春风》词一曲:

玉貌减容色,柳腰无气力。可怜好事到头非。啾啾唧唧,彩凤分飞。宝镜坠井,魂招不得。  回头长叹息,血点垂胸臆。乾坤有尽意无穷,恺恺愁愁,嗟嗟叹叹,相思罔极。

瑜娘既出,生亦疏放,然溺于所爱,恩愈厚而情愈深,终日不食,终夜不寝,痴痴呆呆,如醉如梦,动静语默,皆思瑜之心形也。甚至精神耗损,容有变色。所为之事,旋踵而忘,不知其与荀情崔魄,孰果先而孰后也。尝作《玉蝴蝶令》一阕云:

憔悴玉人去也,深盟已负,幽怨难招。终日昏昏,无赖无聊。恨如山,重峰叠嶂;愁若线,万绪千条。想娇娘,眼波波深恨,旆摇摇难招。  游魂飞散,金钗脱股,玉带宽腰,被冷香残,兰房寂寂,长夜迢迢。僧金袈,倩谁解结?风流案,何日能消?可怜宵,玉人何在,风雨潇潇。

又诗曰:

临风长叹息,好事到头非。

一点心难朽,千年愿已违。

离鸾终日怨,塞雁几时回?

寂寂寒窗下,无言但泪垂。

谁想凤和凰,翻成参与商。

灯残心尚在,烛冷泪还长。

当日同司马,如今似乐昌。

相思成痼疾,自觉断中肠。

瑜娘自归之后,黎幽之冷室,使之自尽。瑜终日独自悲吟,欲殒命,然以未得与生诀别,尚不能忍,乃作哀词八首以自吊云:

暗室兮寥寥,长夜兮迢迢。欣欢兮今何在,天涯兮亦何遥。愁频结兮不能消,魂已飞兮不能招。风流债兮偿未了,鸳鸯颈兮何时交。

妾心兮悲又悲,皇天兮知不知?相思兮此际,相见兮何时?雁儿东去,燕儿西归,镜已分兮钗已离。心盟有在兮君应不违,灵神作证兮吾将谁依?在天愿作兮比翼鸟,在地愿为兮连理枝。天地兮无穷尽,此情兮无绝期。

日在兮青天,鱼在兮深渊。天与渊兮悬何绝,我与君兮合无缘!不怨父兮不怨母,不怨人兮不怨天。但怨红颜多薄命,倚门长叹泪涟涟。

幽室无人兮与鬼交亲,微喘苟存兮与鬼为邻。愁眉兮终日颦,幽恨兮几时伸。誓此生兮不惜身,即与子兮合其真。生当为兮同室人,死当为兮同穴尘。

春风桃李兮今何在,秋雨梧桐增感慨。填不平兮美满坑,偿未了兮风流债。香罗重解兮何时,佳期已失兮难再。

百年伉俪兮一旦分张,覆水难收兮拳拳盼望。倘若不遂所怀兮死也何妨,正好烈烈轰轰兮便做一场。莫教专美兮待月西厢,何必偃仰兮苦恋时光。

树欲静而风不休,鱼欲停而水长流。海纵枯兮心尚在,石虽烂兮情犹存。于今堪叹亦堪悲,无缘佳期不到头。甘向牡丹花下死,便为情鬼也风流。

只为君情兮苦牵缠,遂使今日兮受斯愆。窃负而逃兮真可慊,缧绁而拘兮犹可怜。父兮母兮不相见,兄兮弟兮不相援。与其苟生于人世,孰若饮恨于黄泉!

词成,黎以公干之县,祖姑乃乘间纵瑜潜而出。时生家仆来探访消息,厚赂瑜家童,求以道意于瑜,瑜乃出一简付之,命送与生。生拆视之,不觉放声大哭。其书曰:

妾与君自交会以来,殆已四载于斯矣。吾兄与妾眷恋之心,始终弗替,绸缪之意,生死弗改。月下之盟,口血犹未干也;灯前之语,德音尚在耳也。妾拳拳是念,切切惟思,未尝一日而去怀,惟冀与子偕老而已。曩者中秋之行,始得遂志,自谓可以驯至百年,而不负灯前月下之心遂矣。奈何无知恶少,嫉妒顿生,构成官讼,遂至钗分镜破,簪折瓶沉。父母恶之,乡人贱之,臭秽彰闻,闺门贻笑,良可悲夫!妾今幽居别室,风月不通。正欲自尽也,则恐自轻沟渎,人莫知之;正欲苟存也,则将何面目去见父母?是以犹豫未决,思欲与子一诀而后殒身也。呜呼!百岁伉俪,一旦分张;千载佳期,时难再得。想迎风待月之时,握雨携云之会,其可得乎?呜呼,不可得也。此妾之所以长叹深悲者也,所以饮恨长逝者也。妾所以作哀词录之以奉呈焉,以表生死不忘之志。瑜泣血谨书。

生览毕,忽焉如有所失,乃作《嗟嗟凤侣》六章以自旷云:

嗟嗟凤侣,在天一方,思之不见,我心孔伤。

嗟嗟凤侣,在天一涯。思之不见,我心孔悲。

嗟嗟凤侣,非梧不栖。胡为乎哉,一东一西。

嗟嗟凤侣,非竹不食。胡为乎哉,一南一北。

嗟嗟凤侣,遭幽囚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嗟嗟凤侣,落樊笼兮。一日不见,如三冬兮,使我心忡忡兮。

生即日促装兼道而行,直抵黎之左右潜居焉。使人以密告祖姑,祖姑密以告瑜。瑜闻生至,思得一见而无由,乃作《首尾吟》二律以馈生云:

生不从兮死亦从,天长地久恨无穷。

玉绳未上瓶先坠,金轸初调曲已终。

烈女有心终化石,鲛人何术更乘风?

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兮死亦从。

生不相从兮死亦从,吁嗟好事转头空。

睽违已似河边柳,偶得全凭塞上翁。

幽怨未消幽恨结,此身虽异此心同。

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兮死亦从。

辜生是日又得此诗,越加忧惨。知瑜以死相许也,乃溺恨燥肠作赋,名曰《钟情》,密以馈女云:

予自与卿交合之后,悲欢离合,莫不备经。然后知吾二人钟情之至,亘古至今,天上人间所未有者也。自前寓此,埋身晦迹,一月余矣,思与子一会,以叙往昔之好,以成往昔之盟,以谐往日之愿,以践往日之言,不可复得,可胜叹哉!近得子所作《首尾吟》二律,感伤悲戚,怨恨凄惨,且以见吾子之无二志矣。读之再三,感之不已。呜呼!不知何时复得相见也。兹不揆愚鲁,强写情怀,作成鄙赋一篇,名曰《钟情》。盖情所钟者,皆吾与子经历之所履也,不待赘言已可知矣,然未有不因言而见心者也。吁!韩子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岂虚语哉!今因人便,敬述谬作以寄吾子,希吾子其采之。虽然,文笔虽工,无补于事,要在践言耳。

同生死人辜辂拜首

献赋曰:

心动为情,与生俱生。蕴之而为至中之德,发之而为至和之声。至微至妙,惟纯惟精。因乎万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嗟叹,夫人之所禀虽同,我之所钟独异。非忧欢之切心,匪爱恶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窥其标。但见感乎物,应乎中,触于目,着于躬。乾旋坤转,吾情之无穷也;日往月来,吾情之交通也;春风和气,吾情之冲融也;骤雨浓云,吾情之朦胧也;泪之洒然,气之嘘然,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峰也。然一身之有限,而万状之无涯。既而乐之,乐忽变而哀,情之所钟,为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来。想其月明风清,寂无人声;兰扃启矣,情人止矣;尔乃一气潜消,两情不已;贯两玉而一串,洽两身而一体,莮莮焉,猗猗焉,不啻乎凤之鸣、枝之连理也。虽文萧之绊彩鸾,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钟情之乐,又岂加于此哉!至若子规声苦,秋闺夜雨,人既归兮,臂既解兮,尔乃恨结于心,愁塞于眉,嗟赤绳之缘薄,叹鳞雁之音稀,肃肃焉,切切焉,奚啻乎雁之失群、鸾之分飞也。虽溺爱之荀情多情之崔魄,天下钟情之苦,又岂有加于此哉!呜呼噫嘻!吾之与子,交情之至,止于此矣!方跨粉墙,游洞房,待月明,窃仙香,赴云雨之幽会,期天地而久长,此情之钟于乐之一也。及其辞阆苑,归琼馆,赴佳期,望穿眼,念日月之流迈,伤春景之不返,此情之钟而为苦之一也。及至久别而相逢,久窒而复通,携琴以随相如,举案以待梁鸿,此又情之钟而为苦之一也。讵意事发入于公门,身居于囹圄,埋龙剑于狱中,分明镜于江浒,此又情之所钟而为苦之一也。情兮情兮,钟情至此当何如!极乐哀生,言既不虚;苦尽甘来,言岂我诬?悼往者之不可救,念来者之犹可图。望赵卿之返璧,期合浦之还珠。誓此心兮,生死不殊;誓此情兮,生死不逾。身虽异处,情非二途。卿其我乎?我其卿乎?钟情之赋,止于如斯,复可言之可言欤!乃从而歌之曰:乾坤易尽兮,情不可极。日月易转兮,情不可移。云雾可消兮,情难释。江海可量兮,情难测。情之起,先天地而始。情之穷,后天地而终。微此人兮,吾谁与俦?微此情兮,吾何以终!

瑜览赋毕,不觉失声大哭,即而,援笔修书一封以答生云:

同生死人妾瑜拭泪含涕,谨布心声,特令便人代为申达微意,以渎情人辜兄:妾惟悲欢相继,虽事势之必然,生死同途,实人情之至愿。皇天后土,鉴一生无二之心;霜竹雪梅,秉万古不移之节。春情如海,永不枯干;盟誓若山,何由转动?但恐情命短短,物在人亡,空垂首于九原,枉分身于两处,为此悲耳,岂不哀哉!妾今在幽房,何殊地狱。吞声哽咽,绝如泣血之子规;顾影悲吟,恰似失群之孤雁。欲苟延性命,亲却不从;将殒灭微躯,兄又不至。伤心积恨,岂止一端;残喘微躯,惟欠一死。感兄不弃,幸经百里而来询;嗟妾无缘,不得一朝而相见。室迩人遐,空怀恨焉;月缺花残,实可伤也。近得情书飞坠,华赋传来,浏亮新奇,凄凉惨切,备尽悲欢离合之状,极夫风流慷慨之言。蹙额开缄,含泪披读,泄胸中之苦趣,开笔下之陈言。奈何纸短情长。未克言穷意尽。伏乞采之,实为幸也。

黎归,闻其母纵瑜,大怒,愈加禁锢,节其饮食。生潜住月余,不复通其消息,愈加忧怏。然赖祖姑时加通问,且命生,姑留于此,因便窃发。

又月余,值黎岳父之诞辰,黎偕其妻俱往之外氏。是夜,祖姑乃穴墙纵瑜令出,命佃人舁之,随生东归。

数日至家,再设花烛之宴,重誓山海之盟。生乃命婢把酒,与瑜共饮。欢甚,生口占一绝以侑女酒:

经霜松柏愈森森,足见平生铁石心。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斟。

瑜接卮,亦吟一绝以答生:

经霜松柏愈斑斑,足见平生铁石肠。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尝。

瑜复酌酒,再酬生:

经霜松柏愈斑斑,足见平生铁石肝。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谈。

生接卮,亦吟以复:

经霜松柏愈青青,足见平生铁石盟。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倾。

后黎归,觉女之亡,亦不甚怒,祖姑乘间劝黎,因许瑜归宋。祖姑密使人报生知,夫妻遂备礼起行。既至,俯伏请罪。居月余方归。

生友闻生完璧而返,乃各牵羊携酒相贺,席间青门黄仁卿作而言曰:"今日之饮,诚所谓不常之饮也,诸君可无一语,以庆辜兄之乐乎?"众曰:"诚哉是言也。"时玉峰主人在坐,因作一律以为首倡:

几回离合几悲欢,如此钟情世所难。

雪冻不摧松落落,蛾飞难掩月团团。

丰城龙剑分终会,合浦灵珠去又还。

从此玄霜俱捣尽,如将诗句诵关关。

众客遂次第呈诗,诗多不载,玉峰主人又结一律云:

好将诗句诵关关,青鸟何方再探看。

无可奈何风太急,似曾相识月重圆。

画蛇笑彼安蛇足,失马知君得马还。

好把风流收拾起,早携书剑上长安。

瑜娘重归之后,孝敬其姑,恭顺其夫,待姊妹以和友为先,遇仆婢以恩惠为本。一家内外,无不敬之。机杼之精,剪制之巧,为一时之冠,时誉翕然。暇日,则与生吟咏。玩绎诗书,吟咏情性,一唱一和,所作诗词,集为一稿,名曰《和鸣集》。厥后生掇巍科,跻大任于时,为名士大夫。夫妻偕老百年,永终天命。

玉峰主人与生交契甚笃,生一旦以所经事迹、旧作诗词备录付之,命为之作传焉。既成,乃为之赞曰:

伟哉辜生!

卓冠群英,

玉质金声。

懿哉瑜娘!

秀出群芳,

国色天香。

曰秀曰芳,

今古无双,

可羡可嘉,

千载奇逢,

意密情浓,

成始成终。

洋洋美誉,

流播乡闾,

莫不曰善。

斯色斯才,

生我琼台,

猗欤休哉。

玉峰主人,

笔力通神,

相像写真,

作此传记,

传之无涯。

详观此集,

妙哉妙哉。

万锦情林 · 第 1 / 13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