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府场
(付上)
【吴小四】値当该,命运乖,迢递军州点苦差。吸露餐风经雨洒,伴着穷囚逐步捱。无控诉,呆打孩。
自家解子张禁便是。自从在金山大王庙中释放了周羽,他儿子得第,我曾将喜信报与周娘子知道。如今他家比前大不相同,我欲待要去望他一望;如今是官宦人家了,不便造次登门。不道皇天有眼,那张员外问罪在狱,遇赦减等,恰恰的也问在广南雍州为民,太爷又点我做个长解,不免到监中带他到府里去候点领批。若不是当初神道显灵,怎能今日明白?这样恶人,一路上须叫他吃些苦楚,也使他懊悔懊悔。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下)(老旦上)阿呀!好苦吓!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方纔张千来报说员外问在广南雍州蛮地为民,今日起解;老身赶到监中,说我员外同了解子到府前候点领批去了,为此急急赶来。来此已是府前了。(内打鼓吆喝介)掩门。(末扶净上)(净)阿呀!痛杀哉!(老旦)员外在那里?(净)咳!院君,?来做??介?(老旦)阿呀!员外吓!
【哭相思】我看你囊头三木苦难挨,铁链郞当怎奈?
员外,你可央求解子哥方便,容你到家去将息两日,待棒疮略好些,然后起身。(净)大阿哥是我个旧相与,自然肯个。(末)老爹是员外的旧交,自然容情的。(付)吓!你每的意思,要想回去几日,等棒疮好了然后起身吓?(净)正是哉。(末)赵吓,老爹是好人吓!(付)??黑!我且问你,当初周羽起身的时节,你可肯容他停留几日吓?凭限紧急,一刻也停不得,就要起身的。走!走!走!(净)阿呀!大阿哥吓!我里夫妻两个分散子,弗知今生今世会得成会弗成▲!有两句话吩咐吩咐,还求大阿哥方便方便。(付)吓!你每还有什么说话,诺,就在这府场上说了罢。(老旦)阿哟!旣是解子哥不肯容情,张千,你可念家主之情,可伏侍员外到了广南,你就回来罢。(末)小人情愿伏侍员外到广南去。(付)是你也要到广南去么?(末)我伏侍员外去。(付)这个,太爷的批文上,只有张敏一人,并无张千的名字,怎么去得?(净)大阿哥,批上有名字个,是少弗得个;就是无名字个,同去何妨?(末)是吓,同去也不妨事吓。(付)也罢,来,来,来,同去见太爷,堂上去,批文上塡上你的名字,然后同去,如何?(末)老爹不要动气,不是我要去吓。现今员外棒疮疼痛,行走不便,待我一路扶着些也好赶路,省得误了限期,也是老爹身上的干系。(付)没有你扶,也不怕他不赶路。走你娘的路!(老旦)解子哥,张千本是不该去的,是老身放心不下,望你做个方便;若员外棒疮略好就打发他回来便了。老身有个薄敬在此,大哥勿嫌轻?。(付)也罢,我闻得院君一向做人甚好,看你面上,让他同去。但是路上要紧就紧,要慢就慢,若不依我,就要打发你回来的?。(末)但凭老爹就是了。我且和你到酒肆中去飮三杯,待员外与院君在府场上叙一叙,然后起身。(付)你们有话快些讲,不要担搁了路头,我就来的吓。(同末下)(净)咳!我张敏当初何等豪强,那间弄得盖个田地,受个样小人之气,眞正气杀子我哉!(各坐地介)(老旦)这是你不听好人言,终有恓惶泪。员外吓!你千般奸计成空,百万家私安在?此去山遥水远,凶吉难保;我在家中影单形只,衣食靠谁?阿呀!员外吓!
【红衲袄】早知道恃豪强,种祸胎,又何如奉公平免受灾?
(净)已往之事,说俚做???那间我路浪个盘纒,一点▲无得没那处?(老旦)我倒忘了,还亏那周秀才不念旧恶,慨然周济四锭银子,你拿去路上盘费罢。(净)我纔拿子去,叫?嘿那哼过日脚?留子两锭罢。(老旦)你不要管我。员外吓!这宗债负,做了两家当年起祸之根,夫妻拆散;又做了你今日远涉之费。你当初害他,他如今还你,这般恩惠!如今你遭发配,他享荣华,这一座府场倒做了两家公案。还是为善的好呢,为恶的好?
似雨下画檐头,点滴何曾舛?(合)铁合尽锦州城,踌蹰难遣怀!
(净)院君,?▲弗要埋怨我哉,难道我张敏就无得个还乡日脚哉?
这是我命中招晦灾,少不得斗转回春否转泰!
周羽去子廿年,原居来哉,
一样的似水长流。可晓鉴在前车也,旧时巢,有日来?
(老旦)但愿得有这一日便好。只是周秀才有个遗腹孝顺儿子寻访父亲回来你我是绝嗣之人有那个来寻你只怕今生不能个重圆再聚的了?!(净)阿呀!是吓!我是无尾巴个,啰个来寻我个几块穷骨头?无个转家乡个日脚个哉!我个院君吓!
【前腔】今日个痛??,实可哀。多管要丧他乡难盼睐!
(末,付同上)(付)远送终须别,兼行虑越期。张敏,快些上路。(净)大阿哥,求?再停介一歇。(付)你还要慢腾腾使那财主的性儿么?如今是用不着了!(净)院君吓!我搭?此一别,再无得相 个日脚哉?!
若承望返家门,再世重连袂。
(付扯净介)快些走!(净)院君,我去哉,?转去罢。(老旦)员外,路上要保重吓。(末)院君,男女是去了。(老旦)你在路上小心伏侍。(末)这个自然。(净)
早随着领魂旛,急似拘死牌。
(付)死囚快走!(净)阿呀!院君!(老旦)阿呀!员外!(付打净,末下)(老旦跌起介)
他那里回顾慢捱,我这里遥观泪洒。虽不能个并坐同行,生拆散了恩爱夫妻也,挂愁肠,年暮衰!
阿呀!员外吓!(哭下)
后金山
(杂扮鬼判引外上)
【神仗儿】名山永鎭,羣黎索隐,天遥地亘,徧处旌飘幢引。
小圣乃金山大王是也。察万姓之贤愚,降一方之休咎;灵通八极,福庇千秋。连日出游山岳,今归殿宇叫鬼判。(众)有。(外)肃整威仪归殿者。(众应介)(外)
神仪轩冕,赫然施行。密参造化洽鸿钧密参造化洽鸿钧。(下)
(付上)死囚!快些走!(末扶净上)(付)你这死囚一日行不到二三十里,几时纔得到!我只是个打!(净)阿呀!大阿哥吓!弗是我懒朴弗肯走?,只因前夜头洗澡,棒疮浪浸子水了,烂得起来,疼痛难当,故此走不动吓。
【绛都春序】哀求上恳,望垂慈俯怜,扶危济困!
(付)要我扶危济困,我且问你,当初放债的时节,为何偏要把那些危困之人盘他的家产,占他的妻女?我就一棍打死你这死囚便好!还不走!(净)咳!我张敏虽然有点无良心,搭大阿哥无??交关;况且我是将本求利。
只恨贪婪;几个轻财谁拚本?
(付)原说是将本求利,只是世上没有你这样狠心的!我幸亏得与你没有交关,不然,又是一个周秀才了!(净)罢,罢,罢!还要提起个周秀才勒!我那年曾将二十两银子送你,要?拉路浪摆布杀俚,啰哩晓得?倒把他释放了!到那间我▲并弗曾提起个廿两头吓。(末)正是,我员外也不曾替你讨,要算在老爹面上有些恩德的了。(付)呔!死囚!我当初险些儿受你哄骗,错害了好人!若提起旧情,益发该打了!看棍!(末扯棍劝介)喂!老爹,如今呢,也并不想你知恩报恩,只求你念我家员外棒疮疼痛,慢慢的走,这就是你的恩典了吓。(合)
总然负违祈相悯,急挣挫,长途忙奔。
(付)暂且饶你。天色将晚,还不快走!若再慢腾腾的,叫你不要慌!(末)老爹,公门里面好修行吓。(付)多讲!快些走!(走介)(末,净合)
只见夕阳西下,寒云四集,暮鸦成阵。
(付)不打不走的!(打介)(末劝介)老爹,我家员外果然是一步也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地上歇息歇息再走罢。(付)放你娘的屁!你眼睛想是瞎的,不见那日已过西!快快的走还怕赶不上宿店,怎么还好在这个所在躭搁?前日起身的时节,我原先说过的吓,要紧就紧,要慢就慢;若不依我,就打发你回去的你如今不依我,快些回去罢!走你娘的路!走,走,走!(末)老爹不要烦恼,走便是了。员外,没奈何,只得捱上前去。(净)咳!走?。(付)你看他这么大模大样,可不闷死了人!(同走介)(外引鬼判暗上)(外坐介)(付)『敕建金山大王庙』阿呀!二十多年不到这里,就忘记了。张敏你要歇息么?(净,末)正是。(付)哪!到这庙里去歇息歇息,就要走的吓。(净)是哉。(同进,付拜介)小子张禁,向蒙指示,不敢有违。今日又解张敏到此,重瞻圣像,全仗神灵阴空保佑,弟子此去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张敏起身趱路。(净)阿呀!大阿哥吓!?就打杀子我▲是走弗动哉。(末)老爹,求你就在这里歇了罢。(付)有你这样不知事的!我老爹也走得辛苦了,岂不要歇,但是饥又饥,渴又渴,捱到前面寻个饭店,纔好弄些热汤水吃吃。你看此处冷秋秋的,门窻都没有,怎好栖身?(净)饥饿事小,若要赶路,我个亲阿爹,明朝等我起个早,一日走子两日个路嘿就是哉耶。(付作肚痛介)阿唷!阿唷!为什么霎时肚中疼痛起来?(末)老爹,只怕是乌痧胀吓。(付)放你娘的屁!吓嗄嗄!造化你这狗头!我一时肚痛起来。住着,我去出个大恭就来。(末)看仔细些,不要撩在毛坑里了。(付)狗头!(走又转介)不好,倘然这死囚逃走了,怎么处?待我把这庙门拴住了着。(下)(末)员外,叵耐张禁这狗头一路来非打卽骂,员外如何受得起?况他口口声声要赶我回去,员外这条性命却是难保,想个计策纔好。(净)阿呀!俚是解子,我是犯人,死活纔厾俚手里,有??个计策吓!男儿吓,?是居去弗得个?!
【滴滴金】何时得抵雍州境?晨夕摧残怎耐禁!苦孤身,旷夜须臾殒!
(末)员外,我张千想得一计在此了。(净)??个计策介?(末)如今也说不得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少停张禁来时,员外睡在这里,待我打发他睡在那边,待等三更时分,将棍儿照准一下,将他打死,捱到天明,我和员外逃往他方,有谁知道?此计如何?(净)阿呀!好计策!张千,爱歇打个时节必要照俚个制命场化吓!(末)不是我张千夸口说,我起手时,管叫他登时了账!
比连鸡栖必损,顷刻里如虀似粉!
(净)打杀个狗入个!(付上)
远郭山村,怅行人断魂!
(开门介)(末)老爹来了,天色昏黑,大家睡了罢。明日好早些趱路。(付)死囚好睡吓!(末)老爹,我见那边地上干净些,让与老爹睡,可好么?(付)就在这里罢。你与我把行李席子摊好了。这护身龙放在一边。(末)是。老爹请睡。(付)你也睡罢,明日黎明就要起身的吓。(末)这个自然吓。老爹头在这里,那里有风,伤了风是要生伤寒症的吓。(付)狗头!谁要你管!(末)这是我的好意吓。(各睡介)(外)善哉,善哉,祸福无门,惟人自造。你看殿前张千与张敏设计要害张禁,可见世上恶人终无悔过之日;谁知果报就在眼前?那张禁应该死于此地,因他二十年前释放周羽,改过自新,必得善终。那张敏恶贯满盈,大数已绝,今借张千之手,使他代了张禁。福善祸淫,昭昭不爽。叫鬼判。(杂)乌。(外)与我把张敏刑具去了,换转来。(杂换介)(外)
【赏宫花】愚哉世人,巧机关害己身。蔓毒绝无悔,恶业怎长存?便漏网一时逃显戮,那阴谋用尽有神明。(下)
(末醒介)正是:有事在心头,惺惺睡不着。此时约有三更时分了,我正好行事。待我来叫他一声。喂!老爹,老爹。听他鼾声如雷,须早些下手。(先摸取棍,再摸净头介)张禁,你这狗头!我这一棍打将下去,不怕你不脑浆迸裂!(打介)(抖介)好了!他已命断气绝了!(想介)且住,我每走的时节,那尸首丢在殿上,倘然被人见了赶来,怎么处?呣,呣,呣!有了,那神像背后是空的,将尸首抛在里边遮掩耳目。有理。(抱净下)你看天色如此昏黑,要走也寻不出路径;况我也劳倦得紧了,且略睡一回,扶了员外好走吓。??!张禁,你这狗头!如今你再来打?!再来打!这狗头!(作睡介)(付起介)??!天明了,张敏,张敏!起身趱路吓!??!这是张千,为何睡在我这边来了?呔!起来赶路!(末)吓!员外,张禁被我打死了。(见付呆介)(付)你看我是那个吓?张敏趱路。阿呀!那里去了?你看满地都是鲜血。吓!原来是你要害我,错把主人打死了?(末)阿呀!(走介)(付)呔!那里走!你这贼子要想害我,谁知反把一个主人打死了!(末想介)住了!你将我主人打死,怎么倒推在我身上?(付)好贼子!我若非神道有灵,已遭毒手,你还要赖么?(末)神道有灵,有何凭据?(付)你主人睡在西首,怎么移在东首来?还不是凭据么?
【滚】眼朦胧,当夜分;眼朦胧,当夜分。命殒黄荆棍。怨毒于人,人却毫无损。就中暗昧,伊须思忖。
(末)有谁见证?(付)
彰明报应,暗指挥神明证。
我也不与你多讲,到了官府自然明白。
【尾】谋杀家主情难逭,更起狼心反噬人!
(末)老爹,你不要性急,我倒有一计在此。(付)呣!又来使计了!(末)不是吓,我和你若到官司,大家不得干净。你莫若放了我去,只消写一角地头文书,只说我家主在路身亡,投了批文,大家撒开。(走介)(付赶扭住介)好贼子!你想要脱身,只怕天理也不容你!
和你到宪镜台前去辨假眞!
(各扭喊介)(末)地方,解子谋杀犯人吓!(付)狠仆谋死家主吓!(扭下)